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噩梦。
巨齿鲨张开血盆大口,在蕈树叶间呼啸而过。撵断的枝桠咔嚓作响,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唐子超拼了命地朝前跑,远远看见一扇布满铜锈的绿铁门,半阖半开,有白色的身影不断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他大叫着“等等我”,想要伸手抓门,背后却传来三舅的声音。唐子超回头一看,巨齿鲨正嚼着三舅的后颈,血液四溅。三舅歪着脑袋,头和身子仅有神经相连,嘴里断断续续地对着他说,“小超,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倏地睁开双眼,这是今晚醒来的第三次。
对面床的李海鸣还在打鼾,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将唐子超抓回现实。回到弗元的这个周末,巨齿鲨出现在他梦里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有时他觉得自己躺在那庞然大物的胃液里,翻滚搅动;有时他撑起身子,发现双腿正站在上下两排尖牙中打颤;刚才甚至还带上了三舅。只可惜他一次也没跑进过那扇绿铁门,好像有人不想让他进去,总是在最后关头,逼迫他清醒过来。
起身下床,唐子超走到小厨房喝了杯水。小陈订的这间酒店主打行政一体的公寓式套间,除了自带小厨房可以做简单餐食以外,还有葡萄酒冰柜、洗烘两用机和步入式阳台。
点评网站上标注的是四星半,但设施比“维多利亚湾”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冰水刺激着喉管滑进胃里,扭曲成结的神经元舒展开来,唐子超才觉得巨齿鲨隐匿了行踪,稍微远离了自己。
昨日晚饭后,刘崇焕派了小陈过来,问明天礼拜一怎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开车回省城。唐子超找了个借口,说有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小学同学恰巧也在弗元,二人约了见面,打算多留一天。
小陈也没多问,只说要不然帮他们把酒店房间续上,行李也不用搬了。唐子超惊讶于小陈态度的转变,貌似出了那扇总统套房的金门,这位小助手认定了刘总要和他们组建“捕鱼队”,不得不接受互相之间需要好好相处的事实。
唐子超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小陈的提议,说李海鸣有另一间酒店的会员,已经订好了,他们天亮了就换地方,这几日让刘总破费了。
关于“维多利亚湾”的事,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这个节骨眼上,双方最好是能有来有回,保持一定距离。感情里这叫“相互暧昧”,生意场这叫“权衡利弊”。不是他故意拖着不回话,而是他没想到这条巨齿鲨如此凶猛,怕一不小心,身死船翻。
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敲入“朱德锦”的名字,弹出来的相关新闻无一不是夸赞。“副市长朱德锦带头召开小西江污水整治会议”,“朱副市长强调必须大力发展地方特色,推动振兴乡村文化”,论调一致的官腔看不出“坏”,唐子超想起了那条说“维多利亚湾”施工队散布谣传的帖子,登录了许久未上的论坛,重新搜索一番,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按下了退格键,把“锦”字换成了“凯”,页面的边角弹出了一条旧帖,时间是三年前六月底。帖子里只有一句话,“朱德凯操他妈的王八蛋,骗钱自有天收,全家没一个好货”。下面没有评论,也没有转发,只是不知道帖子里的主角是不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三舅,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唐子超不禁自言自语。晨光爬过窗沿照射进来,耷拉在电脑屏幕上,散成光斑。李海鸣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老板,你确定吗?这是我们跑的第三家店了。”没有了刘总的路虎接送,李海鸣锤着膝盖,发出抗议。
唐子超突然有些后悔带李助手回来,话多就算了,走得也慢,一路上神神叨叨,说自己发噩梦了,睡得贼差,眼睛浮肿得不像样子。唐律师无奈道,那是你睡前威士忌喝多了,水肿,明白吗?
“‘发发音响’这个店名,整个弗元就有六家。我就不明白了,这个名字有那么好吗?叫个什么‘唱唱音响’难道就不行?”李海鸣喘着粗气道。的士司机把他们放在了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口,说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两人仰脖一看,这巷子高高低低,连着陡坡,没办法,只能靠爬了。
“这是谐音,懂不懂。‘发发’就是‘88’的海话发音,意在‘财源广进,富贵生花’。本地做生意的,都爱用‘8’这个数字。”唐子超解释道。
按照原本商议的计划,今日他们打算拜访杨利好的音响店。唐子超有考虑过是否应该询问母亲杨利好的情况,但又想起母亲与杨燕燕她妈的过节,还是就此作罢。况且裴家迁至平山市后,与杨家往来甚少,姥姥在世时,还会记着给杨家的老一辈去个拜年电话,貌似后来姥爷也没再接着打了。
唐子超一鼓作气,大步蹬上陡坡,走到一个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前。李海鸣也学着他的模样,紧随其后。卷帘门里面没有声响,唐子超探了个脑袋进去,问,你好,请问有人吗?
