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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先发财 正文 第10章 十五日恋人

所属书籍: 熟人先发财

    01

    铛——铛——铛——

    每摁一下,就有一栋楼被点亮。

    没多久,整座城市又恢复了明亮。星光重新被灯光掩盖,自然的气息再一次退出了这片土地。

    赵公明将遥控器拔掉电池,扔进了垃圾桶里,对宋攸宁伸出手:“任性结束了。我们走吧。”

    气氛是在下行楼梯里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两个人都想到了之后要做的事情——他们是成年人了,甚至还达到了法定婚龄。于是短时间内,两个人甚至没有再说话。而是彼此暗戳戳怀着心事。

    直到赵公明打开房门,进入套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宋攸宁,将另一杯一饮而尽,再揉了揉头发,装作非常不经意地开口:“你晚上……想睡哪里?”

    宋攸宁平静地看着他:“你床上。”

    赵公明的水差点呛出来。

    宋攸宁一脸单纯反问:“不是说要一起聊天吗?你激动什么?”

    赵公明摇头,咳嗽完,端出的神色比她还正经:“对,一起聊天。那你多穿点。”

    “为什么?”宋攸宁故意逗他,“我还带了全套蕾丝内衣呢。”

    她一边说,一边就开始翻自己的双肩包,赵公明如临大敌,瞪她:“喂喂喂,不许拿出来!”

    “你想得倒美。我要抓紧用你的昂贵浴缸好好泡一泡澡。”这么说着,宋攸宁抱着双肩包快速跳进了浴室。

    玻璃磨砂门后的身体影影绰绰,水声潺潺。

    赵公明干脆戴着耳机打游戏。看着专注,操作却接连失误。

    没过多久,磨砂门打开,是穿得严严实实的宋攸宁。

    两个人各自淡定,肩并肩躺在他的大床上,宋攸宁伸手关灯,却被赵公明止住:“开着灯吧。关灯会不会太奇怪了?”

    宋攸宁看他:“你好像很紧张?”

    赵公明睨了她一眼,低声埋怨:“你好像很自然,看起来像个老手。和男朋友过夜这种事做起来很容易吗?”

    宋攸宁嗤笑,往床上一躺,手臂支着枕头,托着侧脸,姿态横陈,她拍了拍床:“我昨天就在这床上躺过了,还是你抱我上来的。”

    赵公明的脖子一下红了,认真又着急解释:“喂,昨天那个是例外!我后来想了,谈恋爱也要讲究顺序的,今天是第一天在一起,那就只能牵手拥抱,明天才能接吻,后天再说其他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后天?”宋攸宁火速算了一下,有点懊恼,“我后天可能不方便诶,怎么办?”

    赵公明被她的狂野震惊:“喂!宋攸宁,你很随便吗?”

    宋攸宁干脆跨坐在他身上,摁着他的两条小臂,微微俯身:“什么嘛?我只是对你随便。”

    “真的?”赵公明乖乖被她摁着,语气却酸,“我可是很纯情的好不好?牵手、拥抱、接吻,我都是第一次。不像你……”

    “拥抱接吻这些事情,可是要和经验丰富的人做才划算,你和我在一起,可是赚到了呢。”宋攸宁强词夺理,又把距离拉近了一点。

    赵公明轻声切了一声。

    她嘴里的热气吹到他的耳朵里,浑身发麻,上半身紧紧贴着自己,赵公明眸光一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上涌,下意识反客为主,翻身将她摁在身下。

    洁白的床单因为摩擦而产生褶皱,两个人十指交扣。

    宋攸宁双手捧住他的脖子。这才意识到他身上发烫,她笑嘻嘻地看着他,半开玩笑:“喂,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赵公明仿佛一瞬间冷静下来。

    愣怔片刻后,只是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转移话题:“过十二点了,现在是交往的第二天,可以亲你了。”

    而后,他直起上半身,给宋攸宁盖好被子,也跟着一起躺下,两个人的脑袋枕着一个羽绒枕,赵公明的胳膊搂着宋攸宁的肩膀。他将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们来聊天吧。我想听你说话。”

    多听一些,你小时候的故事。

    于是他们就这么在被窝里聊到清晨的薄雾一点点散开,昏黄而硕大的月亮从一面落地窗绕到了另一面落地窗,像被咬了一口的巨大奶酪。

    宋攸宁靠在赵公明的怀里,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学校,还有小时候养过的狗。

    赵公明听得很认真。

    每一次她侧眸看向他时,都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流畅又锐利的下颌,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下垂的眼睑。

    他会在她每一次停顿时,点点头,再迅速又简练地重复一遍。

    那时候的宋攸宁以为他是太困了才没听懂。

    可后来,在几个月后宋攸宁才明白过来,那个晚上的赵公明是在默默背诵,想要记住关于她人生里的每一个细节。

    再后来,在赵公明离开后,宋攸宁总会想起这个夜晚。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他们为数不多在一起过夜的夜晚。

    未来的宋攸宁总会后悔,后悔没有多争取时间创造更多的回忆。但很快宋攸宁意识到,再如何抓紧创造回忆都是徒劳的,因为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的确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第二天上午,宋攸宁是被一阵语音电话吵醒的。

    迷迷糊糊,身边躺着赵公明,两个人的衣服倒是完整得可以。宋攸宁枕着赵公明的胳膊,额头抵着他的脖颈。

    两个人半睁着眼翻找声音来源,赵公明这才察觉到自己胳膊发麻,随后,身边的女孩跳了起来。

    他诧异,就见宋攸宁已经离开床一米之外,特别严肃认真地叫了一句:“许总好……”

    是许宴平。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朱轶很久没有再联系过宋攸宁,宋攸宁也接连两周没再去朱轶的小摊。

    这几天,朱轶每天在反省自己。宋攸宁当初的眼泪刺痛了她。她继续每天早起,在半夜四点的厨房放着《平湖秋月》的箫声揉面团、准备早餐。

    看着天光一点点发亮。

    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的女人变得越发孤独,也安静。朱轶和普拉提教室的许宴平越混越熟悉起来。

    许宴平的肚子又大了一些。朱轶收摊后,拎着家乡的安神的红枣茶去上普拉提早课,与许宴平聊天。

    朱轶说:“你瘦,不显怀。平日事情那么忙,你说晚上总失眠,我特意给你带了家乡的安神茶。”

    许宴平看了一眼,惊讶:“青岛的?我几年前去过一次,酒店里配的就是这个茶,我那几个晚上都睡得很好。”

    “你还来过青岛?”朱轶惊讶。

    许宴平点点头:“也就一个月,每天上下班,忙到要死。”

    许宴平找服务员拿来杯子和茶壶,让他们当场泡一杯安神茶。

    朱轶仔细看她的脸,消瘦而伶俐,皮肤细腻如白瓷,说:“我猜你怀的应该是个女儿。”

    许宴平笑了,抿一口茶:“是吗?我也喜欢女儿。我最近见到一个女孩,挺有意思。我也想生一个差不多的。”

    许宴平想起了宋攸宁。

    朱轶叹一口气:“女儿好,贴心又细腻。但当孩子太好的时候,我就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妈妈。我总在要求她,却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

    许宴平知道朱轶的女儿在北京读大学,朱轶每次提起她的时候,神色都充满了骄傲。

    许宴平只能安慰:“没办法,我们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

    朱轶却红了眼睛:“但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一次孩子了。我们明明知道,一个孩子想要什么样的妈妈。她已经很久不理我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找她。我想告诉她我生病了,你说,她会来关心我吗?”

    许宴平想了想:“我从小最害怕妈妈生病。你小的时候,你和妈妈生气了,你希望她怎么做呢?”

    朱轶叹一口气,承认:“我希望妈妈能主动向我认错。”

    许宴平拍了拍朱轶的肩膀:“是啊,姐姐。”

    这么说着,许宴平看了一眼手机,抱歉地对朱轶道:“我丈夫来接我了。我得走了。”

    朱轶擦擦眼泪:“还是你幸福,丈夫黏人还体贴。”

    许宴平笑:“太黏人了也很烦。我还是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对我的关心,每次都温暖又妥帖。”

    朱轶与许宴平告别。

    宋明冼开着车,等许宴平坐上副驾,见到许宴平手上拎着的安神茶,诧异:“这是谁给你的?我们老家县城的牌子。”

    许宴平说:“我在普拉提馆认识的那个朋友。”

    宋明冼皱眉头:“你之前说的那个摆摊的大姐?”他转方向盘,车子驶向远方,没有注意后视镜里前妻从咖啡厅里出来。宋明冼不理解,“你交朋友不是挺挑的吗?那些富太太们不喜欢,怎么喜欢这个摆摊的?”

    “不一样。”许宴平回答。

    “哪里不一样?”

    “有些人啊,虽然有钱,但心早就死了。浑浑噩噩握着一大笔钱,别人做医美,她也做医美,别人买名牌包,她也跟着买。没有自己的主心骨,也没有自己的追求,成天到晚只关注别人怎么看自己。没什么出息。”

    宋明冼笑了:“那她有出息,她能摆摊吗?”

    “摆摊那是时运不济,出身使然。但这姐姐眼亮,心气儿没垮。她啊……”许宴平笑了起来,“你都想不到,她最初来我们普拉提馆,是为了抓奸。”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点唏嘘,“她说几年前丈夫被小三缠上跑了,想讨个说法,也想看看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宋明冼不知道为啥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那她看到了吗?”

    “我们馆里的会员,她们的先生我大多有印象,不是公司老板就是企业高管。唯独一个会员,她先生从来没露过面,神神秘秘的——十有八九就是她要找的人。那姑娘性子软,看着就单纯温和。我这朋友见了她,反倒彻底释然了。”许宴平语气平静,没半分波澜。

    “为什么释然?”宋明冼越发不解。

    “能为什么?日子并没她想的那么风光。”许宴平轻轻摇头,“那姑娘怀着孕,一周来一次课。有回被我们撞见她在洗手间哭,说丈夫是二婚,婚后一门心思扑在他那兴趣爱好上,家务不管,人也不贴心……”她哼了声,“我这姐姐心善良,竟然陪着她哭了一下午,还反过来安慰她。也是那时候她才彻底想明白,男人啊,本质上都一样,不会真为哪个女人彻底改变。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现在才懂,她分明是那个幸运的幸存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接走了她的不幸。”

    宋明冼哈哈笑着开着车,不知怎么的,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装不经意问道:“对了,你这个姐姐叫什么来着?”

