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29章 磁带15

    杯底盖熄蓬勃火焰，功夫茶壶不再咕噜冒烟。杨利好问，真不用开车送你回仓库？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不用。你早点回家，免得弟妹念叨。

    杨利好悠悠叹了口气，像泄了黄的土鸡蛋，说，曲昌杰那伙人，沾上了会惹大麻烦，比狗皮膏药还黏。哥，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咱就是平头老百姓，当退则退，我可不想有一天为了这个冰那个冰的，帮你收尸。

    “不至于。”我用完好的右手，抓住卷帘门的另一头，和杨利好使劲往地面一扣。收铺放工，路灯的月影在他和我之间划出界限。他说，哥，我后天去省城拿新货，等下礼拜回来，宵夜走起？我说，可以，一路平安，回头联系。

    杨利好的劝解真心实意，我也并非没往心里去。摩的停在王家村入口，昨天下了小雨，路面比平日更是难走。我跨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望见仓库方向亮起了灯，只是隔了两天功夫，再见时却意外觉得心安，至少那是我能自在回去的地方。

    叩响了门，戴大军红着眼眶出现，脸上不知是惊还是吓，问，靓仔这是去哪了，弄成这副样子。

    “骑摩托摔的，进医院躺了一会。”屋子里方便面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散去，估计戴大军一直没挪过地方。

    “晓冰有信吗？那个宋队长回复你的BB机了？”

    我说，暂时还没消息。不过找着她前男友了，说你女儿和朋友去桂林漓江玩了。

    “什么？蓝盆友？晓冰她有对象了？”戴大军下巴着地，像是受到了不小冲击。

    回仓库的路上，我寻思着，告诉戴大军前男友的事，总比说戴晓冰牵扯上曲昌杰要来得强些。

    戴大军脸颊泛红，磕磕巴巴问道，那晓冰知道我来城里寻她吗？

    我开导道，小年轻们谈个恋爱，分手了，伤心了，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她前男友说会想办法联系她，戴叔，你把家里电话和地址留给我，我有了消息，就通知你。

    戴大军跺着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黄花大闺女，和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谈恋爱，以后还怎么出嫁？我就和她阿妈说，来了城里，人变野了，不想回村了。

    我说，不至于。晓冰是懂事的人，也长大了，你给她一点空间。等她心情好了，你们父女俩好好谈。

    “谈什么谈！还学会处男人了，丢死人了。等她回家，看我一顿好打。”戴大军脖子涨得老粗，耳根也憋得通红。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嘴里催促着说，明天先送你去火车站，你老婆和小女儿离开了你也不行。这边我帮你盯着，晓冰一出现，我立马告诉你。

    戴大军扁着嘴，说，裴靓仔，那真是麻烦你了。我说要把晓冰许配给你，还是算话。只要你不嫌弃她交过别的男人，这个婚事，我作为她阿爸，就帮你们做主了。

    我哭笑不得，说，就算我愿意，晓冰还不一定愿意。戴叔，我饿了，手不方便，你给我煮包红烧牛肉面吧。

    陈阿彪店里的黄毛绿毛袭击我一事，杨利好劝我报案。我认为以现在的情况，即使到了派出所，也多说无益。陈阿彪的人，显然是跟了我一段时间。印象中，我从未向陈阿彪透露过自己的姓名，只谎称是戴晓冰的表哥。他的人又是如何知道能在巷子里逮住我？黄毛绿毛下手狠辣，到底是陈阿彪的报复还是其他人的警告？我现在腿瘸手断，若是报警直指“天姿发廊”，把倒刺挑在明面上，怕是没有力气对付第二次围击。权衡再三，我决定躲回暗处，再计划行事。

    一碗牛肉面下肚，整夜无话。戴大军在地铺打起鼾，呼声震天。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听见窗外冷风吹打着木板门，节奏有如催命的鼓点，和陆鹏逃进野狗林的夜晚，再次席卷而来。

    我和陆鹏一前一后，踩着布鞋，头也不回地在野狗林乱冲乱撞。绿色的蕈树叶变成一张张黑色的大网，把我们笼罩其中。我的耳边只有自己和陆鹏的喘息，心脏早已不属于身体。陆鹏边跑边喊，别回头！他们要追上来了，只管跑！我耳廓嗡鸣声不断，断断续续地问，谁？野狗林里的怪物？他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去他妈的怪物！是人啊！继续跑！

    四周的呼喊声愈发靠近，我甚至看见手电筒的光束交错照了过来。蕈树叶淅索奏唱，早就谱好了一曲悲歌。我说，陆鹏，你跑吧，我跑不动了，就算现在回去被他们打死，我也跑不动了。陆鹏停下脚步，说，爬吧，我们上树。

