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旺家的明炉烧鹅,省城一绝。自家的鹅场,开了二十余年,秘制的酱汁,肥鹅腌制挂晾十三小时,入炉烘烤,中温明火,脆皮连着嫩肉,油而不腻。律所的同事吹了这家烧腊店许久,唐子超夹了一口鹅肉,放进嘴里,五感喷香,连连点头。
为了保持相对较低的体脂率,唐律师的三餐,一贯吃得清淡。不过大旺家的烧鹅入口,他下意识觉得,偶尔放纵食欲也很是不错,全身的疲惫因为这一口鹅肉香,得到极大缓解。他举起手,对着服务员喊了一声,麻烦再上一份排骨腊味煲仔饭;对了,有青岛啤酒吗?也来一瓶。
他一个人坐在烧腊店里,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半。对面椅子上放着他从德天收拾出来的文件夹、咖啡杯。创始人凌晨给他来了电话,语气很急,也有不解,问,子超,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
唐子超点了公放,家里也没别人。他以为和老狐狸的最后一通电话,必然是剑拔弩张,吵个你死我活。但意外的是,他的心绪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平静且清晰地叙述了这个决定的缘由,对老狐狸说,时光很远,江湖很近,真心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即便此时离开,我也永远是德天的人。德天需要我的时候,请随时开口。
老狐狸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问,子超,你是不是对律所的薪资待遇不满意?还有两个月就要年底了,律所合伙人我心里已经定了。你这时候要走,岂不是把头把交椅送给了贾律师?
律所合伙人是唐子超期盼已久的位置。打从在德天工作的第一天起,那个位置在这么多年以来,是他以为的职业生涯终点。要想放弃这座坚持了多年的高山,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他坐在渡轮上横穿珠江之时,看着船尾勾勒起的两行白浪,心里对面前的分叉路口,已经作出预判。
一方面,如果利用律所的名义,和刘崇焕正式签约芝加哥房产项目,虽然可以获得不菲佣金,晋升合伙人职位,但德天必然会遭到后事牵连,灾祸不断。另一方面,如果拒绝和刘崇焕正式签约,必然会引起对方疑心,甚至反向调查唐子超等人不愿合作的理由,也给律所带来眼前的利益损失。无论哪一条路,前方皆是巨石。在渡轮靠岸以前,唐子超做出了辞职的决定。他不愿画地为牢,宁可破釜沉舟。
辞职的想法也不是近期才有。德天的工作氛围紧张,加上贾炎胜的处处掣肘,唐子超经常心生烦闷。有竞争不是坏事,但职场里的恶意竞争,只会让人心生疲惫。原本充满热情的工作,也会变得索然无味。他感谢德天的栽培,却又意识到自己对律所的现状,有心而无力。形成多年的内部风气,不是以他一人之力就能改变。他知道在同事的眼里看来,辞职德天,是他这个位置的人,最愚蠢的决定。今天早上回公司和人力资源部递交完辞呈,他在律所所有人的目送下,收拾物品,走出公司。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跑到耳边,他听着,也笑了,回过头,对着曾经的同事们说了一句,以后,出去唱K喝酒,别忘了喊我;现在我不是唐组长了,我只是唐子超。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接了起来,是张嘉良队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爆着一连串的粗话,说,操,你小子在哪呢?那个死鸭子的嘴真是硬,我真想给他脑门嘣上一枪!
唐子超嘴里塞着烧鹅,悠哉问道,张队长,我给你送了这么多只肥鸭,你说的是哪一只?
“操他娘的!还能是哪只!陆鹏啊!一句话抠不出来。问就是‘不知道’。刘崇焕养的这个逼仔,我看比他儿子还要孝顺!”
