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公明猛地挂了电话。
安静的控制室,只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赵公明找声音的来源,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心跳。
掌心发烫,脸也发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热的。
“什么啊……表白吗?不是……她干吗!”
他慌张,低头看自己的感情线——
完蛋了,原本一无所有的感情线现在已经超过了生命线,从手掌的一侧,蜿蜒到了另一侧。
赵公明握紧掌心。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他再缓缓张开手掌,感情线依然还在,也依然,很长很长。
“别这样啊!”
中国尊的控制室里,传出一声哀号:“你不要喜欢我!”
然而电话断了才没多久,宋攸宁又打来了——
她误以为是信号不好,这会儿老娘对你正上头呢,她表白,他没理由挂电话。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赵公明如临大敌,不敢面对,心脏依然跳得很快,恐惧里又藏着莫名的雀跃。
人们总会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误认为爱情,但此刻的赵公明把爱情认成了恐惧。
他还是接了电话。
“喂……”
宋攸宁在另一头,语调挺开心的:“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没电了?”
赵公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手掌,感情线还在,比他的命都长。
赵公明谨慎回答:“没。”
宋攸宁问:“你刚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我……”
“等等。”赵公明赶紧遏制,顿了顿又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哦,你问啊。”
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奇怪?像沾了蜜。她以前说话也这样的?这是她的手段?
鬼使神差,赵公明丢下一句:“我来找你。”
“现在?!”
他挂了电话:“你多穿点。”
赵公明下楼后才懊恼——小租走了,他的车没了。
他习惯性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听筒里响了两声嘟,那头立刻有人接听,语气恭敬:“赵先生,您好。”
赵公明报了个地址:“小王,你们店里还有车吗?我现在身边没车,开一辆过来。”
这几个月,赵公明闲着无聊就收集车,车库里停满,干脆把隔壁别墅买下来,改成了停车场,几十辆豪车按照颜色排列。
接电话的是个汽车资源商,各大进口豪车和拍卖的资源门儿清,他深知赵公明的财神属性,甚至专门准备了台手机,24小时待命。
那头回应殷勤:“好的好的,大部分的车型你都有了,我们现在店里有一辆最新款的兰博基尼Revuelto,价格是……”
“就这个了。”他打断。
十分钟后,随着远处一声轰鸣,一辆最新款的暗橙色兰博基尼停到了赵公明面前,年轻司机彬彬有礼地下车:“先生你好。”
赵公明随手扔下一张黑卡:“手续你去找小王办,我先走了。”
引擎声在街道上激起短促的回响,暗橙色的残影风一般从建国门外大街穿越长安街,再一路往北。
赵公明开得很快,入夜的北京街道清净,十公里的路只开了十几分钟。
他将车停在学校后门,刚给宋攸宁发了消息,手机就响,是小王。
语气为难:“赵先生好,新车体验还好吧?您刚刚给的银行卡,好像出了点问题。”
赵公明下意识看了一眼掌心的那条感情线。
他知道会影响超能力,所以这次用的是余额,实在不行信用卡也有额度,怎么一辆车都买不了?
“什么问题?”
“先生您账户因为交易异常被封了。”不等赵公明开口,那边继续支支吾吾,“因为这辆车也有另一个车主看上了,所以您这边没办法交易的话,我们只好……”
宋攸宁下楼的时候,就见赵公明双手抱胸,坐在学校门口的挡车石球上,面部阴沉看着不远处。
几个工人正将一辆暗橙色的跑车往一辆轿运车上装运。
轿运车轰隆隆开走,赵公明内心沉痛。
宋攸宁wow了一声:“这车好好看。”她问赵公明,“你什么时候能买得起?”
赵公明没好气:“切。”
老子丢了车还不是因为你?
赵公明转眸看向这位罪魁祸首。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羽绒被一般的厚厚外套上,欲言又止。
宋攸宁的两只手都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用脚踢赵公明坐下的石墩子,笑嘻嘻地:“喂,你大半夜找我干吗?”
赵公明起身,也学着她将两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斟酌了一会儿:“刚电话里没听清楚。你说你喜欢我?”
宋攸宁装傻:“啊?”
赵公明严肃:“这事不是开玩笑。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不能谈恋爱,会倒霉。而且我没办法给你幸福,我们之间不可能。所以我希望你收回对我的感情。”
冷风沙沙吹过。
宋攸宁看着赵公明,赵公明也看着宋攸宁。
一个娇小,一个高大,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硕大的石墩子。
月亮藏入了云层,路灯照在他们的脸上,像给他们淋上了一层枫糖浆。
赵公明紧紧盯着宋攸宁的表情,担心她难过。
就当赵公明想要继续开口时,宋攸宁微微皱眉,偏头,将目光调整成了审视:“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要喜欢我。我很认真的。”顿了顿,他又说道,像做了艰难的决定,“可,可能这些话会让你伤心,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希望你喜欢我,包括你在内,任何人的喜欢对我而言都是负担,所以趁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你及时止损吧……”
“大哥你谈过几次恋爱?”她眯眼打断。
赵公明一愣:“啊?”
“一次都没谈过对吧?所以前面挂电话再加上刚刚疯了一样大冬天把我从宿舍喊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喜欢你吗?啊?你觉得有女孩子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吗?笑死。”
赵公明有点傻。
紧接着宋攸宁哈哈哈笑起来,语调有些微不自然:“不是!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刚说喜欢你,你当真了?”
“你,你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被她拿住了。
“当然不是!我疯了吗?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宋攸宁剧烈否认,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胸在前,呈一个防御性的姿态,“男女的事情很复杂的,像我们这样的老手,会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但其实你听听就行。”
“我不懂。”
他觉得局势忽然就翻转了。
“赵公明,我刚刚就是一时脱口而出,看到了灯光秀,有点感动,所以说喜欢你,但这个喜欢就和喜欢中国尊,喜欢狗和猫一样的。你以为我认真了?想和你恋爱?!哎哟我的天。”宋攸宁无奈,抓了抓头发,“你想多了,不可能,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赵公明看了一眼他的手心,那道感情线还在,因为它的出现,掌心发热。
他一时有点混乱,又确认了一遍:“你不喜欢我?”
宋攸宁哧了一声:“你再问这种问题我们就绝交好吗?”
赵公明闭嘴了,想到什么:“对哦,你说过,你喜欢的是林志那个类型。”
“我喜欢很多类型。”宋攸宁不耐烦,“林志是一种类型,高大、头脑简单,还有我们何金铭师兄啊,我也很喜欢他,他就是那种很聪明也很有情怀的男生。”她看向他,双手抱胸,带着些微的防御姿态,“至于你的话……”
“我是什么类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不爽。虽然他不希望她喜欢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希望她喜欢别人。林志和何金铭哪好了?
宋攸宁继续攻击:“你油盐不进。谁喜欢你的话,谁遭殃。”
“你?!”
“不要自作多情,很油腻的。”
赵公明不说话了。宋攸宁也沉默着,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又谁也不走,腻在石墩子上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
“喂。”赵公明叫她,撇撇嘴,问,“说正经的,有本书叫《沈氏手记》,你听过没有?”
“当然!我们这学期有一门课叫民间信仰,研究各类神仙。我和财神有缘,我还打算期末论文写这个呢。这本书还是我们导师强烈推荐的,说什么是沈万三的财神笔记。但我大概翻了一下,写的就是些奇闻轶事,神神道道的,不知道为什么宣老道非要我们学习它。”
“有提到五通神,对不对?”
“嗯啊。说五通神是五路财神的前身,而五通神的前身,则是山魈。长相像人,神通广大,但人千万不能迷恋山魈。”
“为什么?”
“一旦有人类对山魈动心,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山魈就会发怒,那个人类也会倒霉。或许人类的感情带来了羁绊,也给山魈带来了麻烦。但也是老生常谈了,中国神话一直就有对神仙动情的限制,把情爱认成一种执念,会阻碍飞升、损耗修为,但这些规则都是用来违反的。”
“怎么说?”
“因为人类迷恋混乱。在一个故事的开头,一旦告诉了一个神,你千万不能恋爱,那么,这个神就一定会遇到一个让自己无法自拔的女人,然后啊,陷入万劫不复里。”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赵公明匆忙打断宋攸宁,他可一点不想万劫不复。
而现在的情况有点棘手,感情线蔓延,可她死活不承认。赵公明叹一口气,看向她的目光无奈。
“你看我干吗?”
赵公明睨她:“宋攸宁,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口是心非?”
“大家都觉得我挺坦诚的。”
赵公明哦了声,不再说话。
夜有点深了,面前的女孩像一个毛茸茸的粽子,赵公明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距离,而后倾身,目光与她齐平,两个人脸对着脸,呼吸交闻。
宋攸宁一下没懂,傻在原地:“你干吗?”
“别动。”
他又凑近了一点。黑夜很安静,可能远处有车、有风、有人声,但不知为何,此刻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随着他一点点靠近,赵公明的掌心越发滚烫,微微渗出汗来。
她没有躲。
她的心率,她的爱意,似乎反映在了他的手心。感情线飞升。
赵公明伸手,拂去了她头发上的一小片树叶。
他后退一步,拉远了距离:“好,我相信了,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宋攸宁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赵公明说:“我回了。”
说着,他开始四处张望,正当宋攸宁以为他在找自己先前那辆拉风跑车时,赵公明走到了校门口公交站旁边的一辆共享单车旁,停下,双手插兜,非常理直气壮地对她说:“你帮我扫个码。”
“哈?”
