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42章 足迹21

    杨利好喝得烂醉如泥，对着唐子超“常笑，常笑”地叫唤着，近五十来岁的大爷，哭得比出嫁的黄花闺女还要凶。

    李海鸣开着旧皮卡，和唐子超左右搭肩，把人送回了“发发音响”。音响店陈设老旧，柜台后面除了一张行军床，只剩一把落地扇，室内空气也下沉得厉害。

    唐子超脱下风衣，给躺下的利好叔盖上，让李海鸣把窗户都打开，通风透气。窗沿上的铁锈磨牙，发出尖锐杂音，杨利好挺尸般地直直坐起，抓着唐子超的手臂问道“是不是常笑回来了”，随即眼白一翻，又睡了过去。

    “老板，你这个利好叔，能喝又能唠。我还以为咱们要在大排档侃到天光。”窗框扬起了尘，李海鸣捂着嘴埋怨道。

    唐子超看着行军床上的人呼噜声震天，说，他也是没想过我们能找过来。多年未见，如今看到我，怕是想起从前的三舅了。

    大排档里的划拳声小了下去，杨利好抓着玻璃瓶往杯里倒酒，听见唐子超问出有关于副市长朱德锦的话，手一抖，酒瞬间溢满出来。一口闷下，杨利好问，你怀疑姓曲的和姓朱的联手，把常笑往死里整？唐子超把推断的缘由说了一遍，在提到本色KTV的股份时，强调姓朱的儿子占大头，杨利好的神情明显一滞，喝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嘴角难掩震惊之色。

    “大外甥，我没想到你查到了这份上。”杨利好深吸一口气。旁边桌打牌的早已买单走了，阿华和络腮胡靠在门口的收银台点着纸钞算账。

    唐子超说，利好叔，难道你对我三舅的死，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失踪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投了河？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以三舅的个性，会做出这样极端的选择？

    杨利好指腹摩擦着子弹杯，说，我不是没想过。还问过你妈，裴常笑有没有哪怕留下一句话。你妈在我面前，锤着胸口，让我别问了，说你三舅和她坦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还叫裴家的人，绝对不要再回这座城。”

    杨利好再闷一口酒，透明杯盏映出发黑神色，一阵大风刮来，“田七鸡汤”的落地式灯箱向后仰去，阿华撑起瘦弱的身子慌忙跑了过去，在灯箱砸地以前拦腰抱住，拔了电源，将之拉回棚内。

    “关于朱副市长的传闻，确实不少。”杨利好再度开口，“他不是弗元本地人，是大学毕业后分配过来的。大外甥你肯定不知道，他还在炼油厂的职工大院住过一段时间。”

    “裴家老屋的大院？”唐子超心头一泠。

    “没错。”杨利好点头道，“具体哪门哪户，我给忘了，时间应该是我和常笑进入三中之前。听家里大人说，大院住进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好像是在供应处工作。关键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红尘琐事。”

    “朱德锦仪表堂堂。你们看网上的新闻照片也应该知道，说难听点，就是小白脸那挂。他住进大院没多久，有好几户厂里的人想把女儿介绍给他。可是人家看不上啊。没过多久，他就和当时供应处处长的女儿出双入对了。”

    “你们现在提倡自由恋爱，观念开放，和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朱德锦那个时候，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和处长女儿喜结连理之时，你们猜怎么着？他把人家姑娘给踹了，转头搭上了公安局局长的女儿。”

    李海鸣不解道，谈恋爱也不一定非得到白头？虽说这样做确实不厚道，但说不定他就是遇到了真爱呢？

    杨利好嗔笑道，果然还是天真啊。你看，朱德锦像你们年纪时，想的就不是什么真爱。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真爱？感情，特别是婚姻，都是标价的。那公安局局长的女儿，可比朱德锦大了十岁，性子也烈，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难嫁。但朱德锦就是能忍。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是两人结婚前，女方在大街上甩了朱德锦两个大耳光，听说脸都打肿了，男方还是好言好语地下跪道歉，说都是他的错。再后来没过多久，朱德锦搬出了大院，住进了女方家买的新房里。二人也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姓朱的跃过龙门后，可以说是节节高升。还当了什么规划局主任，继而又进入市委。大院的人在街上见到他，想和他打招呼，人家压根理都不会理。如果在菜场遇到了，还会躲着熟人走。山鸡褪骨变了凤凰，能懂吧？

    “只不过吧，人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他们结婚后多年，女方貌似输卵管有问题，怀不上孕。我也是听市人民医院的熟人说的。他们一家算是弗元的名人，一举一动大家喜欢嘀咕。隔了很多年，女方不间断地往‘黄仙观”跑，脾气貌似也平和许多。跑多了还真就怀上了，是个男孩，全家宠的不行。”

