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哥的眼睛很刁,会看人。他说我是块当销售的料,这话还真是不假。
万全峰坐在饭桌对面,羊腰子冒着热气,他“呵呵”一笑,乍看之下有股傻劲。他把腋下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亮漆皮,斜靠着墙,鼓囊囊的,说里面装满纸钞也有人信。但万全峰似乎毫不在意他人的打量,自顾自地啃着腰子,问我,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裴常笑。非贵人不着玉衣的裴,笑口常开的笑。”廖哥抢先帮我答了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名字有这番寓意。
万全峰咧开嘴,厚唇上沾着辣椒粉,他舔了一口,说,好名字。长得也有型。
来省城的三年,我的身高往上拔了不少。苦力活不间断地换着干,背膀倒也粗壮了些。但被人说生得俊,还是头一次。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我下意识起身,拿了两瓶青岛啤酒,给万全峰递了过去。
廖哥抢过去一瓶,说,裴小老板,你行啊,我来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送酒。被万老板一夸,一下送两瓶。
我的耳根烧红了起来,说,廖哥带来的新朋友,必须给面子。万全峰开了酒瓶,喝下一口,说,裴老弟,你把整箱青岛搬过来,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在省城打拼的那些年,万全峰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适合做销售的人。他说自己第二,我绝对不敢当第一。我习惯叫他万老板,手下的人都这么叫只是其一,其二他也是带我从省城边缘走进深处的人,这点尊称还是要有。与他共事的日子,我和他跑遍了粤东地区大小城市,探过污水横流的工厂,也见过纸醉金迷的香阁,是他教会了我,作为一个销售识人签单的基本要领。
万老板永远衬衫笔挺。廖哥介绍我和他认识时,他正在经营男装批发生意。用万老板的话来说,着装是人的门面,对于销售而言,更是如此。他在周边三、四线城镇的作坊批发进货,拿到省城的服装市场转销,最低的批发数量一款四百件,其中以男士白衬衫销量最大。
万老板的笑精确地计算过弧度,这当然也包括在他的销售技巧之中。他的长相称不上帅,甚至有点憨,圆而小的眼睛再配上一副后镜片,笑起来的第一印象则是“诚恳”二字,瞬间抵消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他说,想要销售成功,第一步就是建立信任。只有拉近距离,刚见面的人才有可能听你把话继续说下去,你才有让对方掏钱的可能性。其次,“夸”也显得尤为重要。
“很多人以为只要‘夸’,瞎逼捧,就完事了。其实不然。‘夸’得不好,会起反效果。”万老板这话,提过多次。
“夸”要捧对地方。比如拿第一次见到我举例。从廖哥介绍我的名字开始,他就在找能夸我的地方。满身大汗的跑堂之人,夸穿着打扮,肯定下不去嘴;夸勤劳能干也不对味,站岗宵夜档的,八成是因缺钱,这份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发现还算五官周正,且面对面认识新人还有腼腆之色,说明我的友人不多,夸赞我相貌之人怕是更少,所以在我面前,才提了“有型”一词。
短短数语,找对了方法,能卸人心房,把天平倒向他的那方。这自然需要天分,但也要熟能生巧。日后见得人多了,我跟着学了六七成。万老板找上我时,正想着扩大男装批发生意,手底下需要人帮忙。羊腰子裹着啤酒入肚,他问我想不想从这方小小的新疆菜馆出去,赚翻倍的钱。他的目光直视着我,不偏不倚,看得人心潮澎湃,血气翻涌,这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说服对方的胜负关键就在于此。
小包厢的灯亮了起来,宛若白昼。蟒蛇纹皮带凑近脸打量我,似不敢相信。他示意手下的人把我放开,盯着我快看穿了孔,终于开口问道,你是裴鸡仔?
