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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先发财 正文 第9章 我第一次和财神恋爱

所属书籍: 熟人先发财

    01

    这个吻从浅尝,到依恋,一点点试探性地加深。

    他们彼此都需要从不安中获得肯定,再在爱人的肯定里品尝出依恋,而后,才将爱意转换为蓬勃的欲望。

    很快变成了宋攸宁反客为主——

    她挣脱了他束缚自己的手,两条修长的胳膊勾住赵公明的脖颈。

    赵公明的唇瓣很软,唇角沾了咸湿的泪。

    她用腰的力量拧身,一个旋转,将赵公明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后背撞击墙面,赵公明的脑子轰然,像一只呆愣的大型玩偶,被她探索、引领。

    “手……”她不满意,唇从脸颊往上,咬他的耳朵,“放我身上。”

    赵公明的声音哑得可怕,带了压抑与不知所措,他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烟花,在他的脑子里轰炸:“放,放哪里?”

    宋攸宁拽了他的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你是不是傻?!你不知道抱我吗——啊——”

    她蹙眉。

    赵公明低头咬在了她的颈窝上,不轻不重地,又沿着她脖颈一寸寸向上。

    她心惶惶。

    再然后,宋攸宁的双脚离地,被他抱起,走到床边上,她偷偷睁开眼,看他。

    他们在北京最高的地方,窗外的月光恰如其分地照了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赵公明的睫毛很长,他闭着眼,专心致志地吻她,不知道为什么,宋攸宁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依恋、哀求与悲伤,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绝望。

    好像他的心刚刚破碎过,又再次被她缝合上。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宋攸宁的心底产生,她捧起他的脸问:“赵公明……你是不是,非常非常喜欢我?”

    他被打断,皱着眉头,腾出一只手,阖上她探究的双眸,嘴唇又再一次覆了上去:“你好烦……”

    宋攸宁的后脑触碰到他的枕头,床很软,柔软包裹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她听见他无奈地在她的耳边嘟囔:“你为什么要这样揭穿我呢?”

    “赌什么?”何金铭见郑宜湉不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郑宜湉抿了一口红酒,赵公明新收购的酒庄是宁夏的,海拔高、日照长,葡萄也甜。何金铭见状,也抿了一口。

    他酒量不好。

    郑宜湉这才说道:“赌宋攸宁和赵公明不会在一起。”

    何金铭哈了声:“那她和谁在一起?”

    “肯定也不是你。”

    何金铭没懂:“你不是说他俩有情况?”

    郑宜湉又指挥何金铭:“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何金铭只得又喝了一杯,醉眼蒙眬地问郑宜湉:“你给我好好说。”

    郑宜湉神秘兮兮:“因为……赵公明不正常……我查过他名下的企业,还查过他的背景,他这个人是忽然一下有钱的,你知道吗?原本就是一根火柴,纯粹的普通人,然后,财富就哗一下,像烟花一样爆炸开了……他明明对宋攸宁喜欢到要死,却不承认,我问你,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明明对一个女人爱到要死要活,却还别别扭扭呢?”

    “因为……有顾虑?”何金铭猜测,随后瞪大眼睛,“他结婚了?!”

    郑宜湉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随后说道:“我也偷偷查过了他的户口,确实是单身,而且他父母都是无业。南方的一个小镇青年出身,大学都没有毕业。”

    这一点何金铭承认,赵公明的有钱程度确实不像正常人,就连他的行为做派也和大多数纨绔子弟不一样。他既不像富二代,也不像富一代,与其说他像一个人,不如说更像一个玩家,好像来地球一趟,做完了任务就走人。

    郑宜湉又哄何金铭喝了一杯,她压低了声音问:“你微醺了吗?”

    何金铭的脑子早就不清醒了,他甩了甩脑袋:“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重磅消息?!”

    郑宜湉叹一口气,郑重问:“何金铭,你相信财神的存在吗?你说,赵公明,为什么叫赵公明,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是神,而不是人?”

    何金铭看着郑宜湉。

    烛光下,郑宜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个女巫,何金铭被她这副模样所震慑,大着舌头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这个熟人,真,真是个财神?!”

