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一个孩童的长大,是温馨又残忍的事。杨利好看着眼前突然拔高的唐子超,在心里计算着自己与寿终正寝的距离,前提是没有意外发生在剩余的日子里。
开着旧皮卡,杨利好在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上的年轻人,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唐子超昨天还箍着他母亲的脖颈,牙牙学语,或是啃着凤爪,从裴家的防盗门内一蹦一跳地走出来。
是谁偷走了他的时光?他不禁问自己。不过也对,女儿莹莹也到了婚嫁年纪。如果裴常笑也坐在这台车里,定会和他说,咱哥俩一不留神晃到白头,趁着无病无灾,再去多喝两口酒,如何?
旧皮卡跟了他二十来年,车身上的划痕斑驳,卡着剥落的漆,比他脸上的皱纹还要沧桑。省城到弗元,每月一次的进货,都是这台车陪着自己。“发发音响”是他结婚以后问岳父家要的本金,开的第三家店。前面还倒腾过烧烤档和早餐铺,但他不是当厨师的料,虽然爱吃,也能吃。
岳父原本没想借他这个钱。也能理解,毕竟有两次前车之鉴,他也没法单靠嘴去把钱要过来。最后还是老婆出面,说这次会帮着他一起经营音响店,岳父才勉强同意了。好在老婆的眼睛利,音响店的门面选在了老城区,人流密集,再加上邓丽君带起的靡靡之音,生意还算不错。运作了两年,连着本金和利息把钱还给了岳父,他才感觉在老丈人面前重新抬起了头。
“下车吧,就是这里。”旧皮卡插了个空位,在路边停下。
杨利好看见唐子超关了车门,动作很轻,还拉了拉皱起的前襟。身边那位姓李的助手也跟着下了车,眼珠子骨碌直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地界。许是发觉对方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唐子超唤了一声“叔?”杨利好这才回过神来,说,小超,你和你三舅还真是不一样。
穿过四、五条僻静小道,人声毫无预兆地沸了起来,像拨开了一片浓雾,杨利好带着他们走进夜幕的不可知地。蓝白相间的大棚顶一字排开,塑料椅拼着小桌板歪斜地聚拢在一起,还有滚滚升腾的白烟和蒜香味,原来弗元的夜市搬到了此处。
杨利好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大排档—“财记田七鸡汤”。老板留着络腮胡,打着赤膊,对杨利好颔首道,“杨叔,好久不见,今天收铺早啊?”
“带我大外甥来你这尝尝鲜。不是说最近刚上了新菜?”杨利好笑道。
络腮胡系上围裙,放开嗓子说,可不是嘛,杨叔过来了,我亲自杀鸡,你一会尝尝新菜,好坏给个评价。阿华,你给杨叔拿个桌,上壶好茶。
叫阿华的小弟剃着平头,上衣被汗水浸湿大半。他小跑了过来,和杨利好鞠了一躬,说杨叔这边请。带着唐子超等人入座,阿华拿着手里的抹布在小桌板上撸了一轮,端上三套说是消毒好的碗筷。
杨利好栖身上前,把碗筷的塑料包装逐个拆封,往桌子中央一推,等茶上来,顺时针倒上茶水,清洗一轮。筷子在瓷碗里发出捣蒜般的碰撞声,手势不急不缓,最后再把废水往脚下一倒,说这样吃的安心,不容易得肠胃病。
“利好叔,我还以为弗元的夜市彻底没了。原来是换了地方。”唐子超环顾四周,粤语夹杂着海话声此起彼伏,塑料大鹏顶在秋风中哗啦奏乐,还有腰间挎着小音箱的卖唱娃挨桌在问,老板要不要点上一首?
“以前的夜市是被取缔了。市领导说要整治城市风貌,第一个下手砍掉的就是夜市。后来建了个什么‘威威步行街’,招商引资,想把夜市的摊档给拉进去开店,每家店还要交‘申请费’、‘进驻费’。那自然没人愿意了。连带着步行街也整得不伦不类。还说请了知名建筑设计师规划布局,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去过,反正中不中,洋不洋的。我们这些老人,没一个爱去。”
阿华端了砂煲锅过来,他的手臂纤细,似乎承载不了锅的重量。唐子超担心他一个不慎,把锅给砸了。不过阿华貌似胸有成竹,也许是精确测算过灶台到每张桌板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连汤汁都不曾淌出一滴。
杨利好拿过汤勺,给唐子超和李海鸣碗里盛了鸡汤。桂圆肉夹着枸杞,鸡皮韧而不腻,杨利好说田七这味药材,止血化瘀,还能降低三脂,到了他这个年纪,眼睛就盯着养生了,这也是为什么邻里街坊爱帮衬“财记”的原因之一。
“好鲜!”没有想象中的苦味,反倒是甜甜的桂圆香,鸡肉也很是丝滑。李海鸣扒拉着碗,两口见底。
“肉可以蘸点旁边的酱油。那是他家特制的料,在外面吃不到。”杨利好又擓了勺鸡肉放进李海鸣碗里。
“叔,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三舅是什么时候?”唐子超问。
杨利好筷子尖敲着蘸料碟,说,98年吧。还记得那次我去省城进货,和他约了回来宵夜走起。他那时候手断了,被人打断的。我让他别到处乱跑,但你也知道,裴常笑不是个听话的人。再之后就联系不上他了。我和你姥爷、还有你妈一起去的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人竟然对他有印象,说他前些日子带着一个男人,去报过一起失踪案,没想到现在自己失踪了。那男人应该就是戴晓冰的父亲。
“不过,大外甥,你是怎么知道戴晓冰的事?”杨利好问道。
“遗言。我三舅留下了遗言。”
杨利好心头一震,说,哪里来的遗言?好小子,到底我才是外人,十几年没消息,在这座城里东躲西藏,也没和我联系。敢情话都留给了大外甥。
“我只是碰巧听到了遗言。我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裴常笑说了什么?小超啊,你大费周章回到弗元,该不会只是‘好奇’这么简单吧?”