他账户被封了,一毛钱都没有。
超能力带来的反噬迅速又决绝。
宋攸宁嗤一声,掏出手机替他扫了码:“好的,财神体验人间疾苦了啊。”
赵公明半真半假睨了她一眼:“可不?都怪你。”
冬天的风很冷,赵公明跨上了共享单车。他没有穿太多,他习惯了从一个车库到另一个车库,有钱人的冬天除非滑雪,否则是不需要太厚的外套的。
宋攸宁说:“你等下。”
“干吗?”
她将自己的围巾解下,微微踮起脚尖,暖乎乎的羊绒环绕赵公明的脖子,一圈两圈,再在他下巴的位置打了个结。
围巾很香,她的气息和温度充斥着他的感官。
赵公明浑身僵硬。
愣怔片刻才质问:“你,你干吗做,做这种事情?!”
宋攸宁后退一步,面无表情踹他的车轮子:“你快滚。”她摆摆手,“我走了。”
冬天的风像刀一样划在脸上。赵公明很久没有蹬自行车了,他觉得耳朵被风吹得快掉了,可又在发热,一会儿烫,一会儿冷。
风刮得很快,很快将围巾吹凉,之前围巾上若有似无的味道越来越淡。
赵公明猛地停下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手机有残余的电量,他看了一眼导航,剩下的两公里他可以走回去。赵公明将围巾塞进了冲锋衣外套里,他走得很慢,想让冬夜冷静一下他的脑子。
他应该苦恼,应该烦躁,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情绪却复杂很多,更多是一种无奈,像在另一个次元,他着急忙慌上下班通勤的时候,偏偏有一只流浪猫蹭着自己的脚。
赵公明一面蹲下撸猫,一面对猫抱怨:“你这样很唐突的你知道吗?我很忙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是在干扰我,你知道吧?”
然而那只猫最终还是摇着尾巴走了。可重获自由的赵公明看着猫的背影,却怅然若失起来。
甜蜜的负担。
“呸呸呸!”赵公明猛地反应过来,“没有甜蜜,只是负担!”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感情线,嘟囔:“所以上次也是你喜欢我?”
上次还能接受,感情线就一点点长。
这次直接贯穿手掌!
过分了啊,宋攸宁,你冒昧了啊。你怎么可以……那么喜欢我……
他低低念叨了会儿,又看了一眼,这一看——
不是?!
这感情线怎么短了一大截?
他不信,以为自己眼花,又打开手机手电筒更仔细地看了去,果然,掌心的那条感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消失。
“宋攸宁你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是吗?!!!”他破防,“前面还那么喜欢呢!现在就就就剩三分之二了?!这才分开没多久!”
宋攸宁听不到。
此刻的宋攸宁已经洗完了澡,换上睡衣,窝在被窝里戴着耳机刷短视频帅哥。
全世界的男人都在她的掌中,被她的拇指一一滑过。
宋攸宁临睡前看了一眼赵公明的微信头像。
又想起他那句:“我没办法给你幸福,我们之间不可能。所以我希望你收回对我的感情。”
宋攸宁将手机锁屏,干脆利落扔到一边。
闭眼,睡觉。
睡不着的是赵公明——
他一直在关注他的掌纹,他到家的时候还剩下三分之二,泡澡的时候只有三分之一了,等到他打完两局游戏的间隙看了一眼,又变成了三分之二……
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女人忽冷忽热。
“一会儿喜欢,一会儿又不喜欢的,搞什么嘛。”他喃喃。
第二天上午,赵公明迷迷糊糊醒来,第一件事是摊开手掌看一眼感情线,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瞎了,甚至甩了甩手,等到确认后,猛地一下坐直了——
昨晚还蔓延泛滥的感情线已经彻底浓缩成了一个小点。
像一颗殷红的朱砂。
就,这么,又,对我下头了?
02
赵公明有点想念小租,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小租无微不至的服务。
人工智能系统连接了手表、手机和全屋家电。每天早晨,当小租监测到赵公明苏醒,就会自动拉开窗帘、播放音乐再放好热水,还能将一日三餐的菜谱发到保姆的手机里,再联系商家自动下单。
一开始,小租对外对赵公明的称呼非常劲爆,叫“主人。”
一度和外卖小哥或者商家打来电话时,小租会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出:“我不被允许吃饭,但我想我的主人会喜欢您的食物的。”诸如此类的禁忌话语。
直到后来,有次何金铭打电话给赵公明,小租接听了,半个小时后,上门的何金铭一脸期待地问:“你的奴隶哪儿去了?你还玩得挺大啊。”
赵公明这才幡然醒悟,勒令小租将对外称呼也改成了“朋友”。
这会儿赵公明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开,一室昏暗。偌大的家里安静得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他有点想念小租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想念的不止小租,还有这个次元的一切。
但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今天是11月25日,他需要在另一个次元的两个小时内回去,也就是12月25日那天离开。昨晚上,那个破铁盆子直接和另一个次元的盆子融为一体,他记得宋攸宁转述宣老道的原话,“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聚宝盆,财神居前每一个承载了愿望与念力的,都是‘聚宝盆”。”
A大人文博物馆里展出的那个破旧的聚宝盆是10多年前宣老道从贵州农村的财神居里拿来的,而后村民又替换了一个新上去,这么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曾经的新盆子也承载了十多年的愿望变成了老盆子。
若要想回去,他得在穿越前再去一趟贵州的财神居。
那么剩下的一个月,他应该做一些什么呢?
宋攸宁三个字在脑海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手机响起,打断了赵公明——
“喂?”
“喂,你主人呢?”语气浑不吝,是何金铭。
赵公明叹气:“是我。”
“哟,主人本人啊。你那人工智能不用了?我怎么觉得你那人工智能和别的不一样,语气特别逼真,还有点贱嗖嗖的。”
赵公明回答:“放生了,它要自己看世界去了。”
何金铭哈哈哈笑:“你还挺抽象。我新买了几个游戏,来你家搞起?”
何金铭说完,门铃就响了。赵公明刚从床上起来,正在刷牙,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睡眼惺忪,屋里地暖足,他穿一身宽松T恤,未褪的慵懒混着少年气。何金铭看了几眼,有点生气:“你怎么刚醒都这么帅?”
赵公明笑笑:“你也不赖啊。”
他转身进洗手间将嘴里的泡沫吐了,漱口。
房间空旷又奢华,何金铭环顾一圈,忽然八卦:“你有女朋友没有?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的小吴不错。”
赵公明正擦手,下意识看了一眼掌心的感情线——
哟,从刚醒时的一个小点,像一颗发芽的种子,又向外延伸了10多毫米。
这女人,真是……
“你笑什么?”
何金铭凑过来,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怎么看着手心傻乐呢?”
赵公明赶紧反驳:“哪有?”
他问何金铭:“怎么忽然给我送游戏?”
何金铭回归正题,卸下双肩包,将双肩包倒过来,呼啦啦往地毯上倒游戏光碟,除了ps5,还有一对switch的游戏卡。
“感谢你呗!嘿嘿,这些游戏都是最新的,咱俩大干一场!”何金铭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公明,“多亏哥们你的股票,让我发了一笔横财。”
赵公明哦了声。
他送给何金铭那支股票本来涨势就好,虽然给他的时候只剩下3万了,可在他超能力没出意外那几天又是一轮飞涨,既然是横财,至少涨了两三百万。
无论怎么样,都够他再打一次官司了。
赵公明挺开心,他本来亏欠他的,现在算是把这人情还了一部分。否则他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回到另一个次元。
却在耳边听何金铭接着说道:“5万!我赚了5万!”
五万?
不是五百万?
赵公明傻了,愣怔片刻问:“你怎么赚的?”
“我挺有投资头脑的!你那股票给我的时候,只剩下3万,但第二天就涨到了8万,我靠!翻倍了啊,我赶紧就卖了!嘿嘿。你知道买股票最重要的心态是什么吗?”何金铭眨了眨眼,“见好就收。”
“你后来有再关注那支股票吗?”
何金铭一脸清澈:“没啊。我卖了股票,就请团队剩下的几个员工大吃一顿了。”
“挺好。”赵公明拍了拍何金铭,“永远别再关注了。”
两个人打开ps5,坐在地毯上,在一堆游戏光碟里讨论要玩什么。
何金铭忽然说道:“其实我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离开北京了。我打算彻底关掉我们公司。”
赵公明惊讶:“为什么?不是案子有转机了吗?”
赵公明关注过阿金科技和巨头科技案子的后续,前天传出的爆料:巨头科技在和阿金科技的侵权纠纷诉讼中,花巨资买通了阿金科技的一名离职员工,也正是那名员工在离职前私下进入阿金科技的服务器,篡改了阿金科技的全部数据时间。
导致在最后的庭审中,判决书指出阿金科技指控被巨头公司抄袭的那一部分数据的时间,全部在巨头科技的功能上线之后。也成了阿金科技莫名其妙败诉的关键。
“是啊。我们之前确实有一个员工离职了,我们叫他温哥,温哥是我们最早的员工之一,我们公司最开始的几行代码,就有他的功劳。开庭前两周他向我提了辞职,说老家有事,十万火急。我们当时虽然觉得蹊跷,但也没有多想。毕竟人嘛,得留点底线。”
“他就是那个内奸?”赵公明皱眉,“为了钱,连自己一手参与的公司都不要了。”
何金铭低头哼笑了一声:“我们也不敢相信。当时都挺生气的。”何金铭叹了一口气,“我昨天去了一趟他老家,想和他好好聊聊。”
“结果呢?”
