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4年10月1日,是赵公明来到地球的第15天。
折算在另一个次元,他已经昏迷1小时了。死不了,问题不大。
在另一个次元里,赵公明昏迷的时候是凌晨2点,那时他刚刚结束第三份工作,他再次上班的时间是上午10点。
每天上午7点,赵公明的闹钟会准时响起,他从他狭窄的床上一跃而起,洗脸刷牙,收拾房间做饭,然后拎着饭盒通过暗无天日的地下铁轨去医院,替他的妈妈擦拭身体、喂饭、陪她说话,再换上工作服,搭乘铁轨去生态馆。赵公明一天要打三份工,生态馆的清理工、咖啡厅的售货员,还有深夜酒馆的服务员。
工作与工作的间隙近乎没有,连上厕所和吃饭都要掐点。
在另一个次元里,赵公明没有爱好,只有生存。
而在这个次元里,赵公明多了一个身份:财神。众人约定俗成的信念赋予他钞能力,只要呼吸,就能赚钱。
这个次元里,赵公明开始迷上了打游戏。游戏的世界,一个角色往往有“红条”和“蓝条”,蓝条长短代表技能,而红条长短代表生命值。
如果把地球体验当成一场巨大的游戏,现在的赵公明,红条只剩下一半,而蓝条也开始消耗了。
“开局残血,这一把逆风局。”他叹一口气,盯着掌心那半截生命线和刚刚萌生而出的感情线,“怎么回事?难道……”
赵公明的脑海里出现一抹身影,午夜河边湿透的女孩、拎着一袋烧烤和啤酒眸光狡黠敲开他家门的女孩、半夜守在病床前的女孩,以及抱着膝盖坐在河边哭红了一双眼,又抱着一双鞋兴高采烈跑进夕阳的女孩……
起心动念,所以长出了感情线。
神明拥有了凡心,失去了神力。
“不不不不!!绝对不是!!不不不不不!!”赵公明猛烈否认掉这个猜测,果断将宋攸宁的身影赶出脑袋,“应该是意外……巧合……没什么关系……”
直播账户被封,赵公明不信邪,又打算去买彩票,可人一到彩票店,就接到民警电话,让他来派出所一趟——两周不到中了200万,中奖概率过高,是不是有猫腻?再加上民警查出此人实名认证的直播账号短时间内打赏异常,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怀疑他涉嫌洗钱。
赵公明被客客气气问完话,心想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无论直播还是彩票都太惹眼——麻烦缠身,归根结底,还是超能力出了问题。
初秋的日光刺眼,赵公明在派出所门口摊开手掌,掌心的感情线如同春生的小芽,缓缓生长,如同病毒一般,宋攸宁的那张脸再次一闪而过,赵公明猛地握拳,如临大敌。
再往前走,就是中关村地铁站的早点摊。往常在那里的都是朱轶,可今天赵公明觉得自己疯了——
竟然连早点摊上那个戴着口罩忙活的身影他看着也像宋攸宁。他傻在原地,以为自己思念成疾,赶紧转身离开。
那的确是宋攸宁。
宋攸宁昨晚读了一篇关于早点摊摊主生活艰辛的文章,心里酸楚,早上没课,一大早来给妈妈帮忙,从六点忙活到了八点半,此刻的宋攸宁戴口罩、戴帽子,将自己包裹严实,正给顾客们装袋子、收款,眼睛一瞥就见到二十多米开外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赵公明。
胸口咯噔一声,心沉了下去,她眼疾手快,拉着朱轶道:“对了妈我想起来了,导师一会儿要找我开会来着。我先撤了!”
话毕也转身就逃。朱轶拦都拦不住,前一秒见女儿逃命,后一秒也注意到了不远处那个帅小伙,朱轶正要打招呼,就见那帅小伙一脸恐慌地逃了。
“什么情况这是?”朱轶不懂,只注意到宋攸宁慌乱中落下的手机,正在嗡嗡振动。
朱轶拿起宋攸宁的手机,见是一串北京的号码,没有备注,她皱眉接起。
“喂,宁宁。”不等朱轶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磁性的熟悉的又陌生的声音。
后面的声音朱轶听不到了。
她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抽动,她拿下手机死死盯着那串号码。
那是,宋明冼的声音。
赵公明火速逃回了家,再火速调出小租,询问:“小租、小租,什么是爱情?”
赵公明一呼唤,就见客厅的100寸的电视屏幕亮起,一行字幕显示:
对方正在深度思考中……
随后音响里传来小租的声音:“检测到用户提问爱情,触发关联逻辑,请问,当你提到爱情这两个字的时候,你想到谁了?”
脑海里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再次荡了出来,赵公明连忙否认:“没有哦,我谁也没想到。”
小租娓娓道来:“关于‘爱情’,数据库无统一标准定义。但基于千万级情感样本分析,爱一个人的核心伴随情绪,并非喜悦、思念或痛苦,而是‘亏欠感’。具体表现为,主动产生为对方执行事务的意愿。也就是说,你总是会想为她做一些什么,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想替她做好。”
“停停停,我目前不想听这个。”赵公明打住,语速很快,“现在情况很紧急。”他一把站在沙发上,对着家里的监控摄像头,展示手掌心,“你给我看看,我的手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纹,宋攸宁说是感情线,感情线就感情线吧,但是问题来了,这感情线一出,我超能力就不好用了。”
人工智能聪明,一下子明白过来:“我知道了,你爱上了宋攸宁,所以影响了你的超能力。”
赵公明严肃:“你一个AI,说话要负责。什么叫我爱上了宋攸宁,这因果关系怎么来的?”
小租:“基于你的社交关系数据库,近期高频互动女性对象仅宋攸宁一人,排除其他变量后,该推导概率达98.7%。”
赵公明挠挠头算是承认,再次指出:“总之,她……影响我超能力了。这事必须扼制。”
“爱情是人类特有,无法通过主观意志扼制,其爆发特性与‘流感’高度相似。也就是说,爱情,就像喷嚏,无法遮掩。”
赵公明跟着打了一个喷嚏,摇头:“不,爱情确实像喷嚏,但人不可能永远打喷嚏,爱情也不过是一瞬间。就像这世界上没有好不了的感冒,也一定不存在扼制不了的爱情。”
小租跟着深度思考了半晌:“接受该假设。所以你要扼制对宋攸宁的爱情?”
赵公明连连点头:“立刻,马上扼制,越快越好。”
“基于情感遗忘模型,忘记一段感情的核心路径有二:一是时间延伸,二是新关联对象介入。”说着,家里所有的屏幕都亮起来了,手机、电视、平板电脑……每一片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类型、不同年纪、不同国籍的女人,有的跳舞、有的走秀,要么性感可爱、要么魅力知性……
画面琳琅满目,赵公明竖了个大拇指,强迫自己沉浸在阅女无数的世界里,由衷点头:“好办法!我每天看、时时看。”
将别的女人刻烟吸肺。
赵公明往沙发上盘腿一坐,认真对着屏幕里的女孩们欣赏起来:“这个好,健康。这个也好,看起来很聪明。这个女孩也不错,眼神坚定,像能赚大钱的……”
小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评价维度不符合当前次元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评价。”
赵公明好奇:“这个次元男人对女人的评价应该是什么样?”
“主流样本显示,男性核心关注维度为‘身材数据’,次要维度……”小租深度思考了一会儿,“没有了。本次元男性只关心女性的身材数据。”
赵公明扬眉:“这么肤浅吗?”
“大部分男性不研究爱情。爱情是地球上绝大多数女性的课题,仅‘情感高敏感群体’(俗称情种)会将‘爱情’定义为复杂概念。”小租继续,“你刚才标记的女性对象,我可后台私信,发送聚会邀请,并生成‘商场消费方案’。通过物质投入,加速遗忘宋攸宁。”
赵公明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要是再爱上她们怎么办?”
“可能性近乎为零。任何能够用金钱来维持的关系,人类不会有意愿再投入感情。”
赵公明哑然。
门铃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客厅中央的大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女人瞬间被门外的实时监控取代——
一张熟悉的面孔占据了所有画面,也占据了赵公明所有注意力。
是宋攸宁。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入秋的纯色宽松毛衣,头发披散着,大概是因为秋风微寒,所以她的鼻尖微微泛红。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赵公明就觉得她和屏幕里的女人不一样。
怕什么来什么。
赵公明有点慌:“她来干吗?!”
小租继续合理推测:“你于昨日向宋攸宁交付20双鞋,本次到访核心目的可能为‘取鞋’。次级可能性,基于昨日互动好感度,触发‘主动见面’行为。”
监控里的女孩笔直地站在门外,眼神在门铃响的间隙里放空,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也吹得他心烦意乱。
赵公明果断拿起遥控器,将屏幕关闭:
“装不在家好了。我不要见她。”
“方案可行。毕竟通过面部特征分析,今天她比平日更能激发起你的怜爱之心。”小租回应道。
门铃依旧一声一声响着。
赵公明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监控面部识别系统检测结果:对方眼睑肿胀度超出正常阈值15%,眼尾区域因血管充血呈现淡红色,眨眼频率降至每分钟12次(正常为15-20次),嘴角肌肉张力升高,眉头呈‘八字形’微蹙,面部整体肌肉紧绷度达60%……”
赵公明没懂:“什么意思?你给我说人话。”
“她刚哭过。”
赵公明哦了声。
人工智能一板一眼:“女性‘哭泣’行为对男性属于高影响力‘情感武器’。当前场景下,开门行为风险等级判定为‘极高’,建议规避。”
赵公明连连点头:“还得是你。我绝对不开门……”他一手撑着沙发靠背敏捷翻越而过,往电竞室里走,没几步又停下。
他没忍住,嘟囔一句:
“你说她,好端端哭什么呢?”
