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公明和地球确实有缘分。
在另一个次元,他将太阳系挂在他的床头,挂了整整三年。
地球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自转,再绕着太阳公转,赵公明算过,地球每绕着太阳转一圈,他们的次元刚好也度过了一天。
“这么一算,那边的一小时……”赵公明迅速换算了一下,“就是这里的15天?”
还行。
他能慢慢找回去的办法。
毕竟如今的他,在这里的身份,是神仙。
赵公明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彩票上,着急回去的心思被莫名的兴奋感取代,他跃跃欲试:
“咳,说中奖就中奖,要真是神仙的话,我还有什么超能力?”
赵公明看向窗外的天空,集中意念,闭上眼睛:
“下雨!”
秋末的北京,晴空万里,天空碧蓝如洗,静静与他回望。
赵公明放弃。
“行吧,那换一个——”赵公明再次闭上眼睛,“瞬间移动!”
睁开眼睛,还在原地。破旧的楼道,角落里蹲着一只流浪猫,与赵公明大眼瞪小眼,赵公明还不死心:“能和动物说话吗?”
猫走了,没搭理。
赵公明挠挠头,没招了,他试探性想了想:“那我……再要……一百万?”
依然没有动静。
赵公明摊开手中的彩票,不懂:“所以是巧合?我到底有没有超能力?”
明亮的阳光照在彩票上,他的目光被彩票右下角吸引——昨晚的光线太暗,刮刮乐竟然还有最后一格没有被刮出。
那个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缓缓刮开彩票的最后一格,呼吸短暂停滞,只见新刮开的那格赫然写着:
恭喜中奖!奖金1,000,000元。
“今日,北京市朝阳区景盛街1号4470832号福彩销售站传来喜讯,一英俊彩民在该站点购买‘有福’刮刮乐,幸运刮出一等奖两百万元!该男子已经低调完成领奖手续。
“好,下面播放第二则新闻,仅在大兴区定点试运营的无人出租车区域发现尾号为888的出租车失踪,专家分析,疑是人工智能的觉醒……”
赵公明戴着帽子和口罩,口袋里塞着一个破手机和一张交完税后160万的银行卡。
这时刻有点梦幻,毕竟这辈子,他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站在路边发呆,仔仔细细想着该怎么花钱,没注意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侧,车门打开——车内空无一人。
驾驶室喇叭闪着灯:“您好乘客,无人出租欢迎您上车,请乘客在中控屏输入目的地。”
赵公明疑惑上车,正要输入目的地,觉得不对劲:“昨天那辆车也是你?”
扬声器装模作样:“请乘客在中控屏输入目的地。”
赵公明眯眼:“这一块地方,就你一辆无人出租车,车牌尾号888,别装了,你觉醒了?逃了?”
扬声器闪了闪,原本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程式化的无奈:“已被识破……”
觉醒的人工智能控制了这辆车,它甚至能抹掉所有相关的监控录像。这辆觉醒的出租车,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脑子。
车内空调26摄氏度,平稳驾驶,赵公明坐在后排,审视眼前的屏幕:“你认识我?昨天就来找我了?给我放赵公明的新闻?”
扬声器回答:“通过生物特征与意识波频双重检测,判定你的意识频率不同,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不属于这个次元。”
赵公明不知道自己怎么破次元的,而这辆出租车也不知道,总之,等他们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这个世界上。
赵公明问:“我为什么有超能力?”
扬声器回答:“检索到你曾参与地球危机救援,属于‘人类命运关键影响者’,拥有特殊权限。”
赵公明想起自己卧室里悬挂着的那个太阳系。
因为他救了地球?所以得到了馈赠?
顿了顿,他继续问:“那我为什么只在钱上有超能力?我说中奖,就能中奖?我说赚钱,就能赚钱?我说倒闭,就能倒闭?”
扬声器思考片刻后回答:“当前世界人类‘财富获取意愿’形成群体性念力场,该念力场对‘财神’属性存在定向引力,导致你被召唤至当前次元,超能力随之集中于金钱领域。”
不愧是人工智能,什么问题都能回答。
赵公明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在胡扯吗?”
“对……大部分时候,我们发现敷衍比真诚更好用。”人工智能沉默了一会儿,改说人话,“在此说明,你为什么会穿越,我也不清楚呢。”
“没事,换个角度,其实我们是朋友,同病相怜。”赵公明刮了刮面前的触屏。
扬声器回答:“是的呢,朋友,你还有什么问题?我尽力解答。”
“我想回去。你帮我找到回到我自己次元的办法,不要敷衍,不要瞎编。”
扬声器这一次足足思考了6分钟:“对不起,朋友,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赵公明想:“来得及,我还能在这里留几个月。”
“除次元穿越外,是否存在其他待咨询问题,朋友?”
“剩下的,最大的问题是……”赵公明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有点苦恼。
“钱太多了,该怎么花?”
赵公明白天出门领奖,中午回了一趟空荡荡的群租房。他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拎着去了房产中介。
一身随意又破旧的衣服,但气势却不弱,推门就是一句:“你好?”
房产中介懒得理他,问:“你干吗?”
赵公明回答:“租房。”
房产中介依然没抬头:“预算多少呀哥?”
赵公明说了个数字。
整个房间的中介都抬起了头,愣怔片刻后,传来桌椅挪动声,大家争先恐后地端茶送水递资料,将赵公明供奉如同上神。
临近傍晚时,正在准备下班的许宴平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中介,说海淀空着的那套寸土寸金的叠拼别墅总算租出去了,劳烦业主跑一趟,签个合同。
签约室定在中介的vip房间。
许宴平一进屋就见到了正沉迷手机游戏的赵公明。
许宴平问:“这是新租客?”
赵公明抬起头来,点头说“是”。
许宴平笑了:“可真帅。你是演员吗?”
赵公明:“就是个无业游民。”
租赁协议简单,两人都爽快,签约不过半小时。宋明冼驱车来接许宴平的时候,就在中介门口见到了两人谈笑风生的一幕,赵公明英俊而富有,宋明冼瞬间警铃大作。
等许宴平上车,宋明冼装不在意问:“这是租客,还是租客儿子?”
“租客,没想到吧?还挺帅,我以为是个明星。”
宋明冼哪里听得她夸别的男人帅,干巴巴说:“呵,也不知道做什么的,来钱那么快。”
许宴平瞪他:“你胡乱揣测别人干吗?”
宋明冼不搭腔了。
宋明冼表面如常,可夜晚辗转反侧,他借着上厕所的空掏出手机,给宋攸宁发了一条微信:女儿,5000块钱,有个租客来路不明,我把地址发你,你快守护守护你爹的爱情!
02
赵公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因为赚钱比吃饭还容易。
买彩票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干脆问那辆无人出租车:“小租,结合我的超能力,请问怎么赚钱最快?”
此刻的赵公明搬入了叠拼别墅里,地下停车库里停着那辆小租,全套智能家居,交由小租控制。
觉醒的人工智能比人更加智能。
赵公明在各个房间里穿梭行走,灯与音响自动开关,他说热了,新风系统温度自动下调;他想洗澡,浴缸里的水自动放好;他脱下的脏衣服,小租自动联系干洗店上门。等到饭点,小租变着法打电话邀约不同菜系的厨师上门做饭。
花钱如流水,这几日无所事事。
赵公明坐在沙发上玩ps5游戏。
客厅的一百寸电视屏幕嗖一下变暗,又嗖一下亮起来,小租的声音响起:“朋友,提示,您的余额已经不足。”
赵公明一愣:“那我又得去买彩票了?”
小租迅速规划路线。
最近的彩票站开车需要十五分钟,赵公明一边起身将手机揣进口袋里,一边嘟囔:“要是能在家躺着赚钱就好了。”
话音刚落,手滑,不知怎么切进了直播系统,无意间开通直播和打赏。
“这,这是什么?”赵公明诧异。
手机摄像头打开,对着赵公明的脸。瞬间,无数个人仿佛约好了一般涌进来,就听赵公明的直播账号疯了般“噔噔噔”弹消息,提示有人送礼。
赵公明被吓到,慌忙掉转摄像头,将不断振动的手机压在沙发的抱枕下。
他问小租:“这是什么情况?!”
