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为盟?桃园结义?还是对着张飞像磕头?我拿着水果刀在手心比划着,说,曲总喜欢哪一卦?陆总你和我说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包厢里的人皆是一愣,随即陆鹏带头,放声大笑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前俯后仰的,墙壁上的人影乱作一团,魔球灯打出的光斑,照在每个人脸上,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
阿杰粗着嗓子,右手搭在我的肩上,比背了十斤肘子还沉。他对陆鹏说,大哥,我们裴哥真不是一般的憨。你还说他机灵,我看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蛋。
陆鹏捂着肚子,摆手说,裴鸡仔,你是不是港片看多了,我们这是现代社会,都快走进二十一世纪了,不整那些虚的。再说了,你又不是要和曲总滴血认亲,割手掌是打算干什么?
“不是书里说的吗,还要饮血酒,这样才能算结拜兄弟。难道不流行这种做法了?”我佯装诧异。
包厢里的人笑得是更欢了,有的扶着墙,说我傻帽。陆鹏抹着眼角的笑泪,说,哪本书上说的?误人子弟。
“《史记》啊,我高中时读过,准没记错。”
陆鹏笑得直不起身,说,行了,我算是听明白了。裴鸡仔你是个文化人,我大哥肯定喜欢你。他下周从海南回来,到时候你和我去趟别墅。但刚刚那些话,你就别提了,笑死个人。大哥也就是看看你符不符合他的眼缘。他这人,看中直觉。觉得你合适,点个头,奉个茶就算完事,没那么多幺蛾子。
这时,阿杰俯身陆鹏耳边,低语一番。包厢里太吵,具体的话我没听清,但“别墅”、“琴姐”等尾音随着歌声入耳,只见陆鹏脸色一变,站起身说,你们好好玩,我去办点事。阿杰你带着人,去批发城转一圈,把没交铺租的,催一下。其他人没事就先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说,裴鸡仔,你也先回去,这两日别来了,有事我给你电话。
陆鹏拿起手边的公文包,问阿杰要了车钥匙,独自离开了本色KTV。我借口上厕所的缘故,也跟了出去。彼时日落西山,陆鹏站在街口,对着大哥大一通吼。我站得远,只能看见他嘴里念念有词说个不停。乌云遮挡了红日,他的脸也埋在阴影里。他似乎气得不轻,手锤在宝马车顶,等挂了电话,打开驾驶座的门,打着火,火烧眉毛似地冲出大道,还不断按着喇叭。
我截了辆的士,跟了上去。陆鹏开得飞快,穿梭在下班的车流中。的士司机也被我逼得紧,黄灯变红,还是被我吼着冲了过去。大约开了十来分钟,陆鹏的车拐进一条巷口,那巷子我看着颇为眼熟,竟然是离“天资发廊”不远的小别墅区。我扔给的士司机三元,说了不用找零。车门一关,我摸着巷口往里走,打量着成排的别墅,朝巷子深处看。身边驶过两辆面包车,我猫着腰,跟了上去。看见面包车在巷尾的一幢红砖小楼前停下,车上下来一行人,中间赫然站着李艺琴。
那一片是弗元市九十年代的第一批小别墅区,由市里的商会与土地资源局合资建设。动工时我听二姐提起过,说市里的人都觉得新鲜,毕竟能住进别墅的非富即贵。但后来又说,小别墅区的配套设施跟不上,价格有所下降,很多小楼即便卖了,也变成了空屋,没几个楼真有人住。我本以为王雪妹口中的“大房子”,怎么也得在郊区,不料竟然离市中心不远。
李艺琴耷拉着脑袋,在人群中间显得突兀。旁边清一色膀大腰圆的男人,她一个纤细女人,相比之下很是羸弱。陆鹏站在红砖小楼前,对着李艺琴的脸喷了口烟。李艺琴瞪起眼睛,嘴里骂着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江浙的方言。陆鹏示意旁边的人把李艺琴带了进去,他也跟了进去,不锈钢防盗门“砰”地锁上了,面包车从巷子里撤了出去。
我沿着红砖墙边的阴影摸了过去,心下踌躇该如何进去探个究竟。忽然有车灯的光照了过来,我慌忙躲进墙根的垃圾箱旁,用发臭的垃圾袋遮挡自己。我听见防盗门又开了,是陆鹏的声音传来。他憋着嗓子说,您来了,快请进。
我好奇来的人到底是谁,又不敢伸头去看。等门再度关上后,车子掉了个头,开了出去。我探出半个身子,发现是一辆警车,吓得把身子缩了回来。
小巷里空无一人。我踱着步在周边独栋徘徊,唯独不敢向红砖小楼的防盗门走去。本色KTV正门装着摄像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小楼的正门边上也安装了摄像头。王雪妹说过,大房子里养了两条大狗,眼下里面还有不少人,不能贸然行事。
权衡之下,我把小楼附近的地形地势摸了个遍。顶着渐起的冷风,打了摩的回到仓库。曲昌杰的老巢总算探着了,但李艺琴又是怎么回事?她对着陆鹏,似乎恨意滔天,难道她不是曲昌杰的姘头?