    “很简单的一个名字,”许宴平平淡说道,“她叫朱轶,山东青岛人。”

    宋明冼握方向盘的手忍不住晃了晃,竭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好在许宴平没有注意,她的指尖敲了敲:“对了,我给宋攸宁打个电话。”

    “喂,许总。”

    电话那头,宋攸宁的声音带几分鼻音。

    许宴平听出来,笑:“叫我阿姨就行了。你是不是刚睡醒?果然是年轻人,睡得了懒觉。”

    宋攸宁这才发现自己和赵公明睡到了大中午,懊恼地瞥了赵公明一眼,抓了抓头发,又恭敬问:“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阿金科技的何金铭昨晚和我吃了一顿饭,我们把该谈的谈了,结果很不错,这事多亏你帮忙,你下午有空吗?来一趟我公司,我有事和你聊聊。晚上再一起吃顿饭吧,我让你爸下厨。”

    宋攸宁受宠若惊,正要回答,微信电话被挂断,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朱轶。

    电话那头,朱轶的声音小心翼翼:“宝宝。”她唤。

    宋攸宁有点别扭,嗯了一声。

    朱轶的语调很僵硬,但也很真诚,这个电话她酝酿了好久,她想对宋攸宁说一句对不起。但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你今天忙吗?妈妈啊,这几天心里很不好受,自从你说了那些伤害我的话,我每天晚上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我瘦了很多,你不要怪妈妈,妈妈真的很可怜,如果没有你,当初你爸一走,妈妈早就挺不过去了……”

    久违的窒息感再一次缠绕了上来。

    宋攸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明白母亲对她的爱,但她却总是被这份炽热的爱灼伤。

    她不得不用拧巴而痛苦的心情去对待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女人。

    她打断了朱轶:“你想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朱轶急了,“你晚上来一趟,妈妈想和你严肃地谈谈。”

    “我没空。”宋攸宁叹一口气,拒绝了朱轶,“我晚上,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02

    大学四年,宋攸宁总是无数次想起许宴平的样子。

    在宋攸宁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最渴望得到父亲的拥抱与青睐。

    但宋明冼很少搭理她,甚至,宋明冼很少搭理这个家。大多数时候,他打着忙的旗号,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吹箫。

    童年的时候,家里常常吵架。宋攸宁听朱轶数落宋明冼毫不顾家,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听朱轶抱怨:“我当初就不应该和你爸爸结婚!宝宝,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你跟谁在一起?”

    小小的宋攸宁不会处理婚姻问题。但她听说过,当初是母亲追的父亲,妈妈垂涎于爸爸的美色,甘愿为他付出一切。而宋明冼仿佛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只是被动接受朱轶对他的好。

    青春期的宋攸宁在看到所有与爱情有关的故事时,总会把男主角的脸代入自己的父亲,而女主角的脸永远是空白的。

    爸爸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她不相信,他会爱上一个女人。

    直到她见到了许宴平。

    “原来许宴平是你偶像?”赵公明一边刷牙,一边听宋攸宁讲父母爱情。

    宋攸宁点点头,坐在洗手池的大理石边缘想心事,她问赵公明:“我会不会很坏?”

    赵公明没理解:“这怎么坏了?”

    宋攸宁沉默了一会儿:“相对于我妈妈,我认可妈妈的情敌。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想变成许宴平那样的女人。”

    赵公明默了默:“我也,没有很喜欢我妈妈。”

    “啊?”

    赵公明轻声道:“我妈妈生病很久,一直住院,生活不能自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学着照顾她。我每天打很多份工,承担她的医疗费用。我没有朋友,没有自我,也没有未来,从我记事起,我的人生,就一直在做一个护工。”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想要一个健康的妈妈。”

    宋攸宁没想到赵公明在另一个次元的生活是这样的,她从洗手台上跳下来,从背后抱住赵公明。

    赵公明愣怔,问:“怎么了你?”

    “心疼你三秒。”宋攸宁贴着他问,“那你再也回不去了,会很想妈妈吗?”

    赵公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捧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浓郁的薄荷牙膏味。

    两人对视,目光又变得胶着缠绵,宋攸宁在赵公明嘴上啄了一口:“许宴平让我下午过去。”

    赵公明对宋攸宁说:“晚上吃饭,要早去早回。我来接你。”

    宋攸宁问:“那你呢?你做什么?”

    赵公明笑笑,一脸无所谓:“我找何金铭有点事。然后就等你消息。”

    “什么事?”

    “小事。”他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赵公明确实要找何金铭,他迫切需要有一个人给他出谋划策——

    十四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里,他应该怎么告诉宋攸宁?

    何金铭和赵公明约在了室内壁球场。

    赵公明在这地球上的一切娱乐活动,都是何金铭带他玩的,何金铭似乎很早就看出赵公明的不同,说他宛若另一个世界来的,明明有钱,却仿佛不知道怎么花。

    那时候赵公明自嘲:“你想说我土就直说呗。”

    何金铭摇摇头:“谁不土啊?我家也不怎么样,我是海边长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发小的儿子来我们那儿旅游,那小子从小生活在北京,才五六岁就说一口流利英语,他也说我土。十多年后,我来北京读书,再见到了他,哥们我直接和他英文对喷,喷赢了哈哈哈哈。”

    赵公明也笑了:“牛啊。”

    何金铭点头说:“是啊。他问我怎么进步那么快?我说,必须啊,因为你出门就是北京了,但我是从海里一点一点游过来的。”何金铭看向赵公明,“赵公明,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我们是船翻了也能活下去的人。”

    但很快,何金铭就不再对赵公明灌输这样的心灵鸡汤了,需要喝鸡汤求安慰的是他自己——

    这赵公明,也太他妈有钱了吧?

    他带他打网球,结账的时候,赵公明买了网球场。

    带他打篮球,第二天他就买了支职业篮球队。

    带他踢足球,他当天晚上包机飞欧洲看了个欧洲杯。

    带他打游戏、开卡丁车,只是发送了店名链接,第二天,店铺的老板就变成了赵公明。

    ……

    何金铭觉得,有些人,活得有点过分了。

    他不相信怪力乱神,更不相信超能力。但如果非要让他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如此有能耐的年轻人,他宁可相信怪力乱神。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有定论,也不确定的。

    北京的室内很暖和,赵公明和何金铭在羽绒服外套里直接穿了短袖,打壁球打到中场休息,头发微湿,两个人放下拍子,找了长凳坐下。

    赵公明摘下发套,擦了擦汗,问何金铭:“喝水不?”

    何金铭说:“喝。”

    赵公明招呼服务员来,要了两杯水,厚颜无耻地让何金铭结账。

    何金铭这几日意气风发——和巨头科技的和解一切顺利,巨头科技愿意下架抄袭软件,并且支付授权费,同时入股阿金科技成为第二大股东。

    何金铭疑惑:“你不是把这家店买下来了吗?”

    赵公明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又腾出去了。我不是说了吗?我破产了。我现在连喝水的钱都没了。”

    何金铭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半晌,摇头确认:“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是宣老道最喜欢的《沈氏手记》里那一段吧?财神有了超能力啥啥啥,一旦谈恋爱了,就变成普通人……”

    赵公明笑:“你那么聪明,你看不出来?”

    何金铭深吸一口气,确认了:“您是真的为了谈恋爱,直接把超能力丢了?丢了?不要了?”

    赵公明挑眉:“我是不是很帅?”

    “帅?绝世傻子!”何金铭急了,“估计就宋攸宁觉得你帅吧?得了,你俩好好处着吧,我甘拜下风。”

    赵公明却不说话了。

    何金铭问:“怎么了啊?”

    赵公明犹豫:“我,我……我得走。”

    “去哪里?”

    “回到我的世界里去。”

    何金铭呆了呆,浑不吝道:“咋了,王母娘娘还是玉皇大帝找你回去了?”

    赵公明坦白:“我妈生病了,要做手术。看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后就需要我签字。那个次元的时间和这个次元不太一样。换算到这里,大概就是地球的十四天后,我就要回去了。”

    何金铭很快捕捉到关键信息:“两个次元换算公式是什么?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吗?”

    赵公明沉默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何金铭的脑子转得很快:“签字,陪床,等手术结束,至少得两三天。你再回来,就是得两三年之后了?”

    赵公明摇摇头,声音低到听不清:“回不来了。在地球,我在岸上,在高楼里。但在另一个次元,我在海里,我每天都在不断地游,用尽所有的力气,永远游不上岸。”

    一旦回去,他就要再次被责任束缚住。

    何金铭理解,因为在每一个次元都有赵公明这样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海里一浪一浪游到北京。

    他拍了拍赵公明,尽量开解:“那就抽空回来呗。隔个个把月回来一次。”

    赵公明苦笑了一下:“个把月?也就是地球的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那时候就没有你们,也没有宋攸宁了。”

    凡人要是能舍得下一切,就能逍遥如神仙。

    只可惜,大部分凡人舍不下这世界的爱欲交缠。倘若神仙也舍不下,那就只能变成了凡人。

    壁球馆一面是击球墙,两边是深色透明亚克力隔挡推拉门,隔壁有人在打球,发出砰砰声。

    两个男人靠着亚克力隔挡墙沉默。

    何金铭想到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和宋攸宁怎么办?她知道吗?”

    赵公明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何金铭思考了一会儿:“我得问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你要是走了,你彻底消失吗?还是这地球上,还会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就是说……你是魂穿还是身穿?”

    “魂穿。这里原本就有一个赵公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赵公明低头笑笑,“宋攸宁还认识他。”

    何金铭想了想:“要不就这样吧,你走你的,他俩好好过。”

    赵公明皱眉,作势踹他:“什么?那你也继续和之前的赵公明交朋友吗?”

    “那不可以。”何金铭摇头,“你俩可完全不一样。”随后意识到,“哎,对于宋攸宁而言也是吧?”

    赵公明叹气:“我说不出口。”

    何金铭继续出主意:“那就瞒着好了……等到你走之前那天了,再告诉她。先甜蜜着呗。”

    赵公明沉默。

    就在这时,身后的亚克力隔断门被猛地一拉开,有人宛若抓奸一般大喝道:“什么?!你十四天之后就要走了?!”

    这个声音突兀地出现,把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就见到满脸震惊的郑宜湉。一身运动装扮,太难得穿这样了,以至于他们一时间没认出来。

    赵公明暗叫不好,试图挽尊:“不是,额,是我要出国了……出国一段时间……”

    “少狡辩。”郑宜湉傲然俯视两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阿金看向赵公明,干脆坦白:“她早知道了。她本来成天脑子里都是些妖魔鬼怪。你的身份,她是第一个接受的。”

    不等赵公明开口,郑宜湉已经骂骂咧咧拿着手机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拨号:

    “你这个渣男!明明在地球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还好意思和别人亲嘴?我要告诉宋攸宁,让她把你拉黑了!”