    宋攸宁在失去理智之前摁停了赵公明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握在她的腰侧。赵公明被迫清醒过来,理智这才一点点回归。他伏在宋攸宁的肩头,声音嘶哑,有点困惑:“我刚脑子一片空白。”

    宋攸宁想了想:“可能是大脑供血不足?”

    “那血都去哪里了?”

    宋攸宁不语,偏过脑袋,转移话题:“我们得回去了。”

    赵公明一言不发,非常心机地将脸埋进宋攸宁的颈窝里,嗡声道:“我不想。”

    男人的气息让她心口发痒,宋攸宁冷酷地一把将赵公明推开,坐起:“真的得回去了,学长和郑宜湉还等着呢。”

    身后亮起了一盏灯,宋攸宁这才注意到这个地方,是一个特别宽敞又奢华的套房。

    她敬畏地看着床上那个神色颇为委屈的男人:“你最近住这里啊?!”

    真有钱,还说自己是穷光蛋。

    赵公明又恢复了别扭:“何金铭喜欢你。你知道吗?”

    “是还挺明显的。”宋攸宁一边点点头,对着镜子一边仔仔细细整理衣服和头发,“我走了。”

    赵公明震惊:“你就这么走了?!”

    “我们今晚本来就约了吃饭啊。现在我先下去,等过了个十分钟你再下来。你说你是有别的事情迟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喝个酒抽空上来玩了我一顿就走了?!”赵公明控诉。

    宋攸宁不可置信:“你这说的什么话?!是你拉我上来的。”

    赵公明被噎,吞了一口唾沫:“那,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神色有点紧张。

    宋攸宁无所谓:“亲了嘴就一定要有关系吗?”

    空气静止了三秒。

    “你说什么?”

    宋攸宁立刻后悔了。这男的又一脸要碎掉的表情。

    她赶紧坐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喂,是你说我们没可能的。是你让我不要喜欢你的。”

    赵公明理亏,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知道何金铭喜欢你,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宋攸宁你呢?”

    宋攸宁有点好笑:“这事很明显了,对吧?”

    “你还是喜欢我了,是这样吗?哪怕我不断重复告诉你我们之间没可能,但你还是喜欢我了。对吗?”

    他迫切需要一个认可。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嗡嗡声,是赵公明的手机在不停振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全是一些公司的董事秘书,他知道,超能力消失后,他所有的资产都会出现问题,他关联的公司太多,现在有无数人正着急找他开会。

    她剥夺了他的超能力,又要把他抛弃。

    但更可悲的是,他对这一切甘之如饴。

    真可怕。

    宋攸宁你真可怕。

    宋攸宁点点头,很认真:“是啊,我喜欢你。我一点也不想喜欢你的,因为你推开我无数次,因为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不可能。但我还是喜欢你了,赵公明,你真可怕。”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你把我的理智狠狠踩在了脚下,这种被打败的滋味真难受。”

    赵公明又被哄好了。

    他低头看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眉眼,他的嘴也很好看,有着细致而柔软的弧度,掩盖不了的喜悦从心头涌上,让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想到什么,又醋问:“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林志?”

    宋攸宁笑起来:“哈?”

    赵公明迅速而流畅地说出了一堆顾虑:“你之前也喜欢过林志,你们还谈恋爱,你谈过好几次恋爱了吧?但你还是把他们都甩了……那现在呢?你对我的喜欢有多少?也是对他们的喜欢那样吗?”

    “你关心这个啊?”宋攸宁眼神狡黠。

    “正常男人都会在意的好不好?”