“富力花园”的招标进展顺利。万全峰在我的提议下,力排万难,总算拿下开发商总经理一局。总经理要求给他纸钞现金,不能支票过账,为此万全峰还找了辞职回老家的女会计,把手上能换到的现金都筹了出来。总经理在KTV拿了钱箱,一边点一边说,还是万总有能耐。说句老实话,之前找我的那些人,都下不了本。有的自尊还高。你们说,赚钱需要什么自尊?要在老子面前装逼,就别想着赚钱,是不是?
万全峰弯着腰说,总经理,您说得对。我们能和“富力花园”合作,多亏了您牵线带头。招标有三十家公司竞争,我都没把握了。还是您把握方向,叫我们按照“富力”老总的喜好修改提案,我们才能这么顺利,一次通过。
“你们明白就好。”总经理阖上钱箱,五指拍着万全峰的脸,说,“我们老总的喜好,只有我一个人能摸得准,要不然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你们给我的这个钱,一点也不亏。以后省城这里,哪个新楼盘,要用的五金器具,我敢说,你们家要想拿,只要价钱给的合适,没有拿不下的。不过万总,你那个做设计的同学,就是姓沈的那个,下次别和他合作了。他那种老实人,就该在设计院呆着。我那天让他改室内方案,改多了两次,他还不高兴,怨气跑到脸上了。这种人,以后别出来签单。他是你带来的人,我肯定是给面子了。要是别人,我早踹了。”
万全峰点头作揖,说,总经理提点的是,老沈属于技术人员,对生意场上的事不上道。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室内设计这块,可以我来对接。你也不用再看他的脸。
总经理摆了摆手,说,那也没必要,我会看着办的。万总,下次“富力”还有项目,我们继续合作,怎么样?
万全峰扯动着脸上的肌肉,说,那当然是好。总经理您随时联系我。
总经理手里的钱箱,是万全峰和我手上几乎所有的钱。招标结果下来的那晚,万全峰在办公室喝得烂醉。他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洋酒,名字我念不出来,说是法文。那时候还没有飞天茅台,也没有五粮液,我和他就着干炒牛河,灌下洋酒,在办公室大骂总经理是操他妈逼大孙子。拿了钱还损人,外表衣冠楚楚,玉树临风,实则烂到了骨子里。万全峰喝到一半,坐在老板椅上大哭起来,说,做生意真他妈的难,太难了!老子给人当孙子,送钱,听人骂哥们,还得赔笑脸。小裴啊,这生意做得有意义吗?除了钱,我还能得到些什么吗?
天黑得跟染了墨一样。我坐在仓库门前,风穿堂而过,不留痕迹。红砖小楼门前的警车和李艺琴扭曲的脸,比田间的虫鸣更为真切。那扇巨大的防盗门背后,真是戴晓冰这段时间住的地方?陈阿彪那边的黄毛绿毛,我也没再碰到。他们似乎消停了下来,也和李艺琴的事有关吗?
座机的铃声划破夜的寂静,我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喂,谁啊?我抓起电话问,对面传来戴大军的声音。
“裴靓仔啊,是我,晓冰她阿爸。”
我说,戴叔,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又想女儿了?
戴大军低着嗓子说,可不是嘛。我这段日子啊,想来想去,总觉得,晓冰是生我的气了。
“我之前让晓冰想办法,多赚点钱,她阿妈和我啊,就想来年再生个儿子。裴靓仔你也知道,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没有儿子,会被笑话的。我女儿已经有两了,再有个儿子就齐整了。我和晓冰说,生娃要准备点钱,以后还得给弟弟买婚房。她给我说,赚不到那么多,城里的钱也不好赚。我们在电话里吵起来了。她就把电话给挂了。后来就再没声音了。裴靓仔,你说晓冰是不是生气了,故意躲起来了,不想认她阿妈阿爸了。你和她好好说说,就说阿爸想她了,不赚那么多钱也没关系了,想她回家了。
戴大军粗重的呼吸打在听筒上。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想把电话砸下地去。杨利好说的没错,我他妈就不该管戴晓冰的闲事!孩子有没有鸡巴,比他妈的人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