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鼠狗之辈 > 正文 第41章 磁带21

鼠狗之辈 正文 第41章 磁带21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凯迪克家具厂不是第一次发生意外。

    阿海被救护车抬走的中午,我正在厂前的小饭馆帮工友们买饭,其中也有他的一份。

    塑料餐盒两肉一素一汤,三毛钱,厂长报销,因此还算实惠。饭馆老板几次下来,和我混了个脸熟,时不时塞给我瓶健力宝,暗示我多介绍身边工友光顾小店。我说那倒也行,让他下次把健力宝换成茶叶蛋,放在最上面的餐盒里。

    对于跑腿这类事,我并不排斥。家具厂的空气悬浮着木屑颗粒,呆久了容易呼吸不畅,甚至两耳嗡鸣。出来买饭正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挥发浑身臭汗,顺便还能磨蹭偷个小懒。阿海见不得工友们使唤我去拿饭,说他们有手有脚,凭什么不能自己去。我让他放宽心,再说了我年纪最小,低个头陪个笑也不是难事,实在提不动餐盒,也可以他陪我去。

    塑料袋勒得掌心疼,天愈发冷了,小跑出了一身薄汗,风一吹过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我高喊着,饭来了,今天是腊味双拼加小菠菜,叉烧腊肠和紫菜蛋花汤。可惜不像往常,那日没人上前迎我,全堵在厂子门口往里面看。人群小声低语,组长看见我走了过去,拦住我的去路,说小裴啊,你先别进去,阿海正在抢救。

    手里的塑料袋摔在地上,鲜红的叉烧从餐盒里跑了出来,混着木屑咒骂,似对我的怠慢有所不满。我垫起脚尖,朝里拼命探头,看见季叔正挠着光头,对着旁边穿白大褂的挥动双臂,嘴里念念有词。白大褂在阿海的心脏处起伏按压,又将耳朵贴在阿海胸前。操作台有血滴在地上,和涂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漆。

    我张大了嘴巴,手指着阿海的方向,呆愣地看着组长。组长把我拉到一旁,说,正在排查事故原因。角磨机上的木工锯片装反了,阿海可能觉得自己做的手熟,没检查,离机器站得又近,开机时锯片反弹,把肚皮划了道口。

    “不可能!阿海很小心!每次用角磨机都再三检查,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

    组长拍着我的后背,说,你才来厂里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越是操作熟练的工人,越容易出事。季叔正在查,是阿海自己装反的锯片,还是别人装了递给阿海。总之,这不是我们厂第一次出事了。叫救护车的人说,锯片切的很深,阿海他——

    话还没说完,季叔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白背心上沾满了血。大家围了上去,说怎么样了。季叔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说,失血过多,人走了。

    阿爸说过,意外最是公平。没人能预测它何时发生,又发生在谁的身上。比如空难,再富有的人,双脚不着地,遇上个气流,飞机折了翼,也只能认栽。但这句话放在阿海身上,无法叫我信服。他就是一普通人,脚踩在地上,从海边走到省城,下船进入厂房,甚至连做爱都没来得及尝试,又到底犯了什么错?真是操蛋啊,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

    拿担架的抬着阿海走了出来,说你们联系家属,到太平间领人。白布下露出阿海的双眼,他好像是睡着了。我挣扎出人群,跑到担架旁唤了一声,组长把我拽了回去,说,小裴,你冷静点,人不在了,你得让他走。

    好疼。左臂的肌肉向两端撕扯,脸被压在黑皮沙发上,痛得无法呼吸。

    “大哥,这崽的钱包只有三百不到,还想来我们这找小姐,看来是没法控制自己的鸡儿了。”包厢里哄堂大笑,旋转魔球灯照得房里忽明忽暗,人影反射在墙面上,数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看来是找打啊。小朱总的女人也敢抢。看我把他的腿折了,丢大街上给别的狗好好瞧瞧。”有人附和道。

    我喘着粗气,牙缝里憋着字说,各位大佬,我只是玛丽的朋友,找她问点事,你们误会了。

    后脑勺被人重重扇了个巴掌,那人骂道,妈了个逼,还敢顶嘴,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要不划开肚子给老子看看?

    有人打了个响指,面前的沙发坐垫凹下去一块,我看见一条蟒蛇纹皮带。那男人抓起我的头皮,凑近了看,是一张比猴还尖的脸,留着青皮胡,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鼻骨上。

    “琴姐找到了吗?”男人问道。

    “还没有。人都派出去找了。”角落里不知是谁在回话。

    男人把我的脸再次压进沙发里,我的五官变形揉在了一起,鼻翼间无法挤进分毫空气,几近窒息而亡。男人说,你找玛丽干什么?

