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还能活到今天。还能说话,也能笑。
现在是2041年10月19号,是我裴常笑的七十八岁生辰。你看,窗外天晴,有鸟在叫。
请原谅我的欺骗和无可奈何。这真的是最后一卷磁带了,录完了,我就得走了。
我在这幢小楼呆了三十多年,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把藏在最深处的话,说出来。子超说,这卷磁带,三舅你得录。之前的三十二卷,你录给了我;而这一卷,你是录给你自己。
听听,当律师的就是不一样,会说话。
整个计划要从在报纸上读到陈阿彪被杀时说起。曲昌杰,或者应该叫他刘崇焕,拿着陈阿彪的死逼我现身,把莫须有的罪名利用媒体安在我的头上。报纸上指出的在逃嫌疑人“裴姓男子”,我知道就是我。那时,“小青山”的自来水系统崩坏,我在不得已之下搬回城里,租下了眼前的这间屋子。
我自以为在“小青山”躲得时日够长,刘崇焕和陆鹏已经有所放弃,但事实并非如此。戴晓冰死后,我和裴家人、杨利好鲜有联系,尽一切可能不给他们带去麻烦。可惜刘崇焕那条毒蛇,不仅杀了陈阿彪献祭,更是爬到了杨利好面前,朝我示威。我终是下定决心,哪怕豁出这条贱命,也要与他一斗到底。
刘崇焕咬着我紧紧不放,不外乎因为红砖小楼被烧一事。小楼里有他的女人、他的手下、他的狗、他的钱,更重要的是他那比天还高的自尊心。弗元的高速路上,无处不张扬着他的本名,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区区一只臭老鼠,搅得他的地盘,人仰马翻,兵败山倒?
我足不出户数日,想了千百种逃离弗元的办法,发现我和他的恩怨,恐怕不是挪了地方,就能化解。在刘崇焕的心里,怕是只有将我碎尸万段,才能解其心头之恨。正当我踌躇之时,出租屋的老房东找到了我,说自己患了胰腺癌晚期,已经时日无多。
老房东比我大个十来岁。当初这间屋子,也是他见我可怜,以极低的租金施舍给我。我住进来后,也再没挪过地方,久而久之,成了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租客。
老房东这一辈子靠收租过活,用他的话说,虽然无儿无女,但也一生不愁吃喝,以为可以混着日子等到白头。不想病来如山倒,最后发现连个能帮他收尸的人都没有。他说自己只有两个念想,其一,是在他死后,有人替他收尸,入土为安。其二,这幢两层小破楼,后继有人照料。在政府拆迁以前,能苟延残喘,直到寿终正寝。老房东顶着苍白如纸的脸色,抓着我的手说,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既然这样,多年萦绕在我心中的难题,突然有了解法。虽然解法为人不齿,但我意识到,这是我惟一的机会。刘崇焕要我死,我偏要活。
我在老房东床前照料,直至其咽气病逝。紧接着,我的计划便开始了。我把老房东的尸体放进了冰柜,冷藏起来,因为数日之后,他会是我,我会是他。
但刘崇焕的爪牙遍布弗元各处,甚至警方内部。如果戏演得不够真,他定会起疑;并且弗元的警局,有不少人一定听过我的过往,细查起来,容易暴露。
我需要帮手,而且不止一个。
我打给了断联多年的二姐。二姐接到我的电话,哭哑了嗓子。她说阿妈临死前都在念叨我的名字。我把计划的缘由,事情的首尾,在电话里尽数告知。二姐听明白了,她问我,她该怎么做?我说,你得打心里认定,你三弟我死了。你得在警方面前哭,尽一切可能阻止验尸。告诉他们,我在投河前给你留了遗言,是自尽而亡。你哭得越凶,演得越真,我们成功的几率越大。
我还需要另一个人,他只能是杨利好。杨利好接到我的电话,先是用了二十分钟,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没我这个兄弟。他一边骂着,也哭了起来。我给他说,我需要你匿名打电话给南区派出所报案,说发现小西江有人投河。我会把尸体搬运到河边,制造出投河的假象。你在午夜一点报案。南区派出所的人比较懒散,午夜出警应该会有所拖延。同时,你要打电话给殡仪馆的人,让他们等在南区派出所门口,等着收尸。二姐那边的戏一完,尸体直接拉往殡仪馆焚化。之后二姐会将骨灰带回平山下葬。
杨利好问,除此以外呢?我说,等到白天,你在大街小巷,对着邻里街坊,曝出我投河自尽的消息。记住,一定要说“裴常笑”这个名字,强调我是在白舒梅死的地方投的河。
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我对二姐和杨利好说,整个计划,不能让子超知道。我们要让子超自己选。
最开始的三十二卷磁带,是我给外甥唐子超引的路。他第一次出现在我屋门前时,我的手抖得不像样子。我怕他看出来,佝偻着身子,避着灯光在他身后行走。
子超长得高,像他爸;眉眼又像二姐,真的好。我很想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可是我绝对不能那样做。他站在我面前,很不耐烦,对着肮脏的出租屋皱起了眉头。他和我讨要我提前支付的房费,那一来一回板着脸的样子,我想笑。我把三百元丢给了他,又看见他从床底拉出了装满磁带的纸盒,我知道子超咬住了鱼钩,鱼线开始拉长,我们的计划开了弓。
说实话,我没有信心子超会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没有自信他会把磁带听完。我和他说不上有多亲,只在他八岁的时候见过一面。我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少好奇,会不会认定三舅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担心又害怕。他离开出租屋后,我一度自责到难以入眠。我把最优秀、前途最光明的外甥带入了危险境地,他会不会责备我的自私,我又会不会给二姐一家,带去不可挽回的伤害?