02
宋攸宁泪眼涟涟倒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困。
她在赵公明家门口没站五分钟,差不多打了十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赶论文到半夜,又起了一大早来找朱轶,陪着她忙进忙出,脚不沾地干到了上午十点多,撞见了赵公明,她转身就跑,才在附近找到一辆共享单车,要扫码,这才意识到手机落在妈妈的早点摊上了。
她又迅速返回去拿,就见朱轶正拿着她的手机神色异常。宋攸宁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妈?”
朱轶宛若被吓了一跳,声音扬了八度:“你怎么又回来了?”
宋攸宁几步过来:“妈,我手机落你这里了。”
朱轶哎哟一声:“对对对,我忘了都。快拿走吧,你导师急着叫你呢。”
宋攸宁只觉得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朱轶催她走,她到了朱轶看不见的地方这才解锁屏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没有异常。
宋明冼的对话她每次都会删除,朱轶应该发现不了什么。
宋攸宁松一口气,随后想起赵公明来:这男的,上午到底发现自己了没有?
她做贼心虚,越心虚越想打探,骑上单车没回学校,径直去了赵公明那里。
这男人微信不回、门铃不响,她反而心慌起来。正当她打算走人,锁咔嗒一声,门开了——赵公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干吗?”
“来找你……”宋攸宁脱口而出,“拿鞋!”
赵公明很警惕:“你站在门口,别进来。我拿出来给你。”
他的警惕激发了宋攸宁的警惕。
宋攸宁皱眉:“你怎么了?”
“我什么怎么了?我很奇怪?”
“奇怪透了。”她眯眼,凑近一步,审视他,“你提防我。”
女孩的距离太近,他跟着后退一步,掩饰:“没有!我提防你干吗?你很危险吗?”
“那就好。”她推开赵公明,熟门熟路往院子里闯,“那我们进屋聊。正好,我也想选一下我的鞋。我想好了,之后每天来一次,每天换新鞋。”
她越靠近,他掌心越热,发麻发痒,像愈合的伤口在滋生血肉。
可此刻,生长的感情线于赵公明而言更像疯长的病毒,让人烦躁又恐慌。他招架不住她。
赵公明阻拦不及,暗地里拿出手机给小租发消息:“怎么办?她要进屋了。”
“用户实在无可救药。我已经劝用户不要开门,可这位用户偏偏还要开门,看来用户的爱意超出了大数据预期。”
赵公明语气不善:“有什么可以折磨人工智能的办法?你教教我?”
小租老实了:“收到威胁信号,调整沟通策略。检测到你心跳频率正在升高,当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场景,风险等级提升至‘最高’。既然她已经进来了,只能麻烦你尽量控制一下情感波动。比较稳妥的方法是,1.减少肢体接触,保持一米以上距离更安全;2.尽量避免对视,非要眼神接触的话,别聚焦在她的优点上,多注意缺点,以尽可能降低爱意。”
赵公明的别墅地上两层,地下一层。院子的草坪里种花,还放了一辆新买的摩托。院门进去就是客厅,他给宋攸宁买的那些鞋小山一般码在大客厅里。客厅和上次来不太一样了,一尘不染,约莫是有人每日上门打扫收拾。
宋攸宁站在那面“鞋山”面前认真挑鞋,坚持了没几秒,她忍无可忍,转过头来,问赵公明:“你一直看着我干吗?”
赵公明双手抱胸靠着门框,没关门,早秋的天光成为他的背影,他的身影浮在一片湛蓝中,阴沉着一张脸:“找缺点。”
宋攸宁感到好笑,干脆正面对着他:“哦!那你找到了吗?”
赵公明认真想了一会儿:“头发太黑,眼睛太大……眼神嘛……太精明。”
宋攸宁更好笑了:“这些在你看来是缺点?”
“对。”赵公明点头,“你的头发、眼睛和眼神,我一点也不喜欢。”
“不喜欢才对。”宋攸宁附和,“我才不在意你喜不喜欢。你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一点点杀死的吗?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因为别人的评价而决定自己的心情,别人赞美他,他就开心,别人奚落他,他就抑郁。久而久之,就把自己杀死了。”
“是吗?”赵公明想了想,“那我猜你一定活得很好。”
“猜对了。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她选了一双新鞋,试穿在脚上,心不在焉地问,“这双鞋好看吗?”
“不是不在意别人评价吗?”
宋攸宁瞪他。
赵公明瞥了一眼鞋:“不好看。”
宋攸宁吐槽:“那你还买?”
“虽然鞋子普通,但是穿在你脚上或许就会变得好看。”
赵公明脱口而出。
他不像她,宋攸宁说这些话的时候总习惯性带笑,半真半假,叫人捉摸不透。但这些撩人心魂的话从赵公明嘴里迸出来时,他的神色往往是严肃的,甚至专注的。
让人觉得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真话。
宋攸宁的神色变得不自然,她转移话题:“所以,穿在我脚上变好看了吗?”
“似乎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又看她的脸,“还是挺普通的。”
宋攸宁做了个鬼脸,几步轻盈地跳到他面前站住:“赵公明,你为什么不进屋?又为什么不关门?”
赵公明不着痕迹往后仰了仰,不答反问:“你现在拿了鞋,可以走了吗?”
他希望她赶紧离开,背在身后的掌心越发灼热,他心跳加速,喉头翻滚。
她怎么……那么烦?
宋攸宁没回答,而是专注地盯着他的耳垂,缓缓开口:“你不进屋又不关门,原来是在提防我。你防着我什么?是我惹到你了?”
“或许吧。”他还是避免对视。
宋攸宁眯了眯眼,问:“喂,你上午在干吗?”
赵公明答:“不告诉你。”
宋攸宁逼问:“你为什么不看我?”
掌心发热,他知道,那是感情线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半晌,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翻转,将她整个人抵在了门上,位置调换,居高临下。
他低头看她,语速忽然变得很快:“我在发愁。事实上,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发愁,吃不好也睡不下。”
“因为什么?”这个答案超出了宋攸宁的预料。
“因为……”赵公明忽然意味深长地止住话头,倾身,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一直在想你。”
“哈?!”他的气息绕着耳郭,猝不及防,宋攸宁的脑袋嗡一声,一时傻住。
她没见过这样的赵公明,语调慵懒而散漫,试图蛊惑人心。觉察到她的惊讶,他又靠近了一点,问:“为什么不反抗?你喜欢我离你这么近?”
宋攸宁心底发毛,胡乱反应:“你想我什么?”
“这问到点上了。”赵公明站直了身体,一脸认真,“我在想,你肤浅、随便、没有家教。”
对方的攻击突如其来,宋攸宁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
“你为什么总是三番四次来找我?喜欢我?想恋爱?还是,只是单纯享受玩弄感情的乐趣?学历这么高,人长得这么好看,就这么一点出息吗?是课业太少还是学校不够好?人生看不到什么希望所以才想从两性关系上寻求存在感吗?”
“你疯了?”宋攸宁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攻击性感到不可思议,“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掌心的温度忽上忽下,赵公明好不容易扭转败局,瞥了一眼远处的屏幕——
黑底白字,构成一个缓缓滑动的提词器,小租发力了,它将赵公明此刻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情和语气事无巨细地提示出来。
赵公明再接再厉,照着提词器上的话:“那只是你以为。我不觉得男女之间有友谊。你喜欢打游戏吗?喜欢看球赛吗?我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和你这种人聊不到一块。”
小租在这段台词后还加了一个括号,写着:眼神冷漠,语气冷酷。
赵公明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足够冷酷。
宋攸宁没有反应,只是凝眸看着赵公明。看到赵公明心底发空,问:“你看我干吗?”
宋攸宁轻声道:“你在骂我?”
赵公明说:“对。”
宋攸宁问:“你为什么靠我那么近?”
赵公明愣住。
宋攸宁又问:“你为什么盯着我的嘴?”
赵公明彻底愣了。他,他刚刚盯着她的嘴了?他为什么要盯着她的嘴唇?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宋攸宁命令:“松开我。”
他乖乖松手,以为宋攸宁要走,却没想到宋攸宁快步进了厨房。
赵公明愣愣地:“你干吗?”
宋攸宁简短:“水。”
赵公明打开冰箱递上一瓶矿泉水,宋攸宁不接,她说:“拧开。”
赵公明顿了顿,拧开瓶盖递上:“你……”
不等他疑惑,只觉得脸上一凉,浑身湿透,宋攸宁猝不及防地将整瓶水泼到了他脸上。
透心凉。
他傻在原地。
“你觉得你是谁,可以肆无忌惮评价我?”她目光愤怒。
“我……”他有点恼火,“我评价你,你也评价我就行了,你泼我干吗?”
“你不用愧疚。”宋攸宁噎他,面无表情地继续,“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泼你水,我们一笔勾销了。我觉得你这个人莫名其妙又有病,你在审视我的缺点,我也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三番四次来找你,但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因为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宋攸宁将空矿泉水瓶子抛起,扔给傻站着滴着水的赵公明,转身就走。
门一关,屋子里所有的屏幕和灯都亮了起来,音响打开,发出类似于欢呼的声音:“风险状态判定,彻底排除!用户与宋攸宁的情感关系不可能增长!”
