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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62章 足迹31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李海鸣双眼肿成灯泡,在“珠光天御雅苑”小区外来回踱步。

    唐律师回平山的这个周末,他和周志成把“维多利亚湾”的股权合同翻看了百八十遍,标注出大小十余处有疑虑的部分。刘崇焕说得不假,合同里确实清楚明示了“非项目本身出现不可抗力,资方不得撤股;否则视为主动退出,资金概不返还”。这句话用了比通篇字符小了一号半的宋体,打在合同倒数第二页的注脚,极易忽视。与此同时,最后一页的股东责任及签名里,也标注了朱徳凯仅为项目投资人,并不参与酒店日常运营及品牌后续拓展。

    李海鸣昨晚接到唐子超的电话,对方听起来十分疲累。他知道唐律师目前是钢丝绳上的蚂蚱,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吃饭也鲜有胃口,连律所里的同事过来打招呼,唐律师也显得兴致怏怏。本以为周末回趟平山,见见家人,能给唐律师喘口气的时间,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李海鸣在电话里问,姥爷的大寿过得如何?寿宴上尝了哪些山珍海味?唐律师回复得比打字机还要生硬,说,就那样,他们还是那样。

    唐子超和刘崇焕约了下午在“珠光天御雅苑”见面,说要谈谈股权合同里的细节。刘崇焕主动问起李海鸣,说知道李律师喜欢吃和牛,今天有私厨送来了上好的松阪牛,问他要不要一起。李海鸣百般不愿意,自打知道刘崇焕是曲昌杰开始,他尽量避免和刘总见面,生怕一个不小心,表情没管理住,吓得哭出来。但唐子超说,他们已经在大海中前行,风浪再大也只能迎头而上。想躲是不可能的。从他拿到磁带的那天起,这艘船早已起锚。茫茫海面,他们不驶进漩涡中心,永远别想靠岸。

    唐子超迈着大步出现了,黑眼圈不比李海鸣好到哪去。唐律师见李助手一脸萎靡,说,一会可是实战,快点打起精神。

    “老板,我不上去行不行?对着刘崇焕那张脸,我怕自己绷不住。”李海鸣欲哭无泪。

    唐子超说,不行。他点名了要你参与。况且你在弗元表现得这么积极,回来以后不见人影,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像是有意躲着他们。走得近,他才不容易起疑。躲得远,反而容易看清。

    李海鸣不解道,可是,老板,你说要问他拿更多资料,他能给吗?我觉得他也太能演了,我担心他起疑不说,背后再捅我们一刀。

    唐子超沉思道,他对我们有所求。我们在暗,他在明。眼下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和他处得更近。你放心,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李海鸣也不再过问更多,跟着唐子超的步子,走进“珠光天御雅苑”。作为省城售价最高的商业住宅,李海鸣看着花园里的小桥锦鲤,姹紫嫣红,不由在心里感叹,刘崇焕造孽换来的金山银山,表面一片祥和,对于大众平民来说,甚至分外美丽。

    “珠光天御雅苑”的豪华,唐律师已不为所动。与几天前的忐忑相比,眼下的情绪更为复杂。没有兴奋,也没有斗志昂扬,更谈不上势在必得。他像一个静静观察局势的棋手,在多条路径和解法中权衡利弊。他的落子要稳,心绪要藏,绝对不能让对手看出半点端倪。

    门开了,不是小陈。面前的人体格如同一座小山,比唐子超还高出了大半个头。刘崇焕的声音传来,问,是不是唐律师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唐子超的喉咙拧成了结,换上室内拖鞋后,朝客厅走了进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崇焕,上身穿着Polo短袖衫,精神焕发。另一人穿着印花白西装,跟着刘崇焕站起了身。

    “陆鹏,你来见见。这位就是我说的唐律师,德天律所未来的合伙人。”刘崇焕笑容满面地介绍道。

    印花白西装把手伸至唐子超面前,有礼貌地微笑道,久仰大名。我叫陆鹏,是刘总公司的总经理。“维多利亚湾”的案子,有劳唐律师了。

    陆鹏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酒是从加州的纳帕河谷运过来的,口感幼滑,香味在齿间久留不散,是他和刘崇焕的心头好。沙发对面的唐律师,正在和刘崇焕侃侃而谈。唐律师咬字清晰,逻辑之间不留缝隙,专业的同时给人以淡淡的疏离之感。陆鹏知道,大哥热衷于结交像唐子超这样的文人雅士。谁又能想到,住在“珠光天御雅苑”的大哥,是做女人生意起的家。

    阿杰站在身后,眼睛在另一个律师身上乱瞟。据唐律师介绍,那是他的助手李律师。陆鹏有些想笑,这个李律师看起来年纪很轻,对着他和大哥似乎有些紧张,额头上冒了细细一层汗。反观阿杰,神情怡然自得,看李律师的眼神像看街边流浪的小白狗,脖子一捏,人就挂了。阿杰与陆鹏的视线对上,以为陆鹏又要骂他,慌忙把目光收了回来,低下头去,认真听沙发上的人讲话。

    “唐律师,你是哪里人?”陆鹏突然问道。

    唐子超说,我是平山人。

    “我听刘总说,你们刚从弗元回来。你觉得和平山相比,弗元怎么样?”