    “唔……”宋攸宁却卖了个关子,“下次告诉你吧,我现在着急走呢。你记得,数完一百下再下来,千万不能露馅。”

    一边说,一边轻巧地溜到了门边,像一条银色的鱼。

    “喂?!”赵公明着急追出。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就被宋攸宁堵住,她踮起脚,轻巧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们现在分头下去,然后你等我电话。”

    而后闪现一般跳走了。

    空旷的房间里,空气里似乎还残余着她的发香。赵公明被硬控了三秒,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宋攸宁已经没影了:

    “靠!这女人……1、2、3、4……”

    他重重往沙发上一倒,很听话地按照宋攸宁的要求一个个数数。数了三分之一,又翻身坐起,砸了几下沙发,又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被气到,可心底又是甜的,宛如一锅煮沸的蜂蜜,咕咚咕咚冒着泡。

    他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45、46、47……以前他总以为数字只代表着金钱,可第一次,赵公明发现,这些数字代表着希望,以及爱人。

    他没忍住,又拿出手机,给宋攸宁打了个电话:

    “喂!还有一句话没问你。”

    宋攸宁刚进入电梯,好奇:“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同样的问题,赵公明也问过自己。他的答案很清晰明了——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吧。”宋攸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在滇颠餐厅包房里,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注意到我?”

    “当然不止注意。”宋攸宁明显觉察到他语调的变化,估摸着他不满意自己当初只是注意到他,连忙改变措辞,她想了想,强行笃定道,“从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才故意找借口让你送我回去的啊。”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滇颠餐厅。

    送她回去。

    这都是他来到地球之前的故事,是她和另一个赵公明的故事。

    赵公明的心凉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问:“真的?”

    那头的宋攸宁不明所以,刻意强调道:“当然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头的回答很轻,很慢。

    02

    嘟嘟嘟。

    手机那头传来忙音,宋攸宁估计是信号不好,没有多想就挂了电话,宋攸宁到餐厅包厢,门一推开,就见到了一脸头疼的郑宜湉。

    桌子上只剩下残羹冷炙,红酒被两人喝完了。而郑宜湉的侧边,趴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宋攸宁骇然:“这是什么情况?!”

    郑宜湉下意识往宋攸宁身后看了一眼:“你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宋攸宁脸通红,宛若偷情被抓现行的人妻,嘴上扯谎:“当然就我一个人了,我都没见到赵公明。”

    郑宜湉哧了一声,平地起惊雷:“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些人就喜欢表面装不熟,结果私底下把嘴都亲烂了。”

    宋攸宁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瞪郑宜湉:“你太邪门了吧!”

    郑宜湉摇摇头:“是你的嘴,肿得太明显了。你这副神情在明清小说里就叫满脸春色,纨绔子弟看了都得心神一荡。”

    宋攸宁咬牙反驳:“我没亲嘴,我是红酒过敏。”

    两个人这么说着,包厢门打开,赵公明面无表情推门而入,只是看了一眼郑宜湉,就略过宋攸宁看向桌上趴着的何金铭,声音很淡:“他怎么了?”

    “被我灌醉了。诶,谁惹你了啊?黑着一张脸,我本来还以为你俩私奔谈恋爱去了呢。”

    宋攸宁瞥了一眼赵公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赵公明却很快避开。

    宋攸宁觉得奇怪——这男的怎么了?

    赵公明不回答郑宜湉,仿佛只关注何金铭:“那我们等他醒来?”

    宋攸宁摇头:“我可能得先走了,宿舍有门禁。”她转向郑宜湉,“要不我们俩把他扛回去?”

    郑宜湉点头。

    两个女生走向何金铭,宋攸宁的胳膊却被人往后一拽,宋攸宁看向来人,赵公明松开手,却依然不看她,只对郑宜湉反问:“扛哪儿去?你们宿舍吗?”

    两个女生意识到自己冲动。

    赵公明走向何金铭,拍了拍他的脸:“还真喝多了。”

    郑宜湉问:“你知道他住哪儿?”

    赵公明:“那也不知道他家密码啊。”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灌的?你倒是一点事情没有。”

    郑宜湉呵一声:“我酒量逆天好吗?”

    两个人一来一回,将宋攸宁晾在一边。

    宋攸宁不解。她看向赵公明,却发现他的余光不经意扫向自己,见她察觉,又立刻背过身子。

    他睨了烂醉的何金铭一眼,很快做出决策:“要不这样好了?你们先回,他今晚先住我那里。”

    郑宜湉想了想说:“行,我刚好要回宿舍一趟。”她看一眼宋攸宁,“我让我们家司机来一趟,我送你。”

    宋攸宁点点头,看赵公明:“那我走了。”

    两个人目光相接,自从电话挂了,赵公明总算理解了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他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多嘴问那个问题。

    她早就认识了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一见钟情?还让他送她回家?