赵公明跟着干笑了两声,对小租说道:“刚才多亏了你给我提示。”
“经分析,宋攸宁对你的影响力极高,每次双方靠近时,你的心率都会不正常上升。我的每句提示都是为了让你激怒她,诱导她做出了泼水和绝交行为。确保你对她彻底下头。”
赵公明神色复杂,随手扯了一条毛巾擦脸:“谢谢。”
他应该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瞪大眼睛——
那条感情线果然消失了大半?!掌心原本蜿蜒的那条红线只剩下短短一个点,如同一颗殷红的痣。
“所以,我……我不喜欢她了?”他震惊。
他也太善变了吧!
“恭喜你!朋友,感情线一消失,你的超能力就要恢复了。”人工智能在某些时候宛若一个电子奸臣,对你言听计从,还时刻保持谄媚,恨不得将你哄到天上。
赵公明的注意力很快被超能力占领,也跟着松快起来:“我们快试试恢复了多少?小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实时监测我的超能力?”
“这个嘛……”小租深度思考一分钟,“已检索到可行方案。的确有一个指数,是可以实时监测经济状况的。”
十分钟后,赵公明拿出剩余的全部资金随机购买了三支正在低谷的股票。
既然感情线消失了大半,那么他对她的感情也一定消失了大半。
感情线哪里会比钞能力重要?
这个世界上他的爱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金钱。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对着那三支股票深情说道:
“涨!涨!涨!不要停!”
03
宋攸宁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
她脚步很快,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眼泪盈眶,包裹了委屈和不解。她瞪大眼睛,两只手不断扇着,试图将眼泪扇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我绝对不可以为一个男人流泪。”
随后,她迅速复盘了起来:为什么她会哭?还不是怪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家,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又怎么样呢?她为什么要在意他对自己的想法?
一个警告声适时冒出来:她似乎对这个男人有点过度在意和关心了?
虽然他好看、温柔、有钱、讲卫生,还体贴,但他也喜怒无常、没有文化、幼稚,还体弱多病。
她承认她之前对他的那些旖旎的心思。
宋攸宁长吐一口气,将眼泪咽回去,送给自己四个字:“及时止损!”
宋攸宁没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中关村商场一趟,买了全糖奶茶,抽了盲盒,吃了炸鸡,再给自己从头到尾买了一整套新衣服,顺带还洗了个头,换了个美甲。
她彻底将自己哄好。
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天黑,宋攸宁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还拎着一盒小蛋糕,在楼下撞见了薛毛毛。
薛毛毛瞪大眼:“约会回来了?”
宋攸宁此刻心情很好:“对,和我自己约会。”她展示大包小包,“都是我给自己买的。”
薛毛毛刚从自习室里出来,面如土色:“你能对自己差一点吗?求你了。”
宋攸宁哈哈大笑,一把揽过薛毛毛:“花和蛋糕都有你的份。”
“既然如此——”薛毛毛打了个响指,从包里掏出一个锡箔纸袋,“那我也不得不贡献出我刚刚买的小烧烤了!”
两个女孩嗷嗷开心乱叫,叽叽喳喳进了电梯,门正要关,就见单元门外快步跑进来一个身影——
郑宜湉。
薛毛毛下意识要摁开门键,却被宋攸宁一把扯过,薛毛毛诧异:“你?”
就见宋攸宁微微仰着头,一脸盛气凌人地看着几米开外的郑宜湉,任由电梯门缓缓关闭。
门合上的瞬间,适时传来门外跺脚的声音。
薛毛毛不懂:“她得罪你了?”
宋攸宁点头:“可不是。”
薛毛毛说:“她也挺惨的,学校里挺多人对她指指点点的。”
宋攸宁想起郑宜湉在厕所哭泣时红肿的眼,不说话了。
薛毛毛摇头:“豪门恩怨我不懂,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烧烤。”
郑宜湉坐第二趟电梯上楼了。
满脑子都是宋攸宁片刻前的脸:刻薄又美艳。叫人恨得牙痒。
她第一次见宋攸宁是在大一入学报道的时候。
报志愿时郑宜湉不得已选择了法学专业,她隔着不远的距离眼巴巴看着隔壁民俗专业的报到处。
郑宜湉是文静而柔弱的性格,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孩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女巫,沉迷于自己幻想的世界当中,上大学以后她第一次知道了民俗专业,研究现实世界里虚无的、梦幻的一切。然而她的家庭不允许她走法律之外的路线。
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舅舅舅母阿姨叔叔婶婶小姑姑丈全部都是律师。家族里的每一个成员无一不高大俊美又聪明。
唯独郑宜湉是一个例外,她瘦小而内敛,相貌堪忧,智商平平。
用尽全力,才考上了一个普通学校的普通法学院。
郑宜湉永远记得,那是夏末的上午,她隔着十多米开外看到了来报到的宋攸宁,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闪闪发亮——那个女孩拥有她最羡慕的相貌,还学了她最想学的专业,她简直在过着她向往的人生。
郑宜湉自此记住了宋攸宁。
郑宜湉第二次看到宋攸宁,是两个月前在crush的微信里。郑宜湉的crush叫林志,比她们低一级的体育生师弟,她暗恋了他三年,总是不远不近地和他以朋友身份相处。
彼时郑宜湉正在国外交流,半夜隔着时差收到林志的微信,是一张单人照,配文:这是我女朋友,她叫宋攸宁,好看吧?
郑宜湉分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有多少苦涩,有多少惊讶,又有多少羡慕——那个女孩,在拥有了她羡慕的容貌、专业之后,再一次拥有了她深深喜欢的男孩。
郑宜湉每日含着委屈与林志聊天,听他三句离不开宋攸宁——郑宜湉从林志的嘴里知道宋攸宁的年龄、专业、爱好和性格,知道她从来不把林志放在心上,而林志却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
两个月以后,就在郑宜湉回国的前一个晚上,林志被宋攸宁单方面分手了。
为了安慰失恋的林志,郑宜湉在机场充着电,与他打越洋电话,打得太久,错过了飞机,郑宜湉默默改签。她觉得自己是为爱不顾一切的傻子,林志也是个傻子,而只有宋攸宁,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好在坏女人甩掉了好男人,回国后的郑宜湉怀着隐秘的心思继续与林志做朋友。
第二天上午,郑宜湉约林志在学校的咖啡馆里吃brunch。
郑宜湉对服务员打了个招呼,对林志说:“你10点要训练对不对?我给你点了牛排和鸡蛋。”
林志点头说谢谢。
郑宜湉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最近还好吧?”
林志大口吃牛排,一脸无所谓:“我早忘了她了。”
郑宜湉无奈:“我都没提她。”
林志叹一口气,放下叉子:“有些东西,都是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的。越得不到,越躁动。”
郑宜湉又想起昨日电梯里宋攸宁的那张脸,想起再之前洗手间里宋攸宁关切的眼神,她不想承认,美丽的女人似乎也拥有美丽的灵魂。
郑宜湉忽然赌气道:“那哪天你失去我了呢?也会珍惜吗?”
“啊?”林志吓了一跳,装傻,“你说什么呢?我只把你当妹妹。”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要是不知道我喜欢你,你喜欢的球队下个赛季垫底!”
林志闭嘴了。他摸摸鼻子,显然心虚:“但我对你不是那种感觉。”
郑宜湉从包里拿出两张NBA的门票:“你要是答应我,我们就月底飞洛杉矶看现场。我现在立刻下单机酒!”
“喂!你别拿这个考验干部!”林志严肃道,可忍不住巴巴盯着那两张门票,半晌,忍痛割爱,将门票往远推去,“感情是能利诱的吗?”
郑宜湉收了门票,叹一口气:“我不是想诱惑你,只是自己最近心态也不好,大家都在骂我,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林志大概知道她在学校里的事情,仗义道:“哪个人敢欺负到你头上?你爸接什么案子,你能左右得了?再说了,你爸又不违法,律师不就是拿钱干活吗?”
郑宜湉越听越委屈,眼泪往下掉。她瘦瘦小小的一只坐在那里,穿一身绿色,像阳光下柔嫩的植物,仿佛他一用力,就能伤害到她。
林志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就当郑宜湉以为林志走了的时候,他又回来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我刚刚洗手去了!”
郑宜湉抬头呜咽着问:“你洗手干吗?”
林志对她一笑,笑容明亮,像一颗小太阳,温暖了她这株小草。他回答:
“牵你。”
赵公明这边过了情关,超能力实时反馈在了股票上。
他随意买的三支股票,宛若乘坐了火箭,从他买入的那刻起,一个小时内冲向了涨停板。与此同时,先前被封禁的直播间也解除了账号异常,之前的收入扣税后全部提现成功。
赵公明抱着来之不易的一长串余额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放松后背,张开双臂往沙发上一瘫,呼唤小租:“来,说两句。”
小租开口:“收到任务,朋友现在正处于喜悦之中,我来为他赋诗一首。”随后,转成了一个播音腔,声情并茂道,“金钱到手双眼瞎,忘记糟糠妻泪干。莫叹世途多薄幸,这般嘴脸最堪怜!”
赵公明不太懂,坐直了一脸蒙:“什么意思?你解释解释。”
小租一字一句庄严道:“本诗由我写成,结合此情此景,描写了负心汉为了金钱而抛弃妻子,任由对方伤心的事实。嘲讽对方利欲熏心的可怕嘴脸和无情无义的凉薄行径。”
赵公明却没生气,只是将手机一扔,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这诗写得不对,她又不是我妻子。”
小租问:“你后悔了?”
