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52章 足迹26

    刘崇焕改了见面地点：“珠光天御雅苑”，也是省城近两年房价炒得最高的楼盘之一。南可望珠江江景，北可观庆典广场，东西两侧紧挨全市交通中轴线，该楼盘是首屈一指的四重景观优势项目，达官显贵很难不趋之若鹜。

    房产市场炒得越凶，德天律所的生意越好。唐子超在电梯里握紧手上的公文包，里面不但有他昨晚准备的保密协议，还有芝加哥房产项目的购买意向书。

    今天唐律师是一个人来见的刘崇焕。离开省城区区四天，这周又多了五次新客咨询预约。李海鸣先回律所处理日常事物，同时把预约要见的人，先做个简单背调，因此也就没跟过来。周志成那边进展得似乎不顺利。早上唐子超电话问他，我们不在律所的时候，你可还好？小周憋着气，硬着声说，放心吧，没问题。但唐律师心里明白，贾炎胜一定有事没事，为难了小周不少。不过这小实习生还算争气，没事不和上级瞎抱怨，踏踏实实把交代的任务完成，比起诉说委屈，还是工作更为重要。李海鸣说的没错，周志成的确是“孺子可教也”，好好磨练一段时间，不比李助手差。

    电梯停在二十三楼，唐子超跨了出去，在走廊里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对于刘崇焕今日可能会提出的疑问，无论是和芝加哥房产项目相关，还是针对于“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甚至是“维多利亚湾”酒店，他早已在脑子里预演了一轮。

    在总统套房会面刘崇焕的当晚，唐子超给芝加哥房地产团队的负责人发去了问候邮件。负责人名叫AlexThompson，与唐子超年龄相仿，金发卷毛，白肤蓝眼，身材与漫威里的美国队长有得一拼。

    Alex为人热情好客，也是他告诉了唐律师有关基金公司的事。收到邮件的Alex基本秒回，说，“Itismypleasuretoserveyourclientsonourrealestateprojects.What’sthebudgetforMr.Liu?Doesheconsiderourpenthouses?”(为你们提供房产咨询服务是我的荣幸。请问刘先生的预算是多少呢？他会考虑我们的顶层房型吗？）

    Penthouses是Alex最渴望销售的主打房型。能在顶层一掷千金的客户，除了首付必须给足百分之七十的现金以外，还意味着对方拥有强大的人脉资源和背景能力，这类客户往往能给Alex推荐同样优质的买家。

    唐子超在邮件里回复Alex，目前这位刘总至少能买得起三房两厅，两百万美金的大户型。但当他得知刘崇焕改了见面地点，他意识到，Alex和他可能还真挖到宝了，芝加哥房产的顶层房型价格还不足“珠光天御雅苑”的一套普通两室两厅来得昂贵。刘崇焕比他想象得更有实力。

    “珠光天御雅苑”A座，一层一户。唐子超按响可视门铃，小陈的声音传了出来。

    “喂？是唐律师吗？”

    唐子超正色道，对，是我。

    门锁打开，又是小陈那张关公脸，不见笑意，也不见怒气。他说，进来吧，刘总正在开会，唐律师你稍等。

    客厅很大，甚至可以用空旷形容。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玻璃窗呈曲面立于眼前，擦得锃亮。唐子超走到窗边，不由心旷神怡。怪不得这楼盘价格如此之高，一度飙升至十二万人民币一平，有了眼下的珠江景致，还有一览众山小的视野风貌，很难不叫人心动。

    “好看吧？”小陈递了杯咖啡过来，言语里掩盖不住的得意，关公脸终于浮现情绪。

    唐子超说了声谢，点头说，好看到移不开眼睛。

    小陈说，这楼盘还在打地基的时候，我们刘总就看上了，说地理位置不要太好。当时预售的时候，房价五万一平，人人喊贵，都在观望，没人敢率先下手。但刘总就是有眼光，说那个价格低了，肯定要涨。果然，现在的价已经没法看了。刘总买了这个房，又赚了一笔。

    唐子超问，刘总这套，有多少平？

    “三百平。现在市场价有人出到四千五百万，问刘总愿不愿意出手。刘总说再等等。不是颁布了‘限购令’吗？刘总觉得价格还能再涨。”

    真是钱生钱。对于奋斗一生，挤出吃奶的劲，才能在省城扎根落脚的普通人来说，住进“珠光天御雅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刘崇焕这种人的投资项目，看起来就跟唐子超买大白菜一样随便。

    房间内响起脚步声，有人开了门，是刘崇焕握着手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颇为憔悴，抱怨道，唐律师，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那三个兄弟的律师又来电话了，他们不逼我一下，好像心里都不舒服似的。我也不是不明白。但这么大笔钱，哪是这么好追的。你们说是不是？

