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哪年春节,阿爸送给我们裴家三姐弟一人一只粉色的“猪”。“猪身”印着五瓣梅花,“眼睛”撑得老圆,“猪唇”微微向上拱着,像是在笑。
阿爸说,节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个陶瓷罐就是帮你们养成节约用钱的好习惯。看见“猪肚”上的黑色橡胶盖吗?你们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往“猪背”的缝里塞,不到逼不得已,橡胶盖不能打开。这是你们的一场人生试炼,听明白了吗?
陶瓷罐对大哥二姐,就是摆设。收到的压岁钱,他们几乎如数上交阿爸。二姐的“猪”早早就积满了灰,后来被阿妈给扔了。大哥的“猪”一直干净且安稳地放在书桌上,但我知道里面空空如也。因为他喜欢把红包里抽出的压岁钱,夹在课本与包书挂历纸之间,谁也看不到。只有我的“猪”,到临死前还兢兢业业地发挥着本职作用,安稳地将压岁钱收在肚子里。
离开裴家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我每夜从野狗林的噩梦中醒来。二姐说,好几次我半夜嚎啕大哭,叫着她听不懂的名字,还问我谁是那个什么鹏。阿妈见我状态不对,以死相逼阿爸,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送回“小青山”,哪怕关我在屋子里也行。
阿妈的眼泪流成了河,淹进我的肺里,感觉只有窒息。我跪在阿爸面前,说,我错了,求您别再让我回“小青山”,从今天开始,您说东我不敢往西。阿爸,你能信我一回吗?
许是我回家之后,在阿爸面前装得像样,他觉得陈院长多少调教有方,说暂且看看,如果你再想从这个家里出去闹,裴常笑,老子我定会打断你的腿。我点头答应着,越过阿爸的肩,望向墙上的日历,倒数着时间。
脚底的血道道开始结痂,黑紫色的死皮落在床单上,我想把剩下的痂也给抠下来,但还是忍住了。我需要脚上的伤快点好,只有那样,才能确保不被抓回来。阿爸收听晚间新闻时,我也跟着听,餐桌上的《都市晚报》我每页都看,还是没有找到“小青山”的消息。
在一个家里无人的午后,我抱着粉色陶瓷猪走到阳台。阿妈的杜鹃花在枝头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零零星星也开始发黄,垂着头不愿正面看我。陶瓷猪被我放在地上,我对它鞠了个躬,说你这一生短暂,即使碎了走了,也还有我惦记你。说罢,拿起阿爸的工具锤,将“猪身”砸了个稀烂,把里面仅有的四十四元五角零一分给取了出来。碎瓷片在哭,我弯腰将它们一一捡进垃圾篓里,中指划破了一道口子,原来是“猪”也在罚我的罪。
坐在书桌边数着零钱,我脑中晃过了杨利好的圆脸。从“小青山”回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的面。不想见,也不敢见。只不过现在真要离开了,我还是想和他这个兄弟道个别。打开了家里的防盗门,杨利好的家就在楼上,我听见楼梯间传来其他邻居的嬉笑声,立马又把门给关上了。还是算了,真的算了,我不能再给裴家丢人。
如果问我,有没有想过再回这座城。至少离开裴家的当晚,我以为那是自己眼睛里留下的,弗元的最后一夜。听见阿爸屋里响起呼噜声,二姐房里的灯也熄了,我背起布包,里面是五件上衣,三条底裤和两条外裤,当然还有“猪肚”里掏出的钱,走到了玄关。
我回头望着那个住了十七年的地方,餐桌防蚊罩下面还有阿妈做的盐焗鸡,土地公牌位的香还在烧,我的脚移不动地。走吧,你走了裴家人才能安心。我对自己这样说着,拧开了防盗锁,走进了黑不见底的楼道里。
等待王雪妹来信的时间,我也在等待着断骨重生。去医院换了两次药,每次去的小护士都不一样。石膏拆下来时,手臂的皮肤呈现暗紫的龟裂形状,有的地方往外翻着死皮,也肿,但总归不疼了。医生说虽然问题不大,还是要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可不是开玩笑。
戴大军往仓库座机打过一次电话,问戴晓冰的情况。我给他说,确认了,人在漓江,和一个姐妹去的,说月底就回弗元。戴大军在电话里还是骂着女儿不懂事,但听得出安心大于埋怨。我也不知道这通谎话能不能撑到月底,只希望王雪妹在本色KTV能摸出个准信。