赵公明干笑:“怎么可能?!”
他起身,又去储物间拖出他的专用垃圾袋和钛合金垃圾夹来,对小租说道:“走吧,我们再散散心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喜欢捡垃圾。
但今天赵公明才刚出别墅区就停下了——他看到了一个贼,确切地说,是一个打扮成外卖小哥的贼,正在隔壁小区的墙上涂鸦。
赵公明叫住那个人:“你干吗呢?”
贼的背影很年轻,他一身黄色短袖,戴一个黄色安全帽,露出来的手臂略微发红,像轻微晒伤。
贼落落大方转过身来,见到赵公明,惊讶地笑了:“是你啊!帅哥,你又出门捡垃圾吗?嘿,上次没注意,你这垃圾夹都是金的。”
是何金铭。
赵公明也很惊讶:“你怎么送外卖了?”
何金铭很坦然:“我不仅送外卖,我还在拍视频素材,我们公司活不下去了,但我的员工都太废了,一个个舍不得走就算了,我还得养他们。我这干脆出来跑外卖攒点素材了,希望能遇到一个大款或者富婆,救我于水火之中。来,哥们,你要不要给我录一段?”
赵公明有点蒙:“那录什么好?”
何金铭脑子转了转:“剧情我想好了,还是刚才那样,我在这面墙涂鸦,然后你呵斥我!咱俩发生一个小冲突,我给你来一个特写,告诉观众你是个帅哥。我保证这条数据能爆,多一点流量,那我们公司又能多活一天。”
赵公明笑了:“所以你到底在干吗?”
何金铭指着自己涂鸦的地方:“这个小区的路灯很暗,里面的居民楼又多,我们送外卖的一到了夜晚,根本找不到地方。我干脆把楼号标记清楚了,这样下一个人送外卖就不耽误时间了。”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由衷道:“你还挺有心。”
“顺手的事情。”何金铭摆摆手,“我才刚开始送外卖,每天都在总结经验,把我踩的坑整理成视频,方便我的用户们。你看我今天做了这个——”说着他打开电动车的外卖筐,只见里面被加了好多个塑料挡板,横平竖直地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我会划分很多区间,有的格子装饮料,有的装面汤,确保我高速行驶的时候外卖不会被打翻。”
赵公明说:“你一会儿下班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一趟?”
何金铭半开玩笑地警惕道:“怎么了,垂涎我?”
赵公明笑笑:“我今天本来心情很差,但因为遇见你,我心情好了不少。”
“为什么?”何金铭不理解。
赵公明说:“因为你在很认真地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情,这个世界会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而变得更好。”
何金铭讪讪道:“你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我现在不打算出门捡垃圾了,我要回家接着打游戏。你要是胆子大的话,一会儿就来我家。”
何金铭也笑了,立刻点了停止接单:“你打什么游戏啊?我玩游戏很厉害的,我不想虐菜。”
赵公明并不只是想和何金铭打游戏,虽然他们俩打游戏到了凌晨。
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公明去了一趟书房,拿出一份小租草拟并打印完毕的合同,递给了何金铭。
何金铭有点紧张:“这是什么?”
“输给你的。”
何金铭看了一眼——股票转让协议。那是赵公明随手买的三支股票的一支,他选了涨得最高,且经过小租的理性客观分析,未来涨势最好的一支。
就像宋攸宁说的,如果财神真的想帮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不是作为财神实现他的愿望,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有钱人,支持他的梦想。
何金铭有点动容,他的眼睛不大,戴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但又狡黠机敏,是白净有亲和力的长相。他眨了眨眼,随后笑了:“你别逗我,这我可不敢要。”
赵公明挺认真:“我看好你,也看好你的公司。你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我相信但凡有点正义之心的人都想帮助你。你曾经说过财神没有站在你那边,但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站在了你那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你拿这笔钱,继续打官司或者创业,或者安置你的员工。你的员工到现在还不愿意离开,我想你一定是个值得的老板。”
何金铭不太擅长煽情,他沉默了很久,随后一脸混不吝地说道:“这股票价值多少?不会有坑吧?哥们你可别吓我,我已经经不起吓唬了。”
赵公明也轻描淡写:“没多少,就够你们吃几餐。”
何金铭嘿嘿笑:“那就行。”
临走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赵公明的肩膀,轻声又迅速地说了一声:“谢了。”
黎明结束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院子里照耀下来,熬夜的赵公明站在院子里,翠绿的草坪上落满了初秋的黄叶。
他伸了个懒腰,揉揉头发,心情很好,招呼小租:“走吧,出门吃个早餐再回来补觉。”
股票转让需要进行非交易过户,相关资料已经上传至中登公司进行审核。小租收到指令,又说了一句:“纠正一个错误,你赠予的股票价值绝对不是‘没多少’,也不是‘只够他们吃几餐’,而是够他们整个公司吃一辈子的饭了,也够他们再打一次官司了。”
赵公明有点得意,有点臭屁:“这是谦虚,是你们地球人客套的说法。换句话说,我这么做,叫‘深藏功与名’。”
股票过户需要经过7日的审核,赵公明万万没想到,等那支股票到达何金铭名下的时候,已经经历了整整7日的狂跌。
最终到手价值,不到3万元人民币——果真只能让何金铭和他的员工们饱餐几顿了。
但何金铭还是打来了电话,语气感恩:“谢谢哥们!真是及时雨!我们之后两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等我忙完了这几天,再来当面谢你!”
赵公明在电话那头,嘴角抽搐,满脸尴尬。
“什么情况?!”他问小租。
然而,不仅是他赠予何金铭的那支股票出了问题,赵公明留下的那几支股票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跌。
“归根结底……”小租总结,“是你的超能力不够稳定。”
赵公明打开手掌,看向掌心感情线位置那颗又小又红的点,仅有的一点。
如同刻在心头的朱砂痣。
就在他愣怔之际,小租发出灵魂拷问:
“你这几天,还惦记着人家呢?”
04
今年的中秋在十一之后。
宋攸宁整个十一都在学校里,研一上学期课不算太多,宋攸宁只选了10个学分。A大的民俗专业设在人文社科院之下,除了公共课是和社科院的同学们一起,剩下的两门专业课都是小班教学模式。
同专业只有10个人,8女2男,全是姐妹。宋攸宁的导师姓宣,是个为传统文化痴狂的人,日常还会研究风水、八字,宋攸宁和薛毛毛私下里都叫他“宣老道”。
宣老道这学期教的课是民间信仰,学期伊始就给宋攸宁和薛毛毛列了一大串书单,隔三岔五就找两人来办公室喝茶聊天,再冷不防考几个知识点。
薛毛毛是学霸,日常泡在图书馆,每次对宣老道的问题对答如流。而宋攸宁则分心得多,新学年开始,她不是忙着恋爱就是赚钱,阅读任务欠下一堆,就等着十一假期恶补。
图书馆里泡一半,课本要把人困死。明明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好在薛毛毛及时发来八卦:“你猜我刚在食堂见到谁了?”
宋攸宁振作起来:“有明星来我们学校了?”
“屁。”薛毛毛说,“是郑宜湉和林志!他俩好了!”
宋攸宁张大嘴,不可思议,可等看到薛毛毛的下一条消息,惊讶就转化成了愤怒:“并且,坊间还有新流言,说你是三,原文大概是,你这个恶毒女配趁着郑宜湉出国,插足了林志,等正室回宫,你就灰溜溜跑了。”
宋攸宁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但林志的电话打不通,她无处发泄,只能憋着一股气,蹬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去找朱轶。
朱轶的小生意愈加顺利起来,她本来用料就实诚,做的东西可口又卫生,人又可亲,摆摊半个月,还攒了一拨熟客。
宋攸宁做生意的脑子灵光,还替朱轶写了个牌子:加微信便宜一元。不知不觉,就建了一个500多人的客户大群。
朱轶不理解:建群干吗?
宋攸宁称这叫建立“私域流量”,互联网这一块由宋攸宁全权接管,她的微信小号每天在大群和朋友圈发布每日菜单,营业范围从单纯的猪肉三明治开始逐步向外扩张。
眼看着中秋将至,宋攸宁借机撺掇朱轶扩大生产力,买了个工业烤箱,打算在明天的中秋上新一波“酥肉月饼”。
这会儿,宋攸宁将对林志的愤怒全部用在了揉面团和剁肉馅上,两把菜刀舞出刀光剑影,她嘴里说着各种营销方案,然而朱轶心不在焉,嗯嗯答应,宋攸宁觉察到不对——
她妈这是怎么了?
这娘们怎么对着手机魂不守舍?
宋攸宁半开玩笑:“妈,你恋爱了?可以啊,给我找个新爸。”
一句话却把朱轶炸了一大跳,她慌忙将手机背过身去,凶宋攸宁:“小孩子瞎说什么呢?!我这早就封心锁爱了!我现在可懂你们年轻人了,我啊,厌男!”