    然后呢?

    那个晚上他们发生了什么?他心烦意乱,生她闷气,可一触到她的关切眼神,又转为心软,下意识对郑宜湉微微鞠躬:“那拜托你了。”

    郑宜湉笑了:“哟,你这是什么情况?”

    赵公明摇头:“没什么。”

    宋攸宁懒得遮掩了,对赵公明说:“我回去给你打电话。”

    赵公明点点头,又添一句:“那我等你。”

    说着,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何金铭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将他挎在自己肩膀上,几个服务员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何金铭温顺地伏在了赵公明的后背。

    宋攸宁想起什么来,震惊:“好像还没买单呢!”

    赵公明淡道:“你别管了。”

    这餐厅都是他的。

    郑宜湉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下行的电梯,数字飞速变换。郑宜湉今天开了一辆低调的奔驰,两个人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司机已经到了。

    郑宜湉拉开车门,懒洋洋往后座上一躺,手里的皮包随手扔在脚边,宋攸宁坐在她身边,汽车启动,没过多久,郑宜湉忽然开口:“你相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超能力?”

    “嗯?”

    “比如你。你的超能力就是,能让周围所有的男人,都特别喜欢你。林志喜欢你,何金铭喜欢你,赵公明也喜欢你,就连我爸都总是念叨你……”

    “那你呢?你的超能力是什么?”宋攸宁侧过头来看郑宜湉。

    “投了个好胎吧。”郑宜湉笑。

    “阿金学长的超能力是脑袋好用,你的超能力是投了个好胎,你们俩,一个前程无忧,一个衣食无忧。唯独我,我的超能力是被男人喜欢,你觉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郑宜湉一愣,没想到宋攸宁竟然是这个角度,她想了想:“被男人喜欢还不好吗?你有很多很多的爱……”

    “能变现吗?”宋攸宁嫌弃,“如果是喜欢的人就罢了,被不喜欢的人纠缠,更多是一种麻烦吧。”

    郑宜湉笑着叹气:“你真的很现实。”

    宋攸宁重重往座椅后背上一仰:“这个世界可能就是这样吧。对于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大家永远不会在意。而对于自己没有的,一辈子都在向往。郑宜湉,我羡慕你的出身,你呢,羡慕我在爱情里如鱼得水。这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郑宜湉不再说话了。飞速行驶的车后座,郑宜湉伸手用小指头去勾宋攸宁的发梢。宋攸宁的头发浓密而漆黑,在黑夜里如同丝缎,郑宜湉依然羡慕宋攸宁的美貌,也羡慕她的爱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宜湉才又说道:“那宋攸宁,你觉得赵公明的超能力是什么?”

    “显而易见,是有钱……”

    “宋攸宁,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但我没有见过一个人比他还有钱。”郑宜湉语重心长。

    宋攸宁点点头:“是啊,他确实很有钱很有钱……而且是突如其来的有钱……”

    宋攸宁停下,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她第一次怀疑的时候,在人文学院的博物馆里,被赵公明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他承认得太坦率,以至于宋攸宁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特别。

    可他确实太奇怪了。

    两个人从相遇至今的一幕幕在脑袋里上演……他的反复无常,他的拧巴纠结,以及他宛若盖茨比一般突然又惊人的财富。

    轿车在宿舍楼停下,两个人在电梯里分手,临近分手前,郑宜湉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宋攸宁,如果你是真喜欢他。你最好还是了解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宋攸宁载着这句忠告推开了宿舍的门。

    她回宿舍的时候,薛毛毛已经睡下了,脑袋微醺,她草草洗漱,躺回床上。过了半小时,手机震动,是赵公明发来微信。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等不到,还是在微信上拍了拍她,问:“到宿舍没有?”

    宋攸宁没有回答。

    她在想,想《人鬼情未了》《美女与野兽》还有《暮光之城》,甚至想到了《倩女幽魂》和《水形物语》……

    如果赵公明不是正常人,如果他真是所谓的财神,那些神话故事与文艺作品的女主角哪里来的那么强的心脏,去与他相爱?