    03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赵公明一个眼神,何金铭嗖一下蹿了上去,将郑宜湉拦腰截住。

    何金铭本来个子就高,抓郑宜湉如同抓一只兔子,直男心性上来,顾不得太多,两只胳膊都卡在了她的腰上。

    郑宜湉瞪大眼睛,试图踹他,何金铭皱眉,只想着控制住她不安分的腿,干脆将她公主抱起。

    等动作完结,三个人都惊呆了。

    赵公明瞪大眼睛:“你,你……”

    何金铭大喝:“抢她手机!别让她打电话!”

    赵公明这才反应过来,敏捷夺过郑宜湉的手机,往口袋里一揣。郑宜湉猛烈挣扎,红着脸大骂:“放我下来!”

    何金铭反而抱得更紧了。

    赵公明愣了愣,谨慎后退一步,有点尴尬:“你们俩……这姿势……”

    郑宜湉不管何金铭,只是骂赵公明:“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何金铭说:“小法务,你别激动啊。”

    郑宜湉恼:“你管我?!快放我下来。”

    何金铭扬眉反击:“你以为我想抱你?你不激动了我就放你下来。”

    郑宜湉挣扎,继续怒骂赵公明:“你说你是不是渣男?撩完了就跑!”

    赵公明郑重看向郑宜湉:“我不想走,但我必须走。我要是一直留在这里,我会良心不安。”

    何金铭帮腔:“人家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在另一个次元还有家人,男人得承担责任你懂不懂?”

    赵公明难得耐心,即便他对面的那个人不是宋攸宁,但他还是非常认真虔诚地解释这个问题,试图获得她那个阵营的谅解:“我不是想撩完就跑,是我在这里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我,我真的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

    郑宜湉呆了呆。

    见她安静,何金铭连忙将她放了下来。郑宜湉哼了声:“你这张脸,加上你这个表白,任何女人都会心软。”

    何金铭嗤笑:“谁让你们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

    郑宜湉瞪他:“这是人之常情!”

    何金铭摇头:“只有你这样,你太把男人当回事了。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吗?喜欢不把他当回事的。宋攸宁为什么比你招人喜欢?因为她从来觉得男人是个屁!”

    郑宜湉露出惊讶表情,看何金铭:“原来你一直喜欢我?”

    何金铭不懂:“你瞎说什么呢?”

    郑宜湉哼了一声,顺着他的逻辑反攻:“因为我一直发自内心觉得你是个屁啊。”

    “靠!”

    赵公明看不下去了:“你俩以后能一起工作吗?越来越暧昧了。大哥大嫂别调情了,快给我一点建议。”

    郑宜湉一脸正义训斥赵公明:“我和你认真说一句,感情这东西很简单,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越是严重的事情,你越要尽快让人家早点知道!傻子才会让你瞒着她。”

    这么说着,郑宜湉白了何金铭一眼,向赵公明伸手:“手机给我,我立刻告诉她。”

    何金铭一把拍下郑宜湉的手:“大姐,你冲什么冲?这种消息,不应该由你来说。从法律的角度上,赵公明才是当事人,这是他的权利,你不能越俎代庖。”

    何金铭挺了解郑宜湉的。

    他知道大小姐软硬不吃,但她学法律,规则意识极强,凡是讲究一个道理。果然,郑宜湉犹豫了,顿了顿:“行吧,那你赶紧处理好,别让人家伤心。”

    赵公明也很严肃,将手机还给郑宜湉:“你放心,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她伤心。”

    手机交接,也就在这时,嗡嗡振动了起来。

    两个人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宋攸宁。

    原本放松的赵公明和何金铭立刻再次进入警戒状态,何金铭果断端出老板的架势命令:“现在接!开扬声器!”

    宋攸宁这会儿刚从许宴平公司出来。

    因为促成了阿金科技和巨头科技的和解,许宴平被董事会点名表扬。人逢喜事,自然将功劳也归给了宋攸宁一份。

    一下午,她带宋攸宁参观巨头科技,拉着宋攸宁聊天说笑,说自己年轻时候各国旅游的见闻与当初荒唐的恋爱故事。私下里,宋攸宁好奇:“阿姨,你到底喜欢我爸什么呀?”

    许宴平甚至想都没想:“简单、单纯而且顾家。他身上有一股奋不顾身的气质。”

    宋攸宁忽然想起了赵公明,也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有句话叫“如果想知道一个女人的理想型,看她的父亲就足够了”。

    赵公明身上吸引她的地方,同样是那股奋不顾身的气质。

    那种气质,会让你确认你自己就是特别的。会让对爱情早已祛魅的女人在某一个瞬间,重新相信爱情。

    “但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想聊爱情的。我想和你聊一聊更有意义的事情。”许宴平看着宋攸宁,缓缓说道,“我想和你继续合作。”

    “合作?”

    “我希望你能常常在我身边。你聪明伶俐,脑子转很快,处理事情也有分寸。更别说知根知底,形象也不错。我每天工作很忙,太多事情处理不过来,一直想找一个真正信任且脑袋灵光的女孩子,我希望能教会她很多,培养她,让她成为第二个我。但这样的女孩,太难找了。唉。”许宴平看着宋攸宁,眼神诚恳又认真,“直到我见到了你。”她微微一笑,“宋攸宁,你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希望,你能成为第二个我。”

    “我……”

    “收入绝对不会少你的。”许宴平笑了笑,“毕竟我们巨头科技的宗旨就是让我们的每一个员工能够在刚毕业时就在北京过上体面生活。”

    宋攸宁不敢相信。

    巨头科技作为顶级互联网公司,收入可观,前途无量。这个城市里优秀的女孩子太多了,多得像北京的车牌——被人看见不是因为优秀,而是单纯的运气好。她的专业课比不上薛毛毛,家境不如郑宜湉。无论是努力、美貌、家境、脑子还是学历,当样本足够大时,再优秀的人都显得平庸。

    而此刻,宋攸宁看着许宴平,看着这个一直仰慕的女人递上的橄榄枝,心怦怦跳。

    好像她一直渴望通往的那个世界,终于打开了一扇门。

    “明年你就毕业了吧?你如果想好了,下周就可以开始实习。至于通勤,你要是觉得远的话,搬来我们家住也行的。反正我们家房子大。”

    “这是好事啊,所以你答应了?!”

    电话才一接通,宋攸宁就对郑宜湉宣布了这个消息。语速很快,显然激动。郑宜湉这边腹背受敌,三个人在球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她白了一眼“偷听”电话的赵公明和何金铭,嘴上回应宋攸宁。

    巨头科技的确是好选择,给得大方而且工作稳定,几年后甚至还有员工股票。别说民俗专业了,就是名校毕业的法学生如果能在毕业后进入巨头公司,哪怕回老家过年,都恨不得把工牌时刻挂在脖子上昭告天下。

    更何况还是作为许宴平的秘书,时刻在大人物跟前耳提面命,前途无量。

    宋攸宁这会儿正在洗手间里,惊喜来得太快,她沉浸在幸福里。但周围实在没有能商量的人,于是第一时间给郑宜湉打了电话。

    宋攸宁的声音有点不确定:“我是应该答应吧?你知道的比较多,帮我分析分析。”

    郑宜湉提供了一些自己了解的信息:“巨头的工资很高的,而且我爸说许宴平能力很强,人也正派,加上你们还有点裙带关系,现在你真成她女儿了哈哈哈。”

    宋攸宁默了默才道:“我确实挺开心的。一会儿晚上去她家吃饭,她会告诉我一些工作流程。”

    “那你好好努力。”说完,郑宜湉瞥了一眼在一旁偷听的赵公明,调侃,“没想到你打电话和我说的竟然是许宴平的事情,我以为有别的惊喜呢。”

    宋攸宁反应过来:“哦,你说赵公明啊。”

    郑宜湉明知故问:“他什么身份你问清楚了吗?别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啊。”

    赵公明瞪她。郑宜湉做了个鬼脸。

    宋攸宁回答:“问清楚啦,他什么都和我说。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我要好好努力赚钱养家。”

    语气甜蜜,热恋中的女孩。

    姑娘心里想着赚钱养家,却不知道这个男人马上就要跑路了。

    郑宜湉没好气地瞟了一眼赵公明:“你可担心点,这男的……”

    宋攸宁打断:“他很好的!他之前送了我一堆合同,全是钱。他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钱,送礼物都投其所好!我说一句想喝奶茶,他直接把手表当了……”

    赵公明挺得意。

    何金铭悄悄耳语:“你当了哪块表?限量的那个?给她买奶茶了?”

    赵公明挑起一边眉毛默认。何金铭啧了声:“情种,真牛。”

    郑宜湉冷哼:“听起来都是优点,他就没有缺点吗?”

    “缺点……”宋攸宁想了想,“昨晚……”

    “什么?你俩昨晚住一起啊?!”郑宜湉一脸八卦,小眼睛敏锐瞥了一眼赵公明。

    “嗯……对。”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郑宜湉来劲了:“诶,怎么啦?听起来不是很开心?喂喂喂,没有什么美好的体验吗?”

    “唉。”宋攸宁叹了一口气,“一晚上的嘴都用来聊天了。”

    郑宜湉拖着调子来了一句:“哦——”

    壁球场的隔音一般,能听到隔壁球撞击墙壁、挥拍的嗖嗖风声和鞋子摩擦木质地板的声音。

    三个人围着一部手机,神色各异,只听片刻后,扬声器里幽幽传出了一个声音:

    “你说赵公明,他……是不是不太行?”

    04

    嘟嘟嘟嘟……

    赵公明火速替郑宜湉挂了电话。

    郑宜湉心情颇好:“你破防了?”

    何金铭也一脸明快轻松:“不至于吧哥们,我看你身体还行啊?”

    赵公明没好气地瞪何金铭:“你试试就知道了。”

    郑宜湉将手机揣进口袋里,转了转拍子:“我接着打球了,你俩自己玩去吧。”

    赵公明跟着收拍子:“我要去接宋攸宁了。”

    何金铭不理解:“她不是还得吃晚饭吗?你这么快去干吗?”