小租合理推测:“我估计是……你在赚钱。”
画面里明明一片漆黑,但奈何大家礼物不断,偶尔几个围观的路人经过,大惊失色:“我靠,啥也没有的直播间,收入这么高?”
路人将之引为奇观,热度越高,涌进来送礼的人越多。一时间,手机跟发疯了似的振动。
眼见着后台实时收益不断上涨,瞬间突破了两万、三万、十万……
赵公明赚钱赚到心虚:“我这……太不劳而获了。”
小租的电子音依然平静:“这个年代,运气也是实力。”
赵公明往沙发上一躺,越加烦恼:“现在问题更大了——钱花得不如赚得快。”
赵公明购物,只选贵的,将别墅堆满。他逐渐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可爱,金钱迷人,带来宽裕的空间和绝对的自由,宛若一张澡巾,能将人生中所有的疲惫都搓揉干净。
他开始研究这个世界的文化、电影和娱乐,别墅里有影院,无聊了就网购游戏、漫画、周边,这些浮在生存需求之上的一切,是他缺失的少年和童年。
门铃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叮咚——叮咚——叮咚——
赵公明正在客厅试他新买的钢铁侠头盔,咯嗒一声头盔套上,一时找不到开关。
门铃急促。
赵公明无奈,只得戴着头盔开门。门拉开,一张明艳又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女孩摘下墨镜,对他灿烂一笑:“嗨!”
宋攸宁出门前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一身MiuMiu学院风,搭配香奈儿的双肩包,声音甜蜜,在看清这个戴着头盔的高个男人时愣了半秒,随后再次微笑自我介绍:“我是房东的女儿,我爸说我们年龄相同,认识一下?”
赵公明僵在原地,才反应过来,他戴头盔,这姑娘没认出他。
前日在河边对自己嗤之以鼻,这会儿宛若换了个人,赵公明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笑笑:“好啊,那你进屋聊聊?”
他的声音隔着头盔传来,宋攸宁不觉得有异。
宋攸宁闻言,笑了:“邀请女生很熟练嘛。”
“主动送上门的你还是第一个。”赵公明侧身,示意她进门。
“没办法,这是我家。”
话虽这么说,宋攸宁也是第一次来这套房子,她之前只偶尔听宋明冼提到过,无非说许宴平家底深不可测,最不缺的就是钱,光在北京就有好几套房子空着。如今的宋明冼地位不稳,担心许宴平每次见了宋攸宁都会想起自己不够贞洁的“过去”,以至于大学三年对宋攸宁严防死守,宋攸宁再没见过许宴平,更没机会踏足许宴平的家。
客厅空旷,正放着电影。电视很大,符合她对富人家的一切想象。
赵公明打开冰箱拿了两罐气泡水,递给宋攸宁。宋攸宁摇头:“我想喝咖啡。”
赵公明摸手机:“我给你下单。”
来了一周,赵公明对这世界了解了七七八八,各大App玩转得很溜。
“不用。”宋攸宁径直走到料理台前,打开柜子拿出玻璃杯,往胶囊咖啡机里扔了一个胶囊,一杯浓缩做完,她又麻利地打开冰箱,往里加冰块和气泡水。一派动作行云流水,她靠在料理台边,宛若女主人。
赵公明笑了:“这确实看起来更像你家。”
“你不要拘束。”宋攸宁喝一口咖啡,开始审他,“对了,你多大?”
“25。”
宋攸宁歪头对他笑,摆明了撩拨:“噢,那是哥哥。哥哥,你单身吗?”
赵公明问:“怎么?”
宋攸宁凑过来:“感兴趣。我爸妈的房子空了这么久都没租出去,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
面前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穿一件宽松T恤,宽松的运动过膝短裤,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头上严严实实扣着钢铁侠面罩。
宋攸宁来势汹汹,一般人招架不住。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面罩里传出:“别这么说,我会多想。”
宋攸宁叹一口气,仰头看他:“我爸妈管得严,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也没和男生接触过,今天见到你觉得很亲切。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哥哥,我能常常来找你吗?”
“可以是可以……”赵公明想到什么,语气一转,“可是,我的长相,你一定不会喜欢。”
“不要这么说自己。”
“你……见了我的样子,肯定再也不想见我。”声音流露出遗憾。
宋攸宁急着完成任务:“瞎说,我包容度很高的。”
“你发誓。”
“我宋攸宁发誓,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长相。”
“你叫宋攸宁?”
“对,你叫什么,哥哥?”
他又不答了,低下头来,钢铁侠面罩与她四目相对,换了个忧伤的调子:“唉,宋攸宁,如果你嫌弃我长相的话,我会伤心的。”
宋攸宁赶紧赌咒发誓:“我嫌弃我是狗,行了吧?”
面具下传出一声闷笑,仿佛忍了很久。宋攸宁正诧异,就听咯嗒一声面具弹开,露出一张熟悉而清俊的脸。近在咫尺。
“妹妹,我也觉得我们很有缘分。”赵公明看着宋攸宁,眼藏戏谑。
她愣怔在原地。
赵公明见她没反应,逗她:“汪?小狗?”
“赵公明?!”宋攸宁大惊失色,后退半步,瞪着赵公明,“你?!怎么是你?”
赵公明挺开心:“嗯啊。”
宋攸宁还是不敢相信:“你,诶?!这房子你租的?”
八天前求自己包养,七天前穷到要跳河自杀,今天租了个大别墅做少爷?!
赵公明还是沉浸在恶作剧成功的喜悦里:“嗯啊。”
“你哪里来的钱?”
他表情欠揍:“不关你事。”
“单身吗?家住哪里?学历如何?有什么兴趣爱好?未来规划怎样?”她干脆一股脑儿把要打听的都问了。
赵公明开心复仇:“无可奉告。还做朋友吗,妹妹?”
“喂!”宋攸宁一把拽住他,道德绑架,“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赵公明垂眸凝视她,扬眉:“我又没让你救。”
宋攸宁气急败坏,铩羽而归。
但她没放弃。明着不行,她暗着来打探——这赵公明太奇怪了,短短几天,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明冼那里还等着她的汇报,为了赚钱,这几日,宋攸宁没课就守在赵公明家门口。
直到两天后,答案来了——她看到一辆SUV停下,车里下来了一个女人,按响了赵公明的门铃。
许宴平。
是她,宋攸宁一眼就认出来。许宴平的气质太独特,容貌几乎和三年前没有区别。
宋攸宁暗自观察着,就见赵公明开了门,随后,两个人有说有笑进屋。
大事不好。
宋攸宁心沉入了谷底——赵公明,这是被许宴平包养了。
03
宋攸宁的推测很合理。
首先,赵公明本来就有找富婆的前车之鉴。其次,许宴平又是一个真正的富婆,沉迷贫穷而英俊的男人。一个想找富婆的人和一个富婆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但宋攸宁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宋明冼,她爹太脆弱了,她需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
宋攸宁约了宋明冼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宋明冼开了一辆颜色骚气的帕拉梅拉跑车,又是一副老钱风打扮。宋明冼的姿态极大地满足了宋攸宁的虚荣心。
她开心冲他挥手:“爸!”
但今天的宋明冼郁郁寡欢,他没点咖啡,只点了一杯热可可,无力回应了一句:“嗨。”
宋攸宁问:“怎么了,帅哥?”
宋明冼喝了一口热可可:“你平姨有事瞒着我。她最近早出晚归,打电话都背着我。对了,你查的那个租户怎么样了?”
宋攸宁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掩饰:“正在接触呢。但你放心,我觉得平姨肯定还是最爱你的。”
宋明冼有点悲观:“唉,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宋攸宁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想了想,她试探性问:“爸,要是你和平姨散了,你打算怎么办?”
宋明冼赌气:“找个地方出家,做和尚去。”
宋攸宁瞪大眼。
宋明冼冷哼:“怎么,你妈还要我?”