日子数着一天天过去,我在仓库不是逗邻村的老黄狗,就是喂附近田地里瞎走的公鸡。中间接过一次朱老板的客人,说是五号库房取货的,来了三四个彪形大汉,开了台面包车,将一口棺材拉上了车后座。
我硬撑着笑脸,手脚哆嗦地给他们开了库房的锁。彪形大汉半句废话没有,为首的一个指挥着剩下的人抬起棺材就走。我心想,怎么不全拿走呢,还剩下这么多,放这真瘆人得慌。
本色KTV楼底下我还去过几次,没见着李艺琴。我估摸着曲昌杰和李艺琴相约在那栋大房子见面,压根不会在本色一起出现。
“昌杰批发城”我也时不时前去溜达,揍人的事是没再见着,不过再去的时候,上次请我喝茶的阿婆貌似不在了,店门关得很死,也没写“旺铺转租”的字样,我还想把她给我的水龙头还回去,毕竟也是真用不上。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王雪妹没有食言,往我的BB机发来了讯息,约了时间地点,还说这是她的BB机号。我甚至能想象她嘴角扬起的笑,看来在本色她立马赚到钱了。
老摩托修得不错,杨利好还让师傅给上了新漆。果然,车和人一样,都得打扮。我瞅着老摩托拉风,火急火燎地赶往王雪妹说的地址,是离本色KTV不远的“阿水猪肚鸡”。王雪妹在店门口等我时,还订了个小包厢,说讲话方便,来的不止她一个人。
“丽姐,这是戴晓冰表哥。今天他请客。”王雪妹进了包厢就喊。我摸了摸钱包,幸好朱老板昨天打了工资。
那个叫丽姐的女人右上唇有颗黑痣,一头羊毛卷,在包厢里随着头顶转动的吊扇,肆意炸开。她抬起眼角看我,“嗯”了一声,态度很是随意。
王雪妹催我点菜。丽姐探过身来,把我手上的菜单拿了过去,指着“招牌菜”一栏,说,都给上来吧,也不多,就七个。服务员乐开了花,说没问题。赶紧写单,随即关门退了出去。
“喂,你真是Nancy的表哥?”羊毛卷点了根烟,一条腿曲起,架在椅子上。
包厢很小,烟味呛得熏人。我清了清嗓子,说,是,一个村一起长大,她叫我哥。
“哦!我就说呢。Nancy和我说,她有个妹妹,没说过有哥。”羊毛卷上下打量着我。
“长大了,各自进城打工,自然联系不多。她爸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失踪了。”
羊毛卷点了点脑袋,发梢飞舞,她挑起眉,说,要不是因为Mary是我妈的老乡,我是真不想参和你这破事。
“Mary?Mary是谁?”
王雪妹指着自己,说,我,是我。洋气吧。琴姐给我起的英文名。
听见提起李艺琴,桌子对面的羊毛卷嗤笑一声,说,Mary啊,你还是那么信李艺琴?
王雪妹扁着嘴,说,也不算吧。但我觉得琴姐对我挺好的,她今天还说再带我去别墅呢。
羊毛卷又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服务员敲了门,把猪肚鸡汤端上了桌,给每人擓了一碗,还说如果要加白胡椒可以自己往小碗里添。
我喝了一口汤,还别说,真挺鲜。猪肚炖的很嫩,鸡肉也软,没嚼两下,骨头都碎成了小细块,跟着汤滑进喉咙里。王雪妹悄声对我说,这家店琴姐请我吃过,特好。
羊毛卷也不客气,把锅里的鸡腿盛进自己碗里。我问她,丽姐,你是知道晓冰去哪了,对吗?
羊毛卷嚼碎了鸡骨,鼓着嘴说,嗯,大概知道。Nancy被曲总看上了。
“曲昌杰?”
“对,就是那个批发城的老板。她是曲总的菜,来本色第一天就被李艺琴带去别墅了。”
“可是就算是看上,也不能不放人回家吧?这年头还能强迫姑娘谈恋爱?”
羊毛卷大笑出声,上气不接下气,说,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你管那叫谈恋爱?
“哎呀,丽姐,你别卖关子了。戴晓冰她爸可担心了,都找到我的出租屋了。”王雪妹接茬道。
羊毛卷呸着骨头,说,你们放心,曲总还是挺怜香惜玉的,睡过的都给的不少。就是代价有点大。
“什么代价?”我问。
羊毛卷放下手里的鸡架,说,曲总这人吧,玩得很大。他在那方面有特殊癖好。你们懂吧,一般人受不了,但他就是能玩,而且特喜欢找长得纯的。Nancy她估计在别墅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呢,等玩够了,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