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28章 足迹14

    “曼罗莎”涉黄案，牵扯影像拍摄的妇女，名单上是八人，真实数量远不止于此。唐子超扫过手机屏上的名字，没一个叫“戴晓冰”。

    李海鸣建了个短信群，里面有他也有实习生周志成，群名为“隐秘侦查小分队”，唐子超怀疑李助手韩剧看多了，现实和幻想分不清边界，随手把群名改成“唐律师工作小组”，这才觉得顺眼多了。

    【老板，你三舅的磁带里，没提戴晓冰的下落吗？】李海鸣发了第一条短信进群。

    【提了。但我不敢保证三舅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唐子超犹豫过后，回复道。

    拿到磁带以后，裴常笑的遗言唐子超不止听了一遍，要说前后矛盾的地方，他没有抓到。在宋继伟家喝酒的当晚，他也问过对方，三舅有没有提到过一对姓戴的父女。宋继伟说，没有。还疑惑地问他，这和三舅所牵涉的“陈阿彪割喉案”有什么关系。唐子超恍了过去，说自己多心了，只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两个人而已。

    车飞速行驶在回省城的国道上，后座放着母亲给他打包的餐盒。吃剩的盐焗鸡腿，早上才蒸好的萝卜糕，都安稳地躺在里面。王菲的《假爱之名》正在单曲循环，唐子超的思绪仍停留在姥爷家的阳台上。

    昨晚与大舅的对话，是他过去三十二年，除了母亲以外，和裴家的人聊得最久的一次。话头开始时，大舅眼底的震惊难以掩盖，把熄灭的烟头插入姥姥最爱的杜鹃花盆里，马上又点上一根，没完没了地抽起来。唐子超也不催，他知道催不得，有些心绪埋了几十年，需要时间。

    大舅说，白舒梅死的晚上，他之所以会去小西江，是因为中专学校的初恋女友想沿江散步，来点浪漫。夜已经深了，人行道上除了三两对相互依偎的青年男女外，没多少人。他之所以认出裴常笑，是因为三中的校服和白舒梅头上的那条红丝巾。那晚是他第二次见到三舅和白舒梅在一起，之前还有一次是在夜市，两人手牵着手，从他身边嬉笑着跑过去。

    他知道红丝巾是三舅送的，因为他听见三舅曾问二妹，丝巾在哪买，还向二妹借了钱。刑警队来家里问的时候，他立刻对上了号。坐在任弘飞队长面前，他也感到不知所措。阿爸和他说，三舅是弟弟，自己家人，话不能乱说。任弘飞问他，作为哥哥，为什么当晚不把未成年的弟弟先叫回家。他说，想叫来着，初恋把他拉住了，说想起学校的女生宿舍快关门了，得尽快回去。

    裴建国的话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吞吐着嚼了上百遍的台词。唐子超问，大舅，在你心里，裴常笑能算作家人吗？裴建国将打火机开了又合，说，算吧，他毕竟是我三弟。

    “那你还把‘红双喜’的事栽给他？现在改抽‘中南海’了？”唐子超冷不丁大声说道。裴建国脖颈涨得通红。他穿过唐子超的眼睛，似乎看见的是常笑站在面前。他双手撑在阳台的瓷砖墙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母亲跑了过来，说，你们俩别站在这吹风了，晚秋了，当心着凉。

    大舅和表妹没在姥爷家过夜。唐子超觉得大舅离开的身影匆忙，逃也似地走了。他在客厅等到父亲值班回来，吃着母亲做的桂花糯米甜汤，简单和两老汇报了近期工作状况。父亲没有问起关于三舅遗物的事，母亲自然也没提。早上回省城前，母亲送唐子超下楼，问他昨天在阳台和大舅说了什么？唐子超反问道，妈，大舅结婚以前，谈过恋爱吗？母亲一愣，回忆道，没有吧，你大舅那性子，哪有姑娘喜欢他。大舅母就是他的初恋。

    “喂，请问是唐律师吗？”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刘总的助理。我们在‘华艺瓷藏古董拍卖会’上见过。”

    唐子超眼前划过一张年轻人的臭脸，说，你好，刘总是对策划案感兴趣了吗？

    “唐律师下周二晚上有时间吗？刘总想约你晚餐。”

    “有。具体时间地址？”

    “唐律师还真是讲究效率的风格。就餐地点我稍后短信你。”对方的语气不咸不淡，随即挂断电话。

    刘崇焕联系唐子超的时间比他预计得要快。李海鸣和周志成分析过刘崇焕提出要挖走贾律师的原因，唐子超认为都没在点上。为了证实他的猜想，他在装有策划案的文件夹首页，放上了“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的资料。这是他从芝加哥回国以后，还来不及上报创始人的额外信息。

