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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61章 磁带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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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挖开记忆的深洞,并非易事。

    你若问我,眼下说的每一句,是否皆为事实。讲真的,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敢硬着头皮保证。只能说因果自有定数,濒死之人无需妄言。

    我从床底爬出来,看见房内的女人们面露惧色,互相嘀咕着说,楼下的尖叫,像不像琴姐的声音?年纪稍大的女人对我说,你怎么进来的,能不能带我们出去?我可不想呆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我怕自己没命花。我问她们,那两个黑皮鞋去哪了,是什么人?王雪妹嘴唇咬出了血色,说,是替小朱总和曲总看管别墅的。他们没一个看得起我,连小朱总也不来看我了。

    年纪稍大的女人跌落床下,连滚带爬地跑到我身边,说,大哥,带我们走吧,这里真呆不下去了。你看我们身上的伤,他们喜欢玩狠的,又上鞭子,又勒布带,说那样刺激。我受不了了,求求你,帮帮我们。另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拼命点头,鼻涕混着眼泪流了下来。我看向王雪妹,只见她神情恍惚,回望着我,又看向了窗外。

    我定了定心神,说,大院养着狼狗,穿黑皮鞋的人多,你们要想跑,肯定走不了正门。后墙有一株紫荆花树,一会我把人都引到一楼,你们要想办法,叫上房间里的其他人,从窗户爬下去,爬到树下再翻墙出去。

    年纪稍大的女人摇头说,窗户钉了防盗网,铁栏杆,我们钻不出去。

    “那就往三楼跑。找那个有棺材的房间,我是从那里进来的。墙外面有水管,哪怕不敢爬,狠狠心,摔伤腿也要跳下去。”

    “三楼跳下去,会死人吗?”角落里的女人问。

    我说,你是想死在外面,还是死在这里,自己选。记住我的话,听到我大叫,你们就去敲其他房间的门,然后带头往三楼跑,千万别回头。

    王雪妹还在出神。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说,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也帮不了你更多了。

    王雪妹看着我,眼眶里涌起了泪。她说,裴哥,我真能出去吗?你说,还会有人要我吗?我又能去哪呢?

    年纪稍大的女人也走了过来,狠狠扇了王雪妹一个巴掌,说,阿妹,你醒醒吧,小朱总看不上你,这里没有你待的地方。

    二楼的走廊寂静没有人声,连带着一楼客厅也只有三两人影,一晃而过。女人的尖叫声还在不断传来,我仔细一听,声音隔着墙壁,黑皮鞋的貌似集中在地下一层。我探出半个身子,确定二楼暂时没人,对着屋里的三个女人挥了挥手,由年纪稍大的打头,逐一离开房内。

    我沿着楼梯向下,一楼客厅也摆着烛火,拉着粉色的帘帐,空气里还有白酒和烟的味道。我听见左手边厨房传来杯盏碰撞和洗扑克的声音,有人在说,操他娘的,又输了,抽乌龟都抽不赢,今晚运气真是背。

    客厅正门外守着人,还有狗,我肯定绕不过去。我正左右张望,有没有别的出口。厨房外墙侧边上的一道小门开了,数个穿黑皮鞋的走了出来,带头的一个满脸怨气,说,大晚上的还得干苦力,那个逼老头,看着就晦气。

    我绷直了身板,紧贴着墙壁,躲在小门背后,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好在没有人回头看我。黑皮鞋的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啤酒,起了瓶盖。带头的那个对着一众人说,别他妈的打牌了,曲总不在,你们一个个抽乌龟,炸金花,也不嫌腻?楼上的婊子们看了吗?人都在?

    洗扑克的声音小了下去,带头的貌似还有点威严。我听见带头的咕咚灌下啤酒,说,你们四个,上三楼把那口棺材抬下来,把楼下那婊子给解决了,埋进山里。曲总心善,让她入土为安。快些麻利解决,别让他回来后看得心烦。

    我一听,大事不好,王雪妹等人肯定还没来得及爬出去。我躲进了小门里面,开了一道缝,对着厨房方向,提起嗓子就喊,有女人跑了!跑正门大院去了!快去找!

    楼上楼下的脚步声慌乱起来,有啤酒瓶掉在地上的碎裂之声。小楼里地动山摇,有人在楼梯间疯跑,木楼梯发出难以入耳的摩擦声,院子外的狗也吠了起来,有女人的哭喊声从三楼传了下来。

    当下我绷紧神经,撒腿朝地下室跑进去。她们说楼下传来的是李艺琴的呼喊,但我听那声音,分明不止一个人。我的脚步越跑越快,迎面撞上来一人。那人走得也急,身子也重,一不留神摔在地上,与我两两相看。他望着我,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里?

    我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就算化成灰,剁成渣,我也认得出来。

    他不是“小青山”的陈院长,还能是谁?

    大花臂带人在公司里扎着不走。他们跟在进门的客户后头,在打电话的销售旁边嘲讽奚落,叫嚣着还钱。我从公司账户里抽出十五万,对大花臂说,这个你先拿走,别在我们跟前横了。万全峰我会想办法抓回来,你们再不走,我们把警察叫来。

    大花臂“噗嗤”笑出声来,说,裴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万全峰在我们赌场,可是把你们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压了出去。你现在把这五金公司卖了,钱不就有了吗。

    我说,公司卖不了。这是万全峰欠的钱,理应他自己还。你们杵在这里,我们的工作没法正常进行,客人也没法签单,你们想拿钱,也拿不到。

    大花臂脸色一沉,看了看旁边的手下,不作声。思忖过后,他瞪着眼睛看我,说,十天,我只给你十天。剩下的六十五万和利息,要不万全峰给,要不你给。钱不到账,你们别想从这走出去。