二姐在电话里听完我的担忧,说,我儿子不会那么脆弱。三弟,裴家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帮你。你作为他的舅舅,对他该有点信心。
事情比我想象中进展得要快。弗元电视台开始滚动播报朱德锦下台的消息,说是收受贿赂,金额庞大。同时,有消息称,本色娱乐集团的负责人刘某、陆某被紧急逮捕。该涉黑团伙面临“杀人埋尸,非法转移资产和行贿高官”等多项指控,省公安厅依法侦办处理。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消息的真实性,直到子超再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门前,说,真的是你。三舅,好久不见。
我不相信二姐和杨利好会告诉子超,我还活着。隐藏身份,是我们三人在计划之初就下过的毒誓。裴常笑这个人已经死了,这是我们打心底里自我说服的事实。
我问子超,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外甥笑得神秘,说,没想到我妈和利好叔这么能演,差点就被你们骗过去了。
子超是在和杨利好吃完宵夜的晚上,起的疑。大外甥说,利好叔嘴里说的是,三舅警告我妈,叫裴家人绝对不能再回弗元这座城。可是,我妈却催着我回来,拿三舅的遗物。这不是很怪吗?以我妈的个性,她不到逼不得已,不会做任何冒险的事。为什么她和利好叔在三舅这件事上的做法和说法相悖呢?
就因为这点起疑?我哭笑不得。大外甥继续信誓旦旦地分析,说,利好叔酒醒以后,问我,他有没有说错什么话?这话也不合逻辑。我都找到他门前了,三舅的人也不在了,还有什么话藏着掖着不能说?他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这个想法,在大外甥脑子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子超把我给他的磁带听了无数遍,发现我在红砖小楼的地下室,曾被陈院长泼过硫酸。他想起了我与他在出租屋相遇时的那张脸,那道疤。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需要亲自验证。他觉得自己的三舅没有死。到了阿爸七十五大寿当天,子超回家后悄悄问他妈,是不是三舅还活着。二姐显然是被吓到了,顿了一顿,才慌忙否认。那时他在心里认定,这里面有个他不知道的计划,而他就是计划的中心。
子超问我,当年打电话给宋继伟,举报“曼罗莎涉黄案”的人,是不是三舅?我点头承认。陈阿彪死后,我叫二姐打了匿名举报电话,想让宋继伟从“曼罗莎涉黄案”下手,彻查金老板、刘崇焕等人。只是没想到,刘崇焕只手遮天,“涉黄案”只判了个不轻不重的结果,不了了之。我感到刘崇焕等人在弗元的势力太大,如果不想办法连根拔除,这座城恐怕永无宁日。
子超说,刘崇焕进去了以后,还托人给他送了封信,问大外甥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搞垮他和陆鹏。言外之意,认定他们被捕与大外甥有直接关系。我问子超,你怎么回答?子超说,他也回了封信,写了个字条,里面就五个字,“是他,不是我。”
我大笑出来,说,刘崇焕可能在牢里想破头,也猜不到谁是那个“他”。
我和刘崇焕、陆鹏等人的恩怨告一段落,可惜的是,子超也因为这个缘故,辞职了律所的工作。好在他能力够强,带着三两员工,开了自己的公司。名字还是我帮他取的,叫“君诚律所”,意在君子之交,诚意为先。
子超和二姐总叫我去平山和他们生活,说彼此有个照应。我拒绝了。一来不想打扰二姐一家。她为我付出太多,今生我无以为报。二来大哥和阿爸认定我已不在人世。再度出现,只会给他们带去惊吓。
二姐说,阿爸临终前,有说起过我;说是觉得可能冤枉了我,嘱咐二姐多给我烧纸,让我在下面过得舒畅些。大哥前年得了中风,终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过好在大嫂身体还行。女儿远嫁后,他们两人相依为命,听说大嫂的戾气也收敛了很多,见到二姐变得客客气气。
我给省城的廖哥去过电话。廖哥和老沈也来弗元看过我。他们说,万老板在香港得罪了人,因为上了高额赌桌,输光了,又还不起钱。别人把他的房子给占了,也再没见他出现过,不知道死在哪条小街小巷。廖哥还守着他那小楼收租,老沈的公司做得很大,成了知名室内设计师。他们两身子骨不错,前些年还参加了青岛老年旅游团,给我发了照片。
一说就没边了,时间过得真是快。我听见子超上楼的脚步声了。他担心我自己一个人住,会出事,帮我找了个养老院,说利好叔也住进去了,每日打牌遛鸟,不亦乐乎。他劝了我许久,我答应了。为了不让他和二姐忧心,我决定今天搬去和杨利好同住,兄弟俩喝茶赏月,再养两只老母鸡下蛋。
就是苦了白舒梅。
舒梅啊,我知道你在黄泉边上等得够久了。求求你,再走得慢一点。我这条烂命,再苟活几年,一定下来寻你。那时候,我会牵起你的手,陪你一起渡黄泉,喝苦汤。
我们一起投胎,做对来世夫妻。
你答应我,好不好?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