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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63章 磁带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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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真是黑。

    我抱着戴晓冰的尸体,走进了野狗林。林子里没有狗,只有人。

    我喊着她的名字,说,你睁睁眼,你阿爸还在等你回家。戴晓冰的身体逐渐冷下去,手在空中垂着,是被抽了神经的枯草。风摇着她的四肢,也在唤着她的名字。可她就是死死闭着双眼,比“小青山”长廊尽头的绿铁门阖得还要紧。我知道她醒不过来了,魂已经随风散了。

    那晚的风应该不大,只是我的耳边总能听见哭声。树干遮天蔽日,我抬头看,世间没有留给她一颗星。我没有哭,因为眼泪掉不下来。我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如果老摩托开得快一点,这个女孩是不是还能留口气?如果我不是因为和白舒梅置气,留她在小西江河边,是不是她也不会离我而去?

    抱着戴晓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双臂已经麻了。断裂的左臂还没完全好,我却感觉不到比心剐更利的疼。我在一棵巨大的蕈树下停住了脚步,月光透过叶间缝隙,朝树下偷窥。我看见戴晓冰的身上,红绿紫,斑驳相间,树影是她的寿衣。

    我跪了下来,把她放在树下,握着她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去得太迟,是我太过天真,以为曲昌杰会真诚待你。戴晓冰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剥落有如网状,有被啃咬的痕迹。我朝她的脖颈看去,深深的一条勒沟,和白舒梅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胸腔像被抽空了气,我停住呼吸。视网膜前,白舒梅发梢上的红丝巾和戴晓冰脖颈上的勒痕紧紧绑在了一起。全身的血液朝脚底倒灌,我想起了陆鹏在蕈树枝桠上那惨白的一笑,一种不可言状的、巨大的无力感包裹而来。这世间没有无端的善意,只有预谋已久的别离。

    在蕈树下坐到嘴唇开裂,只有月光还在陪伴。我找了数根枝干,手脚并用,开始在树下挖坑。我有一整晚的时间,蕈树叶在抖,我又哭又笑。她需要一座坟。我需要把她葬在这里,好好盖住她的身体,让她安安静静地睡着,直到和土地融为一体。

    我把我的皮夹克留给了她。地下冷,她得穿着。路还长,她还是需要暖暖身体。土埋上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有鸟在叫,像在提醒我别再耽误,早些离去。我抽出腰间的皮带,用上面的金属环在树上抠出了一个“十”字。我对着野狗林里的众仙吼道,求你们了,不管你是佛是鬼,行得哪门哪路,求你们帮我送送她,护护她。她阿爸还在等她,你们帮帮她回家。鸟叫得更欢,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冷风吹来,扬起坟头的脏土,我站起身,对着戴晓冰鞠了一躬,说,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

    陆鹏知道仓库的地址。我估算着余下不多的时间,赶回仓库拿走剩下的家当。收音机传来本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与“甜心电台”女主播的嗓音相较,比冰锥还冷。新闻里对红砖小楼的主人只字未提,只说死伤二十余人,可能是蓄意纵火,警方介入追查事故起因。我知道当时在场的诸多人看见过我的正脸,他们必然不会轻易让这事过去。我关上收音机,把带血的上衣换去,打包为数不多的行李,戴上头盔,朝仓库相反的方向驶去。

    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闹铃响了,车也停了。我睁开眼,原来又回到了弗元。火车站台上不见阿妈和二姐的身影,我没告诉她们自己的回程。因为躲债才回的乡,没脸提。

    在车站前招了台摩的,我左右手各提着一包行李坐了上去。炼油厂大院的门牌号背得烂熟,打出生起,阿妈说家里的地址必须记,走丢了,也好问人回去。摩的收了我一元钱,问要不要送我到门口。我说不用了,街角停下就行,我自己走过去。

    说不忐忑是假的。不像上次春节回乡,这次走得急,两手空空,背着一身债,不知该对阿爸和大哥如何交代。大院门口的阿伯换了人,我没见过。阿伯挥着蒲扇,坐在房檐下,对往来的人点头示意。

    “你好,我来这拜访人。”太久没和大院的人说话,我的舌头在打结。

    阿伯停下蒲扇,看着我说,哪门哪户?从外地来的?