    出差期间，跨境房产项目推进得比他想象中顺利。一方面德天律所资金雄厚，芝加哥房产团队合作意向强烈。另一方面律所客源充沛，双方强强联合，现金流短时间内便能滚动起来，理论上看，短期就能实现盈利，双方投资风险可控。但此处最大的劣势在于客源的资金走向。境内每人每年购置外汇的金额十分有限，购买跨境房产项目往往需要大额资金，因此如何帮助客源将资金合理化输出，是主要问题。

    唐子超是在咖啡厅里，听见芝加哥团队的负责人，有意无意间提起了“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负责人喝着拿铁，说前不久，他有一位在国内经营连锁火锅店的客户，想在芝加哥置业，把大笔现金通过深圳的“水客”，以“蚂蚁搬家”的形式背到香港。这种高风险的做法导致最终到岸的资金少了百分之四十。“水客”即使拿人头担保也无济于事，中间过程曲折，难以追究，客户最终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能哑巴吃黄连，苦往肚子里咽。但“博森堡基金”的做法有所不同，唐子超如果感兴趣，可以深入了解一二。

    只是如果仅出于海外投资的考虑，就要挖走一家律所的潜在合伙人，刘崇焕的成本未免太大。下周二晚上的饭局，会是鸿门宴吗？唐子超想起刘崇焕眉眼弯弯的笑靥，决定到时静观其变，先把牌拽紧在自己手里。

    回到省城的公寓楼下，唐子超看见李助手蹲在楼梯上昏昏欲睡。李海鸣在短信群说，有情况要和他汇报。没想到这崽子能干等在自家门口。

    “喂，醒醒。”唐子超把萝卜糕餐盒扔进李助手怀里。

    李海鸣吓了一跳，睁眼道，老板，肉松小贝怎么样，你姥爷开口了吗？

    唐子超开门进屋，说，先把剩菜用微波炉热热。你跑过来，是有什么事不能手机里说?

    “人力资源部那边让你签署同意小周换组的文件。贾律师突然消停了，可能是创始人给他去了电话。”李海鸣道。

    周末自驾长途，开得腰酸背疼。唐子超仰头靠在沙发上，说，老头精着呢，借着小周这件事，先是打电话给我，测试我这边的态度，见我强硬，就顺水做个人情。再去贾炎胜那边说些安抚的话，诸如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之类的，下礼拜再安排两个新人给他，两边都不得罪。人在荷兰，操盘在国内，稳得很。

    “老板，你说创始人到底什么心思？一山不容二虎。你和贾律师无论谁上位，都得走一个。”李海鸣用牙签戳起一块萝卜糕。

    “那可不一定。老头正在观察，看谁的底线更低，谁会更快炸掉。在德天呆久了，这种游戏玩多了，老头不腻，我都快腻了。”唐子超发现李海鸣把母亲给的菜吃了个见底，没给他留一块的意思。

    “阿姨手艺不错。”李助手吧唧着嘴，递过去一份资料，说，“老板，你看看。我下午刚拿到。”

    唐子超翻开文件夹，猛然坐直身体。弗元本色KTV注册明细？李海鸣挑了挑眉，说，我脑子快吧。为了这份单子，费了不少功夫。

    目光顺着黑白字符一路往下，本色KTV法定公司名为本色娱乐，成立于1997年5月，注册资本八十万人民币，股东多达十五人，曲昌杰位列其中，却仅占股百分之十。股东名单里不见李艺琴。三年前股东缩减至两人，曲昌杰的股份扩大至百分之四十，替换前人，成为公司法定代表。

    “你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吗？”李海鸣手指着“朱德凯”这一名字。

    唐子超觉得耳熟，又想不起来。是哪个名人吗？他问。

    “他爹算是名人。”

    李海鸣解锁手机，屏幕上开始播放一则剪彩视频，右下角时间显示为2008年8月16日。背景画面唐子超一眼认了出来，是“维多利亚湾”酒店的门头。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红色缎带后方，嘴角向上挂着，眼睛在人群中间扫视。突然，画面中出现一个年轻人，穿白色西装，快步跑到男人身边，递上剪刀。男人接了过去，似乎还低头说了句话，再笑意盈盈地咔擦下去，缎带一分为二。现场响起了雷暴般的掌声。

    唐子超将视频拉到最后，字幕里出现的是：弗元市副市长朱德锦热烈祝贺五星级酒店“维多利亚湾”开张营业，助力本土品牌走向全国。

    “朱德凯是朱德锦的儿子。两人只差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