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一切皆有预兆。只是我身在局中,对微小的线头不曾留意,才会走到如今这般绝境。
我在王雪妹的出租屋楼下等到夜半,她终于从一辆黑色面包车上下来了。那天的她还戴着厚镜片,双马尾不再,头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她的皮肤偏黄,荧光亮色的连衣裙与之并不相称。我走到她跟前时,她还垂着头,身上有些许酒味,不过人没醉。
巷子里黑,王雪妹也是没料到我的出现,以为遇到了拦路抢包,抡起手提袋朝我打来。我喊了她的名字,让她睁大眼睛看看面前的人到底是谁。许是听见声音耳熟,她这才惊道,我的妈,还以为是哪个贼,原来是你。
“你现在在KTV上班?”我开门见山,跟着她走进出租屋楼道里。红色高跟鞋在黑暗中蹬脚,感应灯泡亮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貌似没抹匀,鼻翼浮起斑驳小粒。
她踩上一级台阶,露出警惕的眼神,说,你不会是在跟踪我?
我轻笑道,没那么闲。我本来就是本色的常客。这话当然说得夸张,只是突然意识到,人心会变,现下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王雪妹肩膀松了下来,嘴唇仍旧紧抿,说,今天是她去那上班的第一天。服装公司实在赚得太少了,每个月三百,还不包吃住。她问金老板有没有晚上能干活的地,对方给她说,最近刮起KTV的风潮,去里面消费的都是大老板,只要陪唱歌就行,经常还可以拿小费。她就只面试了一次,马上就过了,今天是试岗。
“金老板?”
王雪妹有些得意道,对啊,就我们“曼罗莎”的老总啊,你不是和他说过话吗?我之前还觉得他特不靠谱,没想到让他介绍人脉还挺爽快。
楼道的通风口小窗半开着,一阵风吹了进来,她冷得打了哆嗦,高跟鞋跳下台阶,躲进避风的死角。她把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想从那个死物上获得暖意,我看见包是金利来的,款式颜色,和戴晓冰衣柜里那个一模一样。
“面试你的是李艺琴吗?”我问。
“你怎么知道?还说没有跟踪我!”
我说,只是猜的。戴晓冰失踪前,也是在李艺琴那里工作。
王雪妹大惊失色,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呢,我就说她怎么连打扮都不一样了,还买了这么贵的包,原来真在琴姐那赚了不少钱。
“喂,重点是她失踪了,到现在都不见人。”
王雪妹回过神来,急道,我是真没想到。本色里面的姑娘不少,她们看起来还挺信服琴姐的。我面试的时候,琴姐还送了我名牌口红,好像叫古滴驰。
“你刚才是从哪回来的?”
王雪妹神情古怪,欲言又止。她说今天太晚了,她得上楼了,明天还得上班。
“你手里的包是戴晓冰的吧?”我见她想走,出言冷道。
她不敢抬头看我,只是把金利来拥得更紧,说,大哥,我觉得晓冰如果真是在琴姐那工作,可能就是苦日子过不下去了,不知道跟哪个老板走了。很多人一旦飞上枝头,就巴不得和从前认识的都斩断联系,怕别人麻烦自己。
“你是见到哪个老板了,对吗?”
“琴姐是带我们去见了人。但我运气不好,没人愿意留我。留下来的那几个,明明长得都不怎么样。反正琴姐让我先回家休息,找人把我送回来了。”
“你身上那条裙子换一件,估计能把其他几个比下去。”
王雪妹把这话当成夸赞听,开心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粉跟着抖。她扬起裙摆,在我跟前转了一圈,说,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穿裙子那么好看。琴姐说给钱我去配一副隐形眼镜,还给我介绍了店铺。
“你回来之前,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又问了一遍。
王雪妹不再收着,手指卷着发梢,说,“就挺漂亮一大房子。有个小院子,院子里还养了两条大狗,可瘆人了。不过那大厅里的白瓷砖,亮得照得清我的脸。反正不是我能住的起的地方。”
我说,戴晓冰的失踪,恐怕和李艺琴脱不了关系。你见到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曲昌杰的?就是名片上的那个人。
王雪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大哥,你这样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还真有个曲总,就是他和琴姐说,让我先回家。
“什么样子的,记得吗?”
王雪妹抬手,比划着我的身高,说,曲总的身材和大哥你差不多,不胖不瘦。他在屋里戴着墨镜,没看清脸,也可能是不想让人看。穿着个花衬衫,艳粉色。梳着油头,身上的香水味很重。
“你记的那么清楚?”