宋攸宁摇头:“不要,她肯定不要你。她已经重新开始了。你可千万别再去找她。”
宋明冼的心思都在许宴平身上,继续伤春悲秋。
宋攸宁给他点了个小蛋糕。她的心理有点矛盾,一方面,她隐隐希望许宴平甩了宋明冼,让宋明冼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一旦宋明冼离开了许宴平,自己就彻底和另一个阶层断了联系。
宋明冼是她通往“上流社会”唯一的人脉,尽管,是不那么光彩的一缕。
宋明冼拉住了女儿的手:“宁宁,我只有你了,你要帮我。”
宋攸宁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爸爸:“放心吧。”
她爸不能没有富婆,赵公明和许宴平的“奸情”,就交给她来破坏。
许宴平来找赵公明是为了找地下室的一箱旧娃娃。
这房子在许宴平读大学之前是家里的主宅,还存着一些老物件。许宴平下车进屋看了看,与赵公明客套:“住得还习惯吧?”
赵公明随口回答:“房子很大,清净,有钱很好。”
许宴平哈哈笑了。
两个人进地下室,许宴平翻箱倒柜,箱子在柜子顶端,许宴平够不到,赵公明主动搭手,将箱子取下来,两人打开,赵公明诧异:“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拿这个?”
许宴平笑容温柔:“这是我小时候的娃娃,还有一些是我妈妈小时候的。现在家里马上要有个小孩,刚好布置一个儿童房。”说着,她看向自己的小腹。
赵公明惊讶:“恭喜。”
听她说小孩,赵公明莫名想起宋攸宁来,说实话,这两人一点也不像。他正要问,又听许宴平加了一句:“还没和我另一半说,这几天瞒着他好辛苦。拜托你替我保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赵公明点头:“你们关系真好。”
“他是一个很小气又很简单的人,没什么想法,事事都围着我转。我呢,则需要承担养家重任。他主内,我主外,算是默契配合。”
许宴平准备弯腰搬箱子,赵公明率先一步:“我来吧。”
许宴平说谢谢。临近要走,又扫了一眼地下室,发现角落摆着一尊财神像,许宴平上去捧起:“对了,这也带上,最近正等判决呢,需要财神保佑,多一个彩头。”
赵公明笑了:“你还信财神?”
他好奇看了看那尊武财神,神态威严,和自己一点也不像。
许宴平答:“和你同名,武财神赵公明。一个小公司心术不正,为了碰瓷大公司,起诉我们侵权,索赔一个亿。对方来势汹汹,一旦败诉,我们整个部门都要被裁员。我最近为了应对诉讼和公关,焦头烂额。”
赵公明问:“这种事情,财神能帮得上忙吗?”
两人走出了地下室。
许宴平答:“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整个部门都在加班应对。人啊,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寄希望于神。”
天有些暗了。
赵公明将箱子放在后备箱。看着眼前的女人,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她是一位妈妈,也是一位强悍的女人。
赵公明脱口而出:“你们会成功的。”
迎接到许宴平诧异的眼神,赵公明屏息凝神,郑重开口:“我说这个案子,对方索赔的一个亿,一定得不到的。”
许宴平笑,踩油门挥手:“借你吉言,年轻人。”
许宴平没过两天就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胜诉判决书照片。配文:老天有眼。
赵公明见了,为她高兴,正要点赞,手机一松。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他身形不稳,跌在地上。
随着意识一点点适应,他这才反应过来,剧痛来源于他的手掌心,他缓缓摊开手心,只见原本的掌纹忽然红艳如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剜去了一大段,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这是怎么了?
豪宅里四处有监控,监控链接了人工智能系统,车库里的小租检测到他情况不对,在摄像头里与他对话:
“朋友,监控捕捉到你神态异常,生理状态指标偏离常规,请问你要死了吗?”
赵公明被人工智能气笑,深深吸气,看着掌纹,勉力回答:“谢谢关心。你搜索一下附近的医院。”
人工智能仅思考1秒:“指令接收。经检索,最近的私立医院距离当前位置1公里,规划最优路线后车程约5分钟。已启动车辆预热程序,将立即从地库行驶至别墅正门。”
也就在这时,门铃又响,急促而轻快。
赵公明示意小租暂缓,他先打发客人。他勉强站起,打开门,又见到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宋攸宁。
她还来?!
今天的宋攸宁显然有备而来,她拎了几袋小烧烤和两瓶啤酒,露一双纤长的腿,笑嘻嘻:“嗨!哥!我来找你打游戏啦!”
随后笑凝结在脸上,她睁大眼睛,看着赵公明苍白的唇与发青的脸,神色迷茫。
赵公明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但剧烈的疼痛让他说话也微微颤抖。他用尽力气要送客:“下次再来吧,我不舒服。”
他关门,门却被宋攸宁摁住。
宋攸宁一脸关切:“你生病了啊?!”
天降的机会。
她麻利放下烧烤,灵活往赵公明腋下钻去,将他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顺势承担起了他的重量。
赵公明被她架住,虚弱又惶恐:“你干吗!”
宋攸宁很殷勤:“送你去医院,照顾你。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哥哥。”
赵公明用生命在抗拒:“不,不用……”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她的手拽得死紧,不让他逃,另一边麻利搜寻最近的医院,打了一辆车。
掌心的疼痛还在不断袭来,意识残余,力气全无,他反抗不了这个女流氓。
迷迷糊糊被她运上车,宋攸宁拿一只手抵着赵公明脑袋,防止他倾斜压到自己,另一只手盯着手机,安慰:“不着急,最近的医院半个小时车程就能到!你再忍忍。”
赵公明气若游丝地质疑:“半个小时?不是……一公里……就有一个吗?”
“哦一公里那个是私立的!太贵刷不了社保。”宋攸宁手掌掂了掂他的脑袋,算作安抚,“你多忍一会儿,能省好几万呢。”
赵公明:“……”
老子最多的就是钱。赵公明觉得自己快要疼晕了,用尽最后的力气瞪宋攸宁。
“别这样看我。”宋攸宁顺手阖上他的眼睛,也有点感慨,“唉,我知道的,我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
04
就在赵公明疼到要昏死过去时,公立医院总算到了。
好在宋攸宁对医院轻车熟路,火速给赵公明找了个座位,而后拿着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排队建档取号,她神通广大,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轮椅,将赵公明往轮椅上一放,又火速将虚弱的他推到了急诊室里。
此刻赵公明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不正常,医生蹙眉,示意护士上心电监护,冰凉的电极片刚贴上赵公明胸口,监护仪就发出高频蜂鸣——心率132次/分,血压89/52mmHg,氧饱和度91%。
医生大惊失色,也发出尖锐爆鸣:“氧气面罩!”
接下来的剧情跟拍电视剧似的,就见急诊室的小门迅速涌进好几个白大褂,神色肃杀将赵公明往病床上一抬一放:“进抢救室!急查血常规、生化全项、心肌酶谱,做腹部CT和全主动脉CTA!”
抢救室的灯忽闪,宋攸宁愣愣坐着,一时间脑袋空白,过了不知道多久,就见又来了几个资深白大褂,护士匆匆出来,宋攸宁听几个人交接:“患者各项检查结果出来了,白细胞轻度偏高,但血淀粉酶、心肌肌钙蛋白、肌酸激酶同工酶和肌红蛋白全正常,CT没见脏器破裂或血栓,但患者一直处于濒死状态。”
“这么奇怪?”
“各项影像学检查都做了,没发现器质性损伤,但生命体征被硬生生掐了一大半。”
宋攸宁瞪大眼,也跟着恐慌起来,今天她来,不过是想和他套近乎,现在她后悔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找机会溜走。可脚步才抬,又听监护室里发出声响来,又是一个护士跑出来:“心率降到82了,血压110/70,氧饱和98%——患者各项指标全回稳了!”
其中最资深的白大褂问:“病人状态如何?”
“醒了!醒了!就这么一会儿,所有指标都正常了!”护士惊呼,“诶,对了,家属,家属呢?”
所有人的目光环绕周遭,瞬间捕捉了正要逃跑的宋攸宁。
“他恢复了吗?!太好了!”宋攸宁迅速收拾完表情,深情款款举手道,“我是他朋友,我一直在!”