    赵公明说:“去等着呗。专心致志等一个人也很幸福。”

    何金铭叹为观止:“哥们你真他妈是情圣。”

    这么说着,耳边风声袭来,不等他躲避,一颗球重重砸向他的后背。何金铭嗷叫着愤怒转头,就见几米开外的郑宜湉端着一脸虚假的抱歉说道:“哎呀,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报自己方才抱她的仇。

    何金铭也不管赵公明了,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拎着拍过去找她厮杀:“准头可以啊小法务,来来来,跟你大老板切磋一局!”

    新车飞速行驶在北四环的道路上。

    赵公明将车停在了许宴平家别墅区楼下,大概是因为车子实在炫酷,哪怕没有预约,保安也愉快放行了。

    赵公明没问宋攸宁几点结束,就是安安静静坐在车里等着。他将后脑勺枕在放低的驾驶座靠背上,音响里流出和缓的钢琴曲。

    赵公明在的那个次元里也有音乐,生态馆里常年在闭馆时放着一首非常缓慢的曲子。像他的铃声,督促他奔赴下一个工作场地。

    他像一台机器,因为出现故障,所以被送到了地球。

    他甚至开始想到,如果回不去了该多好?如果他已经彻底在另一个次元一头撞死了该多好?他多想有一个理由,可以永远地留在这里。

    耳边是郑宜湉千叮咛万嘱咐的声音:

    “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尽早将真话告诉她!越早越好!剥夺恋人的知情权,本质就是一种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宋攸宁的来电:“喂,我刚出来,你在哪里呢?”

    赵公明关了音乐,声音温和:“我已经在停车场了。”

    宋攸宁震惊:“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个小时前。

    赵公明轻声道:“刚刚。”

    宋攸宁不信:“你算那么准呢?”

    她蹦蹦跳跳出了院子,冬天的寒风扑在脸上,又被热恋中女孩脸上的热气驱赶,宋攸宁看着自己嘴里呼出的冷气,冷气散去,她看到了几米开外亮着的车灯和车边双手插兜靠着的赵公明。

    他明明是笑着看向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宋攸宁隐约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缕忧伤。

    但很快宋攸宁相信那是幻觉。

    她跑到他的面前: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就在这里等了?”

    赵公明只是问:“晚上吃得开心吗?”

    宋攸宁点点头:“许宴平家可真大,有两个保姆和三条狗,自从她怀孕以后,都是我爸做饭了,我爸真的,没想到他的厨艺竟然那么好。我说实话,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饭,下次你一定要尝尝。”

    宋攸宁很兴奋,滔滔不绝,脸上是拥抱了新世界的雀跃:“他们还说反正家里的房间多,给我留一间,我要是想,可以常住。其中一个保姆还仔细问了我的喜好,许宴平说她有好多买了没穿的衣服,都给我了。那个小卧室特别好看,香喷喷的,比郑宜湉家还好看。如果不出意外,我下下周开始,就去她公司报道了!”

    汽车发动。

    赵公明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脸上浮着笑。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又转而意识到这样很好,因为他本来从头到尾,都是个局外人。

    “你怎么了?”宋攸宁觉察到赵公明的异常,“有什么事瞒着我?”

    “唔……确实有件事没和你说实话。”赵公明转方向盘,车速慢了一些,“其实我……”

    “嗯?”她仔细看他。

    “没吃晚饭。”他一笑,认真说,“我太想你了,很早就来等你。这种事情,会不会很幼稚?”

    他说不出口。

    “确实很幼稚。”宋攸宁松一口气,从副驾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刘海,“但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的幼稚。一个痴心等待的好男人,会被奖励的。”

    “哦?奖励什么?”

    “我亲自下厨,为你做饭。”

    赵公明带宋攸宁去了另一个住的地方——一开始租的许宴平的那套别墅。后来他一时任性将周边的房子都买了下来,如今资产全部清空,反而这套租着的别墅还留了使用权。

    他在地球上的时间不长,唯独在这套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留下了最多的回忆。

    厨房的灯打开,宋攸宁兴致勃勃系围裙,翻冰箱,只找到几颗鸡蛋和一袋大米,她干脆摆烂:“蛋炒饭配咖啡怎么样?特别营养健康。”

    赵公明抱胸靠着门框看她,被逗笑:“你确定?”

    宋攸宁耸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怪你这里东西太少了,实在不行的话,点外卖好了。”

    “不要。”赵公明果断回答,“我就喜欢蛋炒饭配咖啡。”

    宋攸宁兴致勃勃蒸了米饭,问赵公明:“你们那个次元之前都吃什么?也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赵公明偏偏头:“营养液。”

    “哈?”

    “科技比你们稍微发达一点,所以世界也无聊很多。贫富分化严重,食物全部被浓缩成了各种药丸和营养液,确保普通人不会在衣食住行上浪费时间。就连衣着都是最简单的,大家从有限的品类里购买,大多数人穿得一模一样。”

    “难怪都是神仙想要下凡。还是人间有意思。”米饭蒸好了,宋攸宁热锅下油,正要倒米饭,被赵公明叫住,“喂,不应该先放鸡蛋吗?”

    宋攸宁很久没做饭,听到这,犹豫反驳:“不是吧……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我可见过不少大厨在我家做饭。蛋炒饭,肯定是先放鸡蛋再炒饭啊,不然应该叫饭炒蛋。”赵公明言之凿凿。

    宋攸宁不信,摸出手机说:“我查查再说。”

    她随便输入关键词,“如何炒饭”,点了播放键,一个严肃的声音从视频里流出来:“怎样炒饭能让女友高兴?”

    赵公明和宋攸宁都乐了:“炒饭还能让女友开心啊?”

    视频一本正经:“首先,一定要热锅,让你的锅充分热起来……”

    “啊?”

    大概是从这里开始,视频变得越发古怪。

    宋攸宁已经脸红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炒菜视频,这是……

    然而赵公明似乎更单纯一些,视频说一句,他竟然跟着重复着,还凑上来问宋攸宁:“嗯?开关是哪里?怎么玩?”

    这么说着,一只手抱着她,另一手顺势关了灶台上的火。

    宋攸宁躲开他,却不肯关视频,僵硬地回答:“我不知道。”

    “嗯。”

    赵公明双手环住她:“那我们接着听,听完了再炒。”

    视频继续,身后的呼气变重、变烫。他吸入了她的味道,却将荷尔蒙轻喷在她的耳郭,强烈的攻击气息袭来,宋攸宁想躲,却没有真的躲,她只是轻轻推开赵公明。

    可腰上一轻,就这么被他拧过身体,两个人有体型差,赵公明一只胳膊就搂过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她的脸,吻了上去。

    赵公明干脆将她抱起坐在料理台上,环绕着自己的身体,他的两只手撑着料理台,吻一路向下,从唇,到她修长而洁白的脖颈。

    她像沾染了欲望的天鹅。

    灯太亮了,她只要低头,就能看见皮肤上的痕迹。

    “赵公明……”

    他的脸比她还烫,两个人还未回过神来,衣衫已凌乱。他顺势抱起她,另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我们去卧室。你抱紧了,好好看路。”

    宋攸宁的头已经昏了,不知道这句“好好看路”是什么意思,不能开口问,就化作了半声尾音——

    大概是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他盲走,也将她送到了床上。

    深蓝色丝绸制成的床单上铺上了月光,他们红着脸,看彼此最本来的模样。

    “你真美……”赵公明说。

    宋攸宁垂眸,睫毛在她的脸上打下阴影。肌肤洁白,在月色下折射细碎的光。

    赵公明抚摸着她的脸,吻又一点点落下来:“平时的样子美,刚刚迷离的样子更美。”

    他脑中不断闪现她方才的样子,就像那视频里说的,他似乎打开了她的开关。每一次拧动,都在她的身上摩挲出细碎的又炙热的火焰。

    床边就是一面镜子,所有的画面尽如眼帘。宋攸宁迷蒙中只瞥见镜中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她不认得。

    初尝禁果,却恨不得把禁果拆解入腹,一寸寸吞到骨子里。

    直到月亮换了位置,天色渐渐露出一些光来,两个人躺在皱巴巴的床上。赵公明抱着宋攸宁去浴室,浴缸的水一寸寸淹没两人的身体,洗着洗着,又如磁铁般纠缠在一起。

    他想到什么,逗她:“所以,你之前怀疑我不行?”

    “赵公明。”她捧着他的脸,昏暗的光线里,目光沿着他的眉骨到鼻梁再到唇,“我觉得我对你是生理性喜欢。”

    “生理性喜欢?”他扬眉。

    她凑上来,闭眼吻他的唇。坠入爱河的女孩神色沉醉。

    在那一瞬间,赵公明脑海里嗡的一声警铃响起,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她早就对地球上的赵公明一见钟情了。

    所以,如果他走了……

    他们,也会这样吗?也会在另一个赵公明面前露出这样的……

    他无法再想象下去。

    “你怎么了?”宋攸宁再一次察觉到他的异样,“你这两天总是古古怪怪的。”

    巨大的嫉妒情绪蔓延了上来,彻底夺走了他的理智。

    所有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拥有了一个触发器。

    赵公明看着宋攸宁,脱口而出:“我们分手吧。”

    “啊?”宋攸宁没懂。

    他看着她,用最认真的表情,重复了一遍最荒诞的话:“能不能答应我,在十四天后和我分手?”

    沉默片刻后,宋攸宁缓缓问:“你什么意思?”

    “因为十四天以后,我,我就不是我了。”他低下头,没有看她,“十四天后,我就会离开地球,那时候,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另一个赵公明。”

    05

    “你说什么?”

    宋攸宁没懂。但她其实已经懂了,她不能接受。原本炙热的氛围像凝固的蜡烛,蜡烛燃了一夜,满地蜡油凝固,将心脏裹得快要窒息。

    浴缸的水也似乎一瞬间变冷了,宋攸宁开始厌倦方才暧昧的氛围,一下从浴缸中跳起,裹上浴巾。

    “我……我一直没说清楚,我其实还是得回去。我妈妈生病了需要手术,换算到这个次元就是十四天之后……”他也跟着从浴缸追出来,想拉她的手。

    这个理由似乎听起来合理了一些。

    对啊,母亲住院,这是人之常情。

    宋攸宁松一口气:“所以,你不是故意要离开的,是吗?”

    眼里仍存希冀,她将浴室的灯打开,仿佛试图看清他脸上的真相。

    “当然不是。我一点也不想走。”她的疏远让他失去了安全感,赵公明难得慌乱解释,“我,我不是想和你分手,你等我好不好?我妈妈手术签字需要我赶回去,我必须回去一趟。”

    “所以你要回去多久?”宋攸宁想了想,火速替两个人解释,“没关系的,我现在也要工作了,也会比较忙,你离开一下也是好事,毕竟我也不喜欢太黏人的男朋友的。对不对?”

