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30章 足迹15

    李海鸣脚后跟对齐，昂首挺胸，立在唐子超身侧，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

    “老板，我想去一下洗手间。”他从齿缝间吐字。

    “至于吗？真憋不住了？”唐子超提着公文包，和他站在“御宝公馆”大堂。

    刘崇焕助手发来的就餐地址便是此处，定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唐子超为防止被灌酒的情况，把李海鸣也叫了过来。李助手在车上一脸不情愿，说那个刘总气场压人，和他对视难免发怵，还说周志成透露，刘总喜欢饭后去夜总会来第二轮，体力不行的，根本招架不住。唐子超心里有底，出言道，又不是第一次见客户了，搞得还跟个新人一样，一会见机行事。

    “御宝公馆”更接近于私人会所，实行的是会员制。老客户带新客户，吃饭必须预约，不接受临时登门拜访。公馆给每个会员订制一把专属金勺，裱在大堂的红木墙上，金勺摆得越高，寓意会员地位越高。唐子超在客户嘴里对“御宝公馆”早有耳闻，只是这次走进来才发现，公馆装潢的是日式极简格调，与外界传闻的奢靡无度相距甚远。

    两人由女服务员带领，沿锦鲤池旁的半悬浮楼梯，踏上二楼。左拐右拐走到“京都阁”包厢门前。女服务员叩了三声门，有人说了句“进来”。

    李海鸣的双腿紧紧并在一起，唐子超怕他别真是尿了出来，往他背上用力一拍，以示鼓励。推门进去，发现刘崇焕已经入座，拍卖会随行的助手却不在身侧。

    “唐律师，我们又见面了。”刘崇焕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高尔夫球衣，很是随意。

    唐子超上前与之握手，说，不好意思，让刘总久等了，这位是我的助手李海鸣，上次没来得及介绍。

    刘崇焕微微一笑。也许是穿着便服的缘故，身上的锋芒比初见时收敛许多。李海鸣简单打了个招呼，女服务员拉开两把檀木座椅，引导二人就坐。

    “你们有忌口的食物吗？”刘崇焕问。

    唐子超说，没有，刘总您随意点。

    刘崇焕翻着菜单，对女服务员说，原本预约时订好的菜，都上来。再加一份火山石烤和牛，牛肉一定要是今天现切的。女服务员温柔地答应着，向三人分别鞠躬，退了出去。

    “‘御宝’这里负责日料的主厨是从东京请过来的，牛肉用料新鲜，寿司也捏得讲究。你们一定要好好尝尝。”刘崇焕半起身，给唐子超和李海鸣斟茶。唐律师弯曲两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表示感谢。

    “没想到刘总对省城的饮食文化这么了解。是常来吗？”唐子超问。

    刘崇焕笑道，不算常来。只是“御宝”的老板和我都喜欢古玩，“华艺瓷藏”拍卖会还是他邀请我去的，想不到遇见唐律师的同时，还幸运收了幅画。说明我和唐律师真是缘分不浅。

    李海鸣在桌子底下踢了唐子超一脚，意思是这刘总怎么前后态度变化这么大，你小子下了什么药。

    唐子超接茬道，不敢当。如果真能帮上刘总，才是我们德天律所的福气。

    话题引至正事上，刘崇焕眼里笑意更甚，说，我喜欢唐律师的个性，说话做事不弯弯绕绕，爽快。他拿起手边的资料夹，里面是唐子超给的策划案，问，德天这次的芝加哥跨境房产项目，是你一个人全权谈下来的吗？

    “是的。律所也是第一次进行跨境注资合作，原本只是派我过去进行初期接洽。后来双方感觉推进的都比较顺利，在我回国之前签订了正式合约。”

    刘崇焕不住地点头，说，很好。唐律师的能力果然不错。站在你的角度，芝加哥这个项目对我们买方来说，有哪些缺点吗？

    缺点？李海鸣诧异地瞟了眼唐子超，发现对方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们别紧张。”也许是看出李海鸣的面部肌肉不太自然，刘崇焕继续笑道，“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不管看项目还是看人，习惯先看缺点。短板才能决定盛水的量。你们说是不是？”

    唐子超表示赞同，说，这个项目最大的缺点就是现在申请跨境购房的人数太多了，很快要超过给到律所的既定配额。

    刘崇焕哈哈大笑，说这个回答不算数，唐律师是在变相夸自己的项目啊。他右手食指点在策划案封面，问，“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算不算补足了这个项目的短板？

    唐子超没有立刻回答。他拇指摸擦着杯沿，沉默良久后，说，刘总，我对自己客户在合作方面，是知无不言。“北美博森堡基因有限公司”是芝加哥房产公司的直接合作方，但目前还不是德天律所的合作方。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仅在表面。至于是否要深入了解，取决于今晚你我的意向。

    刘崇焕眯起了眼睛。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菜上来了。和牛肉薄而不腻，肥瘦相间，在火山石上冒起了泡。汁水顺着石头的纹理流下盘底，肉片往外吐着香气，女服务员顺时针方向给每人的碟子上夹了两片。

