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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27章 磁带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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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月第二个礼拜一,是陈院长带人进市区物色目标家庭的日子。

    我和陆鹏稍息立正,面对面站着,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目送陈院长和护理师列队走向走廊尽头的绿铁门。陈院长对保安说,给门多加一道锁,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送饭,也不要加水。有人闹事就把名字记下来,听明白了吗?

    陆鹏那双比秃鹰还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不敢看他,但心里明白,我们的机会只有今晚。回到病房后,时间在倒数中流逝,明明几乎没有喝水,我却不断感到尿意。实在忍不住了,我坐到他床边,问,你想怎么做。

    陆鹏撇了一眼监控,说,你回自己床上。晚上八点,是保安换班时间。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我听了更是害怕。抱着枕头,五指陷进床单里,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会死吗?

    陆鹏把身子背了过去,说,你现在的感觉像活着吗?

    我不怕黑夜,但过去几十年里,没有一个黑夜能比从“小青山”离开的那晚更加骇人。太阳落了下去,走廊的白炽灯同时打开,八点到了。

    我看见陆鹏从床上爬了下来,拿着水杯,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貌似在舒展筋骨,还伸了个懒腰。他又走到了床边,将枕头放进被子里,对着我轻吹了声口哨,我学着他也把枕头放进被子,远看似两人形,正躺在床上埋头苦睡。

    他等了约两三分钟,门外没有响动。猛然间,他跳到窗边的桌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铁勺,是每餐饭后,护理工会回收的那把,在窗边轻轻一撬,螺丝松了。他朝我使了眼色,我立马上前,两人合力将铁窗的右下角扯开。陆鹏扭曲着干瘦的身子,挤出窗外。

    大风吹起他白色又宽大的病号服,像身体里突然长出的巨大翅膀。那晚没有月色,也没有繁星。这世间的生物,恐怕除了他和我以外,消失殆尽。野狗林的模样,我不敢去想。他双手钳着铁窗,脚勾着窗沿,不屑地看着我,说,裴鸡仔,你不是杀了人进来的吗?现在连逃命都不敢?

    我压抑着快要跳出喉间的心脏,学着他钻出窗外。风迎面扑来,鼻翼钻进泥土的清香,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沿墙外水管爬下地面。

    陆鹏带着我,发疯似的往高墙东南角跑去。他呼吸急促地说,那边有棵枯树,他作为“小青山”里年纪较大的孩子,帮护理工倒粪时曾经望见过。我们跑到了枯树底下,四仰八叉的枝桠朝天伸张而去。陆鹏踩着树干,奋力往上攀爬,太滑,又摔了下来。我们听见由远及近的追逐声。我蹲下身子,急道,你踩着我,抓最近处的枝干,快点,没时间了!陆鹏在我背上用力一蹬,翻上枝桠,伸出手对我说,来吧,胜利就在前方。

    枯树最长的枝干伸往墙外,细长且乖张,那是十七岁的我,爬过最难的一段路。但我知道,必须往前爬,而且得快,因为后方手电筒的光亮已经照过来了。陆鹏双脚落至墙外,对着我大喊道,跳啊,裴鸡仔,你快点跳下来!

    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前方是地狱,后方也是地狱,能肯定的是,回头肯定生不如死,跑吧,只能是跑。

    杨利好的“发发音响”开在老城区,夜市边上。邓丽君的一首《甜蜜蜜》火遍大街小巷,音像业的发展也势不可挡。在三中时,杨利好靠在教室外的长廊上问我,以后想进入炼油厂吗?像我们阿爸那样,跟着组织工作。我下巴枕着交叠的双臂,篮球场上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说,大哥想,我不想。你呢?杨利好说,他长大了以后要开个书店,专门出租《老夫子》的连环画,还说他要把大番薯和老夫子的故事传下去,让后辈看看王泽先生的笔到底有多厉害。

    我觉得杨利好没有食言。六十平方米的音响店,整整一面墙放着《老夫子》系列的影像和漫画作品,黑白、彩色分门别类,甚至连作者的采访录像也安放其中。沿着木架走过去,杨利好听见声音,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猛地站起来说,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你阿爸家吗?

    “你这漫画本保存得还挺好。”我从架子上抽出《老夫子》第八卷,侧边印着辽宁画报出版社。

    杨利好搬开挡在柜台出口的音响包装盒,走过来道,“初高中时候的本子全在这,有些还借给你看过。”

    “手感觉怎么样了?”他追问道。

    我往上抬了抬,说,疼还是疼,但不要紧,过两周去医院换个药。

    柜台后面传来对话声,原来杨利好正躲在那看电视剧。我问他,看什么呢?晚上八点了还不回家吃饭?老婆不催?

