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鼠狗之辈 > 正文 第60章 足迹30

鼠狗之辈 正文 第60章 足迹30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人生一晃到白头。

    姥爷的七十五大寿,在平山市的“乐天海鲜酒家”开宴。老字号,来了四桌人,弗元老家的亲戚,象征性地来了几个,剩下的大部分是唐子超父亲厂里的工友,携家带口的,给老爷子助寿显得热闹。

    唐子超踩着饭点回到的平山。“乐天海鲜酒家”是裴家家宴的根据地,主要是姥爷喜欢,每次问去哪下馆子,姥爷必会嚷嚷,还用得着选?去乐天。那里的沙虫粥够鲜,建国不是也喜欢吃吗,就去那。吃不完还可以打包,给建国他们带回家。

    母亲订的是大包间,放四个大桌不嫌挤。一桌十人,裴家人坐的桌子正对包间大门,姥爷的椅子卡着主位中轴线。大舅母指使着表妹带上相熟的年轻人,给长辈们敬酒斟茶。表妹鼓着脸,觉得别扭,说又不是七八岁的福娃,一窝蜂多闹啊。正说着,余光瞥见唐子超走了进来,如获大赦,说,表哥,你终于出现了,撑场子就靠你了。

    姥爷看见唐子超迈着大步,提着礼品袋走到跟前,喜笑颜开,说,小超特意赶回来的啊,快来坐,试试这个瑶柱沙虫粥。你大舅特意给我点的,闻闻够香吗?

    唐子超把礼品袋递给母亲,里面是他出发前临时买的贺礼。自从得知刘崇焕的身份以后,这些天,他是肉眼可见的消瘦,夜里噩梦不断侵扰,昨天甚至鲜少地放下了工作,在家平躺一天,都没完全舒缓过来。

    组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李海鸣的玩笑变少了,周志成更是处处看着唐子超脸色行事。德天律所里的人还以为,唐律师小组是因为签了大客,太过忙碌,加班熬夜才气氛沉闷。和他们照面的同事,处处说着恭喜,还说唐律师是未来的律所合伙人,这点没跑了。

    贾炎胜组里的人,愤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正发怒,只能对着碎纸机咒骂。听说贾律师突然病倒了,空腹喝酒,反了胃酸,从家里被人抬去了医院,连夜打上吊瓶。李海鸣汇报的时候,想哭又想笑,最后憋不住了,对唐子超说,刘崇焕只是签了购房意向书,贾律师就气得住了院。要是到了正式签约,他是不是就该与世长辞了?

    律所里的人恭喜得越凶,唐子超越是心慌。他不打算放过刘崇焕这条大鱼,哪怕是鱼鳞上长了毒刺,他也得想尽办法薅下来。但一想到对方可能是杀害三舅的真凶,他又开始脚底发麻,头皮瘙痒。他感到自己坐在了一张巨大的棋盘上,他执黑子,刘崇焕执白子;他在暗,对方在明。但棋局该怎么走,他还是没有头绪。

    “子超,又买了什么好东西,快给大舅母看看。”高而尖锐的嗓音穿透过来,旁边桌的亲戚都抬起了头,往主桌看。

    唐子超说,保健品,脑白金一类的。电视里说,喝这个可以改善睡眠。

    “就保健品,没别的了?这没几个钱吧。子超啊,这次你表妹可是给姥爷买了高端腰背按摩椅。她考上公务员了,拿我奖励给她的零用钱买的寿礼。”大舅母洋洋得意。表妹吧啦着碗里的粥,说,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表妹的公务员,是她自己考上的,没找唐子超的父亲帮忙。为此大舅母觉得很是长脸,在家里逮着机会就说。母亲在电话里给唐子超抱怨过,说连买个菜,大舅母都能对菜农变相夸耀一番。

    母亲看气氛不对,打断了大舅母,说,小超,碗递过来,妈给你盛粥。唐子超喝着乳白色的沙虫粥,和父亲、大舅简单问候了几句。父亲让他拿着酒杯,和表妹一起去给每桌敬酒,代替姥爷说句感谢。唐子超点头照做,以最快的速度寒暄碰杯,完成任务。

    “乐天海鲜酒家”的性价比高,姥爷吃得高兴。席间他主动提起姥姥,说姥姥生前爱吃清蒸小鲈鱼,来年忌日,得在墓园里给她摆上一条。大舅说,爸,今天是你的寿辰,别说那些晦气的,我们都希望您健康长寿,平平安安。唐子超不做声地听着,裴家的话题永远不会主动触及三舅。