    “二号楼,503,裴家。”

    阿伯让我在登记册上写名。我抓着笔,想了想,硬着头皮写下“裴常笑”三个铅字,字迹潦草。阿伯看了看册子,又看看我,眼神不明,说,进去吧,西北角那栋。

    二号楼底下摞着单车,除了比我记忆中破旧一些以外,谈不上变样。我站在裴家的防盗门前,反复吸气,听见楼下有人往上走,情急之下,按响了门铃。

    “谁啊?”门口有人在问。

    “是我。”

    门开了一道逢,一个半人高的小女孩探出身子,问,你是谁?又转头对着屋子里喊,妈,奶奶,家里来客人了。我不认识,你们过来看看。

    阿妈看见我的脸,惊喜得叫了出来,让小女孩赶紧把门打开,说,是常笑回来了。大嫂也跟了出来,脸垮了下去,立在阿妈身后没说话。

    阿爸和大哥不在家,还没到下班时间,我暗自松了口气。阿妈接过我的行李,说,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大嫂说,没想到晚上家里多来了人,菜不够了,还要叫建国买点熟食回来。我说,不用了,我不饿,喝碗粥就行。

    我和大哥的屋子给了外甥女住。白墙上贴着大大小小的海报,外甥女说,她们叫什么《美少女战士》,中间的那个黄头发的,叫月野兔,会变身。大嫂在厨房叫着外甥女的名字,似乎在骂,玩什么玩,还不去学习,整天就知道看动画。阿妈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地走,我说,妈,我还睡上铺就行,不用换地方。阿妈说,那也得腾出床来啊。上铺都是你外甥女的芭比娃娃,床单也都脏了,整理干净了你再睡。

    挨到晚饭时间,我饥肠辘辘,等着阿爸和大哥进门。阿爸在门口脱鞋,抱怨道厂里新来的年轻人又多了,不像老工友勤奋,绩效也低,总挨领导骂。我走出房间,叫了阿爸一声。他愣在当场,脸和大哥一样拉了下去,嘴闭上了,瞪了眼阿妈,一声不吭地在客厅坐下。

    “干什么突然回来了?”阿爸问。

    “公司出了点事,停一停。”我说。

    大哥也走了进来,说,我们三弟不是当老板了吗?能出什么事?生意做不下去了?

    我说,做不下去不至于。合伙人那边不太顺利,大家都想缓一缓。

    阿爸黑着脸,点上水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起来。阿妈在一旁走过来说,饭好了,先吃饭吧,有话慢慢说。

    桌上摆着清蒸鲈鱼、小炒菠菜和薏米排骨汤。阿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喝着汤,随意拉起了家常。阿爸和大哥的脸还是僵着。大嫂挑剔着汤里的排骨,说炖太久了,肉都烂透了。

    “人多了,家里怎么住?”大哥开口发问。

    阿妈说,常笑住以前那屋,上铺我都收拾出来了。

    外甥女撅嘴不满道,凭什么啊,那屋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我不习惯和别人住。

    阿妈说,常笑难得回来。你去和你爸妈睡,他们那屋大。

    “咳——”阿爸扣下筷子,冷道,“三人挤一屋,建国睡不好觉,还要不要上班了?是谁这时候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里有多的地方吗?”

    大嫂插话道,三弟,要不然你去平山找二姐。他们那肯定有空房,才换的三房两厅,新着呢。

    阿爸重重地叹了口气,突然拔高了音量,筷子指着我,说,这个家,没有你这个逆子呆的地方。你死也给我死外面,回来给家里人带多少麻烦,你自己不知道?你还有脸进这个大院,我跟你说,你别从大院正面走,要就走后门。少给裴家惹事!

    “行!”我抬起眼睛直视着阿爸,把碗摔下地去,青筋暴起,吼道,“你们放心,这个家我也不想回!找到房子我就走!阿爸,你眼里的裴家,只有大哥一个儿子!”

    陆鹏和曲昌杰肯定早已得知别墅失火的消息。我骑着老摩托,到了远郊一处破桥洞底下。回裴家绝无可能,炼油厂大院的人与外界少有瓜葛,眼下的我,离大院越远越好。陆鹏知道我是从省城回弗元躲债,如果我是他,肯定会派人驻守汽车站和火车站,来个瓮中捉鳖,逮我个现行。杨利好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拖着他冒险。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裴常笑能躲的去处。在破桥洞呆到黄昏暮色,我想起了对戴小冰的承诺,想起了野狗林背后废弃的“小青山”,禁不住对可悲的自己嘲讽起来,逃出来了还想着回去,裴常笑,你他妈活得真比下水道的臭老鼠还要可怜!