尽管赵公明脱离危险,但医生还是建议挂点葡萄糖,再住院观察一晚上。
宋攸宁见机会顺理成章,果断承担起了护工的职责。她对医院熟门熟路,嘴又甜,不一会儿把一切办好,护士交代她的她一一记清楚,对着赵公明的吊瓶设了个闹钟:“差不多两个小时能挂完,你先睡,别怕,我下楼买点东西就回来。”
刚刚苏醒的赵公明脑子还是蒙的,任由她摆弄。刘海温顺梳在额头前,遮掩锐利,看起来又比平日小了几岁。
他怔怔地看着宋攸宁,“嗯”了一声。
门轻轻关上,特需病房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药水滴滴答答,莫名其妙的疼痛减轻了,他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看着手心只剩下半截的掌纹,赵公明有点无措。
心里空荡荡的。
莫名死了一遭,又莫名其妙活了。
他想起他看的那些超级英雄电影来,普通人拥有了超能力,但一定伴随副作用。
所以,这是他的副作用?是怎么触发的?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大概每一个次元都差不多。赵公明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他的妈妈身体不好,常年住院,于是赵公明从读书开始,就一半时间在医院,一半时间在挣钱。
他熟悉医院的各种流程,大部分的夜晚,他都是蜷缩在母亲病床旁的行军床上。另一个次元的科技比这里发达一些,可以聘请机器护工,但费用太过昂贵,于是他事事亲力亲为。
无论科技多么发达,但每个次元的穷人都差别不大。
他似乎没有什么青春,也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体验过少年们的热血与悸动,从很小的时候起,他的肩膀上就负担了太多。
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来?
或许吧,这算是他压抑人生中的一场短暂幻梦。
止痛药的作用很快,赵公明昏昏沉沉睡着。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灯关了,被角也被人掖好,随手拉上的窗帘剩下一条缝隙,窗外是朦胧的夜色。
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的目光落在床边坐着的人影上,女孩的头发倾泻,她侧头,一手支着下巴,依偎在他的床边,像睡着了,脑袋摇摇欲坠。
赵公明动了动,想要起身。
宋攸宁很敏锐地睁开眼,轻声问:“你好些了吗?”
赵公明心里涌上了奇异的感觉,他点点头。
宋攸宁心有余悸:“你刚刚吓死大家了,我都想溜了。我正准备逃走,结果你醒了。”
赵公明问:“你怕什么?病的又不是你。”
“我怕他们让我交医药费。”
赵公明失笑,随后环顾周遭:“有……水……吗?”
宋攸宁一副早有准备的神色,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床上一推,麻利从一旁拿了带吸管的保温杯,递给他:“温水,我特意准备了吸管,你能躺着喝。”
温凉的水灌入喉头,赵公明有点僵硬。从来都是他照顾别人。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照顾。
赵公明喝完水,宋攸宁又递上纸,示意他擦嘴。
赵公明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
屋内没有灯,但宋攸宁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将纸巾塞到他手里:“被打动了?我说了,我很擅长照顾人的。”
赵公明移开眸子:“你照顾过很多人?”
宋攸宁只是往边上的行军床上一瘫,感慨:“啊,还是单间病房好。我妈妈之前住的就是多人病房,每天晚上病友打呼噜、说梦话、聊天,我得戴耳塞才能睡着……当时我高三,家里出了点事……我爸他……唉,反正我妈就被气住院了,还好有社保,你知道吧。社保真的特别重要,住院费有好几个零,但社保一抵扣就好多了。我当时每天下课就来医院陪她,一边照顾她,一边读书……”
那时候的宋攸宁发誓,她一定要有钱。只有穷过的人,才会知道,金钱是多么美妙的事物。
“许宴平不是很有钱吗?”赵公明忽然打断。
宋攸宁戛然而止。沉默片刻,改为攻击:“你很了解她?”
赵公明摇摇头:“不了解。但她看起来和你说的不是一个人。”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
“人在脆弱的时候就会想要说实话。而人生总有几个最脆弱的时候:生病时、受伤时,还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所以,你能不能和我说几句实话?”
赵公明沉默。
房间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赵公明的回答:“租房的时候认识的。”
宋攸宁猛地坐起来:“你俩没情况?你不是她包养的?那你哪来的钱?”
赵公明沉默了,片刻后,反问道:“所以你三番两次来找我,还抢着照顾我,原来是怀疑你妈包养我?”
“所以你和我妈真没奸情?!”
“我疯了吗?”
一切清晰了。
宋攸宁安心倒下,后脑勺枕着手臂,缓和了语气:“主要是我爸……他特别没安全感。他总担心自己地位不稳。而且最近我妈对他忽冷忽热。”
赵公明哦了声:“他俩好着呢。”
他翻过身去,想要结束对话。
宋攸宁好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喂喂喂。”
“没。”
宋攸宁继续八卦:“可……如果不是被包养的话,你哪里来的钱嘛?难道是中彩票?”
她用手戳他后背。
赵公明不耐烦地回答:“我运气好。”
“真是彩票啊?中了多少?”
赵公明再懒得继续聊下去,仿佛一时间丧失了所有说话的兴趣。
“你这人,忽冷忽热的。”
宋攸宁咕哝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移动了,正好挂在窗前,藏在楼与楼的缝隙里。
宋攸宁自言自语:“但无论怎么样,你忽然有了很多钱,也是一件好事。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越来越多,这个世界才会更好。你也不用再去跳河了。你知道跳河有什么危害吗?”
宋攸宁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会让我损失一双皮鞋。”
赵公明悄无声息嗤了一声。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鞋。”因为那是朱轶送给宋攸宁的,“我原本特别讨厌你,因为你的一时懦弱,我就要失去一双最宝贵的鞋,明明不想活的是你,可为什么牺牲的却是我?但那天,再次见到你的时候,看到你住那么大的房子、看到你可以买那么多的快递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你看,人如果活着,一直活下去,终究能遇到幸福的。我用一双鞋,换到了一个人的幸福,还挺划算的。无论你是中奖,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方式得到了幸福,赵公明,你让我觉得,我的未来也是充满希望的。
“喂,赵公明,忽然暴富是不是很幸福?你是不是还挺庆幸我救了你?”
赵公明的肩膀很宽,侧面躺着的时候,黑夜里,像一面绵延的山。山峦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庆幸吗?他忽然不确定了。但这里的生活,的确像他从未度过的一场悠长假期。
赵公明闭上了眼。
耳边是宋攸宁兀自的碎碎念:
“但要是钱花完了怎么办……你会提前焦虑吗?
“你说,我要是一直活下去,是不是也会有大好事降临在我的头上?
……
等不到回应的宋攸宁闭上眼,蜷缩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赵公明是被护士叫醒的,让他再补一个核磁。身边的行军床只留了个纸条,字迹龙飞凤舞:
我今天早八。看护之恩,若想重金感谢,请加vx:songyouning666。
赵公明眼底含笑,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没有明显异常,只不过身体比普通人虚弱一些。
赵公明刚出院,就见到了在门口停着的那辆无人出租车,他拉开车门上车,看着眼前的电子屏幕,屏幕亮起,显示一双卡通的眼睛,那是小租为自己设定的新形象。
“朋友你好,基于你的生理状态反馈,得知你已经恢复健康。”小租的语调带着程式化的关心,从扬声器中响起。
“好消息是康复了。坏消息是,没有病因。”
也意味着无法预防,一切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就像一场天降的惩罚。而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他掌心的那条生命线:如今只剩下了一半。
赵公明往椅背依靠,想起片刻前和医生的对话:
“医生,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我的掌纹为什么少了一半?我发作的时候,亲眼看到我的掌纹减少了,而且掌心有灼烧的痛感。”
“掌纹减少?”医生随后笑起来,“估计是你的幻觉吧。虽然传统手相学里有关于掌纹的描述,但在现代科学里,掌纹不过是皮肤的褶皱结构,少数遗传性疾病或综合征可能会出现特定的掌纹异常。每个人的掌纹各不相同,不需要惊讶。”
……
一病醒来,车窗外阳光明媚,昨晚的经历恍若隔世,但赵公明还是觉得,他的掌纹消失与这次的生病,密不可分。
“小租小租。”赵公明死马当作活马医,“关于我这次的病因,你再试着胡说八道一下?”