“当然。我在‘曼罗莎’是负责招聘的,可会看人了。屋里每个人都对那个曲总恭恭敬敬,琴姐也太敢说话。我自然得多留意几眼。”
“之前去‘曼罗莎’,看见你们老板办公室里有不少女的,好像穿得很少。那些人是你招的?”
王雪妹脸颊涨红,说,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公司产品特殊。她们都是模特,拍照的。金老板学摄影出身,拍的还不错。
“大哥,晓冰的事,我记心上。你说她是在本色失踪的,我会想办法问人。现在我才进去,知道的情况还不多。”风吹散了酒味,王雪妹眼神不再游离。
我说,就算是为了戴晓冰,你也还是不要和李艺琴有过多接触。她这人复杂,最好不要深交。
王雪妹笑道,没事,我觉得琴姐不是那样的人。晓冰是偶然情况,肯定有隐情。对了,她男朋友有信吗?
“‘天姿发廊’的陈阿彪和李艺琴也认识。你觉得呢?”
王雪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能这么巧?
我说,可不是吗,头尾相连,兜兜转转,在弗元成了一个圈,谁也走不出去。
王雪妹说,哥,我听明白了。放心,我会联系你。
出租屋外的小巷黑得透底,我裹着皮夹克,忧愁着是否该找个小旅馆凑合,留在城里过夜。从野狗林出逃的当晚,头上也是繁星点点,似在嘲笑,我只顾着朝前猛跑。
陆鹏的尖叫声回荡在蕈树叶尖,我听见有人在喊“抓到了!抓到了!往死里打!”前方出现高速公路,而我绝对不能回头。跑了多久如今记不清了,只知道野狗林在弗元的市郊,我翻过了上坡,又滚下人行道,冲向着远处城市还在坚挺的灯光,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小床上。
脚底都是血道道。阿妈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抱着我直哭,说天杀的,我的儿怎么痩成了这个样子,这是谁害的你啊。阿姐也进来了,红了眼眶,说常笑,感觉怎么样,身上疼吗?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狠打了左脸一个嘴巴子。阿妈哭得更厉害了,说,回家了就好,不怕啊,妈在这呢。
“不是梦啊?”我问。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原来是肿了。身上还穿着“小青山”的病号服,白色见了灰,小腿上渗着血迹。
阿姐说,想抓着你的手把衣服换下来,但你扑腾得厉害,只能先给脚底上药了。如果起得来床,先去洗个澡。
我摇晃着身子,被阿妈扶进厕所。阿妈说要帮我洗,我想起两股之间的电击印记,大叫着让他们都滚出去。阿爸走了过来,抽着水烟,眼睛也不看我,说,你们别理他,让他自己弄。这样跑回来了,不知道会带给陈院长多少麻烦。
我听不下去了,把厕所的门死死锁上,心里只有恨,我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个家,为什么不干脆在野狗林死去才好。
阿爸在客厅拨通了电话,放了免提,我听见陈院长在对面道歉,说辜负了裴家的期望。阿爸问,他怎么跑回来了?这么远的路,身上都是血。
陈院长说话不带停顿,解释道,常笑不接受我们的管教,他还想着带别的孩子一起跑。所幸其他人听话,才没出大事。但是裴先生,你儿子我们是教不起了,他太顽劣了,你另请高明吧。
阿爸对着话筒吼,陈院长,你们当初可不是那样说的。我可是交了钱的。你保证说会把我儿子变回正常人。你明天来我家,把他带回去。
我的双腿开始发抖,眼泪混着肥皂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家也不能呆了,这座城就没有我裴常笑的容身之所。
洗完澡出来,阿妈给我端上炖好的乌鸡汤,说儿子,妈不会让那些人再带你走,你在家好好呆着。妈去和你阿爸说。
我露出一个比死还难看的笑容,问,妈,你信我吗?
阿妈说,信。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天底下的人不信你,妈信你。
我夹起鸡头,用汤勺将其砸成两半,吸吮着鸡脑髓,说,妈,我对不起你。
阿妈眼眶又红了,反复摸着我的发顶,说把汤都喝了,一点也别剩下。
那碗汤我吃得极慢,鸡肉脱骨,用手指扯成丝状,再放入嘴里。不知道是在“小青山”饿得慌,突然意识到了食物的美味,还是对裴家最后一点的留恋。
是的,我知道,我该走了。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