“温哥很好找,他甚至没有删我的微信。爆料出来以后,我问他在哪里,他很快给我发了老家县医院的位置。”
“医院?他病了?”
“我以为这家伙给我来苦肉计呢!我还想着,特么的到了医院,他要是不得个绝症,我直接打到他住院!”
赵公明点点头:“背信弃义的人最可恶。你揍他了吗?”
“他没病,我也没揍。”何金铭叹了口气,“病房里躺着他刚出生的女儿。小小的一个孩子,浑身插满了管子。”
赵公明怔了怔,听何金铭继续:“他和我说了个数,是每天的治疗费用,几千到一万不等。离职的时候他就知道孩子生病了,因为不想拖累我们,所以没有告诉我。离职到现在几个月了,每天他都蹲在医院的陪护床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看一家人大半辈子的积蓄从管子里流到小孩的身体里。留住她的命。他说自己以前以为做码农赚钱,但后来才发现,无论怎么赚,也不如这买命花得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能活多久,但哪怕有一线生机,他都没办法放弃。”
“我本来想找他,要么揍他一顿,要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替我们出庭当人证,以对方证据不合规为由提起再审。我甚至在来之前,想了好多方案,怎么说服他,怎么恩威并施,但在见到他女儿的那个瞬间,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何金铭只是立刻转身离去,跑到医院最近的超市里,买了一箱牛奶和两篮水果,拎了上来。
何金铭对温哥说:“我今天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你,但现在我什么也不说了。来之前不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也没给孩子带什么东西,打官司已经掏空我全部钱包了,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你收下吧。祝孩子早日康复。”
临别时,温哥叫住了何金铭,他说:“你记得我们刚毕业的时候聊过吧?我们说这社会,人人都是出来卖的。每个人卖的东西不一样,我们运气好,能卖学历,卖脑子,卖创意。但那些运气不好的,如果想要活命,就只能卖身体,卖劳力,卖笑……孩子生病以后,我的运气也不好了。所以我只能卖朋友,卖道德,卖过去……阿金,对不起。”
赵公明没说话。
何金铭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我在他那县城待了一天,吃了个烤红薯,先包车到市里,再转高铁,最后坐飞机,这才回了北京。回来以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太理想主义了,毕业后一直过得很顺,一开始创业就拉到了投资,遇到很好的合作伙伴。大家一起奋斗和工作。但那只是偶然,只是悬在我们头上的那把剑还没有落下来。等到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理想、青春和情谊,都会灰飞烟灭。我们公司其实已经解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年轻人,他们应该去争取更好的机会。”
何金铭叹了口气:“跟着我没有前途。”
“你公司关了,那你呢,你什么打算?”
那股愧疚的感情又漫了上来。
“回老家吧,或者考个公务员,找个喜欢的姑娘结婚。我在熟人财神App里投入了太多的心血,如果时间倒退,我应该不会提起诉讼。因为,财神站在了资本那一边。现实生活里没有活财神,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不行,你别这么说。”赵公明慌了。
“你这么紧张干吗?”阿金笑着看他,“反正我即使回老家了,也不影响我们一起打游戏,咱俩可能开黑的时间更多了呢。”
“不不不不,你别放弃!你听我说,财神没有站在资本那边。命运有的时候会弄错,但它一定会改正错误,你要给命运一个机会。”赵公明郑重其事。
他不能就这样让阿金放弃,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会给另外一群人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何金铭是一个有理想的年轻人,赵公明也是年轻人,他深知,踩碎一个人的理想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既然他在地球上的时间有限,那么离开前,他应该让自己的每一天过得更有价值一点。
但何金铭已经听不下去了,他自嘲:“给命运一个机会?怎么给?”
“继续上诉!或者研发新产品!继续创业!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赵公明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摁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
何金铭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颤:“老兄……我,直男。”
“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赵公明警告。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点暧昧了,他连忙松开何金铭,拉远了距离。
何金铭偏头睨他:“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公明一本正经编故事:“其实我一直是你的粉丝,我特别喜欢熟人财神App,我也想加入你们。我看不惯有理想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未来打败,看不惯你在三十出头就这么被现实杀死,兄弟,我想帮助你,成为你的员工,不遗余力。”
何金铭默了默:“哥们,你什么学历?什么专业?擅长什么?”
“啊?”
“你能帮我打官司吗?”
赵公明摇头。
“你会码代码?”
赵公明再次摇头。
“运营?或者做产品经理?”
赵公明轻咳。
何金铭认真看着赵公明:“你真想帮我?”
赵公明用同样认真的眼神回应他的目光,点头:“特别真诚地想。”
何金铭说:“我没钱给你发工资。”
赵公明:“我不要钱,给你打工就行。”
何金铭摇头,很直白:“不,你做不了我员工。我的员工最少也得是研究生毕业,985学校起步。”
赵公明没说话,有点沮丧。
何金铭说:“你知道你适合做什么吗?”
不等赵公明回答,何金铭说道:“股东。赵公明,你不是做员工的料,你会画饼,还有钱,你应该做我的老板。”
赵公明笑了。
何金铭也笑了。
赵公明随手抓起一盘游戏光碟,旋转着扔起又接住,他点头:“对啊,我做你的投资人。从今天开始,阿金科技最不缺的就是钱。把官司继续打下去吧,继续你的理想。”
说完,赵公明拿出手机,就要给何金铭转账。
转账失败。
消息提示账户异常。
心底浮起不好的预感,赵公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心中瞬间一片绝望——
好死不死,那条感情线,又满格了。
03
薛毛毛这几天早出晚归,宋攸宁则晚出早归。
每天薛毛毛出门的时候宋攸宁还睡着,而薛毛毛回来的时候,宋攸宁已经睡下了。
奈何两个人一个专业,一个导师,一周两节的专业课势必要撞在一起,但即便见面,两个人依然冷战。
宋攸宁的确恢复了“平民身份”,她将剩下的生活费全部转给了宋明冼,又将之前宋明冼给自己的衣服挂二手平台卖了一笔钱,打算挣扎过冬。
宋攸宁记得自己在电视上听过一句话,穷人的冬天,是无所遁形的。
有钱人的冬天很鲜亮且轻薄,越贵的大衣和羽绒服颜色越浅、质感越轻。而普通人的冬天,是阴暗沉重的羽绒服与棉服,千篇一律的黑灰色。
就在宋攸宁裹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下楼时,见到了一辆浅色的老爷车,一个只穿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车里,对宋攸宁降下了车窗。
“宝贝。”是得宠后意气风发的宋明冼,他又迅速把车窗升起来了,“快上车。外面好冷。”
女生宿舍楼下,上午人来人往。
宋攸宁受不了同学的目光,坐进了副驾驶:“你快把车开走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车里的暖气很足,宋明冼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和门卫说我女儿在里面读书,他让我登记了信息,我就进来了。我刚送你平姨去她的普拉提馆,顺道儿来看看你。你平姨说,要把那普拉提馆送给我。”
宋攸宁应得干巴:“恭喜。”
宋明冼哼笑。
宋攸宁承认他的爸爸有一副好皮囊,岁月只在他的眼角眉梢磨出柔光,他喜欢阅读纸质书,自己也像一本书,虽然浅薄,但清新。曾经的父亲的世界里只有音乐,后来就剩下了许宴平。
他单纯又自私,把所有的情绪和心眼都坦然摆在明面上,车里放着爵士乐,冬日车窗的光影勾勒下,宋明冼的眉眼深邃,哪怕他在思考最无聊的问题,看起来都忧郁而深情。
宋攸宁这么观察了一会儿,总算承认:宋明冼最可气的地方,是没有女人会认真生他的气。
车子总算开到了校门口外面,宋攸宁问:“不是让我不要联系你吗?”
宋明冼透过后视镜瞟她一眼,笑着逗她:“你不要我这个爸爸了?”
“我真觉得你不是我爸,你从上到下哪里有个爸爸的样子?!需要我了,就来找我,不需要了,就一脚把我踢开。你不是有新的孩子了吗?那我是什么?”
“小时候你妈妈打你,我拦着她,她不让你吃零食,我偷偷带你出去吃豪客来,还有你那些漂亮衣服,不都是我给你买的?而且你忘了吗?小的时候,我吹箫,你就在旁边跳舞,我们俩可是拍档。”
宋攸宁没好气:“以后你和你新孩子的回忆会更多。”
宋明冼摇头:“那不一样。你是你,别人是别人。”
宋攸宁说切了一声,她回归主题:“你到底找我干吗?”
宋明冼下车买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手机里导了个航,继续开车:“没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了,你是我在北京唯一能交心的人。你不只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朋友。对了,你之前把零花钱都打给我,你咋办?”说着,瞟了她一眼,“我给你那么多衣服,你怎么穿成这样?像一根烧火棍。我再给你转一万好不好?”
