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书最多的时候是在三中的两年。
你可别笑,这是真事。
抱着《书剑恩仇录》入坑的金庸,但最让我流连忘返的还得是《天龙八部》。神仙姐姐的倾世容颜是一方面,段誉的“凌波微步”才更令人心驰神往。易经八八六十四卦走完,内息自然转了一个周天,碎步越走越快,就算肩上背着个美人,也能转瞬逃离敌营,去往世外桃源之地。那不比现在的飞机、火车来得方便?
廖哥给的房间,三天散不完霉味。我把窗子擦得锃亮,连地上疑似前人醉酒后留下的呕吐物也一并清理干净。离开裴家,终于能理直气壮地占据下铺。只是这硬板床太膈,问廖哥要了两层泡沫纸垫在上头,第二天醒来时,仿佛背了两个神仙姐姐在野狗林里“凌波微步”了一整晚,差点全身骨折。
廖哥叼着烟头,说,不然你帮我把走廊扫了,我给你铺床被单。自从见识了我的劳动能力,廖哥将“以物易物”的逻辑发挥得淋漓尽致。按照我在“星星文具店”里为数不多的打工经验,他的提议并不算坏,毕竟买套新被单少说也得花一元五角钱。虽然打心底里看不起这幢破楼,但比起我,廖哥是实打实的资本主义獠牙。叹息过后,为了周身筋骨还能活过明天,我自然地拿起扫帚,哼哧干了起来。
“裴小老板,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啊?”廖哥头上架着副太阳镜,深秋渐冷,这种打扮俗称装逼。
“十八,成年了。”我没撒谎。
踏上火车的当天,是我的十八岁农历生日。阿妈早上给我煮了两颗红鸡蛋,说祝愿我们常笑一生平平安安。阿爸认为新中国,新时代,裴家人生日只需要过新历,农历意思一下得了,不必大张旗鼓,显得庸俗。
“来省城看亲戚?”廖哥站累了,蹲在墙角边,眼珠子跟着我的扫帚从走廊这头转到那头。
我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看亲戚还能住他这破楼,没好气地说,老家无聊。想打工,想过新人生。
廖哥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说,年纪轻轻就知道挣钱,祖国培养了你这样有想法的小树苗,还真是不容易。
我上半身倚着扫把棍,说,那您行行好,帮我找份工?找到了我还能继续住你这,房租也不会少给你,双赢,怎么样?
“哈,衰仔你这脑子,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了。”廖哥用衣角擦了擦太阳镜,问,“想找什么工作?”
我望着小楼底下刚下班的蓝领们,说,要求不高,管三餐温饱,稳定点的就行,我得攒点钱。最好能按小时算,以劳换酬。
“你这要求还说不高?初中毕业了吗?别是犯了什么事跑出来的吧?”
我扬起扫把头,带起一嘴的尘土。廖哥剧烈咳嗽起来,骂道,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你了。免得说我欺负弱小。有人招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记得第一个礼拜的工资上交,权当介绍费。
如果可以选择,我是真不愿再走进本色KTV。李艺琴那声“小赤佬”叫得缠绵,我怕她再见到我,又提起白舒梅的过往。可惜天不遂人愿,曲昌杰显然和她关系匪浅,如今不仅戴晓冰,就连王雪妹也悄无所踪。
天边滚着阴雷,压着最后一缕黄昏的光奔涌而来,乌云厚得似要下坠。硕大的雨滴落在我的脸上,打得生疼。有人说那是云层终于裹不住眼泪,割开一道口子,哭了出来。我抹着脸,快步跑进了KTV的大门。
“老板,今晚包厢订的有点满,只剩中房和大房可开。”前台又是新面孔,不是小青也不是小白脸。
“我不唱歌,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这那个叫王雪妹的,在不在?”
前台歪着头,不咸不淡地说,王雪妹?
“对。大概和你差不多高的个子。平时扎两条麻花辫,眉毛粗粗的,说是韩式一字眉。”
前台一脸费解,问旁边走过去一端果盘的,说,我们有这号人吗?
端果盘的停下脚步,让我再描述了一遍,末尾我又说了句,她有英文名,叫马瑞。
“马瑞?哦!老板你是说Mary吧,哎呀,那是‘玛丽’。”端果盘的恍然大悟道。
“对对,你们知道她人在哪吗?我是她朋友,有事找她。”
“Mary今天来了吧,应该在VIP房里。可是——”前台也对上了号,露出为难神色,又望了端果盘的一眼。
端果盘的说,老板你在这等等,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把Mary叫出来。
我嘴上先答应着,趁前台招呼其他客人的功夫,紧跟在端果盘的身后。大小包厢里传出划拳和吹酒瓶的碰撞声,《甜蜜蜜》的绵绵之音混着《海阔天空》的慷慨激昂,我的耳膜都快裂了。端果盘的行至标有“VIP”门牌的包厢前停下,叩了三声门,自个走了进去,他知道我跟着,示意我留在外面。
门没有关死,开了一道缝。我往里瞧着,正好对上了王雪妹的一字眉。她双眼迷离地坐在长沙发中间,一年轻男人把手放在她的百褶裙上,试探着往里伸去。她好像不太愿意,把那人的手推开,哂笑着往后倒去,年轻男人顺势栖身而上,两人滚在了一起。周围的人一脸淡然,仿佛见怪不怪,兀自唱歌喝酒。
我还想看得更真切时,端果盘的再次开了门,神情不悦。他把我拉到一边,说,老板,我不知道你和Mary是什么关系,但你今天还是走吧,Mary这有人了。
我说,就是普通朋友,我有急事找她,你能让她出来一会吗?