    赵公明的表情却没有变得轻松:“签完字,要等手术结束,还要陪床,最少五天……也可能十天……”赵公明声音变轻,最终停下来,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连十天都是虚妄。回去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生活重担的压迫。手术、住院、医药费,还有日复一日的照顾。

    在另一个次元,他不是财神,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只是一个普通之下的人。他一旦回去,就再也挣脱不开命运的枷锁。

    宋攸宁彻底明白过来了:“也就是这个次元的五年,十年,是吗?”

    宋攸宁微微后退一步,眯着眼看着赵公明,不可置信:“你要我等你十年?!”

    “我……”他承认,“我很自私。但我不想和你分手。”

    “不想分手,但你又不得不走。”宋攸宁很生气,悲伤和怒火一阵接着一阵,她想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一步一步后退,“不想分手不应该是嘴上说说而已。你决定走的那个瞬间就等于分手了。”

    她眼睛发红,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她没办法说出那些理解或者宽容的话语。她最后与赵公明确认了一遍:“是必须在十四天以后离开吗?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让你留下来?”

    “我……”

    被宋攸宁打断:“就回答是或者否。”

    赵公明张了张口,与她对视。

    沉默的时间很短,又似乎很长,宋攸宁在等待他的审判。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不信他会说出太残忍的话。

    然而,赵公明轻叹一口气,很轻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句:“是。”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他比她还绝望。

    “没关系。”宋攸宁很平静,她点点头,看了看周围,“你先出去吧,我把衣服穿上。”

    “你……”

    赵公明恐慌起来。

    宋攸宁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很冷淡地看向赵公明:“我走了。”

    他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他的手太用力,在她的手腕上掐出了明显的红痕。

    “疼。”宋攸宁皱眉。

    他立刻放手。

    宋攸宁拉开门,眼睛很红:“我走了,再见。”

    “宋攸宁……”他死死摁住门,脚步不动,定定看着她。

    宋攸宁不耐烦地扯出个笑:“我们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你让我走吧。我现在没有那么想看见你。”

    “什么叫说完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赵公明。”她一锤定音,“如果你只想施舍我这十几天,我想告诉你,用不着,没意义,没有结局的故事根本没必要开始。”

    赵公明没说话——她说的没错,当然这些道理他也都懂,他在一开始就想要抗拒她,可后来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一步又一步地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把满腔爱意变成了一个注定心碎的结局。

    他颓然放下手。

    半晌,还是一句:“对不起。”

    但他明明是更心碎的那一个。

    两个人沉默站在门口,赵公明的眼睛比她还红。

    “所以,放过我吧赵公明,也放过你自己。”宋攸宁叹一口气,苦笑道,“趁我们现在还没有享受太多幸福,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天亮了。

    昨晚像梦一样结束,被清晨的阳光打碎。

    他是什么呢?是《聊斋》里的女鬼,还是欧洲古堡里的德古拉?宋攸宁走得很快,眼睛通红,又想起自己的研究——

    古代的五通神就是这样吧?化身成美男子,一夜欢愉,又火速消失,只剩下痴情女子对他念念不忘,消瘦至死。

    “渣男。”

    却还是活很好的渣男。昨晚的旖旎回忆却不合时宜地缠了上来,宋攸宁跺脚将回忆驱赶,再被分手的心痛代替。

    宋攸宁哭着骂,一边走,一边哭,失恋的她旁若无人地走在街道上,哭声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姑娘……”

    “闺女……”

    声音模模糊糊,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宋攸宁停下脚步,泪眼蒙眬地转过身,她的嘴还瘪着,满脸是泪,头发披散着,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朱轶傻在原地。

    她大老远看着一个女娃一边走一边哭,只觉得几分像宋攸宁,起了恻隐之心,特意拿了豆浆和三明治,打算叫住她,好好安慰。

    却没想到这个大闺女转过身来,赫然就是自己的亲女儿。

    四目相对。

    宋攸宁这样狼狈的样子被冷战中的妈妈撞见,委屈与尴尬混着破防的心态,干脆哇一声,蹲了下来。

    朱轶心疼,叫着哎哟,几步跑上来,将宋攸宁拉起:“我的天啊!我的宝宝,你怎么了?怎么了?”

    朱轶眼睛也红了。

    清晨的冬天很冷,街道上的行人少。车流也少。寒风将北京带到了另一个车马都慢的时代,豆浆和包子散发着热气。

    街道地砖冰凉。妈妈的手却温暖。

    宋攸宁哭着坦白:“妈妈……我好难受……我失恋了……我真的很喜欢他……”

    朱轶无声,只是踮着脚,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大,轻轻拍着宋攸宁的肩膀。

    尽管从小到大,妈妈总是抱怨受伤、抱怨辛苦、抱怨自己的无助。

    但每一次,当这样看起来脆弱的妈妈看到更加脆弱的女儿的时候,又迅速地强大了起来。

    所有的愤懑与隔阂,在外界的伤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这对母女又再次结成了同盟。

    她将她纳入自己的怀里。

    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听她在她的耳边放声大哭,就像小时候一样。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妈妈在……”朱轶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宝宝,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没有办法的事情。伤心是必然的,但你也会很快开心起来……

    “妈妈在……”

    “妈妈在……”

    “妈妈在……”

    宋攸宁在朱轶的破旧又干净的出租屋床上沉沉睡了一觉。朱轶现在用的四件套还是宋攸宁小时候用的,洗到微微发白,但充满了童年太阳的味道。

    等到宋攸宁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朱轶做了一桌子菜,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给宋攸宁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米饭,又在米饭上高高垒起宋攸宁最喜欢的土豆烧牛肉和糖醋里脊。

    宋攸宁睡醒的眼睛红肿,被温馨氛围打动,抽了抽鼻子,问:“我是不是很丢人?”

    朱轶想了想:“你刚从男朋友家出来?”

    “嗯。”宋攸宁用鼻音回答。

    “分手了?”

    “嗯。”

    “什么样的男孩子?什么时候谈的?”

    宋攸宁低下头:“没认识多久,也没谈多久,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像爸爸那样的男人吧。”

    一样好看,也一样浑蛋。

    朱轶叹气:“爱情是很伤人的。你舍不得分手,但是还分手了?”

    “大概是没有缘分吧。”想到这里,宋攸宁眼睛又红了,“我是不是很丢人?一大早从男人家里哭着跑出来……”

    “啊哈?这有什么?没有关系的。”朱轶笑了,“这种事情我也做过。我年轻的时候为了爱情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恋爱的时候大早上从你爸爸家里跑出来,差点被村里的大妈抓住,以为我是偷汉子的破鞋……”

    宋攸宁不敢信:“真,真的?”

    “嗯。结果被我妈拿扫帚打了一顿。”朱轶笑着回忆,“但我觉得挺好的,这样一来,全村县城都知道了,宋明冼不得不娶我了。”

    “妈……”宋攸宁吞了一口米饭,“你那么爱他?”

    “是啊……以前真的是啊……”朱轶的尾音变轻,陷入回忆里,好像重新变成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女孩,“只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毕竟在我们那时候,我一个县城长大的姑娘是见不到什么好东西的,你爸爸的那张脸在我看来,比外婆床头柜里藏着的金手镯都亮。”

    她费尽心思嫁给了自己的爱人,又满怀憧憬为他做了二十年的保姆。

    但朱轶也知道,宋明冼从来没有爱过她,他只是不拒绝她。

    朱轶爱得很拧巴,一边奉献,一边抱怨;一边自鸣得意,一边又患得患失。

    宋攸宁吃饭,眼泪落到饭里:“我不想再吃爱情的苦了。”

    “哎呀,说什么呢!”朱轶在搞男人这件事情上充满了斗志,“妈妈教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认定了他,那妈妈陪你去他的工作单位闹,把事情闹大了,让他不得不娶你。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妈妈给你物色更好的。”朱轶宽慰,迅速琢磨起身边的资源来,“我这里真有一个不错的!之前有个特别帅气的小伙子总来我的早点摊,有次还给了我一张彩票,中了五万块的。等下次他再来,我拉你们认识认识。”

    宋攸宁摇头:“不要。我只想赚钱。”

    朱轶又立刻出谋划策:“好好好,要不你看看妈妈最近拍的视频怎么样?我的账号涨了好多粉,最近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以后你就帮妈妈负责小摊子,妈妈做了大老板,你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帅哥们约会好不好呀?”

    说着打开手机,将手机的声音放很大。

    非常中老年风格的配乐,以及古怪的特效。是年轻人看了一眼就会皱眉关闭的类型。

    宋攸宁点了暂停,说道:“妈妈,我得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宋攸宁坦白:“我……找了份工作,实习工资很高,收入也很不错。下周之后就要去上班了。”

    朱轶惊喜:“是好事情呀!哎呀!真的是好事情!那好好上班,大公司里的优秀男孩子更多,你要好好把握,有喜欢的,妈妈给你参谋!”

    宋攸宁嗯嗯了两声。

    又愧疚,又烦躁。愧疚是因为她不敢告诉妈妈,她去的是许宴平的公司。烦躁是因为,她尽管愧疚,但仍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无论在爱情上,还是事业上,她的妈妈在许宴平面前,自始至终,都是稳稳的输家。

    宋攸宁的身上流淌着一半宋明冼的血,让她清醒。

    宋攸宁的身上也流淌着一半朱轶的血,让她自责。

    宋攸宁没有在朱轶家待太久,而是约了郑宜湉去五道口的酒吧街不醉不归。

    两个人穿大厚毛衣坐在扎啤吧的吧台。

    一人要了一杯啤酒。这家店新开业,学生一律八折。周遭来来往往的都是周围的大学生。三五成群,也有两两结对,还有几对恩爱情侣在旁边卿卿我我。

    宋攸宁灌了三杯,大着舌头对周遭小情侣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公开秀恩爱,折磨单身狗!”

    郑宜湉今晚一见到宋攸宁就全懂了——

    美人梨花带雨,无心妆造。结合前情提要,估摸着是赵公明和她坦白从宽,导致两个人不欢而散,现在找自己借酒浇愁。

    郑宜湉给何金铭发了个消息:“老板?咱的总裁大人还好吗?”

    何金铭正忙着公司的事情,收到消息立刻给赵公明打了个电话,然而电话没人接,短信没人回,何金铭只好一个个住所找过去,总算在那套别墅的客厅里,见到了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赵公明。

    夜暗下去了,灯都没开。

    何金铭差点被地上的赵公明绊倒,嗷一声跳起来:“喂!喂!喂!”