    果然,我没猜错,“小青山”的废址还在,墙也还算敦实,绿铁门前堆满落叶,对着野狗林的玻璃窗皆已碎烂。我把老摩托放在林子里,倒在地上,用枯叶掩盖起来,拿着行李走进了十七岁的噩梦深处。谁能想到,那里会是我接下来十余年唯一可以称得上心安的地方。

    陆鹏的人,铆足劲在找我。我一个礼拜进城一次,穿得比捡破烂的还破。我形如鬼魅地游走在弗元的大小角落,也去炼油厂的大院门外,远远看过。有黑色面包车时不时出现在那,车上没人下来,他们在找,我在望。我实在担心曲昌杰和陆鹏会对裴家人下手,于是给二姐去了一个电话,拜托她把阿爸阿妈,大哥大嫂迁去平山。

    二姐在电话里焦急地问,常笑,你现在在哪?遇上什么事了?你告诉姐,姐帮你。

    我心头一阵酸涩,说,姐,一切都是你弟弟我咎由自取。剩下半辈子,你们别再找我,就当家里没我这个儿子。姐,你一定要带阿妈去大医院治病。我省城有一套房,我会找人卖了,把钱寄给你。这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对阿妈的最后一点孝心。

    在“小青山”躲藏的时间,不知年月。我每天去戴晓冰坟前,和她说话,盼她在地下不要过于孤单。仓库的座机电话,我离开前砸了粉碎。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戴大军实情,但真相太过残忍,留着点念想,好过背负着内疚和悔恨度过余生。长日缠绵,我在“小青山”与蚊虫为伍,直到残桓烂瓦里的自来水系统彻底崩坏,我才最终与戴晓冰告别,另寻他处躲避。

    这些年,我每天打开收音机,每周捡、读废报纸,想窥探曲昌杰等人的蛛丝马迹。我有种预感,他们把触手缩了回去,躲在阴暗处寻我,等我自投罗网。近日以来,我的预感终于应验。《都市晚报》上出现了“天姿发廊”陈阿彪被杀的消息,字里行间,清楚明确地传达了“嫌疑人为裴姓男子”。我知道他们快要摸到我了。想来也是,我烧了他们命里的根,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我想去找杨利好商议。裴家人已不在弗元,我认识的人只有这位发小。我扮作修车师傅,戴着灰帽,背着工具箱,行至“发发音响”门前。却见店门口被人用红油漆抹得不像样子,地上都是音响器材的碎片。杨利好和他的发妻坐在店里啜泣,店外人群围了三圈,唏嘘不已。

    我抓了个路人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路人说,有人来音响店找人。找不到就砸店,专挑贵的砸,还说再交不出人,让店主把他自己的命赔上。我在人群中看了杨利好许久,知道自己欠他的已经太多,他何必为我这种烂人,搭上全家性命。

    余余数载,我在出租屋里不分昼夜地叹息。曲昌杰等人不惜用陈阿彪的死引我出现,那下一个丧命的,会不会就是杨利好?我用酒精和烟麻痹自己,身体已然出现问题。我把金庸的武侠翻了百八十遍,妄图从中找到这混沌世道的最终解法。但我不是段誉,更比不上乔峰,无论是白舒梅还是戴晓冰,我都无法救她们出这人间炼狱。我问自己,到底对这条贱命还有无留恋?如果用我的命,换杨利好、裴家人的余生安康,是否能弥补我的罪孽,至少死后不是去往那十八层无间地狱,还能有命投胎。

    阿妈,我很想你,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不敢和裴家人有一点联系。阿妈,你一定担心坏了,常笑心里都懂。阿妈,这一世,你的恩,我无以为报,愿还有来世,替你养老送终,当牛做马。

    阿姐,你别怨我。我投身于小西江,是完成对白舒梅的承诺。你留我具全尸,把我的骨灰带回平山,与裴家人葬在一起,也算我认祖归宗。你我姐弟一场,帮我对阿爸和大哥说,我不怨,也不恨他们。日后地下相见,记得找我打个照面。

    以上三十二卷磁带,是我裴常笑,苟且卑贱的一生。如果你有缘听见,无论信与不信,至少是我活过的证明。人生尔尔,来世我只愿做一粒尘埃,漂浮于世间,冷眼看悲欢离合。不再有泪,也不再有情。活得恣意潇洒,才不会如同这一世郁郁寡欢,自毁而终。

    裴常笑叙。二零一一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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