端果盘的急了,说,真不行。VIP房间里的都是贵客,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我叫不动。老板,你可别为难我了。
“她喝成那个样子,走都走不动了,还怎么出来?”我拉高了声调,但也无甚差别,四周回音震耳,有人嚎了一曲国歌。
正当我和端果盘的争执不下,VIP包厢房门又开了,竟是年轻男人搂着王雪妹踉踉跄跄晃了出来。王雪妹嘴里喊着“朱总,你别灌我,我自己能喝”,年轻男人咧开嘴笑了,在她脖子上“啵”了一个。
莫名的怒火烧了起来,金黄色的灯光交织,顺带敲响了锣鼓。我拉住王雪妹的一条胳膊,说,喂!醒醒!
王雪妹半眯着眼睛,回头用食指尖点着我的前胸,笑道,你谁啊你,我今天要陪朱总,没空!
“我啊!你睁开眼睛看看!”
年轻男人用力将王雪妹抓回自己身侧,仰着双下巴,指着我对VIP房里吼道,这个逼仔是谁,他妈的,给老子轰出去!
“我是谁?我是她朋友!”
年轻男人揉着王雪妹的细软腰肢,不屑道,什么狗屁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去你妈逼回家吃鸟蛋!给老子滚一边去!
VIP房里的歌声停了下来,似乎整个本色KTV的喧闹都按下了暂停键。我还想开口,发现端果盘的往墙边节节后退,这才发觉身后投来一个巨大又狭长的黑影,有人在头顶说道,是谁不要命的在这吵朱总清净?转过脸来给我看一看。
我刚想反驳,黑影两侧冒出数个大汉将我擒住,摁下地去。左臂刚长上的断骨处似乎又裂开了,我痛得尖声嚎了出来,被人扔进一个漆黑的小包厢里。
廖哥这人,除了爱装和油腻,没事叼个太阳镜调戏一下女房客外,还算靠谱。隔天大早,廖哥把我从硬板床上拉起来,催促我赶紧洗澡,换身衣服和他出门。
廖哥说的工作是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的凯迪克家具厂。厂子不小,单操作工人就有两百多号。副厂长是个光头,见廖哥把我带了过去,面露不悦之色,说,这么瘦,能不能行啊?多大了?
“刚满十八。小年轻吃的可多了,昨天还在我面前干了三碗大白饭。是不是?”廖哥锤了一记我后背,我慌忙点头。
“季叔,这是我远房表弟,踏踏实实的,就想找个工作。你看这孩子刚来省城,除了我以外,也没人可以依靠。他想在你这里学手艺,日后有口饭吃。”廖哥噼里啪啦一通说,叫季叔的光头上下打量着我,问,你干过切割类的活吗?
我摇了摇头,又忙说道,季叔,我学得很快,你给个机会。
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小子眼神不错,先试试吧。我们这一个礼拜十元,包早午饭,先做一个月看适应程度,你行吗?
“行!”我大声道。
凯迪克家具厂生意红火,一礼拜开工七天,十八人为一个组,六天一个轮班周期,节假日不带停歇。我在的小组主要负责红木原料切割,组长年纪四十上下,组员以我的年纪最小,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叫阿良,皮肤黝黑,个子又高又壮,喝酒时嗓门也大,说是从海边的渔村跑出来的。
阿良对我很是照顾,可能是终于看见有年纪比自己小的了,不用再对人喊“哥”,总会主动教我使用机器,并且一再叮嘱我作业安全事宜。在这一点上我很是感激,也把他看作我在省城交的第一个朋友。
光头季叔上午开工和下午放工前,各来厂里巡视一遍,检查工作,安排第二天任务事宜。通常当天没做完的,会被季叔骂个狗血淋头,甚至克扣工钱。有那么几次,我实在赶不及切完剩下的材料,阿良会把活给揽过去,他手快,动作也麻利,因此我才得以逃过季叔的责备。
和工友们蹲在厂门口吃盒饭的日子,是我为数不多,没有想起裴家和白舒梅的时间。繁重的体力劳动透支着我的精神力,飞扬在空气中的木屑和男人们腋下的臭汗味,麻痹着大脑深处的神经元。我日渐对这样的生活习惯起来,机床上的木板笔直地在机器下劈成两半,彻底分离,一如我的人生,凯迪克家具厂与弗元毫无关系。
是的,我愿意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过去的裴常笑,我可以好好的隐藏起来,戴上面具,在这里无声无息直到死去。
就在我准备把记忆完全掩埋于木屑之下,善意的老天爷似乎又出现了。它无声地在提醒着我,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寒冬来临之际,一个日常忙碌的下午,角磨机在嗡嗡声中切开了阿良的肚子。我永远地失去了他,一如我只能看着陆鹏永远离开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