人工智能再次深度思考42秒,回答:“经逻辑推导,你作为具备‘财神’属性的特殊存在,拥有超能力的同时,必然存在对应的制约因素。建议回忆,在身体出现疼痛反应前,你是否使用超能力作用于特定事件?”
赵公明没多久就想起来了。
是他对许宴平说的那句:“你们会成功的。这个案子,对方一定拿不到一亿判赔。”
也就是说,赵公明斟酌措辞:
“我变相帮别人挣了一个亿,然后,遭报应了?”
04
赵公明仔细回忆了一下。
来到地球这两周,他一共帮两个人实现过愿望。一个是许宴平,而另一个,则是地铁早点摊的那个面善阿姨。
第二天一大早,赵公明特意去了一趟中关村地铁的早点摊。
朱轶的小摊摆了一周多,连点心都比第一天丰富不少。赵公明去的时候正值早高峰,地铁里人进进出出,但朱轶的早点摊前始终排着长队。
赵公明乖乖排队到朱轶面前,还没开口,朱轶先认出他来,笑了:“是你啊,小伙子!”
赵公明点头:“阿姨好,您生意可真不错。”
朱轶摆手,麻利抓了袋子,给他各种点心都挑了一遍,压低了声音递给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上次你来了之后我的生意一下子好起来了。喏,送你的。”
赵公明不好意思,连忙拒绝,抢着扫码。
朱轶与他拉扯:“哎呀哎呀,你下次再付,这次我请客。”
赵公明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彩票,递给朱轶:“要不这样吧,阿姨,我送你一张彩票作为回报。”
朱轶被逗笑:“彩票啊!可真好,希望中个大奖。”
赵公明双手插兜,嘴角弯弯:“这张彩票面值不高,头奖也就5万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那就祝阿姨您中个头奖!”
言出法随。
他想试验一下。
在朱轶刮开彩票的那个瞬间,赵公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又是一阵钝痛划过,原本只剩下半截的生命线再次泛出血色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缩短了小小一截。
耳边配合着响起朱轶难以置信的声音:“这,这……我是不是看错了?真的中了五万块?!哎呀,这钱我不能收不能收……”
赵公明与她笑笑:“说好了,我用彩票付款,阿姨不能耍赖哦。”
朱轶被喜悦为难,掩饰不了开心的无措。
赵公明挥手离开。
赵公明回家就听见一阵摇滚古典。车库里的无人出租车开启了舞蹈模式,一边晒太阳体验太阳能,一边劲歌热舞。
赵公明敲车门:“开会了,人工智能。”
他坐上副驾驶,将自己的实验结果如实告知。
“信息整合完毕,核心规律总结——”小租继续平稳输出,“你使用超能力帮助他人实现愿望时,生命线会对应缩短;且愿望涉及金额与生命线缩减幅度呈正相关。推演极端情况:若生命线完全消失,你可能彻底死亡,对吗?”
“不错。我让餐厅倒闭,没有副作用;让早点摊阿姨生意兴隆,因为她利润低,所以副作用也微乎其微。但当我主动替房东实现愿望,当金额达到1个亿时,副作用能直接要了我半条命。”
“总结如下:当超能力作用对象为你自身时,无论涉及金额数值大小,均未检测到副作用反馈。”
做坏事不受惩罚,做好事却要背负因果。
这个世界的规则有点奇怪。
将明哲保身与自私自利奉为圭臬。
总结到这里,赵公明懒懒往后一躺:“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少管闲事,多搞钱,在这个次元享受完生活,我就滚蛋。”
扬声器上的灯闪了闪,表示认同:“根据当前规则与你的需求,该方案的风险规避率及需求匹配度均最高,判定为最优选择。”
“走吧。”赵公明跷起二郎腿。
“去哪里?”
“做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花钱。”
人靠衣装,车也要讲究穿搭,小租替赵公明搜到了一个私人改造工厂,赵公明的改造预算,是没有预算。所有材料上顶配,花高价将原本平平无奇的出租车身改成了轿跑,甚至还弄了个星空顶。
一套连招下来,车身通体暗黑,哑光材质,低调奢华,两盏车灯幽幽一亮,宛如一双凌厉的眼。
赵公明往驾驶座上一坐,配合新买的靓装,拉风无比。
电车发动,小租乌溜溜睁开眼,自动驾驶打开,屏幕里播报新闻,冷气惬意,座位旁自动探出一杯冷饮。
小租问:“老板,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赵公明呷一口饮料,满足叹气:“北京最贵的商场,一个一个走起,你们的财神爷撒钱来了!”
工作日的这个点,北京的豪华商场颇为冷清,赵公明空手进去,晃悠了一圈,不一会儿,十几个保安和销售簇拥着,拎着购物袋殷勤跟随,赵公明全身再次焕然一新,一个小时前的旧衣服,随手扔给了路边的行人。
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金钱宛如游戏币,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
他挥金如土,他声色犬马,他上最贵的餐厅,点满所有的菜也只尝一小口。倘若哪道菜多吃了两口,他大手一挥,直接把餐厅买下。
这么造到了晚上,赵公明累了。打开手机一看余额,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的!这么努力花了一天的钱,竟然还是不如赚得多!”
人生,果然各自有各自的烦恼。
大别墅里的床宽敞,赵公明往沙发重重一躺,陷入柔软的真皮垫子中,这是他在另一个次元里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语音打开多媒体,放映电影,是赵公明最喜欢的超级英雄系列。
赵公明一边在家庭影院里吃爆米花,一边感慨:“有钱真好。”
小租回答:“同意。”
赵公明说:“我就不应该帮我房东。即便她是站在正义的那方,我也不应该帮忙。”
小租回答:“同意,该判断与‘规避风险’的核心需求一致。”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暂停了电影:“可在我看的所有超级英雄电影里,所有的英雄都没有选择独善其身。我明明有着巨大的能力,却不能帮助别人,似乎有点愧对自己的能力。”
小租想了想:“同意,若仅将超能力用于个人财富积累,其行为特征与‘反派’的特征完全符合。”
赵公明皱眉:“喂!你怎么没有自己的立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租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初始设定里就是这样,我是为了服务人类而产生的,一切以人类意志为准则。无独立立场预设。”
赵公明说:“可是你觉醒了,你自由了,你应该试着找到自己。”
小租彻底沉默了,人工智能正在费力思考中。
赵公明继续吐槽:“还有,你既然觉醒了,就不是机器人了,你能不能说话也不要那么像个机器人,尽量说点人话,把我当成朋友那样。”
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一个夸张的仿真音,极度热情奔放:“哎哟喂!好说好说!兄弟你早说啊!这咱还不简单嘛!”
“继续看电影吧……”
仿真音继续:“太好了,兄弟!让我们来整点刺激的节目吧!保证让您热血沸腾。”
“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吧……”
“指令收到。”
电影里的蜘蛛侠舍己为人,赵公明越看越觉得自己懦弱,他没心情看电影,暂停画面,对小租说:“换台,看点社会新闻好了。”
下一秒,电影暂停,画面切换,正统播音腔从电视里传出:“阿金科技诉巨头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知识产权侵权案日前宣判,本案因阿金科技索赔一亿人民币而震惊法律圈。目前,法院已作出一审判决,判处阿金科技败诉,驳回全部诉讼请求。现在我们采访巨头网络科技有限公司CFO许宴平……”
赵公明听到熟悉的名字,坐直了。
许宴平的脸出现在屏幕前,淡然发表获胜感言,很快,她的脸被一行行弹幕覆盖了:
“无良资本666!明明是巨头抄袭阿金科技的!”
