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梅,你先别说了。那边有卖棉花糖的,你等我,我去买过来。”
“舒梅,你吃一口吧。真挺甜的。你不是说之前没吃过?”
“都说了,明年我就高中毕业了。阿爸会帮我安排工作,马上就能赚钱了,你阿弟的眼睛,我帮他治。”
“什么国企职工,什么配不配的。白舒梅,我不在乎那些。你就是你,我只要你。”
“白舒梅,你再说那种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齿轮摩擦着铁轨急停,耳边扬起嘈杂人声,一浪压过一浪。我睁开眼皮,四周的乘客纷纷起身,肩膀贴着脸,在检票员的催促下涌出车厢。我拎起布包,贴着前人的脚后跟,随波逐浪,仿佛一根滚下瀑布的狗尾巴草,漫无目的却又不敢停留。
脚步在省城火车站落定。我茫然地站在出站口,不知该往左还是向右。虽然想象过无数次弗元以外的世界,但当真从那座城逃了出来,剩下的只有无从诉说的害怕。
周围的人脚步很快,似乎多停留一秒都耽误投胎。我想开口叫住其中一位,看到对方眼底满不耐烦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原来陌生的脸孔,长得都一个样。肚子饿得打鼓,八个小时绿皮硬座膈得股沟生疼,眼下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小哥,住宿吗?标准间,全新被褥,一晚十元。”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走路松松垮垮,往我跟前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我推了开去,说十元太贵了,住不起。
穿西装的追了上来,拦住我道,小哥你是第一次来省城吧。新来的都是客,我给你打八折,八元怎么样?连住三晚打七折,绝对划算。
“还是贵。”花了八元买车票,现在手里只剩下三十六元五角。还花了一分钱买了瓶矿泉水。
穿西装的在身后站定脚步,皮鞋跟蹬着地面。我以为他总算放弃了,没想到又追了上来,抓着我的手臂说,五元可以了吧?小老板,你信我,我保准给你找个好地方,经济又实惠。
“三元。我兜里只有三元。”
穿西装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小老板,你还真能砍价。你算是遇着好人了。三元就三元,跟我走吧。
现在想来,不知该说我是从小胆大,还是穿西装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成了穿西装的长租房客之一。出了省城火车站,沿高架桥一路朝前走,我也没个方向,只是跟在穿西装的身后,环视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巨幅广告牌。高架桥下车水马龙,我用手比划着宽度,大概那就是阿爸收音机里说的双车道。
“你就住这吧,这是我的楼。上铺下铺,随便你选,厕所每层一个,公用的,男女分开。”穿西装的说自己叫廖哥,平时以收租为生,也帮火车站附近的酒店介绍房客。
廖哥的小楼已经不能用残破来形容。楼梯间贴满了治疗痔疮和脚气的小广告。白色的墙面爬满霉菌,我捂着口鼻向上走,绕过楼梯口堆放的垃圾山,廖哥踢了一脚横在走廊中间的高压锅,打开了205的房门。
“怎么样,还可以吧。这个价钱也只有我能租给你了。我建议你选下铺。上次有个爱喝酒的住这间,睡了上铺,凌晨起夜的时候把腿给摔断了。还是我帮他叫了救护车。”
房间朝西北,窗子小得钻不出一个人,阳光怕是想进也进不来。我说,先住三天,你再给我便宜点。
廖哥双手抱在胸前,斜倚着门,说,你个小仔,还挺会讨价还价。三元已经够便宜了。你去旁边问问,哪里还会有这个价钱?
“我帮你打扫。你这间房脏得不像样子,我替你里里外外擦一遍,窗子也擦。之后你可以提高价格,把上铺再租出去。也不亏吧?就算我用劳动力打了折扣,怎么样?”
廖哥嘴角浮出笑意,你这人还挺有意思。说吧,还想打多少折?
“不多,每晚再少一块五。外面找个人来整卫生,一天的费用也不止打折的差价。你不亏。”
与丽姐和王雪妹分别的第二天,戴大军又往仓库座机来了电话,问一个礼拜又过去了,戴晓冰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我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索性问道,戴叔,晓冰的男朋友说,她挺缺钱,是你们家出了什么急事吗?