    “朱德凯。”唐子超说出了男孩的名字。

    “我只知道别人叫他小朱总。没想到和他老子只差一个字。”

    “利好叔，你见过朱德凯吗？”

    杨利好摇头道，那种人我哪有机会见。他们那种凤凰窝，不做大生意的，根本挨不着边。如果你猜测的是事实，那常笑惹上的就是大人物。曲昌杰顶多只算个混混头，有两个臭钱。但朱家不一样，除了钱，更重要的是权。

    话音未落，络腮胡拿了瓶烧酒过来，说今晚客人多，招待不周了。这瓶烧酒送杨叔了，算是我财记给外甥们的见面礼。杨利好道了谢，往络腮胡跟前满上一杯，说和哥一起把这口干了，祝你们财记的生意来年更红火。

    唐子超离开“发发音响”前，在柜台上留了纸条，附上他的手机号码，顺带提醒说，他把木架上的《老夫子》第八卷借走了，下次见面再还。回到新入住的酒店躺下，李海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阖上眼，立马睡得不省人事。这些天东奔西走，难免精神疲惫。可唐子超的神经就像被拧紧的发条，即使倒在床上也无法真正放松。

    他打开床头灯，抓起《老夫子》翻看起来。连环画他自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再碰过。一来他的时间，除了上课就是做题，无暇垂青这类消遣之物。二来母亲屡次对他说，连环画和武侠小说，看多了容易中毒。大院里谁家的某某，曾是弗元的三好学生，不幸沾染上了连环画的毒，教科书就再也看不进了，学习成绩也跟着一落千丈。那个某某到底是谁，唐子超已无所记忆，只是母亲说这话的神情，皱鼻子瞪眼的，看着比连环画里的鬼还吓人，往后在书店里遇到放连环画的架子，他都选择绕道走。

    翻开发黄的书页，唐子超撑着眼皮，粗略地看了起来。画册里的人物线条极其简单，黑白两色，美感谈不上高级。画册一共一百二十三页，唐子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翻动着，在名为“弹丸之地”的章节停了下来。

    画面中两个干瘦的男人面对面坐在一漏水小船上，对即将沉尸海底的事实惊慌不已。与此同时，身后有鲨鱼鳍围剿而来。其中剃光头的指着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呼喊戴帽子的赶紧逃命。二人奋力朝岩石游去，却发现石块只能容下一人站立。戴帽子的踩着剃光头的肩膀，两人叠罗汉似的，颤颤巍巍地立于岩石之上。鲨鱼鳍围了岩石打转，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唐子超想起杨利好在彻底酒醉前警告他的那些话:“大外甥，不管常笑给你留了什么遗言，他的本意绝不是让你涉险。叔劝你，你一定得听。明天马上回省城，上班工作，别管他姓朱还是姓裴，通通就此打住，不要再想。”唐子超“啪”地合上了书，关上床头灯，房内漆黑一片，屋外寂静无声。

    睡到第二天晌午，唐子超被李海鸣的大力金刚掌拍醒，后知后觉地撑起身子，意识到小陈那边拨了数个未接来电，还发了短信问，唐律师在弗元一切都好？

    李海鸣递过去一杯黑咖啡，说小陈和刘总回到省城了，看你没接电话，早上打给我了。他们看来是真心想合作，老板你觉得要不要和创始人把刘总的情况知会一声？

    唐子超揉着太阳穴，说，暂时不要。“维多利亚湾”属于刘总的私事，他找我们一起过来弗元，就是想和我们私下合作。即使告诉了创始人，站在老头的角度，出于保护律所的目的，大概率不会接“维多利亚湾”的案子。

    与刘崇焕合作的利弊显而易见。“维多利亚湾”是个难啃的案子，对面背靠朱德锦那座大山，想扳倒绝非易事，一旦调查中途有所疏漏，耗费精力还是小事，最怕有人暗中使诈，搭进去半条小命。

    但利处也是明晃晃地亮在眼前。若是真帮刘崇焕打了一场胜仗，那连带着与刘总一同投资“维多利亚湾”的兄弟阵营也就拿了下来，相当于间接签约了数个隐形客户，对唐子超今年的业绩起到了担保作用。跨境房产项目自不必说，贾炎胜只有干羡慕的份，律所新晋合伙人的位置，唐子超也定能十拿九稳。更何况还可以趁机摸清朱德锦父子的底细，深挖三舅磁带里的事实。

    “过两天再回复刘总他们，不着急。”唐律师喝下咖啡，不急不缓地说道。

    “暧昧期”走到最后一程，比的就是耐性。换上一身便服，唐子超说，走吧，是时候去本色KTV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