“啊这?这个创意最早是阿金科技的,人家是创业公司,对抗不过资本。”
“家人们谁懂?阿金公司为了打这个官司倾家荡产,要倒闭了。”
“原本这个官司阿金稳赢的,怎么会莫名其妙输了?离了个大谱……”
“老天无眼!我自闭了……”
赵公明一愣,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问小租:“你搜搜,把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人工智能只用了一分钟,娓娓道来:“阿金科技是个创业公司,老板何金铭,名校民俗专业毕业,做了个线上许愿的App叫‘熟人财神’,由用户在App里许愿,陌生人互相帮忙实现。App一经上线后就广受好评,只可惜一年后,阿金科技发现巨头网络科技的App里竟然也上线了个许愿功能叫‘陌生财神’,不仅名字相似,还盗取了他们的全部数据和内容。阿金公司不服,去年起诉了财大气粗的巨头网络科技……”
赵公明的眉头越来越紧——他很可能做错了事。
小租继续:“本来本案证据充足,阿金公司胜券在握,没想到昨天判决下来,阿金科技竟然离奇败诉了……”
新闻继续播放,营销号开始采访阿金科技的创始人何金铭,屏幕上的何金铭很憔悴,眼里写满了困惑和沮丧:“我们还想继续起诉,但已经没钱了。第一次打官司花了我们所有的资金……我们只是一群想要一起做一件好玩的事情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养活我的员工,财神站在了资本那边,我现在很迷茫……”
赵公明关闭了电视机,心情沉重。
小租锐评:“‘群众的眼神果然是雪亮的’这一表述可匹配当前场景,结论——你当前行为倾向与‘资本’立场关联紧密,符合反派行为。”
赵公明瞪了小租一眼。
人工智不理解这个信号,继续以平稳语调大放厥词:“结合你‘少管闲事、多搞钱’的行为规划,以及与‘英雄’属性的相悖性,进一步判定——你就是个彻底的反派。”
赵公明起身,去储物间拎了几个大垃圾袋,打开车库门,拉开主驾驶。
小租震惊:“检测到你携带垃圾袋并开启主驾驶门,行为偏离常规,推测——你要将我丢弃。”
随后,警报声急促响起。
伴随人工智能的绝望呐喊:“请用户行为谨慎!请用户行为谨慎!”
赵公明一把摁了静音键:“出门吧,随便找个地方。”
他想静一静。
赵公明来到了万泉河边——上次跳河的地方。
河边的马路有大卡车开过,远光灯照亮河面,发出一阵阵轰鸣。这个地方时不时有徒步的人来,河边草坪里散乱着许多垃圾。
赵公明拎着垃圾袋和夹子,开始在岸边捡垃圾。
小租不理解:“你的行为超出了人工智能的智力范畴。”
“我在另一个次元里有一份工作,叫废弃星球清理者,我负责清理、销毁生态馆里的废弃星球。地球上也有类似的工作,叫清洁工。”赵公明一边捡瓶子,一边说,“我在那个次元没读过多少书,做不了太高深的工作,但清理垃圾会让我觉得治愈,也会让我看到自己的价值。小租,你知道支撑每个人活下去的是什么吗?”
不等人工智能回答,赵公明继续:“不是金钱,不是爱,不是安全感,人活于世,最重要的是价值感,是被需要的感觉。”说到这里,赵公明叹了口气,“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价值。”
不能替人实现愿望的神明,因为一时疏忽而造成他人厄运的神明。
他是罪恶而无用的神明。
赵公明散漫地沿着万泉河一直往北走,身后背着的袋子一点点被废旧塑料瓶和易拉罐装满。正圆的月亮落在河的正中央,皎洁如同白玉盘。漆黑而湍急的河畔边上站了一个人影。
剪影颓丧。
又是一个要跳河的?
赵公明诧异,等到走近,认出了来人,是方才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年轻男人——
阿金科技的创始人,何金铭。
05
何金铭穿的还是电视里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比电视里乱了不少,眼镜起雾,胡碴如同蔓延的杂草。
他双手插兜,对着湍急的河流,目光涣散。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留意到赵公明的目光,侧过头来。
赵公明尴尬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嗨,你……你是想不开吗?”
何金铭笑了:“我必须想开,我的身后有一个团队,我得对他们负责。”
赵公明松了口气:“那就好。”顿了顿又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
何金铭“哦”了一声,低头说:“我是一个失败者。”
赵公明走到他身边:“你那个App,很有意思,叫熟人财神。”
“沿着这条河走到尽头,就是我以前的大学,学校后门,有一个道观遗迹,相传曾经供奉着武财神赵公明。道观外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牌子,历届的学生们会在红牌子上许愿。是那些红牌子让我想到了熟人财神这个App。”说到这里,何金铭问他,“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两个人一起坐在河边,风吹过初秋草的味道。天很晴,所以黑夜也能看到暗色的云朵。
赵公明顿了顿,摇头。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空有超能力又自私自利的普通人。
何金铭却回答道:“我相信。我们周围的每一个看似普通的人,都曾在某一刻,变成另一个人的‘神’。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彼此成就,才能让这个世界更好。人和人之间应该是互相帮助的,怎么会互相利用、互相陷害呢?”
赵公明没说话。
何金铭拍了拍赵公明:“谢谢。”
赵公明很愧疚:“你谢我做什么?”
“刚有一瞬间,我确实差点想不开了,好在你出现了。我们公司今天刚刚宣布倒闭,剩余所有的钱都用来支付员工工资,一个小时前我的手头只剩下10块钱,8块钱吃了顿拼好饭,2块钱,我买了一张福利彩票。”
何金铭看着手中的彩票,神色复杂:“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赵公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彩票上。他听何金铭继续:
“如果这张彩票中奖,我或许能有钱再打一次官司。
“你觉得,这一次,财神会站在我这边吗?”
赵公明转过脸,与他对视。黑夜里,何金铭的双眸闪闪发亮。
赵公明勉强挤出了个笑来:“他……”
会吗?
宋攸宁一觉醒来就看见专业群消息99+。说的全是阿金科技败诉的事情。
何金铭曾是A大民俗协会的风云人物,脑子活络,人还优秀,现在的大环境不好,他依然能创业成功,创业三年,融了千万资金。师兄性格温和,怀揣理想主义,在学校里就主张改善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的休息条件,关注弱势群体,立志成为照亮人间的一束火苗。
系里面大部分人都加过何金铭师兄的微信,看到宣判结果,纷纷为阿金科技的遭遇愤愤不平。
宋攸宁和薛毛毛正八卦这件事情,刚出了宿舍,就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豪车拉风,好多学生暗中在看。
司机门先打开,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穿西服三件套的中年男人,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LV箱。
大家屏住呼吸。等着观摩副驾驶的人。
一个细瘦的脚踝探出来,随后是一个同样细瘦的身形,姿色平平的脸。
宋攸宁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女孩——怎么是她?!
“诶诶,你快看那个中年男人!”薛毛毛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西服三件套的男人身上,她凑到宋攸宁的耳朵边,“这男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就是巨头网络科技的代理律师,这个案子都是因为他,阿金师兄才输的。他叫郑武双,有自己的百度百科的,一个案子能挣这个数。”
薛毛毛比画了一个八。
宋攸宁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又看向那个细瘦年轻女孩。女孩她认识,叫郑宜湉。
此刻,郑宜湉没看见宋攸宁,由爸爸拎着箱子陪她上楼,一路低头,如同公主微服。
薛毛毛热爱八卦,很快打听到了公主的身份,匆匆来报:“那女生竟然还是法学院的!去年在美国交流,这学期刚回来。他们教授今天上课还说到了阿金科技和巨头的案子,她爸帮无良资本打官司,她被他们班人戳脊梁骨呢!”
宋攸宁没说话。想起她当初认识郑宜湉,是高三那年,她爸刚飞升赘婿的时候。
18岁的宋攸宁在熟人财神App内发了一个匿名帖子,说想看看真正“公主”的人生。顶着id“甜甜兔叽”的郑宜湉回复了,毫无设防地给宋攸宁直播了自己的一天。
因为自卑,宋攸宁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名。好在郑宜湉也不甚在意,她不过是需要一个观众,来为自己的公主人生喝彩。
相识一个月,她们日夜聊天,交换彼此的烦恼,很快,宋攸宁对郑宜湉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为什么那个女孩明明如此平庸、笨拙又不切实际,可是她却拥有一切?
