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36章 足迹18
货不对板，是中国房地产蓬勃爆发以来，买方市场投诉最多的病症之一。
开发商、房产中介，为了捕获每一条涌入浪潮里的鱼，无论肥瘦，都不遗余力地向他们展示着房产升值保值的巨大潜力，哪怕房子建在交通所不能及的高山之上。
美轮美奂的宣传手册和视频广告，是开发商的第一颗鱼饵。精致小资的样板房是销售手里逐步张开的网兜，动心之下，再打个七折，分期付款，连贷款公司经理都一并请到“胖头鱼们”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公正透明，童叟无欺。一条龙下来，再远的地界，也不愁没人落定。
洪潮卷着市场里每一个想要投机的人，连张嘉良那种，打算偷偷给儿子买个婚房，在老婆面前打算硬气一把的家伙，也难逃“货不对板”的诅咒。刑警队的眼睛，看罪犯灵，到房产销售面前却蒙了雾，当初也只能拜托唐子超去和房产中介扯皮。不过，眼下的“维多利亚湾”并不完全属于这种情况。至少一幢大厦的“货不对板”，唐子超真没处理过。
“糟糕吗？”刘崇焕把双手背在身后，太阳穴蹦着青筋。
自打合上总统套房的门，刘崇焕就像变了个人，周身散发着愠怒，开口便是刺。不用说，“维多利亚湾”肯定是刘总过不去的心坎，所以才会大老远地把唐子超他们带过来，亲眼瞧一瞧。
“已经不能用糟糕形容。”唐子超实话实说。总统套房除了面积够大以外，他看不出还有更多值得称赞的地方。天花板四角明显可见开裂的墙面。扭曲的细纹延伸至他头顶的水晶吊灯，灯体发黄，仔细一看灯芯处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多久没有清洗。
“很好，我就喜欢你的诚实。”刘崇焕干笑道，“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相信。这个‘维多利亚湾’可是弗元市政府全力扶持的项目，你猜猜我往里投了多少钱？”
唐子超看向刘崇焕，等对方继续开口。
刘总伸出一根食指，李海鸣顺嘴道，“一千万？”
“是一个亿。”
唐子超感到胸口一窒，头上的水晶吊灯闪瞎了眼。弗元这个三线小城，建个五星级酒店，要花费一个亿？看刘崇焕的意思，那还只是他投入的钱，总承建额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一个亿不是单单我一个人投的，还有另外三个兄弟，被我带了进来。我们四个人足足给了那些人一个亿的费用。”
刘崇焕走到落地窗边，将帘子扯开。午后红日的光最是刺眼，唐子超不自觉地抬起手遮挡，总统套房像是镀上了一层仿薄金。
“那时候，年轻气盛，赚了不少钱，喜欢招朋引伴，结交兄弟。有人给我介绍了弗元那些人，说国家要大力发展这座城。为了提升城市面貌，市政府决议建立自主五星级酒店品牌，往高端上档次的路线走，打造连锁品牌效应。因为介绍人和我已经合作多年，‘维多利亚湾’项目初建的时候，我也亲自过来考察过，甚至找风水师算过，那条‘小西江’水势喜人，能提运。我和三个兄弟被那些人说服了，或者说是动心了，决定拿出过半家底赌一把。”
刘崇焕将窗帘再度合上，走到茶几边坐下。唐子超和李海鸣也跟着落座。
“人的贪欲一起来，霉头就来了。在这个项目以前，我赚钱一路都比较顺。可是赚得越多，人反而会觉得不够，想要更多。你们看到远处那些个大白烟囱吗？那是炼油厂。我想着吧，这座城有国家级工业项目，又有好水自流，‘维多利亚湾’本身又是熟人搭线，白皮书效果图也到位，还有市政府的人做靠背，怎么也不能赔，对不对？可是，钱一砸下去，没多久我就意识到，我和那三个兄弟，就是这个项目的‘肥鱼’。那些人压根就没想把项目做好来。”
刘崇焕情绪上来，胸脯跟着剧烈起伏，李海鸣赶紧打开一瓶茶几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对方“咕咚”几口，气息稍有缓和。
“不能撤资吗？刘总当时签署的合同里面，没有撤股一说？”唐子超问。
“怎么可能没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怪就怪我太容易轻信他人。到现在，我都还是怀疑，他们买通了我当时的律师，在入股合同上做了手脚。我提出要撤股，你们猜怎么着？合同里有一条‘非项目本身出现不可抗力，资方不得撤股。否则视为主动退出，资金概不返还。’”