    “《江湖奇侠传》,新片,郑少秋演的。讲雍正皇帝的爱情故事。”

    杨利好没回答后半句。我也识趣不再追问,即便是兄弟之间,彼此也该留些距离。

    我拉了张小板凳坐下,目光在各式音响设备中间游移,漫不经心地道,说说吧,什么叫最后的忠告?

    杨利好圆脸涨红,活像一颗朝天椒。他结巴道,哥,我,我知道自己先前态度不好。

    “没事,你照实说。是不是自打我问你李艺琴和本色KTV的事,你就有情况瞒着我?”

    杨利好抠着头皮,仰天又垂头,反复叹气。他说,你怎么就这么轴呢?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双手抱在脑后,在店里来回踱步。我问,你屁股着火了?步子那么急?

    他放下手,朝天椒变成大菜椒,说,哥,你不明白。弗元不是以前的弗元。

    “你肯定知道曲昌杰吧?”我点了出来。

    杨利好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哎,你没有一次听劝。

    电视剧音量调小,开水壶泡上功夫茶,杨利好和我有了死前的最后一次长谈。现在想来,如果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必定会帮他再多煮上一壶,劝他往后早点收铺回家。

    “昌杰批发城”出现在香港回归的前两年。批发城一直都在,只是突然悄无声息地换了名字,等到人们发现时,国道两旁已经架起了高炮广告牌。弗元分成两个圈,炼油厂等国企子弟兵世代抱团,资源互换的同时,信息只能垂直抵达,相对闭塞。圈子外则自成一派,这里面,曲昌杰混得是风生水起。

    杨利好也只是听闻,曲昌杰是靠女人起家的,对付红尘琐事,很有一招。有人说他油嘴滑舌,也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杨利好没见过真人,也不好判断。不过,关于批发城租金上涨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曲昌杰在收购了批发城的土地后,先是让商户们和他签订了长达三十年的租约。商户们在批发城经营惯了,同时外地拿货的下游大多都只知道这个地方,即使批发城换了老板,但在最开始租金不变的情况下,商户们也没有不继续签约的理由。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新租约上面。

    据说,租约里有一小行极易被忽略的小字,意思是如果有商户提前退租,违约金将会是一年租金的三十二倍。发现这件事的,是一个有中专学历的新商户。那人请了个律师,在签字前把合同过了一遍,发现问题所在,指了出来。只是和曲昌杰当面对质时,对方笑脸盈盈。转头就找人把新商户打了个半死。那人也是个硬骨头,说大不了生意不做了,就是要把这事捅出来,这下批发城原来的老商户们才知道,自己被下了套。

    “不能联合起来告这个曲昌杰吗?”我问。

    “告?哪那么容易?签字的时候别人逼他们了吗?没有吧。曲昌杰手下有一帮子人,很野,不知道哪里来的,看不惯的就上手。新商户被打了一次后,继续闹,后面听说腿都被打断了一条。”

    事情发展到这也就算了。签字的人是商户们自己,批发城的地理传统优势摆在那,生意还是要做。但曲昌杰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他这两年开始,在源头大量收购五金,再抬高价格,返销给商户们。对于源头来说,曲昌杰下的订单量大,也不好得罪,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户们甚至猜测,曲昌杰会从返销的利润里分出一部分给源头,双方得利,只有小鱼小虾们,苦不堪言。

    从去年开始,曲昌杰的手下变本加厉,还会时不时上涨租金,变相压榨。有的老商户实在受不了欺凌,干脆把店关了,躲回了家。但曲昌杰的人就是有办法找到家里,把他人一顿拳打脚踢。报警把人抓进派出所关两日,很快又放了出来,根本起不了作用。现在批发城的客流大不如前,但老商户们还在苦撑着,听说有人甚至到省城上访,却也是无疾而终。

    “哥,你在省城时不是也在做五金方面的销售,就没听说过这人?”杨利好问。

    我说,当时跟着万老板跑的是粤东路线,对粤西这块不算了解。曲昌杰一行出现得突兀,我也不敢和之前的同事有所联系,自然无从得知。

    “本色KTV的琴姐,说是曲昌杰的姘头。但我怀疑,她只是之一。”杨利好补充道。

    发现这事,还是他在帮本色KTV小包厢装二手音响的时候。杨利好听见琴姐在一旁打电话,提到了曲昌杰这个名字,吵了起来,骂得很凶,最后甚至还砸了手机。

    “反正她‘小贱人、小贱人’的对着话筒骂,脸都气歪了。那天,我装完剩下两个音响,拿了尾款现金就走了。隔了一个礼拜,有个音响出了问题,我去修。撞见琴姐捂着脸,从包厢跑出来,嘴角好像还有血,妆都哭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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