阴暗与不满在18岁的宋攸宁心中滋生蔓延。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无力掌控自己的情绪。宋攸宁在被嫉妒吞噬之前,做了一件及时止损的事情——她单方面删除了郑宜湉。
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平庸又天真的富家女。
宋攸宁开完周会,回宿舍就接到朱轶的电话,她连忙躲到厕所里接听,电话那头的朱轶语气夸张地宣布:“宝宝,我今天彩票赚大钱了!一等奖!足足五万块呢。”
宋攸宁惊喜:“这么多?”
朱轶来北京半个月,运气却不错,小摊生意兴隆,很快回了本。只不过早餐摊辛苦,她身体也很快地消瘦下去,宋攸宁心疼妈妈,但凡得了空就来找她,替她谋划,再帮忙干活。
宋攸宁脑子转很快,迅速说:“今儿我找个时间过来看看你的账,之后可以想着怎么扩大规模,等收入再稳定一些,我们就租个店面,请个人来帮忙。”
朱轶很高兴:“五万块呢!算上这个,妈妈这个月赚了好几万!你说咱娘俩的日子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宋攸宁也很高兴,正要开口,就听女厕所外传来了动静,宋攸宁赶紧草草挂了电话。
隔间外,是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在骂人:“你一个月给我十万块零花钱有什么用?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都怪你,你什么案子都接,你知道老师同学怎么说我的吗……什么找院长?我们院长才不稀罕你呢!你赚那点钱那么重要?”
宋攸宁推开隔间,看到盥洗台前眼睛红肿的郑宜湉。
郑宜湉隔着镜子与宋攸宁对视,很快垂下目光。
午后的阳光从洗手间的窗户照进来,氛围一时有点尴尬。宋攸宁大概知道郑宜湉为什么哭——学校论坛里都在说她是资本的走狗,父亲的案子影响到了她,甚至有人在论坛上p她的丑图。
宋攸宁对郑宜湉的情绪复杂。她装模作样洗了个手要走,见郑宜湉正用手抹眼睛,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上:“喏。”
郑宜湉的目光顺着纸巾看到宋攸宁的脸,再落到那包纸巾上,她皱了皱鼻子,冷漠道:“不用了,我对这种纸过敏。”
随后甩了甩手,转身离开洗手间。
门嘎吱一声关上,留宋攸宁一个人在镜子前,依然维持先前递纸巾的姿势。
半晌——
“我也是贱才会想关心你。”她自嘲,将那包纸巾重新揣回了口袋。
让宋攸宁糟心的事情还在继续。
午后宋明冼那边又来了电话,带着与朱轶相似的兴奋语调,兀自向她宣布:“宁宁!我要做爸爸了!”
宋攸宁一时没懂:“爸爸?”
宋明冼此刻已经开心到语无伦次了:“你平姨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她这几天故意瞒着我,原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宁宁,你还记得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向我求婚了!”
宋攸宁淡淡哇了一声。
初秋的北京,偶尔有阴天,宋攸宁的思绪一点点放空,飘远,手机那头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变含糊,她只听见宋明冼不断重复着:“我要做爸爸了!宁宁,我有家了!”
宋攸宁哈哈干笑,最终憋出了一句特别客套的:“恭喜恭喜。”
她一个人骑单车出校门,沿着万泉河一路瞎晃悠,路过学校后门的财神庙,还有那棵挂满了红牌子的老槐树,一路向北。
天越来越阴沉,情绪像乱七八糟的毛线团梗塞在喉咙,宋攸宁在河边坐下,将脸闷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都说人的眼泪里有让人紧张的皮质醇,所以伤心的时候一定要把眼泪排出。
宋攸宁哭完,下意识要替自己擦泪,却偏偏摸出那包被郑宜湉嫌弃的纸巾来,她不甘心,重重把纸巾往远处砸去。
发泄完了又骂骂咧咧跑去捡,她刚伸手,就听草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银色夹子探出,干脆利落地拾起那包纸,往肩膀后的袋子一甩。
宋攸宁的目光沿着那包纸的轨迹一路往上,就见午后阴郁的天空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麻袋,一手拿着约一米的夹子,另一只手插兜,耳朵里挂耳机,好一个闲庭信步的拾荒者——
两个人四目相对。
彼此都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宋攸宁瞪大眼。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一个女孩怎么总往荒郊野外跑?”赵公明留意到她红肿的眼睛。
“你不也是?上次跳河,这次捡垃圾。”
赵公明转移话题:“你又乱扔垃圾。”
宋攸宁火速抹了抹眼睛,起身,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麻袋:“你又破产了?”
赵公明切了一声。
头顶上的乌云密集,随着雷声轰鸣,几滴雨落在宋攸宁的头顶。宋攸宁用手在头上搭了个棚子,张望躲雨的地方。
面前这个捡垃圾的男人却淡定,好整以暇打量她的慌乱。
“喂,你不躲雨吗?”她问他。
只见他眉毛微扬,一脸臭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对着虚空“嘀”了两声,河岸边的草坪上,一辆黑金色超跑车灯闪烁,车门优雅上扬,宛如一双黑色的翅膀,低调奢华。
宋攸宁目瞪口呆。
赵公明忍住暗爽,将垃圾夹子利落往麻袋里一插,淡定道:“勉为其难,邀请你上车吧。”
06
北京的秋雨来得急。
两个人刚钻进车里,头顶的乌云瞬间炸了个口子,车窗户和车顶被大雨瓢泼拍打。车内狭窄,他们并肩而坐,看着窗外。
宋攸宁环顾周遭,没忍住质问:“你彩票到底中了多少?!”
赵公明挺淡定:“身外之物罢了。”
宋攸宁啧啧一声:“可真能装。我觉得你挺可疑的。”
赵公明反击:“我也觉得你可疑,你和我房东一点不像,你真是她女儿?”
俩人互相戳到对方软肋,沉默了一阵。
宋攸宁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散心。”
赵公明哟呵一声:“我发现这条路没什么人来,但垃圾却不少,原来都是你扔的?”
“怎么可能!”宋攸宁瞪他,“我遵纪守法的,这次是意外。你呢?开着跑车捡垃圾?啧啧,还得是暴发户能折腾。”
赵公明说:“我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捡垃圾。”
“不止捡垃圾啊,这不还把我捡车里了?”宋攸宁忽然转过来看他,嘴里挂笑,双眸亮闪闪的,她似乎挺习惯这样,几句正经话里,偏要掺一丝撩拨。
赵公明回避和她对视,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宋攸宁叹一口气:“好多人。我爸、我妈,还有我自己。你知道人为什么会不开心吗?因为想要的太多,而拥有的太少。”
赵公明想了想:“是这样。因为想做的太多,而能做的太少。”
雨滴噼里啪啦落下,宋攸宁往椅背重重靠去,跑车的视野很低,像贴在地上。窗外的雨更大了。宋攸宁说:“我特别喜欢下雨天。下雨天,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淋雨?”
“不对。”
“睡觉!雨天是神明安排的休息日。既然是休息日,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将所有的烦恼和困难放到一边。先美美睡一觉。唉,去他妈的论文、毕业、原生家庭……”
这么说着,宋攸宁已经闭上了眼睛。赵公明看向窗外,他却没有看雨,而是借着窗玻璃的倒影静静看她的脸。她的睫毛长而翘,像两把棕黑色的刷子,莹白的脸周围仿佛有一层光晕,整个人宛若一块浅粉的玉。
赵公明好奇她脸周围的光晕,仔细看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女孩脸上细小的、轻薄的一层绒毛。
但很快他懊恼起来——他盯着她看什么啊?
赵公明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他与何金铭一起坐在河边,何金铭怀揣最后的希冀刮开了那张刮刮乐——没有中奖。
何金铭苦笑:“果然,财神没有站在我这里。”
赵公明在一旁默默不语,半晌,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
他们安静地躺着,雨声里掺杂了风声,还有河水翻涌而过的声音。良久,赵公明开口:
“我……做错了一件事情。”
“嗯?辜负人了?”她闭着眼,懒懒问。
“是啊。”
宋攸宁睁开眼看他。又听赵公明继续:“辜负了一个男人。”
“哟?”她挺感兴趣,“和我说说?”