    小陈手脚麻利地给刘总递上热茶和纸巾。刘崇焕擦着额头上的虚汗，问，唐律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维多利亚湾”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唐子超严肃道，刘总，首先我十分感谢您的信任，将如此重大的案子，告知于我。我和李助手在那天与您聊完过后，也查找了一些相关资料，认为还是得看到您和对方签署的具体合同，我们才能做最终判断。所以，今天我把保密协议先带过来给您过目。

    刘崇焕将保密协议接了过去，边看边说，写的很详细，不错。“维多利亚湾”涉及的投资金额大，我也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唐律师，你的顾虑我都能明白。说罢，他示意小陈递上钢笔，在保密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唐子超也拿起笔，在相应的地方写上署名。

    “既然我们双方都有了共识，这是我们开始合作的第一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本人还是很高兴的。小陈，你一会把”维多利亚湾”合同的扫描件，发给唐律师。唐律师这边，有任何问题，尽管问。我们要努力找出那些人的漏洞，从法律的层面，把这件事解决。”刘崇焕一鼓作气说道。

    唐子超说，刘总，您放心。我不会对客户过度承诺，但最起码，信心还是有的。合同我们先看，他们如果能钻法律的空子，我们也未尝不可以利用法律对他们开刀。

    “说得好！”刘崇焕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唐子超见时机正好，拿出了芝加哥房产项目的购买意向书，放到刘崇焕跟前。

    “‘北美博森堡基金有限公司’，唐律师有更多了解？”刘崇焕不着急看意向书，反是发话问道。

    果然，唐子超猜得没错，刘总最在意的还是资金合法输出的问题。

    昨天在邮件里，唐子超主动问起Alex有关基金公司的事。没过两小时，Alex发来一封新邮件，抄送了一个叫SereneSmith的人，说是基金公司的客户经理。唐子超用VPN翻墙，在搜索引擎、求职招聘平台甚至是其他社交媒体，都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和基金公司有所关联的信息，想来是基金公司对其保密措施有严格控制。

    SereneSmith的邮件，用词专业，甚至带着寒气。遣词造句皆经过用心斟酌，让人挑不出毛病，使用的也是高阶英文词汇，坐在电脑对面的唐子超，在回复对方的时候，不自觉地手心出汗，生怕一个单词用错，对方下一秒会要求他立马回头查看牛津词典，把错误纠正过来。Serene邮件里解释说，目前基金公司有三种产品：投资带有移民名额的商业地产项目、以捐赠的名义在私人学校设立奖学金、以及海外慈善组织赞助。

    邮件通篇三百词英文，找不到一个明面上的“钱”字。对方还颇为委婉地点出，他们需要了解刘总的背景资料，才能决定是否接纳客户。如果刘崇焕决定走基金公司这条线，还得帮他做必要的背景包装，才能在两边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唐子超将Serene提出的三种产品如实告诉刘崇焕，对方频频点头，表情很是满意。刘崇焕听完后，打开购买意向书，爽快地签了字，说，唐律师，麻烦你和基金公司说，按照我现在的情况，让他们出一个方案。芝加哥那边，我打算购置两套房产，你看一下合适的房型，大一点没有关系，我还是想以投资为主。

    事情比唐子超预想中的还要顺利。李海鸣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会一跃而起，鼻孔朝天，横着走过贾炎胜面前。公司法务也得尽快联系，今天下班前让他们把芝加哥房产的合同草稿拟出来，刘崇焕越快签署，他越心安。

    “没问题。刘总放心，我会尽快帮您筛选户型。”唐子超答应道。

    走出“珠光天御雅苑”，唐律师的步履轻快，这段时间，长期徘徊在心头的阴霾，总算开了个口子，有阳光照进。他拿起手机，给创始人发了越洋短信，说，芝加哥房产项目的第一个单子，我拿了。

    荷兰那边是早上六点，创始人还没起床。等他睁眼看到这条信息，怕是会高兴得一个电话打过来，询问具体情况。唐子超嘴角浮现笑意，在心里准备起给老狐狸汇报的用词，一定不能显得太过欣喜，要控制呼吸，表现得理所应当，意料之内。

    “喂？是小周吗？”唐子超的手机响了，周志成的语速有些急切。

    “唐律师，我这边查到了曲昌杰的情况。”

    唐子超身子一泠，站到了树荫下，说，怎么样？曲昌杰现在在哪？

    周志成清了清嗓子，似在犹豫，同时又带有疑惑地说道，资料里的信息很怪。这个曲昌杰，改过两次名字，1997年改名叫李路民，三年前又改名为刘崇焕。唐律师，我们是不是有个客户，也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