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34章 足迹17
【李艺琴失踪？你确定没找错人？】
周志成往短信群里发了资料截图。李艺琴，女，1952年4月13日出生，原名江艺琴。于2003年7月左右被曝失踪至今，生前任职弗元市本色KTV总经理。截图里还有李艺琴的正脸照。隔着屏幕，唐子超仿佛能闻见女人嘴里喷出的薄荷烟味，的确是徐娘不老，风韵犹存的一张脸。
【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哪里？能查到吗？】
【我试试。】周志成发了个倒八字眉的字符表情到群里，唐子超看到了年龄的鸿沟。这倒八字眉的“脸”是怎么从手机键盘上敲出来的？波浪线代替紧抿的双唇，倒还挺形象。
副驾驶座的刘崇焕醒了。睁眼问小陈，到弗元了吗？
小陈说，进城了，现在往住的地方开。
刘崇焕微微侧头，瞧了眼后排打鼾的李海鸣，问，唐律师精神不错，坐长途也不会发困？
“我睡觉挑地方。车上有杂音，入睡比较困难。不过趁这个机会欣赏沿途风光，也是不错。”唐子超说道。
刘崇焕摇下小半截车窗，风有力地灌了进来，车里的空气似乎都能闻见远处炼油厂冒出的白烟。刘崇焕说，唐律师，你看那条江，感觉美不美？
唐子超顺着刘崇焕的目光望去，原来他们正行驶在“小西江”边的支道上。黄昏下的江面，波光粼粼。日光随着水波恣意流转，光斑在细浪尖跳跃，河堤上还能看见驻足眺望的人们，大人小孩，有的光着脚，提着鞋，前后跑跳嬉闹着。
“很美。自然的鬼斧神工和楼宇的精雕细凿融为一体，恰到好处。”
这是真心话。如果不是因为裴家的过往，弗元在唐子超心里也不会如此难堪。
刘崇焕没有应声。他的目光顺着绵延往西的江面滑过去，又收了回来。保温杯里的碧螺春已经凉了，他紧着嗓子说，唐律师，这条江的水，看起来美，实际比下水道的污泥还要脏。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唐子超说。
“问题出在源头。源头不干净，后面的水没一滴干净的。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有水比弗元的更脏了。而且我敢打赌，短时间内，这源头的垃圾处理不完，苦的是老百姓。”
“刘总，感觉你很了解这座城。”
刘崇焕叹气道，了解是因为被骗。骗得狠了，想不了解也不行。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骗得最狠。唐律师，你还年轻，凡事多给自己留条路，不会有错。
车停了下来，小陈说酒店到了，李海鸣抹着嘴角的口水，睁开眼，问，这是在哪？和牛饭馆吗？
刘崇焕晚上有会要开，一起就餐的计划临时取消。小陈带着唐子超他们前往提前订好的西餐厅，刘总吩咐说，想吃的都随意点，不用客气。小陈还是那副关公脸，看着他们入座后，找了个借口先撤了，唐子超觉得这样很好，免得三人大眼瞪小眼，吃得肠胃不消化。
“老板，你说这个小陈，是不是对咱俩有意见？”李海鸣喝下一口罗宋汤，唇边还沾了汤汁。
“这不是明摆的吗？估计小陈和贾炎胜有联系。”唐子超切开面前的菲力牛排，五分熟，血水流到了白盘上。
“我去！老板你连这都猜出来了？”
“不用猜，贾炎胜自己说的。那天你拉肚没来公司，他跑过来说知道我们去了‘华艺瓷藏拍卖会’。总不能是刘总主动和他报告的这事。”
“那我们得小心着点。没想到小陈是贾炎胜的小耳朵。”
菲力牛排沾上黑椒汁，唐子超环顾一眼四周，这家西餐厅装潢高档，他上次在点评软件上刷到过，看样子食物也还不错。
“‘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的事，在小陈面前尽量别提。除非刘总自己再次提出来。”
李海鸣了然道，明白，只是我不理解，你说这刘崇焕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非得把我们拉来弗元，还给我们订酒店，订餐厅的。老板，我觉得他让你帮的忙，搞不好是个大坑。
“看来你的脑子还没有被和牛塞满，还能正常想事。”唐子超调侃道。
李海鸣瞪起眼，说，怎么了？我像是能被一顿饭就能收买的人吗？公私分明，这是李律师做人的原则。
“你说什么都对，开心就好。”唐子超继续笑道。
李助手说的没错，刘崇焕今天在车上的说法，他听得也是话里有话。舞台上的黑布尚未拉开，他也想看看背后藏了哪些节目。
回到酒店的时间不算晚，唐子超和李海鸣在客房里商量着下一步路线。李助手从三舅的“01”号磁带往下听，时而撑眼，时而皱眉，还在本子上做笔记，唐子超甚至怀疑他比自己还上心那位土里的裴家三弟。
“听完了？”
李助手拿下耳机，说，听了一半，等会，先让他好好捋捋。
“所以现在陈阿彪死了，那个李艺琴也失踪了，你三舅也死了。与戴晓冰有关的人，都嗝屁了。”