    廖哥和老沈也帮着在找万全峰。廖哥认识的人多,一个礼拜左右,有消息说在香港跑马地见过形似万全峰的人出现,但跟丢了,人一会便没了影。我把公司账面剩下的五万发给了在职的销售们,结算提成,把新老客户的跟单也都停了下来,在办公室里和剩余的人开了个原地解散会议,说业务先停个半年,各自回家待命,等事情解决好了,再叫大伙回来干。

    六十五万加利息,少说还有七十万要缴,除非这钱天上来,否则就是把公司的软硬件都卖了,也凑不出来这个钱。更何况,我也没打算继续当万全峰的冤大头。廖哥说,裴小老板,不然你回老家躲躲吧。大花臂那伙人打小在省城长大,吃得开,你在这躲也躲不了,想斗也斗不过他们。不如先回老家避避风头,等万全峰有消息了,我立刻给你去电话。

    我知道廖哥心里有愧,觉得是他把万全峰带上的赌桌。老沈也附议道,万全峰在香港肯定呆不长。我找人在打听他房子的住处,摸到了新界北。你再等等,一有消息,我们马上告你。

    人海浮沉,我在廖哥和老沈的目送下,坐上了回弗元的火车。我十八岁去的省城,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触及那张回程的车票。箭头指左,我对着车窗外的廖哥和老沈挥别。

    天还是一样的热,廖哥的西装衣领沾了汗,头发也更油了。老沈的黑框眼镜盖着雾气,影子在日光下拉得又细又长。来了省城十余载,至少离开的站台,还有人并着双脚,为我送别。是不是我也应该庆幸,人生半途,还有人念着自己。

    地下室里打着白炽光,满屋都是消毒水的气味,陈院长的脸不比土里爬出来的死人好看。他没有认出来我,反是继续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棺材呢,怎么没抬下来?

    身后的帷帐掀起一个角,我看见有女人的身体躺在上面。我指着帷帐后面说,那是谁,李艺琴?

    陈院长脸色大变,他突然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手术刀,指着我叫道,你不是别墅的人,快给我滚出去,别过来!

    地下室的角落里传来呜咽声,我适应了眼前的灯光,才发现李艺琴双手双脚被人绑在水管柱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嘴里还塞着蕾丝内裤。她认出了我,反应更大,像在求救。

    楼上脚步声蹿动,陈院长大喊“快来人”,也不见有人下来。他拿着手术刀向我刺来,我闪身一躲,避了开去。陈院长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我闪到帷帐背后,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我低头一看,床上的人,胸前挂着个木质的佛,身上穿的情趣内衣已经被人撕得破破烂烂。我认了出来,却又不敢相信,戴晓冰闭着眼睛,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手碰到戴晓冰的脸,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大喊着她的名字,她眼睑微动,却没有更多反应。陈院长拿起病床边的瓶瓶罐罐朝我潵来,我的脸至脖子处如遇火般撕裂疼痛,他妈的,是硫酸。我捂着脸,手在裤兜乱摸,拔出折叠刀,朝陈院长脸上扎去。刀锋扎入他的左眼,陈院长嗷嗷乱叫,疼得在地下室乱冲乱撞。李艺琴的呜咽音更大,扭着手脚想解开绳子。

    我抱起戴晓冰的身子,往小门外冲。陈院长已心生癫狂,他一边向我冲来,一边咒骂着,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的人!我一脚踹在他的裆部,怒道,去你妈的狗垃圾,老子当年在“小青山”就该杀了你!陈院长身子笨重,向桌上的瓶瓶罐罐摔去。五颜六色的水从瓶子里漏了出来,混着倾倒的酒精瓶,有些撒在了帷帐上,火转眼烧了起来。陈院长的白大褂上也跟着起火。李艺琴惊恐地看着我,嘴里的内裤渗着血。我把手里的折叠刀丢到她的脚边,说,没时间了,你是死是活,看自己造化。

    戴晓冰还有呼吸。我抱着人往别墅大门口冲去。有穿黑皮鞋的听见地下室响动,又看见我抱着人上来,大叫道,操,起火了!我看见厨房那边有三人朝我奔来。我也不怕烫,抓起客厅里的烛台往厨房灶台边的煤气罐上扔去,随着爆炸声响,我瞬间失去了意识,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朦胧之中,看见戴晓冰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正对着我笑,用白舒梅的声音在说,你终于来了。

    意识到底失去了多久,十秒,还是三十秒,我心里没底。醒来的时候,周围已是火海。全身是火的陈院长正往二楼的楼梯上蹿,穿黑皮鞋的和女人们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尖叫,我的五脏六腑比撕裂还疼。我抓起戴晓冰的手臂,把人背在身上,一瘸一拐,走出了别墅门口。大院里的狗不见了,院门敞开着,有女人在往外跑。我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之中,似乎王雪妹的脸浮动在二楼的玻璃窗上。

    戴晓冰的身子轻飘飘的。我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她也只是耷拉着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找到了老摩托,把她扶上了车。脱下带血的风衣外套,盖住了她裸露的上半身。我发动引擎,对着她和老天爷说,没事的,都会没事的,医院很快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背后的红砖别墅火光冲天,我用最快的速度在黑夜里急行。风是热的,一点也不冷,血从我的脸颊和脖子上流了下来,我也顾不得理会。我用一边手死死反抱住戴晓冰的腰,她也轻轻地用她的气力,拉住我的外衣。

    那段路有多长,至少不比我和陆鹏逃出“小青山”枝桠短。弗元明明是这么小的一座城,我却感觉永远也到不了医院所在的目的地。戴晓冰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我拐了个弯,老摩托在路边急停。

    她死了。那个十八岁的女孩,我找了许久,终于再次见面的少女,在弗元晴朗的夜空下,在我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永远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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