宋攸宁不客气地揭穿:“无事献殷勤。”
“不愧是我女儿。”宋明冼嘿嘿笑了,对她摊牌,“你平姨呢,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我早上偷偷查她手机,发现她又给那哄睡主播刷了好几万。我研究过,抖音好多主播都会主动和榜上的大姐加微信。我还知道他们俩昨晚聊了一晚上。”
宋明冼虽然是笑着,声音却越发忧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就是她的枕边人,她很多事情不想和我聊,总想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说。”
宋攸宁无奈:“爸,我不是早让你看《甄嬛传》吗?你到底看了没有,你去学一学那些思路,甄嬛就做得特别好。每天这样患得患失,别说是她了,我听了都烦。”
宋明冼叹气:“我看了啊,但我看不下去,太现实了。不过孙俪挺好看的。我特别能理解早期的甄嬛,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全心全意,不带脑子。我应该是华妃。”
车子一路开,路过了中关村地铁站,宋明冼车速减缓,开始搜索附近的停车场。
宋攸宁觉察到不对,警惕起来:“你来这儿干吗?”
宋明冼说:“哦,你平姨爱吃这边地铁站一个小摊上的猪肉酥饼,让我来买。”
宋攸宁大惊:“不是!她怎么知道这里有家猪肉酥饼啊?!”
宋明冼忙着找停车场,不以为意:“她在普拉提教室认识了个朋友,给她带了。她觉得好吃,之前还叫过两次跑腿呢。那小摊很有名吗?你也知道?”
宋攸宁差点把咖啡洒了。
她拿出全身的力气敷衍:“对,是挺有名的,但今天,今天周几来着?”
宋明冼:“周三。”
“对!周三不摆摊!”
宋明冼已经找好了停车场,他将车子熄火,打开车门:“没事,来都来了,去看一眼又不会死。”
宋攸宁心想:我会死,我真的会死。
朱轶的摊子每天上午8点—中午12点,从一开始的三明治、豆浆,到现在的猪肉酥饼,还为上下班的白领们补充维生素推出了新品蔬果包,蔬果包每天随机搭配一大包洗干净的水果蔬菜,只要5块钱。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加上人又勤快,宋攸宁刚刚帮她建起了小红书账号,她运营得兢兢业业,还给朱轶打造了一个“45岁离婚北漂妈妈”的励志人设,第一篇笔记点赞将近一万,粉丝火速过了3000。
宋攸宁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十二点,宋明冼只要拐一个弯就能到达地铁站再看到自己的前妻。
老爸的腿长,悠然向前,宋攸宁心下一横,几步赶上,一把抱住了宋明冼的胳膊,哀号:“爸!”
赵公明从朱轶的早点摊拎了几块猪肉酥饼出来时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十多米开外,宋攸宁紧紧搂着一个高个年长且英俊的男人的胳膊。
他停下脚步,一手插兜,微微扬眉。
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感情线——又从之前的填满手掌变成了嫣红一点。
她善变,于是让自己越发像一个傻子。
嗯,难怪感情线没了,人这忙着呢。
距离不算太远,但听不见他们说话,只能从两个人的神情看出他们关系亲昵。
宋明冼没甩开宋攸宁的胳膊,只是疑惑地低头看她:“你怎么了?”
宋攸宁连忙流露出一点痛心疾首的表情:“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种事情?你想想,为什么平姨半夜睡不着宁可和主播聊天,也不愿意和你聊?!”
宋明冼愣了愣:“这和我买酥饼有关系吗?”
宋攸宁点头:“关系大了。”她指出,“因为你只在意这些小事,在意她吃什么、穿什么、喜欢听什么曲子,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灵魂的出口。”
“灵魂的出口?”宋明冼一愣。
“你不了解她。”宋攸宁一锤定音。她一扭头,看见旁边一家北欧蛋糕店,拽着宋明冼,“她喜欢吃酥饼,你就只买酥饼,你永远给不了她惊喜和意外,最好吃的酥饼她已经吃过了,你无论给她买多少次,她都不会有惊喜。但北欧蛋糕,她未必吃过,老爸,你知道什么叫段位吗?”
“你说说?”宋明冼琢磨出味来,决定洗耳恭听。
“不应该是你看到猪肉酥饼就想起她,而应该是,从今往后,她看到北欧蛋糕,就想起你。”
宋明冼醍醐灌顶,点宋攸宁:“有点东西。”
宋攸宁一把拉开蛋糕店的座位,将宋明冼往座位上一推:“选择北欧蛋糕吧!去他妈的猪肉酥饼,给她千篇一律的生活一点惊喜。然后我们再好好聊聊……”
宋攸宁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宋明冼问:“你怎么了?”
他看向宋攸宁看的方向,就见前方两张桌子外正面对着他们方向,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目舒朗,衬衫外套着一件呢大衣,双手抱胸,偏头看着宋攸宁,神色似笑非笑。
是赵公明。
他怎么在这里?
宋明冼问:“你认识他?有点面熟哦。”
宋明冼和赵公明只有一面之缘,许宴平怀孕以后,他早就忘记了那个租客的存在。
宋攸宁连忙摇头:“不认识,我们说我们的。”她一把拉过宋明冼,自己背对着赵公明坐下。
宋攸宁急于转移话题:“你先说说那个主播的事情吧。你想找我做什么?”
宋明冼却不着急了,老帅哥的一点心思都忙着八卦,眸光从宋攸宁身上飘到赵公明身上,再飘回宋攸宁,脱口而出:“他喜欢你。”
宋攸宁脸唰一下红了,压低了声音:“什么鬼?”
宋明冼笑:“他对我有敌意。你真不认识他?”不等宋攸宁,他自问自答,“哦,看出来了,你认识他,而且你也喜欢他。”
宋攸宁无语的表情有点夸张:“爸!你能不能先管好自己,不要恋爱脑。”
宋明冼哼笑了声,优雅地用叉子插了一块蛋糕:“没问题。但如果你们正式交往,他需要过我这关。你爹嘛,在爱情里迷茫,但对男人看得比探照灯还明白。”
“你先管好自己。”
宋明冼这回直抒胸臆了:“两万块,你把许宴平和那哄睡主播的聊天记录弄到手再发给我。我就想看看他们聊一些什么。”
宋攸宁笑了:“你是一点不心疼你女儿。”
宋明冼抿了一口咖啡:“不,我是相信我的女儿,你比我聪明得多。说白了,十个哄睡主播加起来也不如坐对面那小子给你的影响大。反而是对面那个,你别被他吃死。”
说完,起身走到了柜台前。
宋明冼走的时候打包了半个店铺的蛋糕,等服务员让他结账时,他却走到赵公明的桌子边上,屈指扣了扣桌面,言简意赅下了指令:“你去买单。”
赵公明狐疑地抬头看宋明冼,以为这老头疯了。
宋明冼微微一笑:“我是她爸。”
“……”
赵公明瞳孔放大,变脸如同翻书,下意识起身,声音都夹了:“叔叔好。”
宋明冼威严点头:“我走了,你买单去吧。”
宋明冼的跑车前脚走,宋攸宁立刻坐到了赵公明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意外见到了,就跟过来八卦八卦。我看你们挺亲昵的。”
赵公明低头,漫不经心张开手掌,掌心的感情线又从那颗朱砂痣点点向外延伸,宛若一条苏醒的花蛇。
他的心情变好。
好像方才揪紧的心脏也从冬天里破土而出了。
他问:“他是你爸?”
宋攸宁点点头:“嗯,买单那事你别理他。我买。”
“无所谓,又不是大事。”赵公明厘了厘人物关系,“他是你爸,也就是许宴平的丈夫,那你妈妈呢?”
宋攸宁对着他拎的那袋猪肉酥饼抬了抬下巴:“中关村地铁站,卖早餐的那个阿姨,是我妈妈。但你注意,我爸不知道我妈在卖早餐,我妈也不知道我爸的情况。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赵公明问:“你爸找你干吗?”
“接近男人。”
赵公明想起来了——一开始,从他住进别墅那天起,她就重复着这样的工作。接近许宴平周围一个又一个给宋明冼带来危机的男人,取得他们信任,获得想要的信息,再抛弃他们。
她对林志是这样的目的。对他也是。
忙来忙去,全是生意。
赵公明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他今天又派给你新任务了?你还挺听话。”
“毕竟给钱的。报酬丰厚。”
宋攸宁回答得心不在焉,她正在翻手机,已经找到了那个哄睡主播的联系方式,主页一条条滑过,收集对方信息,一边看,一边啧啧点评:“长得是挺好看,学历也不错,情商确实挺高的,我看看他什么生日——哦,白羊座……”她皱眉,“白羊男的话,感情上一般……”她忽然眼睛一亮,“你也是白羊座啊!”
赵公明有点烦:“怎么了?”
“你们白羊男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问他,眼眸发亮。
赵公明没看他。
宋攸宁注意到,他正在专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宋攸宁不知道,此刻赵公明掌心的那条感情线正一寸一寸缩短,缩短到近乎没有。
短到他心烦意乱。
“喂,我问你话呢,你看什么?”
她打断他。
赵公明的目光总算从掌心中转移向她,他盯着她的脸,缓慢回答:“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他在气什么啊?
宋攸宁的表情一瞬间的僵硬,而后一脸随意:“没关系,我什么类型都可以扮演,可爱的、御姐的、甜美的,冷漠的、贤惠的……我都可以。”
她继续埋头在手机里,研究“白羊男主播的攻略方案”——
手机被对面的人一把摁下。
她愕然抬头,对上赵公明的脸。
“那真实的你呢?真实的宋攸宁是什么样的?宋攸宁自己又喜欢什么样的?”积蓄的莫名其妙的愤怒总算到达了顶峰,他质问她,“总是三心二意,忽冷忽热,你到底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吗?”
