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51章 磁带26
彻底了解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万全峰是个能做生意的。敲定了进军五金行业后，他的干劲又回来了。我不清楚他从哪搞来的资金，他也含糊其辞不愿细说，总之我们很快以极低的价格清空了男装库存，又在市外的国道交界路段找了个便宜的办公室，重整行装。
转行并非易事。市场行情好是一方面，如何开单是另一方面。男装的款式不算多，成本不同主要在于用料好坏。货品一旦出手，很少有售后服务一说。顶多是有少量缝线开裂或线头杂乱的问题，要么换货，要么部分退款，客户方二者择一。
五金行业有所不同。小到螺丝扳手，大到门锁和不锈钢管，种类齐全最为重要。其次便是售后。五金产品若是在使用过程中产生问题，卖家最好能保修保换，或至少提供问答咨询，防止客户流失。万全峰和我在转行初期，也遇到了诸多难题，多得他朋友帮忙，新公司得以在摇摇晃晃的资金链中生存下来，他也拿到了转行后的第一个大单。
九零年代，商品房、住宅楼拔地而起，房地产逐渐成为港澳台，甚至海外华人回国投资的热门行业。万全峰在省城的第一家KTV遇见了从美利坚归国的华侨，得知近期大热的项目“富力花园”正在寻求靠谱的室内设计公司，还在招标阶段。
“富力花园”作为省城当时少有的，超过十二楼层高，且自带电梯的楼盘，在各大报刊杂志引起热议。这块香气逼人的蛋糕，不仅味道好，更是自带话题，许多供应商贴钱也想与之合作，为了给自身招牌做宣传，顺带节省广告费，万全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那段日子，他听说“富力花园”的开发商总经理，没事喜欢往KTV跑，于是拉着我和一个供职于设计院的老友，天天蹲守在KTV门前，盼着总经理出现。依照万全峰的想法，他打算给总经理来个一条龙服务，从室内设计图纸，到单间里的五金配件，价格款式，打包好了，一并输送过去。美其名曰，包他省心。但万老板天真了，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别人做得更绝，听说有人甚至下跪，在总经理面前被人当马骑。
“怎么办？”万全峰蹲在KTV男厕所里问我，旁边站着设计院老友。
老友姓沈，弱不禁风，戴着黑框眼镜，腿上的西装裤空旷，上身一摆，裤管也跟着晃动，形若无骨。
“全峰啊，我看要不然算了吧。那总经理心高气傲的，我感觉他看不上我们的方案。”老沈紧着嗓子眼开口。
万全峰瞪了他一眼，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不是说在设计院做的比牛马还累，现在正是你脱离组织，下海创业的好机会。要不然你再画个十年，自己也签不到半个单。
老沈憋着脸，不敢吭声了，手里卷着设计图纸，眼角瞟我，意思是让我说句话。
我犹豫半响，说，眼下的情况，竞争对手太多了，那个总经理什么招都见过了，想要赢，只能靠诚意。
“我们把手上合适‘富力花园’家装的五金配件，以‘新品测试’的名义，打折‘送’给总经理。”
老沈惊道，那不是彻底亏本了。这一趟下来，你和全峰一个子赚不到？
我说，肯定亏本。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让总经理以招标的名义和我们签单。在“富力花园”打款到我们账上后，我们再把款全转给他，百分百的利润和回扣都送到他手里。明面上，他走的是正规程序，且谈了个好价格；私下里，他又狠赚一笔。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可是，这样做值得吗？这不是一笔小钱。”老沈担忧道。
万全峰突然站了起来，在洗手池边抹了把脸，说，小裴说的没错，是要这么干。比起利润，眼下名声更重要。有名才有利。“富力花园”拿下来了，我们以后的单子都不用愁了。开单比的就是谁更狠。
陆鹏手下有五十来人，年龄最大的不过四十二岁，管理得比军队还要严。他们管陆鹏叫“大哥”，毕恭毕敬，只要陆鹏走过的地方，没人敢吱声。我跟着陆鹏进出多了，手下的人默认我是他们大哥的拜把子兄弟，也尊称我一声“裴哥”。整齐划一的黑衫黑裤，一排过去，昨天还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屎，今天就被人奉为座上宾，如果不是他们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我怕自己是活在梦里。