    她需要核实两件事情。宋攸宁重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先翻身下床,翻出赵公明送给自己的那个巨大的金元宝,翻出里面的合同,一份一份仔仔细细看着。

    她大半夜问郑宜湉:“怎么判断一份合同是真实的还是伪造的?”

    郑宜湉秒回:“查合同上的甲乙方公司名称在工商信息网上是否真实存在,再看看公章是不是真实的……怎么了,赵公明还给你送合同了?”

    宋攸宁没再回复。

    她看着那足足有十几厘米高的一份份赠予合同,有公司,有房产,有股票……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她随手找了几家公司的名称,在工商信息网上输入、检索,公司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赵公明。

    她吓到,猛地把笔记本电脑扣上。

    太大的动静让床上的薛毛毛翻了个身,嘟囔着询问:“怎么了?”

    宋攸宁哑着声音回答:“没,没什么。”

    缓了好久,又去洗手间冲冷水洗脸,这才冷静下来。所有的赠予合同,受赠人,都写着一个名字:宋攸宁。还有她的身份证号。

    难怪他当时要了聚宝盆,还要了自己的身份证看。

    所以那时候他是想走?可最后还是留下了?

    疑惑太多了。宋攸宁心绪纷乱。

    他真的是神?!

    她又想起赵公明之前问过她《沈氏手记》的内容,就在他说要离开的那个晚上。宋攸宁手忙脚乱翻出那本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里面关于五通神的记载:

    五通神降于人间,携异世之能,言出法随。然神助世人遂愿,必付其价。若赐人金玉之富,神则耗己寿元,损及性命;若令人倾心相慕,神则失却神通,沦为凡俗。盖神者,当无牵无挂于尘世,来则空空,去亦空空,方合其道。

    宋攸宁的文言文学得很好。

    宋攸宁也在这一刻意识到,有一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比如感情,也比如真相。

    哪怕再荒谬,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似乎,就是真相。

    03

    晨间新闻播报:

    “全球金融市场正经历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剧烈的震荡。本周全球股市集体暴跌,房地产、新能源等支柱行业龙头市值蒸发超万亿,企业倒闭潮初现,市场恐慌情绪蔓延至各个角落……”

    赵公明一晚上没有睡。

    他在反复咀嚼一个画面: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赵公明在滇颠餐厅做服务员,进了宋攸宁的包厢,再被她一眼看上。

    她用什么方法哄他送她回家?他们会在路上说些什么?

    ……

    赵公明从来没有在意过林志,也很快不再在意何金铭了。但此刻的赵公明忽然拥有了一个无法撼动的情敌:

    这个地球上的他自己。

    这样的防备一直在心里隐隐作响——从她把他从河里捞出来那次,他就看出来了,宋攸宁认识这个身体之前的主人。

    等到他回到另一个次元后,这个身体会怎么样?他的主人会回来吗?

    而宋攸宁呢?她会意识到两个赵公明的不同吗?

    如果让她来选择,她更喜欢哪一个赵公明?

    但很快,赵公明还是勉强得出了一个自我安慰的结论:

    无论怎么样,只要她喜欢的那个人,是赵公明就行。

    他将何金铭扔到床上,脱了鞋子,又扯了一角被子给他盖上。而后虚掩上房门,回到客厅,看了一眼时间——

    估摸着宋攸宁已经到家一个小时了,但还没有给自己打电话。他难得安顿下来的心又开始烦乱。

    于是主动又给宋攸宁发了个消息:到宿舍了吗?

