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赌场深似海。
万全峰嗜赌,倒也并非全然无所踪迹。香港跑马地开赛,万全峰坐在办公室里,对着TVB喊得比谁都欢。我以为他只看不买,但就老沈描述,他只是压着性子,其实早已心痒难耐,随时准备入局。我握着大哥大,听着万全峰在话筒对面叩头道歉,感到太阳穴青筋暴跳而起,低沉着嗓音,骂出了一句,你他奶奶的。
万全峰显然愣住了,突然没了声音。我压着嗓子说,这么多年,我叫你一声哥。男装公司垮了,我陪你。嫂子哭着喊着回娘家,我劝你。五金公司瞎子摸黑,我跟你闯。现在倒好,你借高利贷赌博,还好意思说对不起。你他妈的赶紧滚回来,给我解释得清清楚楚!
“小裴啊,哥这回真的错了。”万全峰气若游丝,“那赌庄是廖哥介绍的。我也就手痒玩了一玩。他们赌得大,我那天身上钱不够了,想着借一点没事。真没想到他们是放贷的。”
我血冲脑门,对着大哥大骂道,廖哥介绍的玩意,还少吗?你和我,不也是他介绍的?你自己忍不住,怪别人。是他抓着你的头,让你赌全家?万全峰,我看你是真疯了!你到底欠了他们多少钱!
“八八十万。本金加利息。”
看来大花臂没扯谎,还真他妈是这个数字。五金公司账面上,只有四十万。万全峰消失以前,又拿走了二十万,眼下还剩一半。我说,你明天最好出现在办公室里,把带走的钱,拿回来!不然,全公司跟着你玩完!
话没说完,万全峰先把电话撂了。一旁的老沈摇头,说,小裴,他是在和你告别呢。你刚才没问到点子上。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把你们公司的股份给压出去了。
我眼前一黑,说,他妈的,不能吧。老沈说,他以前赌瘾上来,在桌上放话,说女朋友都可以压出去。你现在最好回公司守着,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们。
床上的王雪妹撑起半边身子,粉色的蚊帐若隐若现。她和旁边的两女人神色惊慌,想要大叫出声,被我嘘声阻拦道,是我,看清楚,裴常笑!
王雪妹披上床头的薄衫,踩着拖鞋,朝我走了过来。屋子里烛光摇曳,她走到我跟前蹲了下来,眼神迷离地问,真是你?裴哥?
王雪妹比上次在本色见到时,身形更为消瘦,长发散乱地落于胸前,裹着一件宽大的紫色睡袍,半透明,甚至可以瞧见里面的蕾丝胸衣。
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对,是我。你怎么在这里?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大别墅?好地方?
另外两张床上的女人也爬了过来,她们紧抿着双唇,眼睛里比受伤的小兽还慌。我沉声说,你们别害怕,我是进来找人的。不信你们可以问她。
王雪妹点了点头,眼神稍微清朗了些,问道,裴哥,你来这里找晓冰?
“对。你最近怎么没去本色?我去了那里很多回,都没见到你。”
王雪妹眼眶泛红,面露苦色,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她说,小朱总把我带过来的,他说真心喜欢我,想和我好,我也一心一意跟着他。后来他不见了,再没找过我。我一直在这等他。
“小朱总?那人到底是谁?”
女人们欲言又止,王雪妹哭得心伤,女人们劝她别哭了,说小朱总是领导的儿子,身边的女人多,轮不到对我们这种人动真情。
王雪妹趴在地上,哭得更甚。我问旁边一人,说,你们知道三楼是干什么的吗?我看上面很多空房,还有口棺材。
女人们脸色大变,连同王雪妹也停止了哭泣,抓着我的手臂说,裴哥,你走吧,戴晓冰不在这里,我在这呆了整月,没见她出现过。
抓着我衣袖的手臂,全是青紫的勒痕,我发现王雪妹的左脸甚至有发红的掌印。我的心凉了大半截,问道,他们绑你们在这接客?