    宴席间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开得早,结束得也早。姥爷鼓着腮帮,哼唱了一首《突破封锁线》为寿宴结尾。掌声稀稀拉拉,姥爷热泪盈眶,又开始说起当年随军打仗的事。父亲看见工友们个个打了哈欠,对着姥爷说,爸,明天我们厂里还要加班,天也晚了,大家得回去了。姥爷说,也对。你们现在这些人啊,体力不及我们当年。我们那时候,爬草地,过雪山——

    母亲听不下去了,拉起姥爷,说,爸,走吧,账单建国和步威已经付过了,剩菜也包好了。

    “又让建国花钱啊,”姥爷不满地絮叨道,“不是说了吗?别总让建国破费。我有退休金,你们这是看不起我。下次千万不能再让建国买单,听到没有——”

    “乐天海鲜酒家”有独家合作的停车场。大舅一家是走路过来的,说想散步回去。表妹提出要单独开溜,去找同学吃宵夜,又被大舅母训了一番,说大晚上的在外面瞎晃,那是不正经的姑娘才做的事。父亲去停车场取车,母亲扶着姥爷站在饭店门口,继续听着姥爷念叨建国点的沙虫粥有多好。

    唐子超走到大舅身边,轻笑了一声。自从在姥爷家阳台的那次谈话后,大舅再没找过他说话。刚才偌大的饭桌上,大舅的眼神跟着玻璃转盘游走,对上唐子超的眼睛,又立马飘了开去。唐子超也不想为难,只幽幽说了这样一句:大舅,你说姥姥会不会希望三舅在这给姥爷祝寿呢?

    夜风吹得人发冷。裴建国看着黄灯变红,车流急停,他迈开步子,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人行道上斑驳散漫的树影里。老婆和女儿在身后吵闹,争执着晚上的寿宴,是否应该他家和二妹家平均分账。老婆埋怨说,唐步威是领导,赚得多,又是女婿,不应该多出吗?女儿反驳道,我爸还是姥爷的亲儿子,你怎么不说?况且今天还是姑父出面,把他同事给请了过来撑场子,要不然四个桌都坐不满。老婆急了,拉高音量说,你这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不念着自家人的好。要不然你改姓“唐”得了?

    裴建国觉得头疼。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老婆女儿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也装聋作哑。风吹来街边烧烤档的炭灰味,眼里进了细沙,全身毛孔都在紧缩膈应,就像三弟,即便是死了,也能如此不要脸皮地嘱托着身边的人,不断提醒着他,弗元的过往。

    他不喜欢三弟,从医院里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就是厌恶的。家里有他一个男孩就够了,不明白阿爸阿妈为什么又怀了一个。三弟和他长得没有半分相像,二妹总夸三弟生得好,他也看不出来。他知道阿爸喜欢自己,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他。但三弟出生的时候,很多事情悄然改变了,比如阿妈手里的盐焗鸡腿不再留给他了,反是问还没有半人高的三弟,想不想要。

    炼油厂大院的人爱拿他和三弟比较,说裴建国懂事听话,裴常笑没皮没脸,还爱闹。一开始他是自豪的。红领巾,大队长,他拿得容易,班里的老师们也都喜欢他,说他是年级的榜样,有担当。拿着成绩单回到家里,即使考得一般,阿爸也会说他努力,因为他从不迟到旷课,也习惯早睡早起,被子叠得更是棱角分明。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听阿爸的话,他就是最好的那个。

    他和三弟睡在一个屋子里,下铺永远是他的地盘。三弟也提出过抗议,说他也想睡下铺,但抗议无效,被阿爸给骂了回去。夜晚关了灯,听见三弟的呼噜声,他在黑暗里窃笑。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呢?还敢和他争?这家里的一切,只要他想要,都会是他裴建国的。

    青春期来的凶猛,他的个子飞也似地向上蹿着,变得又瘦又高。照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他发现自己和阿爸长得还真像。可奇怪的是,不像三弟,同龄的孩子,没一个喜欢和他粘在一起。他看见三弟带着杨家的儿子在楼道里上蹿下跳,看见三中的女生下了课,围坐在三弟身边,他感到不解。裴常笑那个渣滓,有什么好的?有必要笑得那么欢么?