“李艺琴是未知状态，不能算嗝屁。”唐子超纠正道。
“行，我理解你的意思。然后李艺琴是本色KTV的总经理，KTV最大股权人是朱德锦的儿子。”
唐子超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李海鸣十指插进发根，固定发胶都给挠散了。他压抑着声线，说，“老板，你三舅是不是被那个副市长的儿子给整死的？”
客厅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扇片的摆动声，细如蚊吟。李海鸣的喉结吞咽，继续追问道，老板，你三舅到底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唐子超问过母亲，在三舅骨灰盒被抱回裴家的那一天。父亲说，母亲的眼睛肿成了灯泡，哭了三天下不来床，一个礼拜瘦了快十斤。
“自杀。在小西江投河死的，被人捞了上来，通知了派出所。我妈连夜坐大巴回老家，找人收的尸。”
李海鸣还想再问，唐子超打断了他，说别问细节了，他也没问母亲，没敢开口。看见自己亲人泡发的尸体，那种感受，他一点也不愿意知道。
“老板，你现在是不是特心慌。再挖下去，我怕出大事。”
“那你是要我现在打道回府？”唐子超挑眉道。
“我就算这样说了，你能照做吗？况且现在托刘总的福，又来弗元了。你就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吧。”李海鸣太了解唐律师的心性。他会把磁带的事说出来，主意早就落定了。
“走一步，算一步。至少三舅摸过的地方，我们都得查一遍。”
第二天睡到晌午，小陈敲了客房的门，说准备了早茶点心，唐律师你们就餐过后，我会带你们跟刘总汇合。服务生将装有水晶虾烧麦和鲍汁蒸凤爪等小笼放在靠窗的小桌上，围成一个圈，中间倒上茉莉花茶，随之和小陈一起，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海鸣竖起大拇指，说不管一会是和风还是暴雨，我们都不能辜负了刘总的一番心意，吃了再说。
早晨起床，唐子超接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说下个月姥爷七十五寿辰，让他提前给公司请假，准备礼物，周中回平山吃个晚饭。还问他，听大舅母说，儿子有了喜欢的姑娘，是哪门哪户，追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母亲给支个招。
因为在刷牙的缘故，唐律师按了公放，李海鸣全程笑不拢嘴。电话挂下，李助手问，老板，你还有时间追姑娘，我竟然都不知道。长啥样的，赶紧给我看看，快点，别闷骚。
坐在刘崇焕的路虎上，李海鸣还想吐槽，唐子超赶紧转移话题，问小陈，刘总去哪了？怎么不一起出发？
小陈说，到了就知道了。刘总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要先和那边的人打个招呼。
那边的人？这种说法还真是疏离，想必是吩咐了小陈连名字都不要提。唐子超的好奇心被无限吊了起来。
车开往老城区，上坡又下坡，十五分钟后在马路边急停。唐子超下车一看，刘崇焕正在车道对面招手示意。小陈说，唐律师你们走过去就行，这里是单行道，我就不掉头了。唐子超刚要应声，却直直地愣住了，不远处的门头灯招牌还没修缮，这不正是前不久才入住过的“维多利亚湾”酒店吗？
“唐律师，昨天睡得可好？”刘崇焕神采奕奕，看不出是开会了一晚的样子。
“很好。小陈安排妥帖，客服的床也很舒适。”唐子超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好。有什么不便的地方，随时和小陈说。你们先跟我过来吧。”刘崇焕带着他们，登上“维多利亚湾”的电梯。对服务员说，“麻烦按一下顶层。”
李海鸣也发现了唐子超的异样，眼神询问，这酒店是不是我帮你订过的那间？
“顶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服务生用手轻扶着门，让其他人出去。刘崇焕示意服务生先离开，带着唐、李二人走向红毯尽头，推开了总统套房的金色房门。
“刘总，”唐子超开口道，“我不太明白。”
话没说完，刘崇焕抬起手，打断了他，说，我希望你们从头到脚，好好看看这家所谓的五星级酒店。告诉我，它在你们眼里有多么糟糕。这地方的人，上下勾结，掏空了我半辈子积蓄，心坏得穿了孔。唐律师，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个“维多利亚湾”到底哪个角落，哪个门童，有五星级酒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