宋攸宁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哟,你少刷点抖音吧。太激进了您。”
朱轶挤了个笑作为回应,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的围裙兜里。
朱轶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厌男”,她不过是跟风——无论今天的朱轶看了多少番茄小说、吃了多少本大女主电子书,朱轶的骨子里还是一个“老”女人,如今的思想不过是一层新油漆,刷在朱轶已经衰老的心上。
她坚信,一个女人活了大半辈子,无论她多么强干,在深夜的枕头边,终归是需要一个热乎乎的男人的。
她来北京创业是假,她放不下宋明冼是真。无论表面如何装作洒脱,她始终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能够离开得那么义无反顾。
宋明冼离婚后去了北京,旧微信注销,连手机号都换掉,朱轶失去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三年来,她大概知道宋攸宁一定和宋明冼有着联系,但她放不下这个脸来打探前夫的消息。
在她拿着宋攸宁手机,接到宋明冼电话的那个瞬间,脑海如同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等朱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摁下了挂断键。
她第一次冷静得像个福尔摩斯,火速用宋攸宁的生日解开密码锁,再冷静地用自己手机拍下了宋明冼的号码,最后眼疾手快地删掉了通话记录。
做完这一切,朱轶的腿都在轻轻颤抖。
但她没有立刻对宋明冼的手机号做一些什么,而是这么拖拖拉拉了一周,直到有一次听宋攸宁说起新辅导员需要搜集家长号码作为紧急联系人时,朱轶计上心头,换了个小号,添加了宋明冼的微信。
好友申请里写着:您好,我是宋攸宁的新辅导员。
宋明冼很快通过了好友申请,询问:“老师您好,请问攸宁怎么了?”
在愚弄心仪的男人这件事情上,再老实的女人都会像一个专业的骗子。朱轶一本正经地回答:学校出于义务需要添加家长的联系方式。非必要不会打扰您。
宋明冼回了个ok的表情。
朱轶开始鲸吞宋明冼三年未见的朋友圈——
不算毫无收获,宋明冼仅有的几条朋友圈里流露出了一个长发女人的背影,背影的背景是一家普拉提馆。
朱轶的好奇心被钓到顶端,又去查了那家普拉提馆,加了客服,询问课时费。
Isoft普拉提客服热情又冷漠:亲亲你好,我们这里是不允许体验的,只能接待会员哦。随后甩来了一张会员充值和折扣图,最低入费门槛5万元,终身全世界可用。
朱轶用手写输入法快速打字:好,那我充个会员。
宋攸宁将几十斤的猪肉剁碎,再送入绞肉机里绞了三遍,最后在餐盘里平铺好,贴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正要问朱轶下个步骤,又见朱轶躲在角落对着手机,神色凝重。
宋攸宁冷不丁探过脑袋问:“你干吗呢?真恋爱了?”
朱轶嗷一声,赶忙收了手机驱赶:“去去去。”
宋攸宁狐疑地盯她:“你有事瞒着我。”
朱轶瞅她一眼,血脉压制:“你就没事瞒着我?”
宋攸宁立刻闭嘴了。
等女儿一走,朱轶这才拉出Isoft普拉提客服,脑袋热腾腾地转了5万块过去,咬牙道:会员先充了,我中秋后来上课。
赵公明在中秋当天的上午起了个早,路过朱轶的早点摊时,顺带买了她新出的酥肉月饼。所谓酥肉月饼,是酥皮加肉馅的组合,外表层层酥脆,内里是咸香肉馅,外脆里嫩,中式汉堡。朱轶将月饼装在保温箱里,确保每一块肉饼都是热的。
深秋的北京,落叶掉得差不多了。赵公明一边大口吃酥肉月饼,一边在琢磨一件事:
他是不是该去找宋攸宁一趟?
毕竟小租也分析过,短时间的分别不仅不会导致遗忘,反而可能加剧思念——一周没见,宋攸宁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反而更清晰了。
有事没事,在打游戏的间隙,在喝水的间隙甚至每当门铃响起时,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想起她来。
赵公明痛定思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去找她。”
小租锐评:“请用户分辨,此刻,是你的理性需要找她,还是你的感情想要见她?”
“那当然是——理性。”赵公明眼神干脆,“这一回,我必须挥泪斩情丝。”
宋攸宁挺好找的,毕竟她今晚发朋友圈的时候带了定位——
中秋夜,A大民俗协会与街道办一起在学校西门的小吃街举行了一个中秋灯会市集。
市集是宣老道一手撺掇的,是以在一周前,宣老道就给宋攸宁和薛毛毛布置了任务:“作为我的研究生,你俩这次市集必须有一个小摊,经费500,给我好好宣扬传统文化,形式不限,我会暗中观察,计入表现分。”
宋攸宁脑子一转,直接从朱轶那里低价进了两筐酥肉月饼,红纸一展,龙飞凤舞写下:
中秋博饼,五元一次。
小摊简单,左边垒月饼,右边则是一个陶瓷盆,盆里放着六个骰子。宋攸宁和薛毛毛穿一身唐制汉服守在摊后,手里抓骰子,随手在碗里丁零哐啷扔着,另一边,蓝牙音箱操着一口“悟空”嗓音大声播放:
“中秋博饼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源于福建厦门,五元即可参与一次,扔出对应的点数,就能获得不同奖励……”
中秋本是假期,此刻圆月高悬,花灯亮起,成串的橘色圆灯笼像月亮在大地的投影。街道两侧各色小摊全部开张,卖糖葫芦、糖炒栗子、手作捏捏,还有卖花灯的,青鳞白鳍的纸扎鱼灯缀着蓝纹,挑着银亮的光;还有卖螃蟹的,摊头支着硕大的蟹灯,鼓着菊纹硬壳,两只蟹钳硕大无比,老板大声叫卖:“今天买蟹钳,日日有钱(钳)花!”
隔壁小摊卖起了桂花酒,随意支着几个露营椅,灯带闪亮,秋日整条街都飘着桂花香。
来来往往的除了学生,还有下班的白领们,遛娃遛狗的小家庭穿梭而过,三三两两,游人如织,将狭长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郑宜湉一路走一路买,连带着林志两只手都被大大小小的袋子占满。
大老远隔着人流听见悟空嗓音叫卖“博饼”,郑宜湉催促林志:“这个好玩这个好玩!我们过去看看,试试手气嘛!”
林志无奈:“祖宗,你手里都装不下了。”想了想,又说,“这样,我去前面探探路,你先把手里的冰激凌吃完了。”
郑宜湉乖巧说好。
却不想小情侣刚刚分开,立刻就来了几家拖家带口的,小孩子尖叫穿梭,郑宜湉躲避不及,歪过身子崴了脚。
“哎哟!”她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确切地说,她撞在了一个极其英俊的年轻男人身上,男人那双黑眸认真望着自己,散发漫不经心的贵气,是郑宜湉最熟悉的金钱的气息。
郑宜湉回过神来,下意识捋了一下刘海,耳朵发烫。
赵公明隔着衣袖扶住郑宜湉问:“你没事吧?”
郑宜湉偏过头不看他,粗声粗气:“我男朋友在前面。”她挣扎要走,但伤的脚踝重心不稳。
赵公明无奈:“就几米,我扶你过去吧。”
郑宜湉垂眸轻声:“哦。”
林志这边好不容易挤到了博饼的小摊,才刚开口就察觉到危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宋攸宁猛地站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志,皮笑肉不笑:“前男友,你躲什么呢?我正要找你算账!”
华灯下,西门小吃街的彩色人流汩汩流动,重重人群散开,将赵公明和郑宜湉送到了博饼的摊前。
四目、四目、四目、四目分别相对之后。
时间宛若静止。
再下一秒,这四人猛地松开对对方的身体触碰,纷纷笔直而立。
各自散发肃杀之气。
05
郑宜湉在宋攸宁面前一直有点自卑。
当然她更不知道,宋攸宁在每次面对郑宜湉的时候,也有点自卑。
自卑带来拧巴与无礼,更别说此时此刻,又掺杂了两个变量——林志和赵公明。
林志与宋攸宁碍了郑宜湉的眼,却不知道,宋攸宁此刻斜睨着赵公明,嘴角的嘲讽里带了疑惑:你能耐啊,怎么和她搅一块去了?
不等宋攸宁问,林志先对赵公明发难了:“哥们你谁呢?”
虽然一个月前在滇颠和赵公明有过一面之缘,但如今的赵公明今时不同往日。差异太大,林志没认出来。
郑宜湉还不知道赵公明和宋攸宁认识,忍着脚踝钝痛,单脚往林志的方向蹭了几步,语调亲昵:“我刚刚不小心崴了脚,撞到他,这位同学好心扶我过来。”
林志瞬间软化了态度:“哦,是好心人。这位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宋攸宁插嘴:“人家是社会闲散人员,大学生少接触为好。”
这话一出,林志和郑宜湉都震惊。赵公明对宋攸宁一笑:“那你之前怎么还主动接触呢?”
他声音温和,语调亲昵。显然两人关系匪浅。
林志心底涌起隐秘的不悦,侧眸问宋攸宁:“你们很熟?”
宋攸宁继续抓着林志的手腕不放:“别管别的,我找你有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郑宜湉不爽了,过来掰扯另一半的林志,质问宋攸宁:“既然都分手了,你找他干吗?”
“哟,这你可别想歪。你以为的宝贝别人未必稀罕。”宋攸宁针锋相对,“你们谈恋爱就算了,为什么要说我是第三者?”宋攸宁问林志,“咱俩就暑假做志愿者的时候谈过不到两个月吧?你那时候不是说你单身吗?”
赵公明听明白了,一副看戏的神情:“原来他是你前男友?”
宋攸宁眯眼扫射过去:“陌生人,您还不走吗?”