宋攸宁看着他,火也噌一下上来:“大哥,这和你有关系吗?我喜欢谁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有病是不是?!”
是谁先说的,让我不要喜欢他?
一个自称这辈子都没办法恋爱的人凭什么对别人指手画脚?
“当然有关系,我看不下去。”赵公明的脑子已经被愤怒占据,“你知道你随随便便的行为对别人的影响吗?”
她决定着他的超能力。
决定他在地球最后三十天的生活质量,只要她上头,可以让他瞬间变成一个废物。
她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喜欢就算了,又为什么要忽冷忽热?
而凭什么?
他要因为她的忽冷忽热而患得患失。
“你今天脑子不清楚。”宋攸宁试图去拿起自己的手机,苦笑,“你这人也真是怪,每次我想要离你近一点的时候,你都能让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蠢。”
赵公明依然摁着她的手机不放,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没必要离我太近,如果有哪个女孩喜欢我,那她的确是在犯蠢。没有结果,且害人不浅。”
“谢谢提醒。你放手。”
赵公明爽快说:“好。”
可手却死死摁着手机不放。
“……”
“……”
两人僵持。
他又问:“你就非得接近他?这个钱你非赚不可是吗?钱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宋攸宁承认:“是啊,我满脑子都是钱,那你呢?赵公明,你除了钱还有什么?”
他没说话,松开手,眼神惘然。
宋攸宁一把拽过手机,丢下一句:
“你应该感谢我满脑子都是钱,否则的话,我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
宋攸宁走的时候,带走了赵公明掌心上最后一点朱砂痣。
他的钞能力彻底恢复了。
有一瞬间,他很担心他的账户再被冻结,担心他名下的资产再出现问题。
然而他多虑了,那点消失的感情线,再也没有复原。
04
恢复了超能力的赵公明忙着做正事——
他高价买入了阿金科技的股份,成为他们公司最大的投资人。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原本已经濒临破产的阿金科技死灰复燃,不知道遇到了哪路财神爷。
阿金科技得了投资,直接将办公场地从居民楼搬到了中国尊。
原本不离不弃的老员工被齐聚一堂,五六个应届毕业生站在中国尊的写字楼顶层,俯瞰整个北京城,偌大的空间让他们脚底发软,难以置信:“这,这是我们办公室?”
赵公明点点头:“反正闲置了。你们一人一间独立办公室,随便装修。”
大家不可思议:“简直比微商组织还梦幻。”
何金铭郑重邀请赵公明在会议室里坐下,一脸虔诚:“敬爱的股东,您有什么指示?有什么KPI需要我们完成?”
“别的老板开公司是为了赚钱,我不一样,我开公司只想着花钱,尽情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就行。”赵公明问,“今天是上班第一天,大家想想怎么花钱合适。”
何金铭想了想:“这么大的落地窗,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一边看下雪一边吃火锅。”
赵公明点头:“好想法,你叫个重庆火锅,直接让他们带着锅底备上料,上门服务。”
赵公明问另一个员工:“你呢?”
那人小心翼翼:“我想把床搬进我的办公室,一边上班一边睡觉。但为了提升睡眠质量,我想买个贵的床垫。”
赵公明竖大拇指:“很有魄力,现在就去楼下商场,选最贵的床垫,一会儿找财务报销。还有什么想法?”
大家胆子越来越大,轮番许愿:“我想一个月工资涨到三万,但每天只工作8小时。”
赵公明摇头:“没出息。涨到五万,这个月别来上班了,先带薪休假三个月。”
另一个说:“我想年终去欧洲旅游,整个公司一起,来回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
“我想上四天班,休三天假。”
“我想在办公室养猫。对了,我还想要早中晚餐和下午茶。每天上下班好辛苦,能不能打车报销?”
赵公明一一答应。
员工们挺紧张:“咱这样花钱,公司能撑多久?”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要是倒闭了,那可不行。既然老板不想赚钱,我们需要狠狠帮他赚钱。公司维持下去,我们才能继续享受。”
最后问到温哥。
温哥又回来了,赵公明曾买过一家私立医院,阿金直接将温哥的女儿接到了北京接受治疗。
温哥坐在电脑前,想了想:“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不拿钱。等我心安了,再想别的。”
赵公明也答应了。
冬日的北京迎来了第一场雪,赵公明与何金铭坐在中国尊顶层的落地窗前吃火锅,外面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和被大雪覆盖的北京,两个人宛若坐在天空里。
这样的楼不适合他们。
这样的楼也不适合吃火锅。
成年人世界里最大的浪漫,就是在不适合的地方,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何金铭想不明白:“你这是以退为进吗?变相激发我们的工作积极性?还挺有效果。”
“你们不开心?”
火锅咕咚咕咚冒泡。热气氤氲着人脸。
“开心。这么大的办公室,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结果就这么莫名其妙坐在这里了。大家每天开心了,才有动力赚钱。”
赵公明点头:“那不就得了。虽然这个世界总是羡慕年轻人,但这个世界总想着吃掉年轻人,吃掉年轻人的才华、激情和热血。年轻的时候迷茫、笨拙,除了青春一无所有,莫名其妙地老去,再糊里糊涂就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压力。我不是什么靠谱的老板,这公司也开不了多久,但让你们体验体验,也是好事。你知道吗?一个善良的老板,就是员工们最大的财神。”
何金铭看着赵公明,眸光闪亮:“这是熟人财神一开始的设想。这个世界不存在能满足所有人愿望的财神,但这个世界却有无数个财神,大家彼此满足彼此的心愿,求神无用,财神就在彼此身边。”
赵公明笑了笑。
何金铭又问:“喂,你有心愿需要实现吗?”
赵公明沉默了。
他想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做财神。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一个真正的财神。
他摇摇头:“没有。”
反正他就要走了。
何金铭不信,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赵公明愣了愣。
玻璃门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何金铭虽然是老板,但也兼职了前台和文秘工作,除了召集大家开会,制定策略,剩下的时候专门给大家端茶倒水,服务员工。
何金铭打开门,就见到一个瘦小白净的女孩,一身气派,神色看着虽然胆怯,可底子里却藏着傲慢。
何金铭问:“你哪位?”
女孩回答:“我来应聘的,你们打官司是不是缺律师?”
就在昨天,阿金科技宣布以一审判决证据不合法为由向法院提起再审。他们正在寻找合适的律师。
何金铭诧异:“你消息还挺灵通,就你,来应聘律师?”他抱胸,目光审视她,显然不太信任,“你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吗?大名鼎鼎的郑武双。”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我太了解他了。因为……”女孩直接展示出了户口本,“他是我爸。”
郑宜湉被邀请到了火锅桌前。
何金铭亲自摆上了一副碗筷,上了一盘鲜切的肥牛和牛上脑,还有郑宜湉最喜欢的虾滑和鸭血。
郑宜湉看到了赵公明,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赵公明瞥何金铭一眼:“我是他朋友,也是他老板。”
郑宜湉仔细观摩了一会儿赵公明,得出结论:“你失恋了。”
赵公明猛地放下筷子:“别瞎说。”
何金铭替郑宜湉调完小料碟回来,接话:“别瞎说,他怎么可能失恋?但他这几天确实有点不正常,每天没事就盯着手掌心,好像能看出花来。”
郑宜湉继续爆料:“他喜欢的女生叫宋攸宁,特别好看。但宋攸宁这几天好像有别的男朋友了。”
赵公明猛然抬头:“谁啊?那个哄睡主播吗?”
郑宜湉哈哈笑了:“我瞎说的,你还挺在意,果然失恋了。”
赵公明闷头涮肉:“我们能聊点正事吗?”
何金铭郑重问郑宜湉:“您是内奸吗?”
郑宜湉摇头,示意何金铭给自己涮一块虾滑:“不是。我是真心想要站在你们那边的,我也真心觉得我的爸爸做法不地道。”
何金铭蹙眉:“大义灭亲?”
郑宜湉实话实说:“我想让他注意到我。”
郑宜湉是独生女,但郑武双对她和对待家里的那两条贵宾犬没有区别。
郑宜湉只上了一所普通的法学院,而那所大学,郑武双压根瞧不上。
郑武双宠爱郑宜湉,但郑武双又痛恨郑宜湉。她像家族的异类,流淌着精英血脉,肉身却是个庸人。
她记忆犹新,一周前郑武双被宋攸宁气到微微颤抖的眼轮匝肌,而那双锐利的眸子却泛着漆黑的亮光。
郑宜湉再一次羡慕了宋攸宁——富家女算什么呢?所有的光环都来源于父母,而宋攸宁,她不知道,她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来自她自己。
宋攸宁离开后,郑宜湉质问郑武双:“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了赢官司,不讲道德?”
郑武双笑了:“道德?战场上哪里有道德?我花钱给温哥的女儿治病,你情我愿,我们讲的是商业,讲的是法律。”
“你不怕遭报应吗?”