唐子超夹菜的手停了下来,说,叔,我觉得当年白舒梅不是三舅杀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找到了证据?”杨利好用汤勺搅着锅底的配料,没来得及露面的通通翻了上来。
“三舅没有杀害白舒梅的理由。”
杨利好点了点头,说,大外甥,你见过你三舅多少次?
唐子超愣住了,说到底,他只在八岁那年春节见过三舅一次。但三舅似乎长在他的生命里,从出生直到现在。
“应该不多吧?你觉得你有多了解裴常笑?”杨利好继续道。
唐子超还是答不上来。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他和三舅之间能相连的只有三十来卷细长的磁带,轻轻一扯,转眼就扯断了。
“我不敢说了解。”
杨利好放下汤勺,直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眉峰挺立,高鼻梁,身上带着些许书卷气,紧抿的薄唇与他母亲裴红旗的分外相像。
“不要说你。就算是我和你三舅一起长大,我也不能说自己了解他。人是流质的,容易变,特别是像裴常笑那种人,他能融入不同的圈子,接触完全不一样的人。不像我,总是固守一方。”
杨利好说,你三舅对白舒梅有一种执着。那种执着很可怕,会害死人。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爱,但那种东西在感情里太不现实。他们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家庭差距、社会地位先不谈,就单是年龄差异,也容易被人诟病。但你三舅不管不顾,陷进去了。
“我也去过白舒梅的铺子。”杨利好悄声道,还强调说千万不能让他老婆知道,哪怕是几十年前的事,他老婆也不会放过他。
“你三舅以为我不知道他往后巷跑,其实他们俩刚好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有次我没忍住,想去看看是哪个女的勾了你三舅的魂。但那次没见着白舒梅,她好像和你三舅一起出去了。”
“接待我的是他们铺子的另一个女人。我就是在那看见了琴姐。那时候我紧张的呀,你们懂的,没开过苞,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都能尿出来。我在铺子里听见女人和琴姐唠嗑,说白舒梅想和裴常笑分手,但你三舅死活不愿意。还说有人看上了白舒梅,甚至愿意给她弟弟治病一类的。”
“以三舅的性子,肯定要闹。”唐子超思索道。
杨利好说,是这么回事。没过多久,白舒梅不是出事了?那铺子我也不敢再去了。裴常笑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我跟他说过,不要陷那么深。他嘴上答应好好的,实际做的是另一码事。戴晓冰那时候也一样。我纳闷了好多年,那个戴晓冰和你三舅也只能算萍水相逢,就算失踪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的就把他给绕进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裴常笑大概是把戴晓冰当成了白舒梅,想赎罪。
旁边桌的菜吃完了,开始抽“拖拉机”。两副牌打“80分”,谁输了谁吹瓶。杨利好说和你三舅在高中的时候,课间也爱打扑克。你三舅头铁,输没了裤衩还要接着打。
“我找过裴常笑很长一段时间,就怕他哪天死在犄角旮旯里,发臭了也没人知道。你妈也时不时和我联系,问常笑有没有消息。你姥姥去世的时候,我想着他怎么也该出现了,谁知道还是没影。那时候我就在想,不会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给他泡茶了。”
“叔,你可知道三舅是在小西江投了河?白舒梅死的那地方。”唐子超说。
杨利好的眸子暗了下来,圆饼脸抖如糠筛。李海鸣举起手,招呼阿华来一打青岛啤酒。
“你妈电话里和我说了。尸体拉上岸的时候,说在水里都泡肿了。我问你妈,怎么就认得那个家伙是裴常笑。你妈一边哭一边说,化成灰她都认得。那是她亲弟,唯一的亲弟。”
“叔,你觉得我三舅真的是自杀吗?”
杨利好浑身一抖,抬起眼瞪着唐子超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假设。有没有可能,是曲昌杰他们找到了我三舅,逼他跳的河。又或者不是曲昌杰,是更上面的人,比如,副市长朱德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