    唐子超扬起嘴角,眼神里不见笑意,说,各有特色,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平山。

    刘崇焕和陆鹏也都笑了起来。陆鹏继续问道,就因为平山是你老家?

    唐子超思索道,这是一个方面。还有就是,我感觉弗元的基础设施好像有些跟不上。

    “弗元很多街道,坑坑洼洼的。我们路过的菜市场、商铺,似乎管理不太到位,好些污水在地上流。车流上下班的时间也很挤,感受不到小地方的那种悠闲。”

    陆鹏道,没想到唐律师观察得如此入微,倒像在那边生活过。

    “我去过两次。小时候和家里人去玩过,年纪太小,不懂事。工作以后跑了很多城市,自然有了对比。平山的城市风貌近年有很大改善,刘总,你们要想去玩,我找人接待你们。”唐子超笑道。

    刘崇焕点着头,说,很好,等“维多利亚湾”的案子结束,我们也去唐律师的老家看看。或者,我们包个机,去新西兰找个牧场,好好放松,骑骑马,吹吹风。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阿杰笑得最欢,插话说,那我得骑种马,要不然还驮不动我。

    “刘总,我多问一句。在‘维多利亚湾’的合同签名页,有‘朱德凯’和另外几人的名字,没看见有您的名字,这是什么原因呢?”唐子超问。

    “看来小陈是忘了解释了。他今天刚好也不在,替我办事去了。是这样,我改过两次名字。‘维多利亚湾’项目商谈的时候,我用的是‘李路民’,不是现在的名字。”刘崇焕说。

    “原来如此。”唐子超颔首道,如果需要提起诉讼,我们需要证明合同里的人,就是您本人。可能需要刘总这边,将改名的文件发我们一份。”

    刘崇焕说,没问题,我让小陈发给你们。还需要哪些资料,尽管说。

    唐子超示意李海鸣拿出圈得红红绿绿的合同副本,说,李律师这边对合同做了一些批注,我们讨论过后,感到还是有可以进一步挖掘的空间,也不是没有胜算。不知道刘总和朱德凯有没有除了‘维多利亚湾’以外的其他商业合作。如果能有另一份合同做对比,找出对方纰漏的几率更大。

    刘崇焕与陆鹏两两相看。陆鹏提醒道,本色KTV的合同应该还在。

    刘崇焕犹豫道,那个合同是以“曲昌杰”的名义签署的。

    唐子超说,主要有“朱德凯”的签名就行。我们律师既然要对付他,肯定得做到知己知彼,才能战无不胜。

    刘崇焕说,唐律师说得在理。陆经理,你准备一下合同副本,发给唐律师看看。

    刘崇焕请的私厨,技艺精湛,和牛肉切得很薄,搭配黑松露酱汁入口,真乃人间美味。李海鸣吃了一口就腻了。刘崇焕开玩笑道,李律师今天吃得不多啊,是不是这松阪牛不合胃口?李海鸣用筷子夹了一大口牛肉,硬塞进嘴里,竖起大拇指道,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吃太快,刘总您太客气了。

    晚餐进行到尾声,刘崇焕还叫了他在省城的三五生意伙伴,前来一同品酒。小陈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数位年轻姑娘,腰细腿长,有些还是学生模样。

    陆鹏站在落地窗边,对着走到身侧的唐子超微微抬了抬酒杯。

    “今晚的和牛宴,唐律师可还满意?”陆鹏问道。

    唐子超说,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了,每道菜都各有特色。陆总,你和刘总认识多久了?

    “这是个好问题。差不多一辈子了吧。”

    “这么久?看来刘总很信任你。”

    陆鹏说,是啊,他比我爹和我还亲。唐律师,你看这条珠江。以前,我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个位置看珠江。是刘总把我带到这的,我真心感谢他。你和他合作,不会有错。

    唐子超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看着脚下的珠江,等了很久才说,弗元的小西江就没有这般景致。还是珠江好,水域宽,流动得也快,也更干净。

    唐子超的侧脸轮廓印在落地窗上,陆鹏有一瞬间的晃神。他蓦然想起了一个叫裴常笑的人。一个他多年以来没有提起过的名字。

    裴常笑被丢进“小青山”病房时,陆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上一个出去的男孩,在病房里挨了一个礼拜,不吃不喝,抬出去时只剩不到半口气,自然也再没回来过。陈院长介绍说,陆鹏,这是你的新室友。你们好好处,别打架。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不省人事的裴常笑,知道陈院长又开始给新人灌“消消乐”了。他不出声地贴紧墙角站立,想看看这位新室友到底能坚持多久。