    不等她回复,手机嗡嗡振动,赵公明揉揉眉心,开始接起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接连几次丧失超能力的经验,赵公明处理这件事情已经非常的纯熟。而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打算再让超能力复原了。

    现在是12月15日,距离他回到另一个次元只剩下20天。他不想再做财神了,如果超能力与爱情注定水火不容,那么他做出的选择就是如《沈氏手记》所言,失去神通,心甘情愿沦为凡俗。

    就像地球上流传了几百年的神话故事一样。

    超能力一旦消失,不仅名下的现金会冻结,所拥有的公司、股票甚至房产,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急速贬值。

    赵公明一夜没睡,用最快的速度组建了一个一千多人的团队,囊括所有并购律师、金融专家、审计师和税务顾问。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可能脱手名下的所有产业,越快越好,不计代价。

    然而坏就坏在,赵公明名下的产业太多了,短短几个月,钱又生钱,他不断扩张,买什么,什么涨,资产数据惊人。现在超能力丧失,跌的速度也令人瞠目结舌。

    千人精英团队忙活了一晚上,仍旧没能第一时间拯救这个全球经济危机。

    何金铭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只听到门外依稀有人和电视的声音,床垫柔软,还散发着淡淡的苦橙香。他环顾周遭,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劲:“靠!这是赵公明家!”

    好在身上的衣服尚在,他保留住了清白。昨晚稀稀拉拉的回忆碎片在脑子播放,宛若坏掉的卡带,他就记得宋攸宁先离开,再然后赵公明离开,最后郑宜湉神神道道地和自己说了一堆话,把他这个心碎的人灌醉。

    而现在好了,他还在一个男人的床上醒来。

    何金铭正躺在床上忧伤着,就听卧室门开了,熬了一夜的赵公明穿着睡衣心不在焉转着手机进来。

    赵公明左手掌心的伤口总算结痂了,是一道细细长长的粉色伤疤,覆盖住了掌心的感情线。

    好在他的资产仍旧在断崖式萎缩,他不用担心宋攸宁是否改变心意——

    但,一夜过去了,她为什么不回复自己信息呢?

    赵公明患得患失,毫不在意地越过何金铭掀了被子往另外半边床重重一躺,身边的男人立刻奋不顾身地跳了起来,扯了被子护住要害:“你干吗呢?!”

    赵公明无精打采扫了何金铭一眼:“睡觉啊。我昨晚通宵了。”

    何金铭放下戒备:“你好端端的怎么不睡觉?”

    赵公明打了个哈欠:“出了点事。你醒了?你酒量也太差了吧。”

    何金铭晃了晃脑袋:“我很少喝酒。”说着也继续躺下,“头疼死我了。那郑宜湉也太能喝了。”

    赵公明笑笑:“你俩还挺投缘。”

    何金铭哼了声:“不如你和宋攸宁投缘。你俩跑哪儿去了?”

    赵公明没说话了,他忽然有点歉疚。

    何金铭一眼看穿,端出浑不吝的神色敷衍他:“你别装了,我早看出来了。我之前以为她对你没意思,加上你小子嘴硬,所以啊,我想着我们公平竞争。但感情这东西,一见面就露馅了。”何金铭苦笑,“她看你的眼神,就和看我一点儿也不一样。”

    赵公明好奇,装着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又问:“怎么不一样了?”

    何金铭思考了一会儿:“她看你的眼神有化学制品的味道。”

    “化学制品的味道?”

    “人的眼珠子在没有感情的时候,就像玻璃珠一样。可一旦有了感情,她看人的时候就像沾了热胶水的玻璃珠子,是黏稠的,还热乎乎的。你一进来,她的眼珠子就黏你身上了。那一刻我就知道,哦,这件事情和我没关系了。”

    赵公明仔细品味了一下:“你这个比喻可真烂。”

    “是吗?”何金铭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脑袋,坐直,瞥了一眼赵公明,“那你笑什么?臭小子。”

    “我笑了吗?”他不承认。但赵公明确实是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何金铭叹一口气:“我们俩玩游戏的眼光像就算了,就连喜欢的女孩也都一模一样。可人家偏偏只喜欢你,不喜欢我。但也可能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倘若先前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更久些,也许她喜欢的就是我了。”

    “喂!哥们……”赵公明义正词严喝止,“你有点太自信了哈。感情这事情和时间可没关系,就是看眼缘你懂吧?哪怕你们认识了十多年,只要我一出现,她还是喜欢我。”

    何金铭哧了一声:“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呢?要是我有你这么一张脸,她也喜欢我。”

    这话戳到赵公明软肋,他不回答了。

    何金铭见状,不开玩笑,认真起来:“但哥们,我和你说句实话,这回是宋攸宁喜欢你,倘若她谁也不喜欢,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因为你帮过我。我们阿金科技如果不是你,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帮过我,我也要帮你,这不就是咱的熟人财神吗?”