这个问题我早想开口,陈阿彪说戴晓冰是因为嫌在“曼罗莎”赚得少,才去本色KTV面试。丽姐甚至认为,戴晓冰已经攀上了曲昌杰这株高枝,是有意和过去的人断了联系,甚至连王雪妹也颇为同意丽姐的看法。但我始终忘不了冬日里的那张笑靥,戳着冻到通红的指尖,吃力地往面包车上搬着存货箱。
如果真像丽姐说的那样,戴晓冰为何不带走出租屋里的金利来手提包呢?
戴大军在电话那头没有吭声。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结结巴巴地说,裴靓仔,我先把你挂了,孩子他娘叫我。如果晓冰有信了,记得打我们村长家电话。谢谢你啊。
最后那句谢谢说得仓促,与当初在火车站分别时截然不同。之后的几天,戴大军不再有电话进来,倒是杨利好往BB机发了讯息,问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黄毛绿毛还有没有来找过麻烦?还说他被音响店的供应商拖住了,对方拿了款,没给货,估摸着还得在省城呆上一段时间。
我让杨利好不必担心,说戴晓冰已经有信了,他爸也回乡下去了。杨利好回复道,哥,你做的够多了,可以了,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妈很担心我的伤势,托二姐转达杨利好,让我报个平安。裴家的座机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按下,都感觉手负千斤。我拨了号,又挂断,担心接起的会是阿爸,踌躇之下还是转头打给了二姐。
二姐听闻我的伤势没有大碍,声带放松了许多,说起了外甥小超的事。我这才知道,小超奥数拿了省级的奖,分科却选了文,二姐夫为此很不高兴,希望小超能选理,说文科没前途,赚不着钱。
二姐念起小超总是停不下来。小超爱吃的萝卜糕、盐焗鸡,小超又拿了年纪第一,还说小超和我一样,钟情鸡翅不爱鸡腿,性子也倔,凡事爱折腾出个所以然。我乐意听二姐念叨这些事,甚至想听她再多说一会。二姐问我,什么时候来平山看看。我说,等忙完这阵,抽时间过去。二姐在话筒那头“咯咯”笑了出来,说你能有什么事啊,看个仓库还能比别人老总忙?
“大哥怎么样了?外甥女一切都好?”
二姐似乎鲜少和我提起大哥一家,只在上一次电话里说过。最近下岗潮厉害,各个单位都在裁员。大哥个性不活跃,与上下级的关系一般,大嫂担心他留下不来,经常私下里和二姐抱怨。
“三弟,你有空多回老屋看看。阿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年初时查出有肾炎,发现得早,不算严重。但也到了这个年纪,我们与她,见一天少一天。”二姐跳了话题,看来又不想提大哥家的事。
我何尝不知。离开弗元去省城的头两年,阿妈每次接到我的电话,几乎都能哭晕过去。一开始骂我是个没良心的,一声不吭消失个把月,阿爸和她还去派出所报了失踪。后来一边骂又一边问我,吃饱没,穿暖没,身上还有钱吗?听阿妈说,我从出生起名字开始,就没让她放心过。还说当初如果真叫了“裴八路”,说不定就是个乖乖仔,整不出来这么多事。
养伤的期间,我又往南区派出所跑过一回,不出意料,没有戴晓冰的消息。前台还是报案时的年轻男民警,我和他说,你把失踪人的名字搞错了,是“冰”不是“兵”。男民警将信将疑,说不可能,我对着证件写的。我也不想和他就着空气扯皮,留下了BB机号码在报案系统里,用作备用联系方式,虽然明知几乎毫无用处。
王雪妹自“阿水猪肚鸡”那餐过后,再没了消息。我给她的BB机发过讯息,久久无人回应。羊毛卷说,李艺琴看上了王雪妹,具体缘由她也说不清。我去“曼罗莎”找过人,前台小妹竟然说王雪妹已经辞职了,说连金老板给她找的出租屋都退了。
“什么时候辞的职?”
“就上周吧。抱怨这里工作太辛苦了,她干不了,就不来了。”前台小妹涂着红指甲,嘟着嘴。
那是在我和她与丽姐见面以后。我问前台,你知道她现在住哪吗?
前台小妹摇头道,不知道呢,她那个土鳖样子,谁愿意和她说话。我们这里可是时尚公司,她要是知趣,早就不该来。
果然只能再去本色KTV了吗?我对前台小妹道了声谢。小妹伸了个懒腰,说不用谢,哥哥好走啊。说罢,手落在了指甲油瓶盖上,红色涂料顺着桌沿流了一地。小妹拿着纸巾越擦越糊,白色的桌面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血色,比白舒梅脖子上的红丝巾更为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