    他是从护理师的嘴里,得知新室友姓裴。护理师们拿着拖把,站在走廊上闲聊。他们说,陆鹏的房间里新来的那个,是个杀人犯。他望了眼坐在床头,抱着双膝的裴常笑,心想,就这样还是杀人犯?不可能吧。护理师们说来了劲,声音变大起来,说你们不知道吗?就是小西江河滩死了窑姐的那个案子。报纸上说,是这姓裴的男孩杀的。

    陆鹏背靠着墙,余光在新室友身上游走。报纸上的嘴没有门,开了就合不上了,弗元口口相传的杀人犯,原来是他。他起了兴致,上下打量着病床上的人,觉得可笑。就这样一副小身板,还能杀人?果然,谣言比刀子厉害,之前他还在纳闷,怎么没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小西江里死的那个叫白舒梅,他知道,也算认识。白舒梅是琴姐新招的女人,长相干净,铺子里有不少男人喜欢,甚至他大哥也会多看两眼。那天是个晴朗日,他和大哥开着黑色面包车,停在江边喝酒。大哥说,他找了香港的风水师算了算,“曲昌杰”不是个好名字,要改姓“李”,才能提运。他不懂那些玄学的玩意,只说,大哥,只要你想改,随时改。无论你叫什么,都是我大哥。吹着徐徐江风,大哥笑得欢,酒喝得也急,说,小鹏啊,大哥看上了一个人。那人以后在弗元会有大作为,我们巴着他。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你跟着大哥不会错。

    夜逐渐深了,大哥和他喝得双颊通红,说起了胡话。面包车沿着河堤开过去,他们摇下车窗喊着歌。河堤上几乎没人,万户熄了灯,白舒梅的身影出现得突然,女人红着眼睛,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哭。

    大哥伸出头去,问,哎哟,这不是舒梅嘛,在这里做什么?

    白舒梅擦了擦眼睛,说,散步,准备回去了。

    大哥打开了车门,拍了拍后座边上的空位,说,过来,哥带你回去。

    白舒梅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回,你们先走吧。

    大哥看白舒梅在哭,走下车去,弯下身子,说,舒梅啊,你该不会是为了哪个男人在流泪吧?是谁啊?

    白舒梅死死咬住下唇,不出声。大哥抖了抖裤裆,抓住白舒梅的后脑往车里塞。白舒梅吓得惊叫出来。女人越叫,大哥用的劲越猛。他在后座解开裤腰,骂道,臭婊子在我这装纯呢,让你上来还敢不乐意,老子好好教训你!他撕开白舒梅的胸衣,对着陆鹏说,我玩完了给你,早想吃她了,等到今天,是给了这婊子面子。

    大哥的手压在白舒梅的口鼻上,女人的四肢在后座扑腾。也许是用力过猛,女人的手肘打在了大哥的下巴位置,大哥双眼充血,死死压在女人身上,抓下对方头发上的红丝巾,捆在了雪白的脖颈上。

    大哥脱下裤腰带,陆鹏分不清是女人在嚎,还是大哥在叫。大哥手上的红丝巾越收越紧,女人的手脚挣扎着突然不动了。大哥骂了一声操蛋,说还没爽就焉巴了,伸手扇在女人的脸颊上。女人还是不动,大哥把手指放在女人的鼻息下,又把手收了回来。对上陆鹏的眼睛,说,她怎么死了?

    酒醒了。陆鹏急了,问,这可怎么办?大哥点上了根烟,脸色发黑,说,真他妈晦气,上个床还能死人。他们顶着剩余的酒劲,在后尾箱翻出一个麻袋,将白舒梅扔了进去。大哥说,麻袋里丢两块石头,把这女人沉江。他们费了好大力气,踏着月光,把麻袋抬至江边。数了三声,麻袋“噗通”一声,落入水面。他们盯着麻袋上下抖动,终是沉底。

    第二天晌午,日上高空,陆鹏在大哥家醒来,发现大哥的脸色不对。大哥说,可能是昨天的麻袋口没扎紧,有人说,在小西江河滩发现了尸体。他们反复回忆昨夜在面包车里的画面,觉得警方下一秒肯定要破门而入,逮他们到审讯室折磨个三天三夜。

    奇怪的是,等了多日,不见有人上门。大哥指着报纸上的黑字,对他说,小鹏,你看,老天都在帮我。这姓裴的,才是杀死白舒梅的真凶。这下好了,没我们的事了。

    陆鹏没问过裴常笑关于白舒梅的事,直到在野狗林逃跑的那晚,在众人寻找的枝干上,裴常笑说,弗元的人没冤枉他,是他害了白舒梅。陆鹏忽然觉得,裴鸡仔是真的傻。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他带着对裴常笑那一点仅剩的,不知名的怜悯,跳下了枝桠。他不知道能不能两清,但至少他帮大哥还了一点关于人命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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