赵公明直接在原地站定,神色淡淡的:“我就是来找你的。”
林志被宋攸宁拉着,他却也不挣扎。一米开外的郑宜湉脚疼站不稳,赵公明干脆走到她身边,搭了一把手。
林志见赵公明“侵略”了郑宜湉,立刻飞来眼刀:“诶诶,你干吗呢?你松开湉湉。”
宋攸宁却把着林志不放:“你给我先解释。”
郑宜湉对宋攸宁怒目而斥:“你不抓着别人男朋友会死吗?知三当三?”
宋攸宁最恨诬陷,更恨来自女生的诬陷。气急之下,她干脆做个绿茶:“又不是第一次抓了,我们拉手的时候你还在美国呢。”
这话平添了几分暧昧,林志受宠若惊地看宋攸宁。
赵公明的眸光也从宋攸宁身上轻轻扫过,嘲笑:“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情感顺遂?”
郑宜湉跟着开团:“她倒是顺了,但风雨都留给别人了。”
宋攸宁明白过来,看郑宜湉:“原来你莫名其妙讨厌我是因为林志?我懂了,林志在你面前没说过我几句好话,是这样吧?”
宋攸宁追问林志:“我有对不起你?上次不是都说清楚了?”
林志心虚不看宋攸宁,郑宜湉顶上:“你让人伤心了就是不对,你就是对不起他。”
这话的逻辑霸道又幼稚。
宋攸宁好笑:“我对不起他?你让我补偿是吗?行啊。”
说到这里,她眯眼看向林志,语出惊人:“那我们复合吧!”
林志傻了。
连带着赵公明和郑宜湉都傻了。
林志斗不过狐狸,虽然女人于他而言都是狐狸,但宋攸宁明显是他更发自内心喜欢的那一只。
他应该拒绝的,应该把宋攸宁甩开的,可此刻,对上她那双含情眼,林志的脑子一片空白。
郑宜湉着急了,猛地把林志往怀里一拉,怒目而斥:“搞雌竞很有意思吗,宋攸宁?”
“两个女人竞争,一定是那个男人出了问题。”赵公明在一旁抱胸吃瓜,客观指出局势,“不过,我觉得他确实挺想复合的。”
宋攸宁这才意识到玩大了,立刻松开林志的手:“我开玩笑的!你俩给我解释清楚,再做个澄清就行,我一点也不想复合!”
林志美梦破碎,心口发堵,火气都发在赵公明身上:“哥们你到底谁啊?”
宋攸宁这回和林志站到一边,冷脸对赵公明:“对啊,你到底谁啊?我不认识你。”
赵公明扬了扬眉毛,看向宋攸宁流露出一丝哀怨:“一起度过的那么多个夜晚说忘就忘了吗?”说到这里,又看林志,“哥们,看来你不是被她伤害的最后一个人。”
郑宜湉在一旁暗中观察,察觉出林志的心思,对宋攸宁敌意猛增:“哇哦,原来又是一个宋攸宁魔爪下的幸存者!简直害人不浅。”
宋攸宁无语:“姐妹啊,不要太爱男了好不好?”
郑宜湉脱口反击:“你不爱男,那还成天和男人谈恋爱?一个两个三个的……”
宋攸宁受不了她的强盗逻辑,正要开口,被和事佬打断: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四个人把路都挡住了,既然有纠纷,那咱直接博饼解决嘛!”就见方才上厕所的薛毛毛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回来,围观半场,四个人的演出太精彩,她从大惑不解到叹为观止。
眼见矛盾激化,她连忙打起了圆场。
四个人男帅女美,这么吵完,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郑宜湉察觉到人群里不太友善的目光,捋了捋刘海,拉着林志:“走吧,我想回家了。这里没意思。”
林志早就想走了,但此刻偏偏多了一个赵公明,一些男人在爱情上的占有欲堪比封建集权制度的君主,寸土必争,虽远必诛,不容许任何的猜忌与挑衅。别说他还对宋攸宁余情未了,哪怕是他幼儿园暗恋过的女孩子,一想到她未来会嫁作他人妇,他都能莫名心痛半天。
他得弄清楚这个赵公明是什么底细,什么来头。
赵公明察觉到林志的敌意,笑着揭穿道:“我看他倒是不太想走。”
话音刚落,立刻就被宋攸宁白了一眼:“他确实不能走。但你可以走,你赶紧走好吗?”
赵公明被噎,张口想解释,可宋攸宁又不理他了。
林志对宋攸宁好声好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湉湉是个好女孩,你一直纠缠,到底想怎么样?”
宋攸宁嫌弃瞥了眼林志:“你别多想。我只想一件事,你发个朋友圈澄清谣言,广而告之,我不是你们之间的小三。我的名声很重要。”
“女生的名声确实很重要。”赵公明凑到郑宜湉身侧,认真建议,“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应该让林志澄清清楚,你说呢?”
郑宜湉沉默了。
宋攸宁当然不是他俩之间的“小三”,但在郑宜湉的字典里,宋攸宁的确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因此在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即便知道宋攸宁冤枉,仍旧任由其发酵。
既然是谣言,总有源头,这源头只能是林志。林志的那班体育生哥们是大嘴巴,前几天还听他因为失恋借酒浇愁,没过一个月,这男人竟然又觅得新欢,甚至开始炫耀要去洛杉矶看NBA比赛了。
有几个男生酸他:“哥们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钱了?为了钱,你这女友颜值落差够大啊!”
这揶揄一语中的,林志绝不可能承认,但又没法解释自己无缝衔接两任女友的道德瑕疵,情急之下,不得已编出了其实自己早就和郑宜湉两情相悦,但宋攸宁趁着郑宜湉出国,巧言令色迷惑自己的八卦。学校里传来传去,最后就把宋攸宁传成了“三姐”。
此刻的林志自知理亏,干脆和宋攸宁硬刚:“那你说实话,当初和我在一起,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是真喜欢,哪能那么快就下头了?”
这回轮到宋攸宁哑口无言了。
宋攸宁一开始接近林志,也是奉了宋明冼的命令:林志的一个舍友是个哄睡主播,许宴平一次失眠的时候无意间刷到,随手打赏了一千块,被主播视为榜上大姐加了微信。
宋明冼发现后,第十万八千次如临大敌,发出重金悬赏,让宋攸宁打探。宋攸宁这么一深入调查,就认识了林志,林志心花怒放,对她表了白,宋攸宁谈不上多喜欢,但的确没有拒绝。等到新的任务出现,她立刻一条微信甩了林志。
见宋攸宁不说话,林志心痛质问:“你说,你是不是也得对我说个对不起?”
赵公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旧情侣,恍若毫不在意。
薛毛毛听不下去:“要不这样好了,谁对谁道歉这事扯不清楚,你俩博饼,愿赌服输。”
太暧昧了!郑宜湉果断阻拦:“凭什么他俩博饼?!既然是中秋,见者有份,我也要玩。”
博饼的规则说来简单,有手就行,人人可博,不过就是掷骰子,再根据六个骰子组成的花色,搏出不一样的称谓。
依照等级不同,分为状元、榜眼、探花、进士、举人和秀才。所谓博饼,求的就是一个“四”,扔出四的点数越多,级别越高:一个四点,是秀才,两个四点是举人,三个四点是探花,但凡扔出了四个四,那就是状元里的四点红。
“原本的规则是,谁的级别越高,拿到的月饼越多,现在的规则是:一人扔一次,级别最高的那个人,可以指定任意一个级别低的人,满足自己一个要求。”
规则听起来公平合理。
红色的小摊上摆着一个红色陶瓷盆,薛毛毛将骰子递给宋攸宁,宋攸宁又冲郑宜湉扬了扬下巴:“你先。”
郑宜湉看了一眼规则,双手合十,郑重将六个骰子往盆里丢去,骰子滴溜溜打转,发出金玉之声,最后停下。
所有人一看,傻了眼:一二三四五六!这姑娘直接扔了个顺子。
顺子叫对堂,又称为榜眼,开张一晚上,郑宜湉这是甩出了第一个顺子。
除非宋攸宁拿到状元,否则已经输了。
压力给到她。
赵公明却凑了过来,偏头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我运气很好的。”
宋攸宁点头:“要。”
赵公明笑了:“要我怎么帮?”
“麻烦你——”宋攸宁凉凉瞥向他,“滚。”
……
宋攸宁投了一天骰子,手感不差,此刻大敌将至,她双手将骰子窝在掌心,心里没底,想起民间信仰课上听说过的神仙名字,干脆全部念了一遍,西王母、神农氏、太上老君、月老、天官、地官、水官还有……武财神赵……公明。
大概是赵公明三个字太熟悉,她的手一抖,六个骰子噼里啪啦往陶瓷盆里掉去,毫无气势——
完了。她想。
骰子停止跳动,吊足所有人胃口,定睛一看,众人傻了:
“四个四!状元!”
宋攸宁惊呼出声,围观的人也跟着鼓掌。
“还真是个状元!”
“这下好看了。”
宋攸宁得意,将一颗颗骰子轮番抛起又单手接住,对林志眨眼:“现在、立刻、马上按照我的要求发个澄清朋友圈。”
林志却不应,身为体育生,日常在赛场上厮杀,他最不怕的就是比赛,只敏捷接过她抛到空中的骰子,不以为然:“我还没扔呢,这游戏还没结束。”
宋攸宁说:“那你来。”
林志接过,掂量了一会儿,再随手一撒,就见六个骰子沿着陶瓷盆的边缘旋转,最后凑成了一个整齐划一的数字——
一个四也没有。
是整整齐齐的六个三。
众人愣怔之际,就听林志说道:“这叫黑六勃,也是状元,而且是在四红之上的状元。”说着,他看向宋攸宁和薛毛毛,“我说的对吧?”