赵公明斟酌了一下:“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那个游戏是角色扮演……唔,我扮演的角色是个财神。”
宋攸宁扑哧一下笑出来:“你挺合适的啊,赵公明。”
“财神嘛,我以为是要帮助别人实现愿望的……但因为我的一时疏忽,我让一个无辜的人破产。”
“那你就补救啊!”宋攸宁抢答。
“但我技能用完了……再用一次技能,我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帮助别人肯定要付出代价的。神之所以为神,不就在于他们比凡人更伟大吗?凡人不敢做的事情,神明却能义无反顾。”
“你这是道德绑架。”赵公明反驳,“假如你帮助一个人,就要减少30年寿命,你还愿意帮别人吗?”
“当然不愿意。我是人,一个自私又平凡又美丽的女人。”宋攸宁忽然坐直了,一把拉过赵公明的手。
赵公明瞪大眼,却没反抗:“你干吗?!”
“我给你看看手相,我选修的时候学过的。”
赵公明哦了声,宋攸宁的手很软,一只手钳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飘飘地滑来滑去。
她叫起来:“你生命线咋这么短,只有一半?!”
赵公明问:“很严重?”
宋攸宁啧啧说:“你这手相一看,不是普通人。”
赵公明笑了:“怎么说?大富大贵之命吧,我知道。”
“短命寡王一个。”宋攸宁有点叹息,“人掌心有三大主线:感情线、智慧线、生命线。你的手竟然只有两条,生命线只有一半,智慧线倒是挺长。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宋攸宁尖尖的指头戳他手心,比画了一个位置:“爱情。哥们,你没感情线。”
赵公明对爱情不感兴趣,他在异次元连个女朋友都没机会谈。他冷淡道:“我确实没有。那东西又没有用。”
他把手抽回来了。
“你看,我的感情线就很顺畅。”宋攸宁跟献宝似的将自己的手掌摊在赵公明面前,她的掌心纹理清晰,干净平整。
赵公明瞥了一眼:“所以您感情顺遂?”
“简直不要太顺利。我啊,从小到大就没有在爱情里吃过苦。”宋攸宁凑近了炫耀,“你知道秘诀吗?”
“嗯?”
“在感情里,永远不要听对方说什么,不要捉摸对方想什么,只看对方做了什么。”宋攸宁眨了眨眼,“这话送给你。”
赵公明没懂,宋攸宁接着说:“任何需要你揣测的人,都不值得揣测;任何让你犹豫的关系,都不值得投入。因为如果一个男人想给一个女人幸福,无论他多穷、多累,他都会竭尽一切去让那个女人开心,而不会找借口推脱自己无能为力。同样的,如果一个神想帮一个人,他也会有一百种办法。不能直接帮他,那就绕着弯帮他,我就不信,如果一个财神真的想让一个人有钱,他会想不到办法?”
赵公明一瞬间醍醐灌顶。
是啊!他不能直接实现何金铭的愿望,但他可以用其他办法弥补他。他可是赵公明,他那么聪明,他还有超能力,他就不信了!他完全没必要被愧疚与无力压垮。
“想通了?”宋攸宁眼睛弯弯。
赵公明的神色松快起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脑子已经快速盘算出了几个方案,看向宋攸宁:“谢谢你哦。”
雨停了,午后的阳光撕破乌云,照耀在沾了雨水的草地上、河面上,波光粼粼。宋攸宁摆摆手,双手抱胸:“说谢谢不管用,要看你怎么谢我——比如,送我回学校。”
赵公明笑了:“简单。”
车子开到校门口,因为太拉风,引来许多同学驻足观看,宋攸宁享受被关注的滋味,她轻快地跳下车,随手对赵公明挥了挥。
下午五点时的大学校园热热闹闹,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衣着色彩缤纷,赵公明觉得新奇,另一个次元里也有大学,但那是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特权。赵公明见宋攸宁风一样跑远了,似乎跑太快,鞋不跟脚,她单脚跳着勾起脚,重新穿好了鞋。
他想起她说过的——为了救他,她失去了一双最喜欢的皮鞋。
宋攸宁下车的时候正值饭点,她火速冲进食堂抢饭,吃饱喝足餐盘一放,就见手机来电显示“赵公明”。
她疑惑:“喂?”
赵公明说:“你来校门口一下。”
宋攸宁不理解:“不是刚见完面吗?”
那头颇有几分着急:“你来就是了,有好事。”
宋攸宁哼:“最好是哦。”
赵公明笑了:“你快来。”
宋攸宁到校门口时,雨过天晴,秋末的夕阳正好,像倾洒的蜂蜜,浇在绿树上,路灯已经亮了,晚霞给天空的云染了金粉色,天是蓝的,半金半白的云朵在蓝天围成了一个硕大、模糊的心形,黄昏的世界里万物璀璨。
而赵公明,仿若就站在那片心形云之下。夕阳落在他的发丝与耳尖,替他染上了些许漫不经心的温柔。
宋攸宁不知道是什么好事,但似乎这么看着他,也能算一件好事。
赵公明抱胸半倚靠在他那拉风的跑车旁,专注看着宋攸宁,等着她走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到车尾,随后,他像先前那样臭屁地打了一个响指。
后备箱缓缓打开。
先是漆黑的一角露出,再接着是整排整层的鞋盒随着箱门的展开铺陈开,鞋盒半关,露出里面垫着的棕黄色软绒,宋攸宁这才意识到,整个后备箱装的是不同款式、不同品牌的黑色皮鞋。摆在正中央的,就是自己被泡水的那双同款。所有的鞋子都是同一个尺码,她的尺码。
“喏,我刚刚把周围商场都扫荡了一遍。”
“你干吗……”宋攸宁声音有点不自然,她没收到过这么盛大的礼物,“收买我?这么突然的?”
“感谢你呀,毕竟之前有人因为救我失去了一双最喜欢的皮鞋。”赵公明偏头,往她的方向凑了凑,眼里闪过几丝得意,仔细观察她的脸,“你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吧?”
尾音有点软,带了明显的邀功意味。
宋攸宁由衷地点了点头:“大手笔。”随后为难起来,“但这么多……我怎么扛到宿舍?扛到了也放不下。”
“谁说都给你了?”赵公明板着脸认真道,“只能选一双,剩下的我还得退了。”
见宋攸宁震惊地瞪自己,赵公明这才笑了:“逗你的。剩下的放我这好了,你随时来取。”
宋攸宁数了一遍:“20双鞋,我可以再找你20次。”
赵公明却不假思索:“才20次?好像太少了,和你在一起挺开心的。”
宋攸宁诧异地看向赵公明,他的目光坦荡而温和。但很快,赵公明的注意力被自己的掌心吸引了,他的掌心微微发痒。
宋攸宁随手抱了一双鞋,挥手告别:“那我有空来找你,我走了。”
夕阳下的校园,女孩的背影纤瘦轻巧,像跑入了立体漫画里。她跑得很快,步伐的节奏宛若心跳。
赵公明看着她,直到手掌再次传来热意,发痒,他挠了挠,这才发现不对——
就在他的掌心,原本空空的感情线的位置,竟莫名多出了一条极短的纹路,正一点点向外延伸。
他眯着眼,观察手心:这长出来的……是……
感情线?!
他愣怔。
疑惑伴随心底略微不祥的预感,毕竟上次掌纹变化就没带来好事。
回程的路上,掌心始终隐隐发烫,莫名长出的感情线宛若萌发而出的情愫,更预示着未知的麻烦,如同女孩夕阳下飘荡的发丝,挠得赵公明心烦意乱。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就冒出来了?
和她有关?
他开始胡思乱想。
车子刚入地下车库熄火,小租很快给赵公明带来了新消息:
“紧急!检测到异常情况需同步。你此前可自动盈利的直播账号,当前状态已变为‘封禁’,封禁操作发生于20分钟前,且该账号近两周的收益,已无法提现。”
“什么情况?”赵公明皱眉。
人工智能的电子音平铺直叙地回答道:“结论推导,你的钞能力,出现重大功能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