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踩着珠江,刘崇焕背着手,立在落地窗前。
这几年身体素质明显下降,年纪上来了,他连烟都戒了。手边还有诸多生意尚未处理,每天听着各式各样的人拍马屁,说他有眼光,听得耳朵起了半层茧。不过,关于投资“珠光天御雅苑”的赞美,他倒是愿意再多听上几句。只是身边的人,没一个夸在点子上。
“珠光天御雅苑”的地理位置优越性,显而易见。买得起这的,也不差一套豪宅的钱。能打动刘崇焕的,比起所谓的投资优势,倒不如说是那漫天的雨帘。作为最早的十位买家之一,在观摩样板房的当天,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乌云蔽日,原本明亮的房间也暗了下来。在场的销售经理有些慌神,他担心这电闪雷鸣的雨势,影响了买家的心情,更遮挡了本应一览无余的珠江景致;甚至有爱算命的买家,皱起了眉头,喃喃说,这会不会是不祥之兆。
是吗?他刘崇焕从来不信命。雨水发狂,叫嚣着扑面而来,又被落地窗挡了回去,前仆后继。他透过雨帘的间隙,看见珠江面翻起的浪,打着跨江的桥,看似愤怒无情,却随着雨势减小,逐渐平静下去。
也不过如此。他这样想着。这条江抓着全省的命脉,甚至是全国第二大河,但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倒是弗元的小西江咬起来更凶猛一些,岸边的礁石也削得更利。不过听说,小西江身上流的不是珠江的血,而是澜沧江的分支。怪不得了,不同的种,脾性也不一样。就像他和弗元的人,生来就有所不同。
刘崇焕是他三年前给自己改的名字。从出生开始,人们都习惯叫他曲昌杰。他不是弗元本地人。小学跟着经商的父亲南下,机缘巧合在弗元落了脚。弗元那座工业城,水很脏,母亲在那里染了肺病,身体弱,没事就爱在家里烧高香。
父亲人生地不熟,生意开展得不顺利。每天晚上酒喝完了,回来抓着母亲往死里打。他求母亲反抗,母亲也不敢,抱着他说,父亲撒完气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他一度想要相信,直到母亲在房间里上吊自杀,写了遗言,说撑不下去了以后,他才知道,母亲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父亲把母亲的死,怪在了他的头上,说他们母子两是倒霉催的,毁了他的人生,也再没心思打理生意,更无心管他,连他从初中辍学了都不知道。他极度讨厌回到那个酒气熏天的家,也讨厌别人叫他曲昌杰,更讨厌向父亲伸手要钱,被大声咒骂的自己。直到十六岁的春节,他偷了父亲的钱夹,彻底离家,挨到父亲逝世,他也再没回去过。
落脚弗元的第一年,他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座城。当时父亲还留有向上的心,手上也有余钱,找了关系,把他送进当地的小学,说国企的子弟兵都在那里,师资也是全市前三,让他好好呆着,结交些国企高官的孩子,回来告诉父亲,他们的爹都姓甚名谁。但他发现,无论自己笑得多么诚恳,不一样的圈子,他怎么也融不进去。子弟兵嫌弃他是外面来的孩子,聚在一起笑他土,说他的口音像狒狒学说话,怕不是捡来的野种。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看不见,也摸不着。父亲骂他没出息,半个学期了,连一个朋友也没交着。他哭哑了嗓子,蹲在房间里想,我以后要比那些子弟兵,比父亲,赚更多的钱;他们在我眼里,都是下水道的垃圾,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他们都踩下去。
刘崇焕是有慧根的。这话是母亲生前,带他去黄仙观里听道士说的。母亲拉着他,跪在塑像前磕头,说求黄仙给我家孩子算上一卦。头磕到第三声时,有道士走了过来,说施主,你这个孩子慧根重,但不稳。调教得好,日后必成大器;调教不好,或成大祸。母亲胆小,吓得发抖,问如何是好。他盯着道士的眸子,觉得恶心,拉起母亲的手闹着要走,说再也不要来这观里听那种胡言乱语。他是成大事之人,哪里容得下那些抓耗子的瞎胡说。
父亲酗酒喝伤了胃,死前把剩余的一点现金和一套空房留给了他,自私得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他一直觉得,父亲当初带着他和母亲说南下经商,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搞不好是父亲在老家得罪了人,逃出来的。但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想关心。他拿着父亲留下的钱,走进了三中的后巷,在那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他没有触碰过的世界。
他第一个睡的女人是李艺琴,那时候她还叫江艺琴。他习惯叫她阿琴,也不断地对着她重复,她是他最爱的人。那时应该是七零年代,人们都穷,阿琴还没有自己的铺子,跟着别的鸡头接客,有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想不到如何能赚更多钱。他问阿琴,你想不想有自己的铺子?阿琴看着他,迷茫地说,想是想,但哪有钱?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说,就我家吧,我家方便,没人。