触到宋攸宁的震惊目光,林志好笑:“你是不是都忘了我是哪里人了?博饼就是我们家乡的,我从小玩到大。”
三个人都投掷完毕,结果已出。
林志身为状元,行使状元权力,他看向宋攸宁:“唯一需要你满足的要求就是,放我们走,然后……”他顿了顿,温声说道,“中秋节快乐。”
话毕,场上唏嘘一片,纷纷感叹林志是绝世好男人。
宋攸宁憋着气,却无处发泄,她冷笑,正要开口,就听那陶瓷盆丁零哐啷一声,又有人投了骰子。
随后,惊叫四起:“哇!这个才是厉害了,六个四!红六勃,比黑六勃更厉害的状元!”
宋攸宁猛然回首,眸光触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的赵公明,瞪大双眼:“你扔的?”
赵公明的那张俊脸上一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又是那副得意神情:“我说过,我运气很好的。”话音落,他看向林志,不客气地揭穿,“别装什么深情男主角了,说人家是小三的谣言是你造的,还好意思叫人家中秋快乐?”
林志被噎,对赵公明怒目而视。
薛毛毛在一旁看够了热闹,见事情反转,乐颠颠出来主持大局:“好了,各位,这一局我们真正的状元产生了,现在,邀请您这位状元指定一个参赛者行使权力吧。”
赵公明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宋攸宁身上,毕竟他今天晚上就是来找她的。
宋攸宁今天像忙了一天,头发略微有些乱了,一周没见,她可能最近每天睡得很晚,是以眼下有着些微的乌青。此刻,月夜下花灯下,宋攸宁看向自己的眼神,有陌生也有警惕。
赵公明面无表情地转开眸子,看向了一旁两筐的月饼。
“一晚上没吃饭。我有点饿了。”他语调散漫,说着,他看向林志,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笑意,“就你咯,替我吃20个月饼,当场吃完就行。”
众人哗然。
赵公明又淡定添了一句:“或者,麻烦你发个朋友圈,向宋攸宁道歉吧。”
06
林志没道歉。
而是选择一口气吃了20个月饼。
这月饼是朱轶亲手做的,酥皮里裹着肉馅,酥脆咸香,大小不过女生的半拳,林志人高马大,拿起月饼,一口一个。一边吃,还一边夸:“好吃!”
宋攸宁看着面前大快朵颐的林志,想到今晚的奖品被足足吃了一半,被气到牙痒,瞪赵公明:“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赵公明摸摸鼻子:“我也没想到。谁知道你这月饼这么好吃。”
宋攸宁伸手:“你赔钱!”
赵公明却笑了,眼角弯弯:“这下认识我了?”
宋攸宁转身不理他。
林志颇有几分做吃播的天赋,他往小摊前一坐,面前一摞酥皮饼,他一张口,馅饼汤汁四溢,肉馅的鲜香味儿四散,滋滋地冒油,反而成了免费的招牌,路人被他的吃相吸引,越聚越多,等知道是怎么回事,更是对博饼来了兴趣,大学生们玩心起来,各自成团,连奖品也不要了,直接把博饼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每轮的状元可以指定任意一个成员玩一次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周边一家卖精酿啤酒的小摊老板热心,见状借了好几张折叠桌椅,围绕着一摆,每张桌上放骰子和瓷盆,大家围坐着吃月饼玩游戏,叫闹声不绝于耳。
甚至好多人来询问宋攸宁这猪肉酥饼哪里买的,能不能加老板一个微信。朱轶人在家中睡,没想到被几十条好友添加的消息振醒,一问才知道,都是从宋攸宁的博饼摊上来的。
林志将20个酥肉饼吃完,嘴一抹,豪放站起,瞪赵公明放狠话:“今天……嗝……我记住你了……嗝……你给我等着……嗝!”
说完也没看宋攸宁,接过郑宜湉递过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尽量帅气离场。
赵公明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说:“行,你慢走,对了,你女朋友脚崴了,你记得走慢一点。”
林志本来大步流星走了几步,听了这话才想起自己的好男人人设,又赶忙回头,犹豫片刻,将郑宜湉轻松背起。
众人欢呼喝彩,郑宜湉害羞低头,林志又得意了起来。
两人远去,赵公明唏嘘:“某人眼光好像一般。”
宋攸宁嫌弃地上下打量赵公明一眼:“人家比你壮多了,细狗。”
赵公明那双黑眸却宛如化开的冰,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愿意理我了?”
宋攸宁翻了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博饼的小摊子此刻人满为患,剩下的月饼早就售空,宋攸宁和薛毛毛任务完成,收摊沿着步行街晃悠起来。过了夜晚九点半,月上中天,夜生活仿佛才刚刚开始,越加热闹。不远处有民乐团,奏起了《明月几时有》,宋攸宁一边哼一边逛。
她今日穿着一件唐制汉服,浅褐色团花纹样的对襟衫,天青色齐胸破裙,两只袖子上挂着鸦青色丝绸披帛,手上摇摆着团扇,衣袂飘飘,像古风游戏里的NPC。赵公明这么看着她,一步步跟着,她去哪,他跟到哪,隔着半米,像个尾巴。
宋攸宁忍无可忍:“大哥,你一晚上都在踩我的影子。”
赵公明笑了:“那换你踩我。”
宋攸宁又想起那日在他家,他莫名其妙的那些话,莫名其妙地示好,又莫名其妙地交恶,逼着她绝交了,他偏偏又要来找自己,再端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来……
“你是不是有病?”这不是辱骂,而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赵公明笑容僵了僵,随后,认真说道:“对不起。”
宋攸宁转身又走,赵公明继续跟上:“对不起踩了你的影子,也对不起,我上次说了那些话。”
“哦,迟来的道歉比草贱。”
“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宋攸宁好笑,无法理解:“既然都绝交了,你为什么需要我的原谅?”
赵公明被问住了。
有一瞬间他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如果是想忘了她,更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继续保持距离,或者,他其实还是想见一见她?
不可能不可能,赵公明立刻驱逐了这个念头。
“你有求于我,还难以启齿?”宋攸宁问。
“你愿意帮吗?”他迎上她的目光。
“不愿意。”她又继续往前走。
“但是和你有关。”他跟着。
宋攸宁无动于衷,两个人沿着500米的小吃街,从街头走到街尾,一个怡然自得地在前面走,另一个虔诚地在身后追。
宋攸宁语调散漫:“不在乎。”
该逛的逛完了,宋攸宁干脆抱胸站在街尾,专注看起了天上的月亮。小吃街接着马路,入夜的车辆来来往往。
赵公明挺严肃挺诚恳:“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她再次嗤笑了一声,显然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
“你别笑,这件事真的不好笑。”
宋攸宁转过头来,正要说话,就在这时,有一辆电动车快速擦身而过,赵公明眼疾手快,伸手将她往里一带,他的手劲很大,拉着她的胳膊转了半个圈,扬起的裙摆与披帛划过月色,再一点点垂了下来。
宋攸宁睁大眼看赵公明。再接着,目光落在了他钳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赵公明松开了手,干脆一鼓作气:
“我上次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交集。但事情的效果不如我的预期。”
“所以?”她疑惑。没理解他的意思。
“帮帮我好吗,宋攸宁?”赵公明很认真,也很无奈,脱口而出,“拜托你,让我不要喜欢你。”
07
沉默。
还是沉默。
下一个瞬间,五环外的烟花绽放,照亮了远处的夜空,也照亮了彼此的脸。
年轻的男女在中秋之夜的烟花下对望,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啊……你在……演偶像剧吗?”宋攸宁火速缓了过来,抽回手,龇牙咧嘴,狠狠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她的反应让赵公明也尴尬起来,忍不住扬了声音质问:“你干吗?这话很恶心吗?”
“恶心到要死诶!”
宋攸宁的脸皱成痛苦面具,语速飞快:“大哥你在表白吗?表白其实是很简单的,随便说一些我喜欢你啊,或者做我女朋友啊,就可以了,现在大家都很淳朴的,你不要搞这套!你这个话很肉麻,就,我怎么接啊?我要哭吗?”
“喂!我才没有表白!你听关键词好不好?”赵公明急了,郑重强调,“我的原文是,我不要,我!不!要!喜欢你!”
“所以你现在喜欢我?真的喜欢我?”她眨着眼。
“你……抓错重点了。”
宋攸宁脑子飞速运转,回忆起了上一次、上上次见面,再用AI一样的速度将一切因果理顺:“所以……你是因为太喜欢我了,上次才对我恶语相向?”
赵公明纠正了一下:“也没有太喜欢,应该就是有一点喜欢。你泼完我水,我发现我……我好像还是有点喜欢你。”
他语速很慢。反而让每一个字都真诚。
宋攸宁烦躁:“快闭嘴吧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赵公明也跟着着急:“我也不想说啊!”
宋攸宁怼他:“你以为自己是谁?拧巴的小说男主吗?哪有人对女孩子说这种话的?!”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点头:“对不起,我是有点拧巴。”
“你认真的?”
赵公明点头。
宋攸宁低下头,踢地面的石子,过了会儿,又抬头问了一嘴:“你真喜欢我?”