    我无法出声,像他手里拧巴的蚂蚱,只顾后腿扑腾。他貌似意识到我状态不对,放开了手,大口的空气灌了进来,我剧烈咳嗽着说,大哥,感谢饶命。

    男人笑了出来。后头一人一脚踹到我大腿根部,说,谁他妈是你大哥,问你话就答,这是给你机会。

    男人示意将我放开。我躬着身子坐了起来,五官疼得似乎移了位置。目光环视一周,包厢里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只有房门这一个出口,想来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怕是会搭进去半条性命。

    “我表妹是玛丽的同屋。表妹失踪了,我就想问问玛丽知不知道情况。真不是想和那个什么小朱总抢人。”心脏还在狂跳,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松了松皮带,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雪茄,烟叶燃了起来。他侧过脸,魔球灯的蓝光摩擦着勾起的鼻峰,他说,我们本色KTV是正规经营场所,和你说的失踪人员一点关系没有。听明白了吗?

    光斑在男人的脸上变幻跳动,我看得愣了神,嘴里没接对方的话,反是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这样一句:大哥,你是叫陆鹏吗?

    我连着一个礼拜没去凯迪克家具厂。廖哥敲门的时候,出租屋里又扬起了霉味。他的尖头皮鞋踩在方便面的调味包上,酱汁射了一地。他嫌弃地“啧”了一嘴,说裴小老板,你这样可不行啊,房租怕是要付不起了吧?

    来省城的第二个月,家里的电话我没打过,“小青山”的消息也没再寻过,甚至连白舒梅头上的红丝巾也一并沉入过去的小西江底。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我会在野狗林的树梢间奔跑,不知疲倦,也不敢回头。我好不容易戴上了面具,却因为阿海的血溅了一身。是不是只要与我两相靠近,都会落得个人死鸟亡的下场?

    廖哥说季叔问我,还要不要在家具厂干下去?还说阿海已经火化,他哥把骨灰拿走了,说带回渔村,撒在海里。

    “我也见过阿海。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小伙一看就是老实人。他也来我这找过房子,当时没空床了,给他介绍去了别处。”

    我蹲在墙边,迷迷糊糊地听廖哥念叨着。我说,阿海从渔村跑出来,就想挣多些钱,给他妈盖个砖瓦房。只怕没想过最后会是这副样子回去。

    廖哥扯了张桌上的旧报纸,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谁能阻止意外?那是阿海的命数。

    “裴小老板,你既然来了省城,就该明白。这座城对有些人来说,不一定会是财富门,甚至可能会吃人。我这破楼,每年进进出出多少人,能在省城站稳脚跟的,屈指可数。阿海是命苦的,但也不是个例。见得多了,慢慢你也就看淡了。”

    廖哥见我不说话,继续自言自语道,在这地方,眼泪最不管用。你看凯迪克,没了阿海,机器照样转动。厂长赔了八百,出了个下葬钱,把他家里人给打发了。其他人敢说一句话?工人们都是外地来的,哪个不是像你这样?他们都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阿海的位置多的是人在后头排队进厂。

    “廖哥,你别劝了,家具厂我不去了。”

    对方说,我理解。遇到这样的事,你需要个时间缓冲。季叔那边我会帮你辞了。不过,裴小老板,有事别自己强撑着,实在不行,打道回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没有家。”

    廖哥喉结鼓动,等了半响后说,那啥,你别吃方便面了,和我出门吧,肚子饿了,想吃酸菜炒大肠了。

    辞了凯迪克家具厂的工作后,我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除了白日里游走在火车站台,帮廖哥拉租客以外,生活可以说是了无生趣。每到月底,手头拮据得叮当作响,我会问楼下小卖铺的大婶借台小推车,到火车站追着穿西装和披风衣的拉行李,挣点外快。

    站台上的时刻表,偶尔出现“弗元”的字样,比车头拉响的鸣笛还要刺耳。我下意识地往人群里躲,或是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每次走到脚底发疼,我才想起这里是省城,与弗元直线相隔三百四十五点六二公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我发现自己在夜晚愈加失眠得厉害,索性和廖哥换了拉客时间,只在周末的傍晚帮他工作。空余出来的深夜,我在火车站旁的新疆饭馆洗菜端盘。炭火烤的羊肉串恣意飘香,我夹着汗,在食客中间奔跑结单,小时工钱虽然只有家具厂的一半,但这种日子一旦过惯了,转眼就是三年。

    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回屋,过去的人和事无暇再来梦里拜访。我对未来也不曾有过幻想,廖哥时不时搂着女人回那幢破楼,有时说是新交的女友,过两天又变成车站认识的女房客。他还问我有没有开过苞,要不跟他去迪厅玩玩?我说,算了吧,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廖哥身子一震,了然道,懂了,你小子可以,原来是有龙阳之好。

    廖哥是我短暂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有缘人。他给我讲省城的风土人情,也和我侃房客们的辛秘往事。多数时候我压根不感兴趣,只是他那张嘴喋喋不休,用双面胶粘也未必粘得上。在新疆饭馆帮手的第三个年头,廖哥往店里领进一个人,四方脸圆鼻头,戴着金边眼镜,两人坐下先要了六串羊腰子。廖哥勾了勾手指,让我过去,搭着旁边那人的肩膀说道,裴小老板,我今天给你介绍一人,万全峰,人称万老板。等你下了夜班,两位好好聊聊?

回目录:《鼠狗之辈》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