    看见那个窑姐和三弟走在一起,是在弗元的夜市上。他记得那是1980年,自己读中专的第二年,也遇到了喜欢的人。他带着那个女孩逛夜市,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女孩心不在焉,他在一旁尴尬搭话。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去,是三弟,穿着三中校服,刚剃完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人,三弟旁边走过去一姑娘,身材纤细,穿着白裙,笑起来在人群中格外打眼。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姑娘名叫白舒梅,更不知道她住在三中后巷,只看见姑娘拉起了三弟的手,十指相扣,嬉笑着跑了过去,两人脸上的光,比夜市里的彩灯更为扎眼。

    他想问三弟那个姑娘是谁,但又纠结如何开口。他们兄弟两之间,从来不聊彼此的私事,特别是他偷偷买烟,被三弟发现了以后。他听见三弟问二妹要钱,说要给杨家的儿子买生日礼物。他在心里暗讽,也没什么本事嘛,不就是拿礼物讨好姑娘,这他也能做到。

    事情发生的那天,他的确看见三弟和白舒梅相依在小西江河滩上,这点他没有说谎。

    那天晚上无风无雨,他站在河堤的路灯下,拿着新买的派克钢笔,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女孩一愣,眼神躲了开去,当场拒绝了他,说他们不合适。裴建国慌了,他以为他们在中专学校里一起上课,在夜市里闲逛,他和女孩早已心意互通,但没想到,女孩拒绝得如此干脆,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女孩说,建国,我喜欢更有个性一点的,能带我闯的男人,你不是那种人。毕业以后,我不想呆在弗元。想去省城看看,但你走不了吧?我和你说话,你提的都是你家。我们本质上不是一类人。

    女孩看他的眼神里,有抱歉也有怜悯。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连裴常笑都有女人喜欢,他却没有。女孩丢下他,自己先回了宿舍。裴建国沿着河堤一直走,走一段停一段,脑子里不断播放着三弟和白舒梅抱在一起的画面,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蹲在路边干呕了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河堤边不知来回走了多久,又歇了多久。他忽然很想见到三弟,哪怕和他大吵一架。他沿着河堤往回跑,却发现三弟和白舒梅已经不见踪迹。他买了啤酒,沮丧地坐在正在修建的防洪堤旁喝了起来。河水打着暗礁,他的愤怒只增不减,直到有人声出现。

    具体的时刻已经忘了,只知道那个时间应该是万户熄灯。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从堆起的沙土石料背后探出头去,看见有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布袋,走到河边。一个男人说,口扎紧了吗?另一个口齿不清地回应,扎了,扎了。布袋看起来很沉,两人用力抬起,往水里“扑通”一丢,布袋浮了一小会,在灌满河水后,沉了下去。一个男人问,快看看周围没人吧?口齿不清的那个说,这么晚了,哪里来的人,快走吧。裴建国捂着嘴,缩进月色的阴影里,直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

    回到宿舍已是鸡鸣,裴建国毫无意外地得了感冒,发起低烧。他昏昏沉沉地睡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梦里的他用派克钢笔戳进了三弟的眼睛,血溅了他自己一身。他不满地怒吼道,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存在,才有了对比!室友叫醒他的时候,上衣的背部全湿透了。室友举着座机话筒,对着床铺上的他喊,裴建国,赶紧过来接电话,你家出事了,警察去找你三弟了。

    阿爸和警方问了他很多次,到底是不是真的见到三弟和白舒梅那天晚上在一起。他没有说谎,立马就承认了亲眼所见。他们不但在一起,他还看见三弟的手绕过白舒梅的后颈。阿爸让他想清楚了,三弟有杀人嫌疑,他的话会置三弟于死地。他抬起头,眼睛直视着阿爸,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叫我不能说谎吗?我看见了,他们是在一起。

    他不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不是白舒梅,更没有看清夜半小西江河边那两人的脸。但是这对他而言,重要吗?他深吸一口气,喉头干涩得发疼。直到2012年的今天,直到他裴建国半截入土,都要死守这个秘密。裴建国在心底暗暗发誓,他要让弗元的人,一辈子忘不了“小西江河滩杀人案”。他用“196009JG”的ID账号在论坛里多次提醒着世人,得狠狠记住三弟这个令人作呕的人间败类。因为一切都不是他裴建国的错。是三弟招惹了那个窑姐,是他裴常笑的咎由自取!

回目录:《鼠狗之辈》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