    地上的赵公明慢悠悠抬眸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我和她说了。她不要我了……”

    满眼的红血丝。

    何金铭拉了个垫子垫在赵公明的脑袋下,盘腿坐在他旁边,慢悠悠说道:“我也这么干过一次。当时案子宣判我们输的时候,我就跟你一样在地上躺了一下午,之后的几天,每天都有员工离职,还有人偷我们公司的电脑和书。有几个同事特别愤怒,但我告诉他们,没什么好生气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因为树倒猢狲散。如果咱公司注定要倒闭,那早一天还是晚一天解散,都没有区别。”

    赵公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就像他和宋攸宁,如果注定要分手,早一天还是晚一天,都没有差别。宋攸宁说得没错,在他做出离开的决定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分手了。

    何金铭看了一眼手机,催促赵公明起来:“振作点哥们,你要哭的话,也不是现在哭,等你回到你的次元了,你随便颓废,爱颓废多久就颓废多久。”

    赵公明不理。

    这张俊脸难得颓废,下巴泛起胡碴,头发散乱,躺在那里,宛若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一个帅哥,一个财神,这么高的配置,却沦为了情种。

    何金铭忍不住拽他:“赶紧起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

    “没兴趣。”

    “好。”何金铭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晃了晃手机:“刚刚郑宜湉和我说了,她和宋攸宁在酒吧,问有没有人想偶遇一下?挺好,我还挺忙,回绝了——”

    身后一阵风刮过。

    再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电动剃须刀的声音,赵公明人影一闪,已经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开始仔细拾掇自己了。

    06

    赵公明动作很快,秒速将自己收拾得如同一只黑孔雀。

    一身黑色真丝衬衣,搭配宽松黑裤子,领口两颗扣子解开,锁骨若隐若现,红唇白面的风流小生,甚至还用发蜡抓了抓头发。

    何金铭目瞪口呆之后嗤之以鼻:“你这是什么路线?男模风?”

    赵公明哼了哼,从口袋里掏出了墨镜戴上,修长手指转跑车钥匙:“走吧,色诱她。”

    何金铭坐在副驾驶,见赵公明开的车又是一辆没怎么见过的,问:“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换着开?”

    赵公明车速很快,心不在焉:“破产了嘛不是?没钱加油了,只能开完一辆,卖一辆。十几辆车反正够我开到离开。”

    何金铭由衷感叹:“牛!不愧是落魄的财神爷,又穷又豪。”

    赵公明笑笑:“卖车的钱都在我卡里,我的卡还是全封状态。这几天你要有空,往我家寄点物资,别让我饿死。”

    五道口酒吧街距离赵公明那套别墅不远,两人找了个地方停车,何金铭给郑宜湉打电话:“喂,小法务,你们在哪儿呢?”

    郑宜湉压低了声音,像躲在厕所,汇报情况:“我们喝得有点多了,这酒吧今天好热闹,来的都是学生,刚在搞联谊呢,全俊男美女,想优先择偶的就去台上唱歌。”

    赵公明急问:“她怎么样?心情怎么样?吃饭东西了没?”

    戴着黑超墨镜,一身风流潮牌,刘海还垂下一绺,一张渣男脸,却做着舔狗事。

    郑宜湉很仗义:“你放心吧,我作为好闺密,第一要务就是给她找乐子,您既然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不得给她找几个帅气的男大学生?我审查过了,各个品貌端正、家世清白、智商卓越……”

    何金铭率先喝止:“小法务,你找死吗?”

    赵公明却奇怪地看了何金铭一眼,说了句题外话:“我真觉得你俩有点暧昧。”

    何金铭奇了:“你不着急啊?郑宜湉都给她弄了一相亲局,今晚看对眼了怎么办?”

    赵公明却偏了偏头,轻笑:“你听她瞎扯?真是相亲局,她还巴巴地把我叫过来干吗?对吧,小法务?”

    郑宜湉哼了声:“你脑子还挺灵光。”接着,正色起来,“她确实心情没多好,这种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而且你们俩痴男怨女的,本来就没多少天了,有多少回忆就创造多少回忆吧。喏,她就在吧台的那个位置,旁边是空着,我先走了,你自由发挥。”

    郑宜湉去了一趟厕所,10分钟还没回来。

    宋攸宁心不在焉。四五杯扎啤下肚,脑袋微醺,她用胳膊撑着吧台的桌面,眯着眼,漫无目的看舞台中央的人。

    这个酒吧今晚随机抽选客人上台唱歌——只要顶光灯打在谁的头上,谁就要上台表演。

    这会儿,有一个很腼腆的男生在众人起哄中被推了上去,他身形修长,鼻梁高挺,视线模糊时从侧面看他,竟然有几分像赵公明。

    宋攸宁眯着的眼睛一点点睁开,换了个姿势,专注看他。前奏响起,男生开口,声音很好听,他唱的是一首老歌,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

    一段跨越时间的爱恋。

    “美女,一个人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惆怅。她回过神来,身旁空着的高脚椅坐了一个男人。

    一身黑衣,衣料泛光泽,黑漆漆的酒吧里也戴着黑超墨镜。分明的下颌线,极其好看的半张脸。衣领微开,恰好露出锁骨。

    逼着她看似的。

    宋攸宁喝多了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晃了晃脑袋:“你?”

    “搭讪的。”男人一本正经,又微微靠近了一点,勾着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吧台上,对舞台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在看上面唱歌的那个人?喜欢这个类型?我觉得一般般吧。”

    “关你什么事?”宋攸宁转开身子,起身要走,“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喂。”

    手腕被人拉住,又是往他的怀里带,太熟悉的力道,宋攸宁这才确定这个乔装成男模的男人是谁,她回身,挥手,干净利落摘下他的墨镜:“赵公明你干吗呢?”

    “有人说你失恋了。”他一本正经冒出这么一句。

    宋攸宁气笑:“然后呢?”

    “失恋了,不应该有人陪你吗?我想陪你。”他理直气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脚尖抵在一起,宋攸宁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赖的赵公明,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以及锁骨处。

    明晃晃地勾引。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甩不掉,但偏偏又得不到结果。

    宋攸宁仰头与他对视:“那你说说,我因为哪个浑蛋失恋的?”

    距离拉近,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的唇上,微微向她倾了倾脖子,眸光幽暗。

    宋攸宁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见赵公明忽然后退一步:“你离我太近,我怕我做一些冒犯的事情。”

    宋攸宁无奈:“你今晚来干吗?”

    闪烁的酒吧灯光下,这个渣男打扮的男人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想见你,非常非常想。你走了之后我躺在地上,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如果之后的十几天再也见不到你,好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不理我可以,但郑宜湉已经走了,你今晚喝了酒,一会儿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去?”

    宋攸宁不语,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赵公明见状,连忙挨着她坐下。

    吧台前的椅子可以旋转,宋攸宁故意转过椅子,背对赵公明玩手机。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孩惊喜的声音:“篮球神!真的是你啊!”

    少见的甜美嗓音,引人注意。

    “啊?”赵公明看了一眼来人,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面容清纯,一身白衣,纯洁如同天使,看起来无害。他不解,“你认识我?”

    “我是A大的啊!你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的!之前百团大战,你打篮球,二十五投全中。我们学校里好多你的梦女!”说到这里,女孩伸出手,“我叫陈明月,是你的头号梦女!”

    赵公明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攸宁,又看了一眼陈明月,小心翼翼伸出手,不太理解:“什么叫梦女?”

    “就是粉丝,最忠实的粉丝,做梦都想着你。”女孩用清纯的嗓音说最劲爆的话语。

    赵公明的脸一下热了:“哈?这,不太合适吧?”

    “我当初给你拍了好几张照片。帅到让人睡不着觉。我们还做了一些你的周边,喏,你看——”说到这里,女孩指着自己的胸口,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一枚小小的徽章,而徽章上印着的,竟然是当初赵公明投篮时的特写照片。

    女孩眨了眨眼:“我每天都戴着呢。”

    赵公明不好意思:“这……这也太夸张了。”

    “你值得的,学长。”这么说着,女孩掏出手机,可怜巴巴,“学长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加个微信好不好嘛?我还有好多照片想发给你。”

    赵公明招架不住,只想着赶紧结束对话,碍于人家笑脸,不好拒绝,只得乖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微信界面还没打开,就听隔壁座位上的人猛一个旋转起身,一个“不小心”,洒了赵公明手臂半杯啤酒。

    “哎呀哎呀,对不起。但是谁让你这时候掏手机呢?可能被上天惩罚了吧。”宋攸宁捏着嗓子,阴阳怪气。

    陈明月尖叫,正要抽纸巾替赵公明擦拭,又被宋攸宁止住,一脸正气凛然:“学妹小心,咱做粉丝,也得选一个高质量偶像吧?唔,我觉得这男的不太行,你看没发现吧?他脖子上有吻痕,最新鲜的吻痕。”

    这么说完,又瞪了一眼赵公明,头也不回出了酒吧。

    十二月中的北京,酒吧玻璃门被丁零哐啷推开,就见周遭一片明亮,白茫茫的地面、树梢和不远处低矮的窗户。

    漫天的雪花簌簌向下,昏黄的路灯与彩色的霓虹成了它的背景。

    “下雪了?”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丁零哐啷响起,是赵公明追了出来。呢大衣配的围巾,还是宋攸宁之前送他的那条。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出来了?”

    赵公明点点头,从“恶”如流:“嗯,加了微信就出来了。”

    宋攸宁扭头就走,赵公明赶紧追:“喂,喂,喂不是让我送你回去吗?”

    宋攸宁没好气:“你送别人回去好吧?把你脑袋印在胸口上。”

    赵公明笑了,墨镜架在额头上,眉眼弯弯:“你吃醋啦?”

    宋攸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拍开他的手。地面有积雪,赵公明跟着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话找话:“哇!下雪诶,我们那个次元没有下过雪,也没有晴天,没有四季,每天都只有一个天气——阴天,太无聊了。”

    宋攸宁不理,但脚步变慢了,她还是想听他说说话。

    赵公明说:“诶,我在电视上看人打雪仗特别有意思,要不我们打雪仗吧?”

    宋攸宁停下脚步哼一声:“你会吗?”