“‘不可抗力？’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遇上天灾人祸战争，你们就没有退出的理由？”唐子超问。
“正是！”刘崇焕再次提高音量，“那行字印得比其他字都要小一号。我当时的律师说，这是合理合法的条约。我就纳了闷，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
“这的确太不合理。”唐子超说。
“如果合理，你们两位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这些年，我在私下，是想尽了办法和他们周旋。酒店没建成的时候，我还抓着一丝希望。万一真发展起来了呢？连锁五星级酒店的牌子，还是能赚回本的。可是，你们现在眼睛也看见了，我们的钱到底花去了哪里？那些人连墙角的粒子都刮不平，还说建立自主酒店品牌，简直白日做梦。”
“另外三个兄弟，为了这事，和我的对话都变成了通过律师转达。谁也不想闹成这样。但那些人和你装聋作哑啊，甚至直到前些日子，还和我暗示，说‘维多利亚湾’的修缮需要花钱，如果不想之前的投入打水飘，最好是考虑再投一笔，跟着酒店品牌发展壮大，真是把人当猴耍。”
“或者变卖股份呢？”李海鸣开口道。
“谁会买？”刘崇焕苦涩地扯动嘴角，“这破楼没建成以前，还可能有人接盘。如今建成了，这么大个物件耸立在这，考虑接盘的过来看过后，无一不是摇头走人。”
一番话说完，刘崇焕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他单手扶额，垂头靠在沙发上。李海鸣偷瞄了眼唐子超，示意他想想办法，把该问的一并都给问了。
“刘总，您说‘维多利亚湾’是由市政府支持的项目？和您联系对接的人，方便告知吗？”唐子超继续问道。
“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既然已经把情况和你们说了，我对你们也是充分的信任。”刘崇焕的语调平和了许多，“那人现在已经是这座城的副市长，他的儿子朱德凯借着父亲的光，弄了不少生意。‘维多利亚湾’的最大股权人，就是朱德凯。”
唐子超大概听明白了，问道，最后一点，刘总你和另外三个兄弟的股份加起来一共多少？
“百分之四十九。”
“也就是朱德凯占了百分之五十一。”
“对，他很狡猾，人年轻，脑子也快。我听说他所有参与的项目，都保持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控制权。他手下还养了一帮人，很野，城里没人敢惹，什么都敢玩，估计是仗着他爸的权势，在弗元当山霸王。唐律师，就是他们教会了我，要想在这座城做生意，光有钱还不行，得有权。有权才能生钱，否则你就是个垫背的。”
在总统套房呆了一个下午，直到小陈敲门，刘崇焕才把话头止住，说，抱怨了这么多，你们也都听累了，先和小陈去吃饭吧。随即又补充道，我就不一起了，与老友晚上有约在先。记住，出了这道金门，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死也不能说出去。朱德凯手下的人，真的不要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老板，我算是懂了，怪不得这个刘崇焕先前支支吾吾的不愿说。原来他对上的是条大鲨鱼。”李海鸣戳着盘子里的红焖海参，黑黝黝的小半截玩意，说是大补，但他似乎咽不下去。
“何止是鲨鱼，准确的说是巨齿鲨。”唐子超的胃口也不太好，喝完了青笋蟹肉汤就没再动筷。
“你记不记得，三舅在磁带里提过，批发城打人的事？”李海鸣道。
“接着说。”唐子超点头。
“刘总也提到，朱德凯手下的人不好惹。我觉得他们是同一拨人，都是曲昌杰那边的。”
“你说的没错，这种可能很大，而且曲昌杰和朱德凯都是本色KTV的股东。剩余的股东们，走的走，散的散，朱德凯又变成了绝对掌权人。”
“老板，姓朱的父子，黑白通吃？”李海鸣喉头发紧，说，“这是一个鲨鱼队啊。刘崇焕就商人一个，没胜算。”
“所以才需要我们。”
李海鸣猛灌一口茶，对服务员说，你好，茶太烫了。麻烦开瓶威士忌，记在刘总单上。唐子超没有阻拦，他明白李助手的意思。
刘崇焕都要拉着他们下深海捕鲨鱼了，开瓶酒也不过分吧？只是要不要捕，该怎么捕，唐子超还没想好。三舅如果真是被巨齿鲨逼得送了命，难道他们就能全身而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