    “你们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刘崇焕招呼着。

    李海鸣一口下肚，立马竖起大拇指，说，刘总，这道和牛入口即化，真的棒！

    刘崇焕说，你们喜欢就好，我也喜欢。看来彼此都是同道中人。

    饭局走到尾声，梅子酒过了三轮，唐子超和刘总也是相谈甚欢。刘崇焕是做大生意的人，南来北往，经过的风浪不少。他说自己只有初中毕业，不像唐子超，一路读完大学。对刘崇焕来说，学历是他一辈子的遗憾。所以他早早就把一儿一女送进了贵族学校，就是希望他们完成自己的梦想。等过个几年，最好都出国读个大学，去那个什么常春藤里面混个文凭也行。

    “唐律师，你是哪里人？”梅子酒下肚，刘崇焕的脸颊微红。

    “平山人。”唐子超说道，夹起一块三文鱼刺身。

    “平山是好地方。”刘崇焕继续说道，“那里的水干净，不惹人烦。”

    “唐律师，你知道今天我叫你来，是还有另外一件私事，想找你帮忙。”重要的话放在最后，刘崇焕放下了筷子，神情郑重。

    “刘总尽管开口。”唐子超也坐直了身子，在餐桌底下踹了一脚只顾吃肉的李海鸣。

    “你放心，我说是私事，但该给的酬劳肯定不会少。”刘崇焕说道，“我创业早年，在别处投了项目，被坑骗了不少钱，也吃过亏。吃一堑长一智，这话没错，但有的时候，我就是看不惯一些小人得志。”

    “哪些小人敢惹刘总?”李海鸣插了一嘴。

    刘崇焕摆了摆手，说，生意做大了，很多人看不得你赚钱，使绊子是常有的事。只是吧，那次的亏吃得太大，我咽不下这口气。主要是遇上了地头蛇，不好弄。唐律师，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一起出趟差。

    “出差？刘总想要去哪？”

    “弗元市。一个三线小城，你们知道那地方吗？”

    事实证明，贪吃害人。李海鸣第二天早上发了请假短信，说去不了公司了，三文鱼生混着和牛肉，一冷一热，他半夜起来拉到鸡鸣，现在几近脱水。周志成在短信群里问，李律师需不需要黄连素。唐子超回了句，小周，“本色KTV”的股东深挖了吗？

    唐子超迈着大步，走进德天律所，仿佛和贾炎胜之间万事如常。同事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唐、贾两组燃了又熄，熄了再燃的火焰，心照不宣地站在中立赛道，朝唐子超一如往日那般打着招呼。周志成早早地出现在了他的新工位上，从挡板背后对着新任上级挥手。

    “唐律师，‘本色KTV’的第一批股东我查过了。都是以个人名义进行的投资。不过他们里面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和‘李艺琴’直接相挂钩。”周志成向唐子超汇报道。

    “挖得够深吗？每个股东的配偶、亲戚都需要梳理一遍。哪些人查不到的，告诉我，我找人查。”唐子超脑子里浮现出张嘉良的名字，他不想一再麻烦那位刑警大队长，不过他有一种直觉，张嘉良对三舅这些年的行踪感兴趣。

    周志成耳根子红了，说，没往股东的熟人方向思考过，会再补足资料。

    唐子超说，‘李艺琴’改名前叫‘江艺琴’，或者你往这个方向查，也许能有新的发现。

    “哟，这么快就搬工位了。我说怎么没见到人。”贾炎胜不知何时出现在唐子超身后，周志成的脸变了颜色。

    “唐律师，听说你去了‘华艺瓷藏’拍卖会。看来是见到刘总了？”贾炎胜尾音上扬，周围好八卦的同事又看了过来。

    唐子超也没打算隐瞒，说，贾律师，你的消息灵通，连这种小事都知道了。

    “这怎么是小事呢？我没想到，唐律师你也有抢别人东西的习惯。”贾炎胜轻笑起来。

    “如果你真签了合约，那我是在抢。如果没签，就是公平竞争。我说的没错吧？”

    “唐律师，你去了美国一趟，嘴都变利了。我之前都没发现。”

    “我说的只是事实。”唐子超无意浪费时间在嘴皮子上，说，“贾律师，我很忙。你有事就去和创始人说吧，他在荷兰那边闲得很。”

    “看来唐律师不经常和创始人联系呢。他看上了新项目，让我帮他做个前期评估。”贾炎胜仍旧不甘示弱。唐子超明白，他是想在所里变相拉票，让其他人认为创始人的天平有所倾向。

    “那你好好做，顺带帮我向创始人问好。”唐子超下了逐客令。贾炎胜倒也不恼，吹着口哨悠哉转身，离开前拍了拍周志成的脑袋，说了回见。

    唐律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剑拔弩张的职场关系，真心疲累。如果刘崇焕也向他提出是否考虑去美国发展，他会不会就此答应呢？

    手机发出“嗡嗡”震动，是母亲发信息来问，萝卜糕好吃吗？

    刚才那个问题，他忽然有了答案。至少现在，他不会答应刘崇焕，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家，即便那个家里出过杀人犯，也是他的家。

    他没有抛下家人永远离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