    “很简单啊,就是拿雪揉成球,互相砸嘛。”

    手边就是一排灌木丛,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宋攸宁此刻背对着赵公明,眼珠一转,坏主意上来,嘴上说:“你过来……”

    同时一只手抓起灌木丛上的一大把雪,猛地转过身来,然而,宋攸宁手上的雪还没洒出,眼前一白、一冰、一疼,啪的一声,整张脸被赵公明扎扎实实砸了一个大雪球。

    “……”

    “……”

    赵公明也傻了,他本来只是想偷袭她,却没想到她转过来了,还正脸吃满了伤害。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他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好笑,小心翼翼去抚宋攸宁脸上的雪,抹出一张怒目而视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喷火看着自己,睫毛载满了雪花。

    赵公明下意识安慰:“还,还挺美的,要不,要不我给你拍张照吧?”

    宋攸宁尖叫,抓了满树杈的雪就要往赵公明脖子里塞,赵公明连忙逃跑。深夜落着雪的街道,两个人在雪地里追逐。追到筋疲力尽。

    宋攸宁喘气大骂:“你欺负女人!”

    赵公明站在五米开外,笑着说:“那我站着不动,你来砸我好不好?我给你时间,你团个大一点的。”

    宋攸宁咬牙切齿揉出一大块雪球,愤愤朝他砸去,球快到,他人又闪,一脸得意:“诶!没打中!”

    宋攸宁被气到爆炸,哇哇叫着又去追他,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路灯下飘着奶黄色雪片,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宋攸宁抓着两团雪朝他砸过来。

    雪花在她的手中散开,像夜里绽开的小小烟花,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因为奔跑,宋攸宁的脸变得红彤彤的,美人嗔怒,远比梨花带雨好看。赵公明这么看着,忽然不想躲了,当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发现了什么,叫道:“喂喂喂,鞋带开了,你别摔着了。”

    宋攸宁不理,抓着雪球要砸他。

    赵公明连忙上前,她一怔,下一秒,这男人已经单膝下跪立在了她的面前,弯腰低头,替她系鞋带。

    雪球从她的手里滚落下来,不轻不重砸在赵公明的后脑勺上。他轻轻地哎了一声,捂着后脑勺抬头对她道:“你可真狠。”

    语气却没多生气。

    四目相对,赵公明愣在原地——宋攸宁逆光下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他这才发现她满脸是泪。

    又生气,又悲凉。

    “你这是在干吗?”宋攸宁抽了抽鼻子,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一次一次让自己心动。

    凌迟她的心。

    赵公明慌了,赶紧站好,要去擦她的泪水,无措的手被宋攸宁用力拍开,她重重推开他,一步一步,在雪里走得很吃力。

    赵公明跟上,叫她:“宋攸宁,宋攸宁……你别哭好不好?”

    她停下,问:“那你想怎么样呢,赵公明?”

    “我想让你开心……我……”他也不知道。

    两个相爱的人,无助地看向彼此。

    过了半晌,赵公明说:“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对不对?是你说的。”他语速很快,“我虽然不能陪你很久,但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钱,我都给你。”

    宋攸宁摇头:“不要。我不想让你生病住院,也不想让你痛苦。我会良心不安。”

    “可以没有代价的。”赵公明忽然说道,“超能力也是可以卡bug的。”

    “哈?”

    “《沈氏手记》里说了,财神如果实现别人的愿望才会被超能力反噬。但如果,是做生意呢?最早的山魈就是和人类做生意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宋攸宁还是没懂。

    “我名下还有很多资产没有处理完,有房子还有车子……你不需要许愿,你直接和我签合同,就用你微信余额里的零钱吧,几十块或者几百块,你拿这些钱,购买我的资产,它们就是你的了,等十四天后我离开,你就是比许宴平还有钱的大富婆。”

    “怎么样?”赵公明认认真真看着她,“这样的办法,会让你开心一点点吗?”

    07

    如果一个你喜欢且喜欢你的英俊男人邀请你在地球上陪他度过十四天后,再给你一个亿的财产。

    你愿意吗?

    这样的问题,宋攸宁一直以为只会出现在小红书的白日梦帖子里。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

    长得帅,对她好,嘴上说着玩弄她的话,却要给自己递来真金白银。

    和爱人分离确实很让人心痛。

    但和爱人分离的代价是给自己一大笔钱,一笔天文数字的钱,忽然间,又没有那么心痛了。

    宋攸宁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怎么会这样?听到有钱,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原来她就是这样一个视财如命的女人吗?!

    “也没有很开心。”宋攸宁顿了顿才回答,“我更加追求纯粹感情一点,我对钱……”

    “你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赵公明冷眼指出,双手抱胸,审视宋攸宁,“所以你已经丝毫没有要和我分手的悲伤了是吗?”

    “喂!原本是注定失去了自己深爱的男人,现在在失去爱人的同时好歹有了一点补偿,那肯定心情会好一点点吧……”

    “只是一点点吗?我看你整张脸,整个苹果肌都要飞起来了!”赵公明被气到,声音都高了八度,“听到有钱以后是不是恨不得我马上就回到另一个次元去?然后你,你这个女人拿着我的钱和别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

    “那你别走啊!留下来。我愿意继续做一个贫穷的女孩。”宋攸宁火速反驳。

    “你以为我想走?!我不想一天24小时和你在一起吗?本来留下来的时间就没多少,你上午8点45分离开我,现在已经晚上10点半了。”赵公明说到这里,拉着宋攸宁,“走走走。”

    “干吗啊?”她反抗。

    “先陪我吃饭,然后签合同。我今天什么都没吃,现在才觉得饿了。”

    宋攸宁推他:“你是小孩子吗?失恋而已,为什么什么都不吃?”

    “因为我第一次失恋。这个位置……”他比画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一整天都疼到快要死掉。呼吸都困难。”

    宋攸宁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你是不是太喜欢我了?你这样给人压力很大诶。”

    “你可真能想。”赵公明哧了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要求他草拟一份合同发来。电话挂了,赵公明向宋攸宁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美,白净修长,指尖在雪中轻轻勾在一起,又紧紧握住。

    赵公明将宋攸宁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拥抱,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头里。

    她的鼻尖很凉,轻轻抵在他的脖颈。

    他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真好,你又在我怀里了。”

    他好像一下就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冷,感觉到这个下着雪的夜晚其实很美。

    车子冒雪前进,飘飘扬扬,一片安静。

    车载音响里放圣诞歌,却被宋攸宁切了音乐。赵公明没说话——他听何金铭说过,每年的12月25日是地球的圣诞节,西方传来的节日,一到圣诞,整个世界都会变得红红绿绿,街上长满了白胡子红帽子的老头。再往后就是元旦,而后是春节、元宵……

    但都和赵公明没有关系了。

    因为金钱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被赵公明即将离去的不舍取代。宋攸宁承认,如果可以选择,在一个亿和爱人之间选择,她真的会选择爱人。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两个人进门时,就见到门缝里夹了一个快递文件袋,是律师已经草拟完毕的合同。地上还放着一堆快递外卖送上来的油盐酱醋、大米和各类速食。约莫是何金铭准备的。

    赵公明将合同递给宋攸宁,等宋攸宁要拿,他又举高了,笑着说:“我肚子饿。”

    宋攸宁眨了眨眼:“想吃炒饭?”

    赵公明的脸瞬间又红了,红到脖子,一句话不吭,开门进屋。

    宋攸宁只道他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跟进门,不提炒饭的事情,只说:“我还会煮泡面,我给你煮泡面,再给你加两个鸡蛋。”

    “行。”赵公明点点头,“那你下面给我……”

    说到最后一个字,反应过来,又瞪了宋攸宁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

    宋攸宁嘻嘻哈哈跳到厨房,将火开了,烧水煮面。不经意问坐在餐桌上的赵公明:“你今晚要我留宿吗?”

    结果赵公明只是翻着那份合同,头也没抬:“今晚有点事,明天来找你。”

    宋攸宁哦了声。

    面条端上来,香喷喷撒了葱花和香菜,顶端浮着两个油汪汪的鸡蛋。赵公明拿着筷子却不动,眼巴巴看宋攸宁:“我不吃香菜。”

    “你还有什么不吃呀?”宋攸宁替赵公明将香菜一根一根摘了,“我记住。”

    “辣的、呛的、味道重的都不怎么喜欢。甜的、腻的也不太行。”

    宋攸宁反应过来:“你们那次元每天喝营养液,应该总体都挺寡淡了。成仙了可能就这样吧,没太多世俗的欲望哈哈哈。”

    但赵公明看宋攸宁的眼神却挺有世俗的欲望的。

    赵公明似乎真的饿了,咕咚咕咚将一碗面吃完,然后拿出合同递给宋攸宁:“喏,签字吧。我大概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附件一是资产清单,附件二贴咱俩的身份证复印件。”

    宋攸宁接过合同,先翻到了附件一,哪怕做了心理准备,还是震惊:“你怎么能这么有钱?!”

    “因为是财神。我要是没钱还得了?”

    宋攸宁接过笔,却不敢签字。

    赵公明笑她:“你快签啊?”

    宋攸宁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厉害。我紧张。这算不算不劳而获?我会不会遭天谴?”

    赵公明笑了:“有也不会在你身上。”他催,“快签好不好?”

    宋攸宁却敏锐察觉到:“我怎么觉得你也挺紧张的?”

    赵公明淡淡说:“我是不耐烦。”

    这么说着,自己先在合同上写了名字,笔画龙飞凤舞。他将笔翻转递给宋攸宁:“喏,你快签。”

    宋攸宁还是觉得不太对,心跳咚咚,所以写得很慢。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总觉得这事情离奇古怪。

    你说这人啊,可真奇怪,明明期盼着一夜暴富,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了,又变得瞻前顾后,不敢相信。

    “好了,现在呢,合同还不算彻底成立,你还要按照合同转我520元作为对价。”

    宋攸宁摸出手机,果断给赵公明转了520元。

    赵公明将手机揣回口袋里,动作很慢。

    “你怎么了?脸有点白。”宋攸宁问。

    “一天没吃饭,一天没睡觉,当然不舒服了。”赵公明往沙发上一靠,不经意将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打了个哈欠,“好困。”

    宋攸宁说:“那我先走了?”

    赵公明起身,晃了晃,很快站稳,没什么表情:“行,你先走吧。我明天上午来接你。”

    宋攸宁临出门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就是困?”

    赵公明嗯了声,对她扯出个笑,亲了亲她额头:“不然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昨晚在做什么?你要是今晚还在的话,我还能有心思休息吗?”