空气里安静得叫人尴尬。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无人应答。
“老板,我觉得不是这里,要不然走吧。”
唐子超没有理会李助手,弯下身子,轻扶着卷帘门,跨步走了进去。
“是这里,你看。”他指着右手边架子上的漫画本。积了尘的《老夫子》一字排开,架子前堆了许多废纸箱,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
“是要买音响吗?随便看啊。”里间走出来一位大爷,穿着长袖汗衫,圆脸,头发半白,肩上搭着个毛巾。
“利好叔?”唐子超开口试探道。
大爷脸色微怔,说,你认识我?
“是我,唐子超,记得吗?”
大爷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顺手拨了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光管亮了,像重逢的敬礼。
“唐子超?”大爷似不敢相信,走近了仔细端详起面前小伙的脸,说,“大外甥?小超?”
杨利好和三舅同龄,住在大院时,总“大外甥,大外甥”地叫唐子超。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眼下竟然觉得分外亲切。
大爷双眼圆睁,粗重的掌心拍在唐子超左肩上,大笑起来,好啊,大外甥回来看我了!快坐,快坐!
他搬了两张板凳过来,又打开烧水壶,再跑去柜台后面拿出两包新的普洱茶,说,这店里简陋,十几年没装修过了,你们将就着喝。
“这是我助手,李海鸣律师。”唐子超做了介绍。
“好!好!都是一表人才的好小伙!小超你可以啊,我都认不出来你了,现在都还有助手了。”杨利好给两人分别满上茶,自己也嘬了一口。
“利好叔,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唐子超问。
杨利好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就那样,每天店里和家两头跑,做的都是小买卖,风险也不大,够一家人吃穿。
“莹莹上大学了?”
杨洁莹是杨利好的女儿,唐子超最后一次在楼道里看见时,对方才四岁,话都说不全。
“今年都快毕业了。最近给她张罗着相亲,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
杨利好继续问,小超结婚了吗?孩子有了吧?
“还没。工作太忙了,没时间,也没遇到合适的人。”
杨利好板起了脸,脖子挤出双下巴,说,婚姻是头等大事,你爸妈肯定着急吧?抓紧着,好姑娘不要错过了。
李海鸣笑了,杨利好把脸转向他,问,你的这位同事呢?也拖着没结?李海鸣的笑容收了回来,求助似的看着唐律师。
“利好叔,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点事。”
“说!你们要叔帮忙,叔肯定帮。”杨利好双手抱胸,昂起了头。
“我们想问你关于三舅的事。叔,你记得戴晓冰吗?”
杨利好的脸垮了下去,嘴角的褶子皱了起来。他右手摩擦着下巴的胡茬,上下嘴唇蠕动,吐不出半个字。
看来是记得。
“利好叔,三舅自杀了,你知道的吧?”
杨利好的神色糊成烂泥,眼角、鼻翼都在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双掌相对,捂着下半脸,似在努力调整呼吸。
“我知道。你妈把他的骨灰带走了。”他仰头喝下一杯茶,又斟了一杯,洒在茶盘上。水顺着镂空流了下去。
“我妈和你说的?”
杨利好摇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弗元这个地方。有点风吹草动,人尽皆知。何况还是你三舅那样的人出了事。
“叔,三舅死前,你见过他吗?”
杨利好再次摇头,说,我觉得他故意躲着我。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弗元,但我就是找不到他。我给他发讯息,打电话,没一条有声音。他太狠了,到死了也不肯见我。还说兄弟,算什么兄弟?
“你觉得三舅的死和戴晓冰有没有关系?”唐子超再问。
杨利好叹气道,“怎么可能没关系?你们既然问到了我这,知道的恐怕也不会少吧。与其说和戴晓冰有关,我倒觉得和另一个女人关系更大。”
“李艺琴?”
“看来你真是知道不少。对,李艺琴。你三舅失踪以后,过了挺多年,忽然有人来店里问我,说认不认识裴常笑。”
“谁来问你?”
“我怀疑是李艺琴的姘头。”
“曲昌杰?”
杨利好古怪地看了唐子超一眼,说,小超,你可别像你三舅那样钻进去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就算下地府十八层,也没法给你三舅交代。
“叔,你放心。我只是对三舅以前的事有点好奇,不会惹乱子。”
杨利好点了点头,深呼吸道,我信你,你是有分寸的孩子,和他不一样。他就是没福气的命,不听劝。他指着身后那排放着《老夫子》的书架,说,看到架子上的裂痕吗,就是那些人砸的。他们没有报姓名,就问我认不认识裴常笑。还说是你三舅把李艺琴给杀了,要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