真是陆鹏。要不是身上疼得厉害,我差点要一呼而起,惊叫出来。
陆鹏一会摇头,一会点头,包厢里的彪形大汉们面面相觑。他貌似反应过来大家的目光,叫剩余的人先撤出包厢,留下我和他面对面坐着,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你怎么认出的我?”他摸着下巴上的胡渣,眼里不像先前那般冷。
我揉着左臂,说,就是直觉。你变了很多,不过看人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陆鹏哈哈大笑出来,我的心也放宽不少。没想到在本色这地方还能碰着熟人,我不禁开口说道,当年以为你死了,还想着没能跟你道句谢。今天在这里见着了,万幸,你还成大哥了。
陆鹏说,你也真是走运。幸亏今晚来的是我。如果是别人,裴鸡仔,你的腿至少得断上一条。
“不至于。我福大命大,跟着你从野狗林跑了出来,活到现在,好得不得了。”
陆鹏的脸由晴转阴。把抽剩的雪茄扔进玻璃烟灰缸里。他站起身子,说,走吧,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移出包厢,王雪妹和小朱总不见踪影。前台和端果盘的探头望过来,见我毫发无损,也不明所以。陆鹏对着一众人说,这是我朋友,裴哥。我们多年没见,一时间没认出来,闹了误会。你们都认认裴哥的脸,以后他来这里消费,记我账上。
其余的人大气不敢出,纷纷点头称是。陆鹏指着一彪形大汉,说,阿杰,你给裴总道个歉。刚才下手太狠了,把人的脑袋都打肿了,你自己给打回来。
我赶忙阻拦道,都是误会一场,有陆总抬咖已经够了,不知者无罪。
那个叫阿杰的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裴哥,你打我吧。不然大哥一会得把我打死。
我说,真没必要。不打不相识,江湖道义都这样。
陆鹏斜着眼睛,看着阿杰,扬起一拳揍在他的下腹部。阿杰痛得趴在了地上,口鼻流出水来。我想去扶,陆鹏说,别管他。这是帮你打的。做错了,哪怕是误会,也得受罚。
陆鹏变了,我却说不上哪变了。他与我在“小青山”相处的时日不长,说十分熟悉倒也算不上。我记得他的生父车祸去世,母亲改嫁。因为继父看不上他这个继子,逼着他母亲把人寄养在婶婶家。“小青山”的夜晚阴冷又漫长,我裹着白被单,听见陆鹏为数不多的梦呓,说的都是“求求你,别打了”。他说他恨家里的每一个人,比恨陈院长更甚,恨到梦里都在磨牙。
“吃寿司的吧?”陆鹏开着宝马,蓝白标,我坐在副驾驶上。
“跟着陆总,我什么都吃,不挑食。”
陆鹏踩了油门,似笑非笑地说,那就好,从“小青山”出来的人,应该都不挑食。
新疆饭馆的夜班工作持续了一个半月,直到店里找到新人交接,我才得以辞职。万老板的男装公司人不多,加我一共四个。另外两人,一个女会计,一个拉货司机。女会计是万老板的广西同乡,我怀疑他两好过一段时间,万老板对她也是多有照顾,但可能是个性不合,终是回到了同事关系。
司机比万老板的年纪还大。早年是开长途的,全国跑,后来年龄渐长,得了腰椎病,坐不了太久,辞职后决定跟着万老板单干。用他的话说,赚得虽然不比之前多,但好歹只在省内拉货,可以常回家看看。
万老板嘴里说的跑单,我跃跃欲试。新疆饭馆的工作也是做腻了,我到男装公司的第一天就想往外跑,恨不得先签他个八、九单,去廖哥面前炫耀一番。不成想万老板完全没有带我走动的心思,反是将我带到布料市场,挨家挨户地观赏起来。我心底纳闷,时间就是金钱,大白天的在这闲逛,还怎么去赚翻倍的佣金?
万老板也不急。他说,你这个样子吧,一分钱也赚不着。过来看看,先摸摸这布。你知道这料子的名字叫什么?
我摇头,更郁闷了。他说,这布叫锦纶。你要谈生意,得先把产品和行情摸透了,最好碰到成衣,就知道用了哪些料。这样对接作坊和工厂的人,你才不会掉坑里。
我在布料市场呆了整整一个礼拜,直到能大致分清亚麻和罗布麻的差异,才算入行。跟着万老板去作坊把夏季的男装新款搬回来,再到服装城一家家地拜访推销,我算是明白“隔行如隔山”这句话的意义。服装批发的单件成本精确到“分”,因为走量,哪怕只有一分钱之差,也不好松口。每家经销商的回款周期也要考虑,拖着赖账的人,不在少数。
万老板说我是他的福星,短短三年,销售额成二十倍翻番。我从廖哥的破楼里搬了出来,离开时廖哥送我下的楼,说,裴小老板,黄天不负有心人,你算是在省城站住脚了。我当初没看错人,你跟着万全峰好好干,他做生意的脑子不错。以后我吃香的喝辣的,就指望你了。
那日天晴,和风吹着皂角香,我沉寂已久的心泛起涟漪。苦难终会过去,我裴常笑的好日子总算来了,弗元发生过的一切封锁在记忆的匣子里,连同阿海的骨灰沉入水底。只要我在省城昂头向前,总有一天我能重新站在阿爸的面前。
只是那时的我没有想到,廖哥会看的和能看的,只是当下的人。而人就像小西江的水,奔涌的同时,也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