“宝贝,让我来和你讲讲道理。”郑武双看着郑宜湉,“这世界上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也未必有恶报。书本上教的老生常谈是给牛马听,而不是给人听的。你知道真正的道理是什么吗?是强者才会有好报,无论善恶。而那些弱者,得到的只有恶报。”
书房的门再一次嘭地关上。
就在那个瞬间,郑宜湉知道了她应该如何被父亲看见——
她要像宋攸宁一样,狠狠一脚踹碎父亲的假面。
要让他疼痛。才会让他看见。
“所以,你用和他敌对的办法,就为了让他注意到你的存在?”何金铭看了看赵公明,又看了看郑宜湉递上的简历。
郑宜湉点头。
他觉得这个富家女实在有点幼稚。
何金铭很委婉:“你知道你爸办过多少案子?而你,你简历里唯一的社会实践,是办过社区普法宣传,给老爷爷老奶奶预防诈骗的。你俩根本不是对手。”
郑宜湉无所谓:“所以我作为代理律师,可以少收一点钱。”
何金铭有点无语:“不不不,这个案子很重要。我们想找个经验丰富的。你的话,即便不要钱,也会让我们为难。”
郑宜湉挺笃定:“我要钱,而且要价不低。并且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答应。”
郑武双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许宴平的电话。
许宴平的语气不太友好:“这个案子再审就算了,为什么对方直接申请了律师回避?说你和他们员工是直系亲属,构成利益冲突。”
郑武双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了许宴平发来的文件——
阿金科技的诉讼代理人,为员工郑宜湉。
而郑宜湉依照《律师法》第40条第(四)项:“律师不得代理本人及其近亲属有利益冲突的法律事务。”以及《律师职业规范》第51条:“律师不得办理“近亲属是对方当事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代理人”的案件。”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一旦郑宜湉作为阿金科技的员工参与诉讼,那么郑武双则没有资格继续代理巨头科技。
郑武双聪明一辈子,倒没想到栽在了自己最看不上的女儿手上。
巨头科技被迫与郑武双解除了委托协议。
许宴平此刻腹背受敌——阿金科技不仅斩断了巨头科技的律师,还不知道从哪里拉到了投资。许宴平作为公司CFO,挺着大肚子,一时乱了阵脚。
公司董事会开会决议,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勒令许宴平想办法以柔克刚。
许宴平在商场上厮杀惯了,心想:软的怎么能来?她周围,就没有一条线能够搭上阿金科技。
就在许宴平为难之际,宋攸宁也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人生低谷”——
她那天诀别了赵公明,回学校,在图书馆自习到晚上十点。
说是自习,宋攸宁的心思却没有太多在文献里,宣老道给她们布置了期末论文,主题只有民间信仰,她查一晚上资料,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磨磨蹭蹭回了宿舍,薛毛毛还没回来,宋攸宁拎着脸盆去了洗漱室。
五个宿舍的女孩共用一个洗漱室,大多数都把洗面奶、沐浴露和洗发水放在公共区域。
洗漱室的声控灯这几日坏了,宋攸宁干脆摸着黑,开水龙头往脸扑水,她大概记得自己那支洗面奶放的位置,摸了一支,闭眼抹上,再用水冲了。
等宋攸宁再抬起头来时,当场尖叫出声——
她被毁容了?!
05
镜子前的自己,整张脸乌青一块,像被抹了厚厚的颜料,无论她怎么用力,抹也抹不掉。
她赶忙看了一眼方才用的洗面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那支。她拿错了。
也就在这时,隔壁宿舍的几个女生听到叫声齐刷刷围了上来,如同埋伏好了一般,互相对视一眼,随后欲言又止:
“抓到了小偷了?”
“不会是她吧?”
“但人赃并获诶……”
宋攸宁拧过头来,质问:“什么情况?谁的恶作剧?”
其中一个,约莫是汉语言文学院的女孩挺身而出,义正词严:“你用了我的洗面奶。我新买的洗面奶,赫莲娜的,大几百块呢!我放在这公共区域才没两天就只剩下半支了。”
另一个女孩接着说道:“所以为了抓小偷,我们往洗面奶里加了颜料,一下子就人赃并获了哦。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老鼠踩中了捕兽夹。”
宋攸宁恼怒:“我拿错了。我自己有洗面奶,我用你的干吗?”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谁知道呢,也许有的人天生就虚荣。”
“是了,明明家里普通,还到处夸自己二代,这种偷用别人洗面奶的事情,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上周上午还看见她上了一个帅哥的跑车……”
宋攸宁沉着脸上前一步:“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一副战斗姿态。脸上沾了颜料,只能看见一双极其锋利的瞳仁,此刻因愠怒冷亮如星。
她一字一顿:“第一,我说自己是富二代,我虚荣,我承认,但不代表我就是小偷。第二,上午的帅哥就是我爸,谁乱造谣,我撕烂她的嘴。第三,我不是小偷,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抓到真正的小偷。第四……”她一步一步走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女孩面前,紧紧盯着她,“错用了你的洗面奶算我倒霉,但你这颜料要是有害,一旦毁了我的脸,我和你没完。”
怒意与坦诚环绕成了一堵无坚不摧的墙,笼罩在她身旁。
大家被威慑住。
话毕,宋攸宁挤开人墙,重重关上了宿舍门。
薛毛毛回到宿舍的时候,宋攸宁正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对着小镜子拿湿巾狠狠擦拭脸上的颜料。大概是太过用力,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通红。
宋攸宁觉察到薛毛毛回来,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狭小的宿舍,流动彼此的尴尬。
宋攸宁继续狠狠擦脸,奈何颜料顽固,无论她怎么努力,黑色在脸上根深蒂固,像一只狼狈的玳瑁猫。
身边递过来一瓶卸妆油。手来自薛毛毛,她表情有点尴尬:“你用这试试呢?”
两个人还处于冷战期,宋攸宁顿了顿,不搭理薛毛毛,继续咬牙擦脸。
薛毛毛说:“颜料是有机物,你用湿巾擦不掉的。”
宋攸宁嘟囔:“要你管。”
薛毛毛将卸妆水放在了宋攸宁桌子上,退到自己的床位上,面对着宋攸宁坐下:“事情我听说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宋攸宁放下湿巾,瞪薛毛毛:“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到处和别人说我假装富二代,恨不得全世界都唾弃我。”
薛毛毛很认真:“对,那是因为你确实做错了。但这件事,你没错。”
宋攸宁嘲笑:“你还挺有原则。”
薛毛毛:“郑宜湉和我说了你在她家的事情,还告诉我,阿金科技的爆料是你发出来的。她爸爸拿钱收买你,你不仅拒绝了,还狠狠戏弄了她爸爸,场面大快人心。所以我想说,宋攸宁,我之前对你的判断太武断了,对不起。”
宋攸宁撇了撇嘴,有点委屈。她转移话题,拿起卸妆油:“这真有用?”
薛毛毛:“我之前在世界五百强的化妆品公司待过。卸妆油对一切有机颜料有效。”
宋攸宁问:“为什么放着高工资不要,还要来学我们这没什么就业前景的专业?”
薛毛毛挺认真:“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远比钱更重要。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宋攸宁将卸妆油倒在化妆棉上,再一点点打圈按摩脸颊,脸上的颜料被融化,过了一会儿,宋攸宁才低声说道:“或许吧。”
钱很重要,但又不是最重要的。
也有人说爱很重要,但这个世界上,将爱情奉若神明的女人只会被嘲笑。
人生在世,什么是珍宝而什么是陷阱,这是最深刻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二十出头的宋攸宁来说太难了。
但宋攸宁知道,越早想清楚这个答案,她的人生就能越快地走向正途。
两个人正聊着,手机响了,是朱轶。
朱轶最近在普拉提馆得了贵人——她的新闺密许宴平偶尔会在课后拉她吃一顿下午茶。朱轶倒是没想到许宴平也怀孕了,她瘦又精干,一点也看不出孕相。
朱轶只记得宋明冼的新欢是长发,然而那个年轻的长发孕妇似乎再也没有来过。朱轶本来想等假想敌归来了再上课,但她意外认识了许宴平,朱轶太喜欢许宴平了。
许宴平漂亮,许宴平厉害,许宴平的老公竟然还是个黏人的恋爱脑——朱轶不是没有怀疑过许宴平和宋明冼,但听完许宴平的描述,朱轶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她能不了解?宋明冼高冷而淡泊,时刻以自我为重心,是个永远需要被伺候的男人。
朱轶的认知里,宋明冼的新欢应该温柔又年轻,永远抵着宋明冼缠绵悱恻。
许宴平和朱轶聊得十分投机,朱轶分享她的怀孕经验,而许宴平指导朱轶将生意做大做强。
朱轶每次和许宴平聊完天都会对自己的生意有新的想法,她将宋攸宁剪的几段视频和小红书账号给许宴平看,得到了许宴平的指点,受益匪浅。
朱轶一下子干劲满满,又开始研发新品,她特意支了手机,多角度拍摄自己研发新品、备料的素材,视频片段攒了好几个,可她新学的剪辑,实在生疏。
火急火燎给宋攸宁打了视频电话:“宝,你会不会剪视频?帮帮我。”
宋攸宁好不容易把脸上的颜料擦了,本来要上床睡觉,听了朱轶的诉求,又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摸索着告诉她剪辑软件里每一个功能的细节。两个人软磨硬泡,电话打了半小时,毫无进展。
宋攸宁实在不耐烦,干脆让朱轶把视频发给自己,她替她剪辑。
夜已经很深了,宿舍熄灯,只有宋攸宁的电脑屏幕亮着,她的鼠标敲击每一下,发出咯嗒的响声。薛毛毛听了一会儿,直接掀被子起床,拉了椅子坐到宋攸宁身边:“我帮你一起吧。”
宋攸宁握鼠标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正确的事情。你在帮你妈妈的事业,是在脚踏实地地努力。”
宋攸宁笑了,开玩笑:“可能我还是想做富二代吧,让我妈创业成功,我才能早日躺平。”
薛毛毛一边帮宋攸宁对文案,一边不经意地说:“我妈妈前年去世了。当时我被公司外派到国外出差,没能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是我们老家很有名的裁缝,一开始在百货公司门口摆摊,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店面,她每天早起晚归,结果突如其来病了一场,走得很急。”
宋攸宁手一抖,差点加错了关键帧。
薛毛毛继续闷声说道:“我在那家大公司上班,因为自卑,也怕被人欺负,总是告诉别人,我的妈妈是大学教授。呵,你说,咱普通家庭的孩子,在见过世界之后,谁不会抱怨自己的出身呢?