    赵公明想了想,问:“你说女人看脸吗?”

    “不看……”何金铭故意停顿,“不看是不可能的。女人表面上不说,但她们比男人还看脸。这世界上或许有不好色的男人,但一定没有见了帅哥不开心的女人。”

    赵公明心灰意冷,沉默了一会儿问何金铭:“爱情对你不重要?”

    “每个人心中感情的权重不一样。像我这种人,不太会成为情种。因为我拥有太多了,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对女孩没兴趣,那时候成绩好、朋友多,每天忙着搞社团。再到后来,创业、拉投资,难得有闲下来的时候就玩游戏……我原本想着体验体验,但没办法,这次没机会了。”阿金叹了一口气,比画了一根手指,“一个月,算了,一周吧,你俩别出现在我的面前。暂时不要刺激我。”

    赵公明点头,爽快答应:“好。”

    阿金正惊讶呢,又听赵公明开口:“正巧,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何金铭只见面前的男人特别平淡地说道:“我破产了。”

    何金铭傻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如此淡定地宣布这个消息。

    于是何金铭只好再询问了一下细节:“什么程度的破产?你那么有钱,一时半会也破不了多少吧?”

    “不。”赵公明很认真,“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钱太多反而是负担,我会在今天退出我在阿金科技的全部股份。”他看向何金铭,“合同已经拟好了,我名下的股份无条件赠予你。”

    何金铭没说话,半张着嘴,需要消化这个消息。他一边消化,一边还在默默观察赵公明:“你还好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然而赵公明的神色一派轻松,好像这些钱当真只是数字一样,没了也就没了:“我挺好的。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伸了个懒腰,往后仰,脑袋重重往枕头里一砸,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和你不一样,一些你认为不重要的东西,在我看来,可能就是我来到这里的意义。”

    何金铭喝了几口水,也跟着躺下,两只手交叉枕在后脑勺,看着天花板。

    宽大的双人床,并排躺着两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何金铭稍微清醒了一些,想起昨晚郑宜湉和他说的那些话——

    是啊,赵公明的一切行为太匪夷所思了,确切地说,从一开始到现在,赵公明就不像个正常人。

    何金铭也是民俗专业的,他不信鬼神,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一定存在超越现代科技的能量和认知。

    “所以……你来自另一个地方吗?”何金铭忽然开口。

    身边人没有回答,而是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何金铭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这男人的脸,自言自语:“有钱有闲有脸,可真羡慕。”

    但他没羡慕太久,而是又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长得不赖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认真琢磨起了公司的事情,想到这里,他给宋攸宁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客套无波澜:

    “醒了没?你把许宴平微信发我吧。吃饭那件事情,我答应了。”

    赵公明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第一件事情是看手机,依旧是几百条消息——赵公明请的团队给力,所有财产分割协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相当于将优质股打骨折甩卖,买方络绎,一大部分股权都已经交割完毕。说来也是奇怪,那些公司一旦脱离了他的控制,哪怕只是合同敲定,连公告都没做,股价就能迅速回升。

    千人精英团队努力耕耘了一上午,大盘也从开盘的一片绿,逐渐开始回温。

    他一个财神,丧失了超能力,就这么变成了丧门星。

    赵公明还挺唏嘘。

    他把几百条消息翻完,仍旧没看到一个人的消息。

    宋攸宁,她怎么了?