陆鹏带我进出本色KTV的次数多了起来。他和手下的人有专门的VIP包厢，在三楼，我以前从没上去过的地方。包厢里的设备和歌都是最新的，果盘也是即点即到。有时他会在包厢里接电话，大哥大一响，他挥手对身边的人说，有生意要谈。大家会识趣地以想要高歌一曲为借口，去隔壁间呆着。陆鹏心里明白，我还没想着跟他干，他也不逼我。从“恒隆广场”的办公室出来后，他只让我好好想想，反正他和曲总的资源摆在这里，时间也多，不着急决定也没事。
我在本色转悠的时日，没再看见李艺琴出现，连同王雪妹也一并消失了。我没在陆鹏面前问过曲总和李艺琴的关系，甚至不想他知道，我主动接触过李艺琴。昏暗的灯光下，嬉笑的人们身姿摇曳，空气里是白酒的味道，我还是没见着想见的人。陆鹏说，你的话已经给戴晓冰传达了。曲总对戴晓冰喜欢得紧，含在嘴里怕化了，情人节还送了她路易威登的包，意大利带回来的正版货，没见曲总对身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本色里管女人们叫“公主”，穿着打扮皆有规定。鞋子必须细高跟，脸上得有妆，裙子最好不过膝。有次，我看见新来的在包厢里培训，一旁站着的是羊毛卷。她眼睛扫过我，略有诧异，但很快又把脸别了过去，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对着新人训话。出了“阿水猪肚鸡”，我和她的对话就当没发生过，这个约定，我还是记着。
本色有着看不见的制度，一种流动的，层级递进的窒息感飘荡在空气里。“公主们”不得到允许，不可以主动进入包厢拉客。十个“公主”安排一个领导，可男可女，管理着从着装到考勤的诸多事宜。陆鹏不管“公主们”的事，除非有动手的情况出现。他说女人的心思太麻烦，有别人在管。还说如果我看中哪个，不用经过他同意，直接把人带走就行。我问他，王雪妹呢？怎么不见她来上班？
“她啊——”陆鹏吞吐着雪茄，尼古丁跑着字，说，“她不会来这了，她现在可矜贵着。”
我忍着继续问下去的心思，装作心不在焉地说，陆总，雪茄我也试试？
陆鹏示意阿杰把雪茄盒递给我，问，第一次抽？
我说，对，平时只抽烟，雪茄贵，想抽也抽不起。
陆鹏笑了，说，第一口不要用吸的，先把烟给吹出去，再少量开始吸，等烟满入嘴中。动作慢一点，注意不要过肺。
“还真讲究。”我也跟着笑道。
陆鹏说，都是我大哥教的。大哥是个讲究人，活得也清醒。我陆鹏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只服他。
我吐着烟圈，房间里的尼古丁味更重了。我问，王雪妹是攀上高枝了？哪个男的看上她了？
“咳——”陆鹏把脚架在了茶几上，说，“有些女的，就是有那个命。看上她的，不得了。你上次不是见过吗?就那个，小朱总。”
“小朱总？”我想起搂着王雪妹的年轻男人。那天阿杰也这样叫他。
陆鹏说，对，你知道他是谁？他可是市委领导的儿子。
“说实话，我觉得Mary是真不好看。你看我们这的‘公主们’，哪个不比她长得好？要说这小朱总也怪了，他喜欢有‘妈味’的，还得是处女。”
“妈味？”我皱起眉头，“喜欢成熟的？”
“差不多那个意思吧。Mary没打扮的时候，不是扎两条麻花辫吗？曲总第一天见到，就没兴趣留她了。后来听说，不知道怎么的，Mary离开别墅的时候，哭了，稀里哗啦的，被小朱总看见了，说看着‘我见犹怜’，问她是谁。”
包厢里灯光昏暗，没人发现我的慌张。烟叶燃烬，我问，别墅？陆总你买了别墅？
陆鹏咂着嘴说，我哪有买别墅的钱。再过几年，把“恒隆广场”发展起来，我们都可以买别墅。
手下的人都笑了，说大哥讲义气，有发财的机会也不忘我们。
我也跟着乐，说，曲总的别墅啥样啊，真想去看看，开开眼。你们都去过吗？
包厢突然安静下来，我愣住了，难道自己问错了话？我看向陆鹏，只见他用幽深的目光看着我，说，裴鸡仔，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你要是真想去，也可以。但得先见过我大哥。他得看看你留在这，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跟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