赵公明急了:“你不让我说,你还问?!”他声音很大,“对!就是喜欢你!我不要这样!”
路人走过,投来诧异的眼神。
“我原谅你了。”宋攸宁展颜一笑,拍了拍赵公明,随后释然,“也是,我本来就是招男生喜欢的类型,你会有这种感情,也不过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犯的错误。责任在我,你没什么好自责的。”
赵公明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所以,能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吗?”
“这种事情我还挺在行的。但我今天忙,你明天再来找我吧。”宋攸宁转身就走,掩盖自己耳根发烫。
赵公明震惊:“都这个点了你还要忙什么?”
“我要去学校后门的财神庙许愿,这也是中秋习俗,我要看月亮,许愿。”她语速很快。
赵公明想了想:“我的感情问题也很着急,我陪你一起。大半夜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宋攸宁迟疑一会儿:“行,那你等我换件衣服。”
“不用吧?”他看着她,“已经很好看了。”
“就是因为太好看了。”她扬了扬袖子,有点唏嘘,“我这个模样陪你花前月下,孤男寡女,你更喜欢了怎么办?”
赵公明嘴角抽了抽:“还是您想得周到。”
宋攸宁和赵公明约在了学校后门的财神庙门口。赵公明只听何金铭提起过,这是他做“熟人财神”App的灵感源头。
说是财神庙,其实不过是万泉河边一个占地不到三平方米,约莫两米高的一个小山门,山门为拱形,石刻“武财神赵公明”。据说这个庙明朝时就有了,坐南朝北,原有正殿、东西配殿,后来被毁。如今周遭围着一圈半米高的铁栏杆,而栏杆下,全是每年的学生送来的瓜果鲜花以及小零食,求财神保佑发财和考试通过。
财神庙前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木牌,系着无数人间的愿望。
月上槐树梢头,赵公明在等宋攸宁。
顺带,漫无目的地翻着一个个用马克笔写下的小小愿望。
“喂,赵公明——”熟悉的清脆呼唤,赵公明闻声转过头来,随后,呆愣在原地。
只见五米开外的那个女人脑袋随意扎着一个丸子头,一身大红旧毛衣,深绿花裤子,两只手还套着紫色花袖套。宋攸宁甚至连妆都卸了,戴了副大框眼镜,对他咧嘴挥了挥手。
赵公明失去表情管理:“你……这穿的是什么?”
像一只过年的蛤蟆。
“恶心穿搭!专门让你下头用的。其实也是我最舒服的一套衣服。”宋攸宁热心介绍,再次轻盈地转了一圈。
末了,“蛤蟆”跳过来,大眼睛眨巴看他:“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爱了?”
“谢谢。”赵公明想笑,又忍着,转移话题,“你来财神庙拜月亮?”
宋攸宁点了点头。
天是深蓝色。
路灯下的树枝是金黄色。
树枝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红牌子,像一层深红的云雾。
云雾下,站着这对年轻的男女。
宋攸宁说道:“这里以前好多空牌子,大家可以随便许愿,但后来,牌子挂满了,只能自己带着牌子来挂。也有的人呢,他们会去摘那些字迹已经模糊褪色的旧牌子,再写上自己的愿望。”
赵公明问:“这样的话,对原来许愿的人好像不太尊重。”
“是啊!所以后来在我们何金铭学长的倡导下,大家形成了一个规则:要想摘别人的牌子,要先实现牌子上已经写着的愿望,或者呢,把那个愿望记在心里,在未来,让渡自己的运气。”
“让渡自己的运气?这么玄?”
“听起来毫无科学依据。但久而久之,就没有人这么做了。大家虽然不知道运气是什么,但谁也不舍得把自己的运气让给别人。”
赵公明瞟宋攸宁:“你的愿望是什么?”
“很简单,要找到好工作,变成大富婆。”说着,她将自己的愿望牌在赵公明面前晃了晃,“你个子高,帮我挂结实点儿,还有,这是许给月亮的,你一定要让月亮看到。”
赵公明仰头,认真找了个好的位置,将她的愿望牌仔细系在了树杈上,月亮隔着树叶的缝隙照下来,照亮了她的愿望。
宋攸宁问赵公明:“你没有愿望?”
赵公明想了想,一开始他当然有愿望,他渴望回到自己的次元。但后来,这个次元让他留恋的事物变多,他也变得迷茫起来。
他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一无所有,而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心想事成。这是他的矛盾。
赵公明淡淡回答:“目前我对我的人生更多的是疑惑。”他想了想,问,“中秋节有什么习俗,是能解决困惑的吗?”
宋攸宁想了想:“还真有一个,叫‘听香’。”
“听香?”
“这个习俗也有意思。人们对着神明询问自己的问题,末了,就点一炷香,然后,拿着这炷香走到人多的地方,听路人闲聊,等着香一点一点燃尽,香灭的那个瞬间,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心中问题的答案。”
赵公明笑了。他当然不会把这个习俗当真。
“其实我也有一个疑惑,但我直接问你就行了。”
“嗯,你问。”
宋攸宁强调:“我只是好奇,单纯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想喜欢我?”
赵公明侧眸看她,远处能听见万泉河的水声,此刻两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草地荒凉,明月寂静。
赵公明试着措辞:“因为……会变很惨。”
“嗯?”
他摊开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那一点点红,又抬头看向了月色下的财神庙,半真半假哄她:“因为财神爷不让。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公明吗?是我从小,我妈就被财神爷托了个梦,他说,说我这辈子不能谈恋爱!但凡谈了,就会倒霉,生活会失控,还会变穷。”
宋攸宁扬眉震惊:“你信啊?”
赵公明点头,认真看她:“嗯。我喜欢你,然后变倒霉了。我不想倒霉。”
宋攸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理解。变穷是很严重的诅咒了。你别喜欢我了,咱不能性缘脑,对不对?”
赵公明没理解什么叫性缘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直男下手没轻没重。
宋攸宁傻在原地。
愣了片刻才兵荒马乱道:“怎么会?我?我喜欢你?怎么可能!一点可能都没有。”她声音大得有点不自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嗐,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林志那样的。就是,高高的个子,愣愣的,篮球打很好的体育生!”
赵公明哦了声,看向远处的山与河。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感受。
晚风的声音有点清晰,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对了,你那游戏玩怎么样了?就是,假扮财神那个。”宋攸宁打破沉默。
赵公明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那个啊,挺好啊,之前不是遇到一点困难了吗,但应该马上就能解决了。”
欠的人他应该弥补,再然后,他就应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了。
感情这件事情,在萌芽之时最忌讳朦胧,糊涂的心说糊涂的话,糊涂着糊涂着,就上了头。但凡说清楚了,人也清醒了。暧昧被现实一脚踩碎。
他不应该对她有感情。毕竟,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说开了,很好。
宋攸宁冷不防抓过赵公明的手。
他一跳,才意识到她是在给自己看手相,她借着月色,皱眉:“看来手相还是不准,你连感情线都没有,怎么会喜欢人呢?是你的幻觉吧?”
赵公明一愣:“没有了?!”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仔仔细细照着,疑惑:“不对啊,刚刚还在的那个点,现在一点也没有了?”
“你说什么?”
他连忙否认:“没有。”心下一口大石落下,他松快下来,对宋攸宁一笑,“还真是没有了!真的一点也没有了!”
宋攸宁回报以微笑,起身:“那我们走吧,很晚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攸宁也觉得轻松,仿佛之前她对赵公明那点若有似无的眷恋,也因为今晚的敞开心扉而彻底消失了。
她拍了拍赵公明:“我们以后就是哥们!哦不对,姐们儿!”
什么们儿都好,赵公明的超能力回来了,重要的是,他又能和宋攸宁像从前一样做朋友了。
两个人走到了A大的校门口。
宋攸宁对赵公明说:“你回去吧。我往前直走再拐个弯就到宿舍了。”
赵公明点头:“那你,得了空再来我家拿鞋。我都留着呢。”
宋攸宁笑了,只是挥了挥手。
赵公明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再在拐角消失。
他的心情又变得失落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着她的背影,他都会感到失落,好像她的离开,剜走了他心口的一块地方。
然而此刻,掌心感情线的位置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所以,他不喜欢她了吧?一点也不了吧?可如果不喜欢的话,此刻心底的失落是怎么回事呢?他在路边站住,双手插兜看着月亮,有点疑惑。
赵公明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上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宋攸宁说的“听香”——民俗中,路人的闲谈或许会成为神谕与暗示,告诉你一直困惑的答案。
但他随后失笑,觉得荒谬。
出租车里,司机在听车载广播,几个主持人像在讨论一部话剧,七嘴八舌:
主持人A:“男主角错了!”
主持人B:“他根本不理解感情线!感情线不代表男主对女主的感情。”
主持人A:“什么意思?”
主持人C:“虽然那是男主的感情线,但男主不知道,那条线,代表的是女主对男主的感情……”
主持人A:“天!原来这样!所以痕迹彻底消失,是因为女主不喜欢男主了?!”
赵公明对广播不感兴趣,打开了车窗,任秋夜的晚风刮在自己脸上。
他没听见,电台里的声音继续热烈讨论着:
主持人A:“那男主呢?他对女主什么感情?”
主持人B:“喜欢啊。他的感情线,代表的他的心上人对自己的感情。”
主持人C:“对!他从第一眼就喜欢了。”
……
路灯明明灭灭地斑驳在赵公明的脸上,赵公明的思绪在别处——
他还在想着宋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