女人们紧紧咬着下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大起胆子靠近我,说,楼上的房间,是招待贵客用的,但是这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贵客都没来,听说是琴姐出事了。曲总另外找了个姓金的,说给我们拍电影。
“那哪里是电影啊!逼着人弄,有个姐妹上周不还被弄残了,说被几个人强上了。”另一个女人也说了起来。
“是金老板。”王雪梅打断道,“我看见他了。上了三楼,带着相机。小朱总也想让我拍,我不肯,他就走了,再也没来看过我。”
我听得脑袋发懵,眼下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我问王雪妹,这里有多少个姑娘?都是自愿的?
女人们的眼泪流了下来,说,楼下的人不让我们走,可凶了。有姐妹不想干了,想逃,他们抓住了就打,肚子,大腿全是伤。说如果不好好呆着,就把我们手脚折断,丢去柬埔寨卖钱。
“就你们三个吗?”
王雪妹摇头道,不止。二楼每个房间都有两到三个人,有六个房间。
“还有地下室。我们没下去看过,他们不让。老有男的从地下室上来把姐妹带走,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每次回来的姐妹,话都说不清楚了。”年纪稍大的女人补充道。
窗外刮起了大风,残卷的落叶打在玻璃窗上,烛芯抓着女人们的背影在墙上扭做一团。门外传来皮鞋的脚步声,王雪妹摁着我的脑袋,让我先躲进床底。
门开了,两个穿硬底黑皮鞋的走了进来,不客气地呵斥道,大半夜的,聊什么呢!见客人的时候,不见那么能说!
其中一个朝王雪妹的床走了过来,问,听说小朱总不要你了?
另一个倚在门边笑了起来,说,小朱总瞎了一段时间,也不能一直瞎吧。这个土鳖真以为自己能当凤凰了。
王雪妹又开始哭,她哭得越凶,两人笑得越狠。年纪稍大的女人说,喂,我们困了,明天还要拍电影,我们不说话了,行不行?倚在门边的“啧”了一声,说,妈的,老婊子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脸,屁话还多。要不是刚弄完,今晚肯定干死你们三。
床底的我捂着嘴,大气不敢出。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有女人的声音在尖叫。黑皮鞋咒骂了一句,转身跑了出去。
老沈猜对了,万全峰以他那无耻至极的方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我找到了辞职的女会计,通过她联系到了回娘家的大嫂,确认了老沈嘴里的事实。万全峰的嗜赌之习,由来已久,男装公司经营期间,女会计私下暗示大嫂,万全峰挪用公司款项,大嫂还以为是丈夫在外面有了人,没想到是拿钱去赌。万全峰也发过毒誓,悔改过,但她总能在家里的边边角角翻出六合彩票根。在无数次争吵过后,万全峰动手打人,她才不得已提出离婚。
“万全峰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大嫂在电话里说得咬牙切齿,与当初的温婉安静,判若两人。
我问,那个龟孙躲在哪里,他不还钱,高利贷就要把公司给砸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一心想移居香港,我提出离婚之前,他还和我说,让我带着儿子去香港找他,说他在那边买了房。
“操他妈的,他哪来的钱买房?”我简直不敢相信,姓万的在背后折腾了多少勾当。
“男装公司啊。那服装生意做了这么多年,资金链怎么突然就断了?小裴你没想过?资金链不断,你能相信他吗?能和他去弄五金吗?”大嫂叹气说道。
“可他不是也卖了省城的房子,还了男装那边的欠款?”
大嫂说,肯定要在你面前卖房出力,你才能信啊。当初,他也是拿着聘礼到我家,现金一摞摞。然后呢?变了个方式,问我爸要投资款,说男装要扩大生意,聘礼转了个弯,又回到了他的口袋里。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我离开省城后,看你也没联系我,以为万全峰至少会念着你的好。现在我是看明白了,兄弟、老婆、儿子都不及他眼里的钱重要。他太想发达了,想要赚大钱,几套房子,车子,根本满足不了他。他看中你,就是因为你能挣,没别的。
大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握着大哥大,仿若一片孤舟。阿爸,我不是没有努力。只是这人世间的情、事,岂是靠区区“努力”二字得以概括。大哥大断了电,我走到报刊亭边,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却不曾忘记的号码。
“喂,是妈吗?”
“你和阿爸身体都好吗?”
“嗯,妈,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