    光束分散在野狗林各个角落，我和陆鹏的身子扒在树干上摇摇欲坠。下面的人喊着我们的名字，里面有陈院长的声音。陆鹏说，裴鸡仔，有什么遗言，你趁现在赶紧说。我们这种害虫，即使被抓回去了，死在“小青山”也没人理。我听见有狗在吠，还有人拿着手电筒往树上照。我声线颤抖道，姓陆的，这时候你还有时间开玩笑，我可不想再回那鬼地方受罪了，要是那样，干脆死在这得了。

    “没和你开玩笑。电影里不都这么演，越是这种关头，留下的话才最重要。”

    “那你说吧，我听着。”

    陆鹏笑道，我没什么可留念的。也只有大哥的恩情想报。

    “你大哥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比我们大十几岁。反正是个有本事的人，够狠。”

    树下的脚步声靠近，我狂躁的心跳陡然静止。陆鹏听我沉默不语，问，吓傻了？

    我静默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轮四季，对着身边那个不会再见的人道，陆鹏，你知道吗，我没对警察说实话。那个叫白舒梅的女人，是我害了她。其实阿爸送我来“小青山”没做错，我活该进来，也活该早死。

    话音一落，有束光照在了陆鹏身上。他咧开一口白牙，在树梢上站了起来，说，我跳下去后，你就一直往前跑，记住，千万别回头。

    仓库房里的方便面被我和戴大军吃个见底。早上起来饥肠辘辘，我和他一人一根油条，喝着甜豆浆，蹲在火车站台，等开闸发车。戴大军不断嘱咐，说，裴靓仔，只要晓冰有任何消息，你记得打我们村支书家里电话，或者打给村口小卖店也行。号码我都留给你了。昨晚我梦见晓冰了，她在一个黑乎乎的房间里，‘阿爸’，‘阿爸’地叫唤我。我醒来后，心好慌啊。你说她是不是在漓江遇到什么事了？

    火车头“呜呼”进站，我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说，戴叔，别瞎想。车来了。电话一定给你打。你不是也有我仓库座机和BB机号码吗？你要是再来弗元，提前和我知会一声。

    戴大军答应着，伸手进兜里掏出三张皱了吧唧的十元钱，说，这些天，住你的，吃你的，怪不好意思的。这钱你收下，就当住宿费了。我说，真不用。仓库那地方平时没人去，况且你也没占我床，不碍事。

    戴大军把钱硬塞进我手里，说，裴靓仔，这钱你一定得拿。你手上这伤，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晓冰有关。总归是找人期间落下的。你拿着钱，我心里舒坦。戴大军提起地上的布包，朝我挤出一个笑容。我捏着钱，莫名感觉内疚。他随着人流，先是走得很慢，像是想回头再说些什么，却还是在短暂停顿后，加快了脚步，消失在站台的另一头。

    我没有开口问过，戴大军为何会如此信任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也许那时的他就像即将溺死的老狗，抓住水面的一片浮萍，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也不愿意撒手。

    BB机还是没有收到宋继伟的回信，不过原本我也不指望他能帮上戴大军的忙。失踪人口逐年增加，弗元的刑警队长如果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才是奇怪。“天姿发廊”近期是不能再去了，批发城里也难碰到曲昌杰。即使碰上面，我也对不上号，总不能揪着他手下的衣领问，你们老板现在在哪。那只能是找死。现在只有“本色KTV”这条路还没断。

    十月的天开始冷了，寒风来得猝不及防。我靠在“本色KTV”门前的紫荆花树下，枝头的叶早已落光了。引客的招牌亮了起来，马路两旁，红绿交错，青年男女们互相簇拥着，走进歌厅舞厅，夜还没深，步子好像都已经醉了。我裹紧身上的牛仔外套，还是觉得周身发冷。断手又开始疼了，新生的骨头恣意延展，我怕一不留神，就能冲破皮肤表层，痛感翻涌而出。

    今晚是场持久战。我买了三包烟，“中南海”、“黄鹤楼”、“大前门”各一包，有它们陪伴，至少不那么难熬。眼睛盯着本色KTV的大门，觉得酸胀，等到周围店铺都熄了灯，KTV还在传出不堪入耳的噪音，哦，不对，应该说是歌声。

    李艺琴会出现吗？若是等上三五十天，曲昌杰是不是至少会有一次，和李艺琴一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还是应该另找时间，再去KTV消费一次，找前台小妹问个究竟？

    我迟疑再三，准备若是今夜无果，就先打道回府。不料KTV门口走出来一小戳人。剩余的我都不认识，但走在队伍后方的王雪妹，倒是不偏不倚地吸引了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