他觉得自己对阿琴的感情,至少比对母亲的要深。阿琴和别的男人在隔壁房间叫唤的晚上,他数着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只不过这钱来得太过容易,阿琴看起来也没有不乐意。客人来得多了,房子里的女人们也多了起来,她们管她叫“琴姐”,管他叫“杰哥”。她找女人,他找男人,两相配合,很快他们从家里转移到了后巷。阿琴抱着他的脖子,说他是她的贵人,相信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
女人钱一旦赚起来,就像欢好没了日夜,愈发没有尽头。阿琴看女人的眼光不错,找来的姑娘各有特色,他拉客起来也容易得多。现金装进口袋,眼红的人也愈发多了,旁边的铺子也学着他们变着花样来。他知道那些男人们的心思,要年轻的,看上去纯的,干净的,那样才留得住客人的心。阿琴的名声大了,后巷被取缔以前,走进铺子里的人也更杂了,不过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个叫朱德锦的男人。
朱德锦之所以令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对方出现在弗元的地方电视台里。他一向不太关心客人的背景,往往来铺子里要服务的人,也不想过多地被人知道。只是这朱德锦的女人太过厉害,在大街上逮着自己男人就骂,被他撞见过一回。他听人说那个女人的父亲,是市里的官。他也看见朱德锦跪在女人面前,屁都不敢放的模样。刘崇焕的心突然就动了。这男人,以后肯定不简单。
果然,他猜得没错。男人住在炼油厂大院,外地人,是市里的供应处副主任。有传言说他一心想当乘龙快婿,找对象只看女方的爹。他笑了,哪个官能容忍上门女婿的私生活不干不净呢?刘崇焕在供应处街角的巷子里,堵住了朱德锦,说,大家都是年轻人,有缘分,以后相互帮衬合作,怎么样?
刘崇焕赌对了。朱德锦和他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只在刘崇焕的家里见面,每次进来屋子的女人都不尽相同。姓朱的能爬,位置越升越高,带过来的男人也愈来愈多,刘崇焕的生意也随之扩大。即便是后巷因为整改,铺子被查,那也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弗元另一头的本色KTV早就布置好了,欢好之地还配了歌声,岂不是更高级?阿琴也摇身一变,当上了李经理,KTV进来的姑娘们,裙子也都更短了,妆也更浓了。
可是,刘崇焕知道,朱德锦看不起他,如同小学的那些国企子弟兵一样。朱德锦不止一次暗示,他只有小学文凭,不像自己是大学生,背后还有岳父做靠山。朱德锦会掐着文绉绉的官腔,对酒桌上的人说,弗元又有新的商业用地开始招标了,这次提高了门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投标。
人们争先恐后地给朱德锦敬酒,簇拥着献上溢美之词。刘崇焕坐在角落里看着,也跟着笑。真能装啊,那块地不是已经用曲昌杰名下的建筑公司拿下来了吗,还需要说那些令人发笑的场面话?觥筹交错之间,他在朱德锦上扬的唇角和眼底的轻蔑中,看见了某种权利。那是他一辈子终其所有也爬不到的顶峰,和钱无关,与人有关。
他需要把商业版图做得更大,大到朱德锦害怕。他知道弗元的五金批发城在找人接手,他拿出了几乎全部现金,把批发城的经营管理权从上一个公司手上买了过来。他在弗元车流量最大的高速路上立起他的名字。他要让那座城的人,那些子弟兵,都想起他,记住他。没有他,朱德锦只是一条夹紧裆部,对老婆在大街上撅屁股的老狗!
敲门声响起,是小陈回来了。
“送走唐律师了?”刘崇焕回过神,狂暴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小陈点头道,唐律师看起来心情很好,说很快会再和我们联系。
“他当然心情好了。”刘崇焕轻笑一声,“我今天定下两套芝加哥房产,送了他个大单。他没当场笑出来已经很克制了。”
“刘总,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找唐律师?我觉得贾律师那边,诚意也很足。”
刘崇焕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说,“维多利亚湾”的案子,涉及的金额大。我们打官司的对象,也很敏感,一定得找抓细节、能做实事的人。贾律师的优势在嘴巴上,不在笔头。我们要想从法律层面找出那帮人的弱点,唐律师是最好的剑。
小陈听得一知半解,还想再问,这时大楼前台打了电话进来,说有人到访。小陈看了一眼刘崇焕,对方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是陆鹏吧?今天这么早就到了,快让他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