唐子超想起“珠光天御雅苑”落地窗前,那个穿着白色印花西装的男人,说,张队长,你别着急,他会开口的,我再送你一条线索。
陆鹏低着头,坐在审讯室里。桌子对面的张嘉良呲牙咧嘴,火气冲天。他至今也搞不明白,省公安厅的人,怎么会在没有一点风声的情况下,摸到弗元的“农家乐”,以非法转移资产的名义,逮捕他们。
“你们在弗元干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陆鹏,你要知道,我们抓了刘崇焕和你,手上绝对不会没有证据。”张嘉良沉声说道,陆鹏依旧面无表情。
张嘉良从宋继伟给的文件袋里,拿出陈阿彪和李艺琴的照片,厉声道,这两个人你认识吧?“陈阿彪割喉案”牵涉弗元领导层贪污受贿。刘崇焕对我们交代了不少。陆鹏,我在给你机会。你可要知道,你们这些年所犯的事,就算是把牢底坐穿,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陆鹏嗤笑了一声。他抬起那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瞪着张嘉良,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你们别想给我和大哥安罪名。我们压根不认识这些人。
陆鹏对刘崇焕立过毒誓,即便咬牙自尽,红砖小楼的事,也要烂在肚子里。陆鹏不会忘记的那场大火,在他的记忆里永远也无法熄灭。他清楚地记得,大火发生在抓回李艺琴那个臭婊子之后,刘崇焕和他在高档自助餐厅里接待市领导的一个夜晚。
他和李艺琴是刘崇焕最亲近的两个人,这点毋庸置疑。但与他不同的是,李艺琴在大哥眼里,只是个揽客的工具。大哥第一次带他回家,李艺琴就看不惯他,说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捡个野孩子回来,身上又脏又臭,还带着屋子里的女人们一起笑话他。李艺琴自诩她是大哥的爱人,对着陆鹏和其他女人,颐指气使。只有陆鹏知道,大哥其实从没把那臭娘们放在心上。
李艺琴问大哥要了本色KTV经理的职位,大哥同意了,每年年底,还给她不少提成。但女人的心,就像无底的洞,李艺琴发现,大哥去她那的次数少了,进出开始带着其他姑娘了,心思也慢慢变了。臭娘们为了讨大哥欢心,主动跟着大哥改了姓,由“江”变成“李”。可是,这能有什么用?出走的心回不来,她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陆鹏看着大哥的财富越滚越大,也知道扑上来的女人越来越多,更乐于看见李艺琴眼里的妒火愈烧愈旺。事情的爆发是因为大哥突然结了婚,娶的是一个江浙女子,年纪小了大哥十来岁,小家碧玉,唯唯诺诺。李艺琴和大哥闹,说大哥忘恩负义,是贱男人。大哥实在受不住她闹,在别墅里,众目睽睽之下,打了李艺琴数个嘴巴子。本以为那臭娘们吃了亏,能消停,不料过了几日,趁着大哥去海南看项目的功夫,她开车在“恒隆广场”前的水泥路上,直直撞死了大哥的小发妻,还一路逃到了省城,隔着大半个月,大哥的人才把她给抓回来。
陆鹏觉得,李艺琴和他那没用的妈一样傻。还妄想从男人那里得到真爱,真是下贱。他按照大哥的吩咐,把李艺琴带回了红砖小楼,交给陈院长处理。
陈院长是陆鹏恨之入骨又最无可奈何的人。“小青山”倒闭之后,大哥不知从哪把落魄的陈院长带回小楼,说准备改建地下室,给陈院长作工作室。大哥看上了陈院长研制的“消消乐”,想他进一步炼化成什么“销魂水”,女人们喝了上瘾,也会更听话。大哥让陈院长给陆鹏道歉,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大家一起共事,还是要互帮互助才好。陆鹏恨得牙痒,但大哥发话了,他只能先把他的恨,埋进心里。可惜还等不到他下手,陈院长在大火中化成了一捧灰。他在废墟中找到陈院长的遗体时,只恨手中没有皮鞭,再抽他个魂飞魄散。
李艺琴那臭娘们命大,大火没把她弄死,成了重度烧伤,植物人,只有眼珠子能转。大哥说,既然老天留着她的命,那就让她活着吧,找个人给她看着,也算我仁至义尽。陆鹏觉得,李艺琴还不如死了的好。大哥那不太正常的癖好,在烧伤的李艺琴面前升了级。他不止一次看见,大哥带着全裸的王雪妹,走进李艺琴的病房。王雪妹每次出来,脖子、背上都带着伤。
陆鹏发现大哥的癖好,是还没进入“小青山”的时候。那个叫白舒梅的女人,在喝了酒的大哥身下挣扎。大哥扯着红丝巾,捆着女人的脖子,愈发得紧,大哥的下身也就越兴奋。陆鹏以为那一次只是失手,也不想多问,毕竟那是大哥的私事。可是,陆鹏渐渐发现,大哥会对想要保持长期关系的女人,不遗余力地暴露出那一面。裴长笑问他,戴晓冰是不是大哥的女人。他也没说谎。只是那时的他,已经预感到戴晓冰也许走不出大哥身下。