“每个妈妈都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孩子,但没办法,我们的妈妈,本身拥有的也太少了。不要怨恨她,也不要做让妈妈伤心的事情。”
宋攸宁被薛毛毛触动了。
她和薛毛毛熬到了半夜三点,总算把视频剪完,一晚上愧疚得没睡好,翻来覆去,直到6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宋攸宁被8点半闹钟叫醒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睛发肿,她一照镜子——好家伙,约莫是昨晚颜料太刺激,此刻脸上斑驳,宛若过敏。
宋攸宁没想太多,只急着要见一见妈妈。随意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戴了口罩,蹬着共享单车就往朱轶的出租屋赶。
寒风凛冽,将她的脸吹红。她告诉自己,在见到妈妈的那个瞬间,要对她道歉,要对她坦白自己之前所有的虚荣与谎言。
宋攸宁到朱轶的出租屋的时候,妈妈正在单元楼门口和房东阿姨说话,随手招呼宋攸宁过去:
“宁宁,这里这里,来和房东打个招呼!”
宋攸宁乖乖走到她们面前。
房东是小市民属性,最热衷嚼舌根和攀比,看宋攸宁的眼神微妙,上下打量一番,对朱轶笑:“小姑娘太瘦了。哎呀,这脸怎么回事,过敏了?之前你不是一直夸你女儿好看来着?你这个亲妈滤镜啊!太严重了哈哈。”
房东的话刺穿了朱轶的自尊,一下子,女儿的缺点强化了她的自卑,朱轶面上无光,下意识对宋攸宁大声道:“你脸怎么回事?之前不这样的?”
宋攸宁的一腔热血就这么灭了,也跟着烦躁:“你吼什么?”
房东太太叹气:“哎呀,现在的孩子脾气好大哦!当爸当妈不容易。你呀,也给孩子买几套好看的衣服穿穿,这黑乎乎的旧衣服,女孩子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穿好看衣服了。”
朱轶着急,迅速站到了房东太太的阵营,开始挑宋攸宁的不是:“你看看这孩子,我也想让她穿几套好看的啊。”
房东太太笑了,和朱轶开始东一句西一句数落起宋攸宁来。
朱轶为了展示自己铁面无私,进攻得尤其猛烈:
“她就不打扮,邋里邋遢的,哎哟喂,你说说这……还有啊,你这头几天没洗了?还有这套破羽绒服,都是高三时候给你买的了吧!”
宋攸宁眼眶倏一下红了。
大学四年,她一直靠着宋明冼给的零花钱买衣服,她这才下决心将宋明冼给自己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特意选了朱轶高三时给自己买的羽绒服。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知道错了,想说妈妈给的一切都才是最好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穿着妈妈买的衣服,为妈妈熬夜,却被妈妈嫌弃丢人。
朱轶还在数落:“你之前穿的衣服都挺好看的,这件黑色羽绒服以后拜托不要穿了,咱家又不是没有钱……你这个该嫁人的年纪,不要穿黑乎乎的,真的很晦气……”
房东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
宋攸宁忍着委屈强行转移话题:“那个,妈,我把视频剪好了,你看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朱轶看了一眼,摇头:“你这还不如我剪的呢。你说你一个研究生,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妈!!!”宋攸宁忍无可忍,积攒的委屈爆发。
不知道是昨天的宋明冼,还是后来的赵公明,又或者是憋不出来的论文,拿错的洗面奶,熬了一晚上的夜和一见面就被打压的情绪。
宋攸宁脱口而出:“妈,这件羽绒服那么拿不出手吗?可我很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件衣服是你送我的。
“我原来觉得我虚荣。但我现在明白了,我这点虚荣,是遗传,全遗传自你。妈妈,每次在嫌弃女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女儿是不是满意妈妈呢?妈妈今天洗头了吗?妈妈穿了好看的衣服吗?妈妈可以让我在同学面前有面子吗?妈妈,你有让我骄傲的样子吗?”
她越说越快。
朱轶傻住,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受伤。她半张着嘴,捂着肚子瞪着她:“你知道我把你拉扯大有多么不容易吗?!从小到大,你爸不管你,是我送你去学校,是我给你绑头发,我给你辅导作业!你爸他没有良心,你也没有!你们姓宋的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怪到我的头上?我也不想从小听你抱怨爸爸,你知道当初你住院的时候,我每天上下课来照顾你,看着你在床上流泪,我心里多绝望吗?!”宋攸宁也哭了。
“你那点痛苦算什么?你能和我比吗?”朱轶皱眉头,“我生了你,你竟然一点不知道感恩?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起早贪黑,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你……”说着,她捂住了肚子,“是你,是你,我本来身体就不好,你又让我生气!我迟早让你气死!让你们姓宋的气死!”
“我从来没有让你来北京,我也没有让你起早贪黑。”宋攸宁一字一顿。
“我做的一切,我受的一切的苦都是为了你。”
“不是的。”宋攸宁摇了摇头,“那只是你的借口。妈妈,一直以来你都把你的痛苦归结到我身上。但这一切,其实和我没有关系。我爱你,但我不想再承担你的痛苦了。”
朱轶没见过宋攸宁这么认真又冷漠的样子,嘴巴张了又闭,最终,只得讷讷地说了两句:“你,你说什么呢……”她的手无意识要去拉女儿,神色有点无助。
宋攸宁甩开她,转身快步离开,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变成了奔跑,视野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色像堆了碎玻璃,一块大、一块小,宋攸宁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在路上。
冬天的地面又冷又沉,手掌磨破了皮,旧羽绒服也被路上的碎石划拉出了一个口子。北京的冬天,风又冷又凌厉。
狼狈趴在地上的宋攸宁低下头,看见自己右下角的羽绒服口子飘出细碎的雪白的绒毛来。像一场人造的、悲凉的雪。
周围有车辆开过。
灰扑扑的冬天。行人偶尔瞥她一眼,再赶忙匆匆走过。这是每一个小说女主都会经历的眼泪瞬间,而宋攸宁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现实里果然没有王子。
没有从天而降的浪漫救赎。
当自尊与心力破碎一地的时候,没有人会把她轻轻抱起。
现实与成长就是,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候,自己爬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
而后听到车辆刹车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光洁的车身映衬出她的无措。随后,车门开了。
一双漆皮平底穆勒鞋缓缓踩在地面上。
宋攸宁看见一双洁白而垂坠的裤管,挺括而厚实的面料。
她沾满泪痕的脸缓缓抬头——
看到了拎着包,面色温柔凝望自己的许宴平。
看到了另一个体面的冬天。
06
卡布奇诺的热气氤氲,玻璃窗上贴了雪花贴纸。
宋攸宁的对面坐着许宴平。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宋攸宁挺直脊背,可模样狼狈,许宴平侧头仔细看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去洗手间收拾一下再来和我说话吧。”
宋攸宁再回来的时候。头发整齐了,眼睛还是肿的,她将黑色羽绒服对折抱在手上,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粗棒针织衫,露出一小截脖颈。腿上穿着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许宴平依旧不满意,好奇道:“你的脸怎么了?黑一块红一块的。”
宋攸宁接连被人指摘,干脆破罐子破摔,回答:“颜料,同学掺在洗面奶里,我拿错了……”
许宴平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为什么这样?恶作剧?”
宋攸宁:“为了抓小偷。”又说,“我不是小偷。”
“我当然相信你。”许宴平道,“那事情可不好办,后续怎么样了?”
宋攸宁吸了吸鼻子,许宴平给她递上一包湿巾,宋攸宁继续:“我们吵了一顿,我说我会抓到小偷。”
许宴平:“你有办法?”
宋攸宁有些沮丧:“我还没想到,装监控在宿舍公共区域也不合适。”
许宴平笑了:“你拿错的是什么洗面奶?”
怀孕让许宴平尖窄的小脸变得丰润了不少,她今天穿香槟色针织衫,露出真丝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柔顺,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皙,耳垂上缀着简约金色耳钉,脖子上是一串大卡数的南洋金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亮她的脖颈,白皙光滑。
她的指头纤长,十指里头有三根指头戴了不同款式的翡翠、金素圈戒指。手腕上是一块镶钻的劳力士。
许宴平身上没有一个logo,没有消费主义的入侵,周身镶嵌的全是质朴而天然的珠宝,犹如她本人。
宋攸宁回答了洗面奶牌子。
许宴平又问:“你们宿舍几个人?”