    尾音很轻,撩人心尖。

    几个画面闪回,宋攸宁的耳朵发烫,瞪了他一眼,拿着合同走人。临别前赵公明还不忘叮嘱她:“这么冷的天别骑车,已经是大富婆了,记得打辆车回。”

    宋攸宁点头说好。

    到了楼下,不知是晚高峰还是怎么,死活打不到车。宋攸宁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咚,像在提醒。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给赵公明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她只觉不好,反应过来:不对!既然知道天冷,为什么不自己送她?

    他有问题!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她转身用力拍打赵公明家门,无人回应。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一个试密码——赵公明的生日?不对。离开的那天?不对。他来的那天?还是不对。接吻的那天?不对……

    她深深吸一口气,很快变换思路,想起一个人来:何金铭。他肯定知道密码!

    此刻的何金铭正和郑宜湉一起在旧公园里坐旋转木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谈的都是工作和市场前景。商业大计被电话打断,一见来电显示是宋攸宁。

    接起电话下意识问:“怎么是你?赵公明呢?”

    宋攸宁语速很快:“他出事了,告诉我他家密码。”

    “哈?”何金铭说,“就初始密码,123456……”只听电话那头宋攸宁骂了一句,接着是解锁声和手机落地的声音。

    隐隐约约听到那头宋攸宁在叫:“赵公明!赵公明!”

    何金铭翻身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郑宜湉旁边,麻利扶她下马,拽着就走:“出事了,我们去看看。”

    08

    赵公明人事不省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浑身冰凉。

    宋攸宁被吓到脱力,第一反应是去看赵公明的左手,只见原本只剩下一半的生命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缓缓消失。

    宋攸宁想到什么,立刻抓起自己的合同,打开煤气灶的火,将合同一角点了火,丢进水槽里烧了,而后又满屋子找赵公明的那一份,也一块烧了。

    纸张燃烧发出噼啪声,宋攸宁连跑带摔扑过去去看赵公明的手,生命线依然在一寸寸消失。

    眼泪一瞬间漫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合同烧了还是无济于事?她只觉得无助,推着赵公明的胳膊哭嚎着求他快醒醒。心脏紧锁,比上午还疼痛。

    很快宋攸宁反应过来——不对,她还给赵公明转钱了。她支付了对价,所以合同还是生效的。

    她手忙脚乱翻他身上口袋,总算找到他的手机,万幸这个腰缠万贯的傻子一切密码全部是“123456”,她颤抖地将屏幕解锁,再拿赵公明的手机给自己转账,然而无论怎么样,都是操作失败——

    赵公明的账户早就异常了,只能收款,不能付款。

    而账户异常是因为她。

    因为她喜欢他。

    宋攸宁在那个瞬间,颓然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捉弄。她愣愣丢下手机,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让她开心;而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他失去了超能力,任由她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机里。

    不应该相爱的两个人,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

    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坠入命运的玩笑里。

    “这是错的……”

    宋攸宁一边流泪,一边告诉自己,这是错的。

    她的喜欢与他的喜欢,都是错的。

    郑宜湉和何金铭赶到别墅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两个人给宋攸宁打电话,很快接通,那一头的声音很冷静:“我在医院,赵公明刚从手术室出来。转危为安,没有问题了。”

    两个人听这心如死灰的语气,一点也不像真转危为安的样子,提心吊胆按照宋攸宁给的地址去了医院。

    私立医院的顶级套房,赵公明手上插着管子,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依然苍白。

    何金铭有点心疼,这哥们自从沾上了爱情这玩意,就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宋攸宁坐在一边,眼睛红肿,又是刚刚哭过。

    这俩人上午分手哭一顿,撮合成了之后,直接一个人半死不活,另一个神色凄凉。

    郑宜湉问清楚来龙去脉,得知是赵公明由着宋攸宁花520块购买自己1个亿的资产,惊呆了:“你俩疯了吗?”

    何金铭也不理解,瞪着宋攸宁:“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这么下得去手?”

    “什么意思?”宋攸宁问。

    “《沈氏手记》里最早提到山魈,又被称作木客,擅长和人类交易。但交易的前提必须是物有所值,任何违背市场规律的交易,都是违背天道的,同样要受到惩罚。这我早就和赵公明说过了啊!”郑宜湉解释。

    宋攸宁皱眉:“他早知道了?”

    “那可不?”何金铭接话,“这招我早就想过了!还是我前几天和他提的,我说,哥们,你说咱能不能搞一个内幕交易——看在咱俩感情的份上,我出一百块,买你的全部资产,行不?”

    “他当时怎么说?”

    “他说行啊。我就让郑宜湉起草合同了。结果咱这小法务直接给我拒绝了,说会出大事。毕竟所谓交易,是要遵循商业规则的。我们这打着交易的幌子钻超能力的空子,是会天打雷劈的。”何金铭接着说,“我们当时不信,还小小试验了一下,我就让他把我一块10万块的表卖我100块,他刚答应,结果掌心直接钻心地疼。哎哟诶,我当时看他那表情,是真疼,结果他今天直接转你一个亿,这是命都不要了……”

    宋攸宁没有在听了。

    脑中反反复复是赵公明不省人事躺在地上的样子。一个声音冷静而持续地在她的脑海里重复着一句话:“这是错的,是错的,这一切都是错的。你们不仅没有未来,也不应该有现在。”

    从始至终,从相恋开始,这一切就都错了。

    等赵公明再次醒来,是6个小时以后。

    他动了动手指,再一点点睁开眼,认出周围的环境——病房?还是很奢华的病房。空气里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玫瑰香。

    手臂上被压的地方微微发麻,赵公明的动作大了点,惊动了睡着的宋攸宁。她一下睁开眼:“你醒了?!”

    赵公明看了看自己的掌纹——感情线的位置是一道疤,而生命线,还是剩下完整的一半。

    “怎么生命线没有减少?”他诧异。

    宋攸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第一时间摁了呼叫铃,认真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医生叮嘱她要注意几个大指标。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拿着听诊器在赵公明的胸口比画了一通,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总算松一口气:“没事。昨晚的情况看起来严重,但又没办法找到确切病因,好在各项数据现在正常,好好休养几天就行。”

    医生和护士离开。

    宋攸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对赵公明道:“还好补救及时。你下次别作死了。”

    “你把合同撕了?!”他反应过来,一下子坐起来,着急,瞪着宋攸宁。然而触到她的眼神,又怂了,“你那么凶干吗?”

    “我不能生气吗?还好我把合同烧了,两份都烧了。你明明知道签这个合同能要你的命,你是疯了吗赵公明?谈个恋爱为了一个女人命都不要了?”

    宋攸宁声音提高,绷着脸,难得愤怒。

    “你这是什么话?我喜欢你,你指责我恋爱脑?”合同没了就算了,白生一场病就算了,他豁出去一条命送她的礼物,她不仅不要,还反而责怪起了自己。

    赵公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

    “你明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你还骗我签这个协议?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想要让喜欢的人开心吗?我既然让你和我在一起,我不应该用尽一切给你幸福吗?我十四天以后就走了,我能给你的我都想给你。”赵公明也急了,“不是昨晚让你走吗?你返回来干什么?”

    “不是十四天,是十三天,”宋攸宁一字一顿地纠正,“也就是下下周。”

    “哈,又过了一天啊。”赵公明苦笑,看了一眼手机日期,眼圈又红了,他扭过头,“所以你还想在这种时候和我吵架吗?”

    “既然马上要结束了,又为什么还要开始呢,赵公明?”宋攸宁叹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他直勾勾看着她,含着泪,低头哼笑,“你还是真知道怎么折磨我。”

    宋攸宁在他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轻声说道:“我挺幸运的,从小没有失去过亲人,在我高中之前,我一直对死亡没有概念。直到我妈妈因为离婚生病住院,那几个月的时间我每天在医院里陪床。我经常在医院听见哭声。是那种突然爆发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那时候我很诧异,人真的能那么伤心吗?伤心得像只动物。”

    赵公明只是看着宋攸宁,安静等她继续。

    “但昨晚我理解了。我昨晚也伤心得像一只动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一个女孩而言有多可怕吗?如果在她23岁那年她发自真心爱上的那个男人因为她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么她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她的心也会跟着一起死掉。”

    宋攸宁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赵公明:“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付出了,好吗?不要因为我,而让自己受到伤害。如果你确信我是真的喜欢你,那你就要相信——划在你身上的每一笔伤痕,都和划在我身上没有区别。不要再做傻事了。”

    “傻事?”他的鼻音很重,“那你说说,做什么事情不傻?”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一直在做傻事。

    “不差这两周了,早点回去吧,你妈妈需要你。如果她的手术有问题,失去至亲,你一辈子都会后悔,至于地球上的这一切,对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你很快就会忘记……”

    宋攸宁的话被打断了。

    她这番话太理智了,理智到让人心慌。

    赵公明抓住了她的手,有点着急:“我如果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舍得?”

    宋攸宁不语。

    赵公明语速很快:“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我错了好不好?我不应该那么武断。但你别和我分手,我真的没事的。那我不给你钱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就,就十三天了……我……”

    他生命里最后最美好的十三天。

    然而宋攸宁却一寸一寸抽开了自己的手:“没有意义。我们在一起越久,只会制造更多的回忆让未来更痛苦。多了这十三天,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一起走过的路,一起说过的话,在你离开之后都会变成利刃刺向我。现在给我多少快乐,未来就会给我多少痛苦。你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却只能活在这个只有回忆的世界里。我不想这样。”

    宋攸宁的声音越来越远。让赵公明猛地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宋攸宁离自己很远。

    不仅坐得很远,就连语气和神态都很遥远。随后赵公明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在私立医院的套房里,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享受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周到的服务。

    “这个医院是?”他问宋攸宁。

    “刷你的卡。”宋攸宁淡淡道,“还有昨天,我烧了合同,再打开你的手机账户,给我转了账。我才救了你。”

    “我的银行卡解封了?”赵公明不可置信。尾音甚至是飘着的。

    “是啊。”宋攸宁点点头,“财神爷,恭喜你,你的超能力恢复了。”

    因为她想清楚了。

    只要理智足够强大,再汹涌的感情也能抑制。

    她必须不喜欢他,才能救他。他们只有不相爱,才能让彼此都能快乐。

    相忘,是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唯一的解法。

    阳光透过纱帘,将病房照亮。又一天过去了,这是距离赵公明离开的第十三天。那个他明知没有结果,却仍然深爱的女人,率先放弃了他。

    他这么愣怔地看着她,站在半米开外,非常淡定地对他伸出手,笑容明媚而坦荡:

    “赵公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这才是一个理性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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