王雪妹是大火后,唯一主动回到大哥身边的女人。大哥问她,为什么没跑?其他人都跑了。王雪妹说,这座城没有她能去的地方。大哥笑了,摁着她坐在腿上,问,就这么想跟着我?王雪妹点了点头,把裴常笑放火烧别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哥阴森地看着陆鹏,问他,知不知道裴常笑是谁。陆鹏“扑通”跪在地上,说自己犯了大错。公司里混入了老鼠屎都不知道。
大哥在小楼的地下室找到一把折叠刀,说刀落在李艺琴脚边,问陆鹏知不知道是谁的。陆鹏摇头说不知。大哥说,找警局的内线做了指纹比对,你猜怎么着?就是你那个哥们,裴常笑丢下的刀,他是不是想救李艺琴?陆鹏不敢吭声。他知道大哥下令手下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找裴常笑,说哪怕他是乱坟岗里的尸体,也得挖出来,带到他面前,给他好好看看。
“小鹏啊,雪妹和我说过,那个姓裴的,去找过戴晓冰的前男友。”大哥拎着透明塑料袋里的折叠刀,放在台灯下看。
“姓裴的躲了这么多年,我们连人影都摸不着。小鹏,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用这把刀,去把那个前男友杀了。我会让媒体和警方发布出消息,说姓裴的是在逃嫌疑犯。”
“怎么了?小鹏,你不会还觉得那姓裴的是你兄弟吧?他可都这样害你了。来,刀拿着。我帮你问好了,你去‘天姿发廊’找陈阿彪。这一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
陈阿彪毫无防备,下手的时候,陆鹏觉得比杀一只鸡还要容易。事情按照大哥的计划进行,但裴常笑依旧不见踪迹。大哥有些心急,说,既然陈阿彪的死还不够,那这样,我们把他的亲友找出来。我就不信,那孙子能藏一辈子。
这一次,终于如大哥所愿,南区派出所传来了裴常笑自杀的消息。派出所里面有他们的人,说看见裴家人来认尸了,人死透了,殡仪馆把尸体运走了。大哥抱着新找的女人,乐开了花,说,那姓裴的臭老鼠还挺重情义,原来吓唬他的旧友就能把他整死。你说,要不要送他的家人一并下去陪葬?
“他家人好像都不在弗元了,迁走了。”陆鹏说。
大哥揉着腿上女人的胸部,说,走得还真快啊,可惜了。小鹏,你做的不错,海南那边的项目,你来管,我们继续投资酒店和房地产。
至于李艺琴和王雪妹,早在多年前,葬身于“维多利亚湾”的地基底下。大哥说,王雪妹的身子烂得不能用了,丢了吧。噢,对了,李艺琴那娘们也怪没意思的,最近在她面前操人,她眼珠子都不肯动一下。找个时间,和王雪妹一起埋了吧。我看“维多利亚湾”那块施工地就挺好,适合她们。
张嘉良瞪着陆鹏,陆鹏也嘲讽地看着张嘉良。张大队长拿出戴晓冰的照片,冷笑着说,认得她吧?现在弗元市的刑警队长宋继伟,正在野狗林里挖尸。你猜,戴晓冰的身体上,会不会有你大哥刘崇焕的DNA?
烧鹅一扫而空。唐子超问服务员要了面巾纸,擦干净嘴边的油。餐厅的玻璃门推开,是李海鸣和周志成走了进来。
“老板,你这么快吃完了?”李海鸣惊道,“也不等等我们。”
唐子超说,还不是你们动作太慢。我中午没吃饭,今天难得有胃口。
周志成苦着脸说,不怪我们。律所里的人都疯了,追着我们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说啊,躲着人出来的,听说人力资源和贾律师那边都闹翻天了。
“老板,你真想好了?德天可是你打拼了八年的地方。”李海鸣装作苦口婆心地劝道。
唐子超说,想好了,不就是创业吗?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们呢?要不要跟我干。
李海鸣和周志成相视一笑,说,也不是不行。唐老板,我们这可是跳槽加入创业公司。你是不是得分个股份,加个工资,再讨好一下我们?
唐子超站起身,指了指椅子上的纸盒道,饭钱我帮你们付了,就当是我们三合伙的第一次聚餐。李助手,你走的时候把纸盒带上,我现在得开车去个地方。
“去哪?”李助手问。
唐律师的神情不明所以。他说,有些事情,有些话,我一年前就该完成。拖到今天,也是太久了。
车加速行驶在国道上,唐子超看着夕阳坠落,又见繁星升空。他知道有些绕在心头的话,埋了太久,得到了那个地方,亲口说出来才行。他的心口七上八下,他在组织语言,他想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那个人。这一次,他不会逃避,哪怕跪上一整夜,他也会把该说的,想说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车停了,路灯也跟着亮了。唐子超走上楼梯,数着台阶,听着心跳,叩响了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福”字的门,高声喊道,“三舅,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见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