宋攸宁回答了数量。
许宴平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抬头瞥她一眼:“你刚刚怎么了?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宋攸宁不明所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宴平会在这里出现,还在这里关心她。
许宴平放下手机,自顾自说道:“你总让我想起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人老的时候回望青春,总是怀念,但却忘了,年轻的时候,明明每天愤怒、迷茫又患得患失。我猜你现在就是这样?”
她侧头看着宋攸宁。
“作为过来人,您有什么建议吗?”
“最好的建议就是,不要听长辈的建议。”许宴平与她开玩笑,顿了顿,又认真说道,“因为长辈的建议大多数时候是错的,哪怕偶尔有长辈提出了对的建议,你们也不会相信。”
宋攸宁笑了笑,她能感觉到许宴平一直在观察自己,似乎在寻找一个突破口,而她似乎已经很快找到了那个突破口——
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穿职业装、戴无框眼镜的女人,两只手各自拎着四五个赫莲娜的购物袋。
无框眼镜对宋攸宁点头致意:“宋小姐好,我是许总的秘书,叫我晓婷就行。这些是许总给您的舍友准备的礼物。”
宋攸宁目瞪口呆。
许宴平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下车替宋攸宁开门,车载香薰是松木味道的。当这辆车驶入学校大门的时候,宋攸宁还没反应过来,再接着,豪车一路大张旗鼓地开进了人文学院研究生宿舍楼下,围观的学生们如同叽叽喳喳的麻雀。
司机下车恭敬拉开车门,秘书提着两大袋子在车门外等候。许宴平揽着宋攸宁的肩膀,亲亲热热,下了车进了宿舍单元门。
宋攸宁隐隐察觉到了许宴平要做什么——
她在为自己站台,为自己出头。
电梯上行,许宴平很亲昵地揽着宋攸宁,哪怕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但许宴平看起来仍然精干而强壮。她是一个天生的强者。
宋攸宁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等到进了大宿舍客厅,许宴平让秘书逐一敲开了每一个房间,声音不大却威严:“同学们好,我是宁宁的家属。我们家宁宁前几天在宿舍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同学之间在一个宿舍都是缘分,大家难免磕磕绊绊。这是我给大家准备的礼物,希望大家多多包容我们家宁宁。”
许宴平的气场太强,所有女生鸦雀无声。
她宛若高档商场橱窗玻璃里的展示柜、时髦都市电影里走出的女老板,是大多数女孩渴望又不可及的存在。说完,许宴平点头示意,秘书礼貌将礼盒逐一送上。
大家看到赫莲娜的包装窃窃私语:
“这不是大桃那洗面奶的牌子吗?”
“她冤枉宋攸宁偷用了,结果人家给我们每个人送了整套护肤……”
“我的天!之前你们还说她虚荣?!结果人家那是真有实力……”
宋攸宁站在许宴平身侧,低着头,心情复杂。
那颗受伤的虚荣心,又再一次被一双手温柔修复了。
十个人的大寝室,只有薛毛毛不在,许宴平将给薛毛毛的那份礼物递给了宋攸宁:“你转交吧,顺便带我逛逛你的学校?”
A大的校园不大,除了学生宿舍楼和教学楼,只有一块圆形广场和人工湖作为景点,两个人随机步行就能逛完。
许宴平的车停在学校后门,宋攸宁陪着许宴平往停车场走。
许宴平走得很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观察宋攸宁:“我以为你会开心,但你看起来,好像还是有心事?”
“你觉得我是很容易被满足的女孩?”
宋攸宁回视她。
许宴平笑了:“你对我有敌意。”
“没有。”宋攸宁摇头,“相反,我今天很感动。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呵护是什么感觉。”
大多数的父母只想着儿女是不是合格的儿女,却忘了思考自己在儿女的眼里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
有“别人家的孩子”,当然也有“别人家的父母”。
在宋攸宁的审判标准里,今天的朱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但许宴平是。
许宴平是有魄力又多金的女人,一个这样的女人既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别人家的父母”。
“郑律师和我提过你,说你对他声称是我的女儿。”她稍微停顿,瞥了一眼宋攸宁的表情,继续,“我平白被你叫了几声妈妈,多少得尽一点做妈妈的责任。”
两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门的大槐树下,再往前走一走就是财神庙。
宋攸宁停住了脚步:“但这份呵护,是有条件的,对吧?”
许宴平略微诧异。
宋攸宁继续:“你关心我,我感动,但我也不算太傻,我知道世界上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关心,你的礼物已经给出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份礼物的价格了。”
“你确实很聪明。”许宴平伸手,捋了捋宋攸宁的额发,眼里有赞赏,“那么,你猜一猜?”
“与我爸爸有关?你想问关于我爸爸的事情?唔……”宋攸宁摇了摇头,迅速否决了,“不可能,他不需要你费心思。那我知道了——是为了阿金科技,对吗?”
许宴平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应该在胎教的时候多和你在一起,你漂亮,又聪明,还有个性。你知道吗?女孩子的个性是最宝贵的东西。”
宋攸宁指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槐树说道:“你看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愿望牌,都来自我们学校的历届学生。我们虽然许愿,但从不指望神明来实现我们的愿望,我们的每一个愿望,都是对自己许的。每一个学生在许愿的时候,都会想起一个App,那就是熟人财神。他告诉我们——神不如人可靠,而人不如自己可靠。无论是熟人财神,还是阿金学长,在我们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许宴平点点头:“我知道了。在你们眼里,阿金科技代表着正直、善良与理想主义,你觉得我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想要收买你?”
“不是吗?”
许宴平摇头:“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立场,只有工作。我不过是一个怀着孕的打工人,我的公司让我开拓新业务,我就只能这么做。而现在,我也只是在做一个打工人应该做的事情。我可以提出我的请求,要不要帮忙,你来决定。”
大槐树下,前几日的暴风雨,吹断了几根树干,也垂落了一地的愿望牌。
学校的清洁工将落叶和树枝扫走,又将那些掉落的愿望牌整整齐齐码在长椅上,等待同学们认领。
许宴平问宋攸宁:“这里面有你的愿望牌吗?”
宋攸宁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长椅上的愿望牌,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有吧。”
许宴平一只手撑着肚子上前,微微弯腰,翻着那些牌子。
她的背影优雅,动作缓慢,看起来像一幅画。
宋攸宁叹一口气,心软让步:“你说吧。告诉我你希望我做什么?毕竟我不认识阿金学长,我连他微信都没有。”
许宴平直起身子,慢慢转过头:“你们学院明天会有一个校友会,何金铭这几年每年都会参加。你是你们民俗协会的会长,会全程负责接待,我希望你邀请他吃一顿饭。你可以告诉他,是巨头科技的许宴平诚心想和他谈一笔生意。”
不愧是许宴平。
在出手之前就已经把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宋攸宁思考了一会儿:“我没有把握他会答应。”
“你是他的直系学妹,由你邀请,他答应的概率会大一些。我当然知道你未必会成功,但如果你成功了……”许宴平看着宋攸宁的眼睛,“我会感谢你,我会对你刮目相看,我会想要给你——很多很多的机会。”
这是她发给宋攸宁的,她梦寐以求的关于另一个阶层的入场券。
许宴平走了很久,宋攸宁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她双手插兜,将自己包裹严实,后背靠着冰凉而粗壮的树干。
脑子里还是许宴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宋攸宁,我很欣赏你。我希望我们的未来,能有更多的可能。”
宋攸宁揉了揉胸口,唏嘘:
“妈的……竟然莫名觉得很热血……
“她可真会拿捏我。一眼就能知道我要什么。
“苍天,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这样的人呐?”
她抬头。
冬日的天灰蒙蒙的,像她的未来一样迷惘,偶尔会有一束阳光洒下,又很快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大槐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木牌哐啷响动。宋攸宁忽然开始认真寻找自己的愿望牌——还在吧?在树上?或者已经掉了?
她记得当初赵公明将那块牌子挂得很高,还打了个死结,挂在一个粗壮的树干上。
而他当时的表情,郑重而认真,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宋攸宁继续寻找她的愿望牌。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哪怕偶尔他的身影钻入脑子,她也第一时间将他驱赶。
她当然知道每次见到他时的心绪拨动意味着什么。
好在情感虽无法控制,但理智可以约束。
她踮着脚,伸手拨动一块块愿望牌。
天光有些暗了,宋攸宁看得很费力。
再然后,她的指尖猛然停下——
仿佛触电了一般,宋攸宁看到了一行熟悉的文字:
愿财神赵公明保佑我,让我成为大富婆。
——宋攸宁
以及,一行陌生但又熟悉的文字:
宋攸宁,愿你不要忘记,财神永远偏爱你。
——赵公明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仿佛在描摹另一个人的脸。
半晌,喃喃自语:“你在干什么呀?”
曾几何时,宋攸宁坚信,理智才是人类最美好的品德,也拥有最强大的力量。理智造就文明,促成交易。理智可以轻而易举将情感打败。
就比如赵公明说了他们不可能,那她就不可能抱有幻想。
哪怕她再心动,她的理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份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但在这个瞬间,明明已经被杀死的感情忽然卷土重来,汹涌而上,将理智全然淹没。
等宋攸宁反应过来的时候,落在手背上的一大颗眼泪已经变得冰凉。
她抹去眼泪,站在树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被打败了啊……”
她低下头,笑容带着无奈与认命:“就还真的,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