    按理说,她不回自己消息,他应该给她打电话,可他却再次别扭起来。一段感情里,越是主动的那一方,就对主动这个事情越加敏感——

    他已经表现得太喜欢她了,现在轮到她了。

    赵公明起床洗了个澡,视频接入股权转让的会议,几个审计师在清点他的现有资产,每隔一阵时间,资产上的数字就会少一个零。

    赵公明一边盯着宋攸宁安安静静的微信头像,一边琢磨着,等到总资产再少一个零了,就给她打电话。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直到下午四点,太阳西沉,赵公明心烦意乱,随意换了件衣服,拉开抽屉,从一大摞车钥匙里随手抓了一个,下地下车库。

    黄昏的天一半是青蓝色的,一半是粉紫色,雾蒙蒙连接在城市的边缘。他的车子开得很快,半个小时就到了A大的后门。

    赵公明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后门的那片草地在冬风中枯黄,万泉河水冰凉,滔滔河水被夕阳照出闪烁金光。再往远一点,就能看见叶子掉光的大槐树和冬日里孤零零的一小方财神庙。

    赵公明找了一个地方停车,没走多久,脚步停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二月中的北京是最冷的一段时间,宋攸宁穿着一件厚厚的乳白色羽绒服,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她屈腿坐在草地上,脖子上系着米色羊绒围巾,头发在后脑勺盘了一个丸子,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河边的风很大,将她鬓角的发丝扬起。

    很冷,但此刻的她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她就这么坐在河边,手里握着手机,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始终没打通那个号码。时间过了6点半,晚上还有一节民间信仰文化课。

    算了。

    宋攸宁想,她先上课。感情这玩意,你不认真的时候,反而如鱼得水,可一旦认真起来,就处处受制。她从昨晚失眠到现在,脑袋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惶恐与顾虑,想起他的时候甜蜜又害怕,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躲,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脑海中唱了一晚上的《死了都要爱》。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一回头,就见到了那个站在河边的高挑身影。

    寒风吹起河面水汽,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款呢大衣,露出棕色毛衣的领口,本就高挑的身影被夜色拉得愈发修长。他的眉眼浸在朦胧夜色里,薄唇微抿,不辨情绪,静静看向她。

    赵公明?!

    他在这里多久了?!一直在等她?

    宋攸宁愣怔片刻,几步走到他面前,试探询问:“你……是来找我吗?”

    “没有吧。”赵公明心情很差,语气也很闷,他看出了她的犹豫,“我闲着无聊过来散步的。”

    宋攸宁说:“哦,那我去上课了。”

    胳膊肘随即被人拉住,她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拽到他的面前:“你后悔了对吧?”

    赵公明声音很低。

    宋攸宁没有回答,而是挣开他手臂要走。

    赵公明不甘,再次拉回她,两个人较劲,赵公明正要开口,却被宋攸宁一句话打了回去,她问:“你到底是谁?”

    赵公明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间,猜到什么,松开手,装淡定:“你以为我是谁?不会以为我真是财神吧?你很介意……”

    话被打断,一个红色木牌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中秋之夜他替她挂在满月下的愿望牌,就在他打算离开的那一天,他在愿望牌上写下了那句话:

    宋攸宁,愿财神永远偏爱你。

    ——赵公明

    他不语,抿唇。

    “还记得它吧?”宋攸宁看着赵公明,“我好像说过许愿牌的规则,要摘下一个人的许愿牌,就必须实现她的愿望才作数。”

    “嗯。”回答很轻。

    “所以,你究竟是谁?”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给我打电话?”他凝视她。

    宋攸宁不答,而是翻下背后的双肩包,将那个毛茸茸的金元宝掏了出来,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沓盖了公章的赠予合同,她将合同塞到他面前。继续审问:“那这个呢?”

    赵公明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合同瞥了一眼,问:“为什么没签字?不签字的话,合同不生效的。”

    “你先回答我,送我这个干吗?”她烦躁。

    “完成你的愿望。”

    “《沈氏手记》里说过的对吧?‘然神助世人遂愿,必付其价。若赐人金玉之富,神则耗己寿元,损及性命。’你完成我的愿望,你会怎么样?”

    赵公明耸耸肩,他已经猜到了宋攸宁的意思——

    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因为他不是那个赵公明。

    他太在意她了,他不想面对另一个悲剧的可能。想到这里,赵公明自暴自弃道:“不知道,可能会死吧。”

    宋攸宁不可置信,瞪他:“你疯了吗?!你没想过要是我闲着无聊在上面签字会怎么样吗?”

    “我算了一下,这笔钱没多少,不到一个亿。也许死不了。”

    她想起上一次他莫名其妙的住院,气急之下,一把拽过他的左手凑近了看,赵公明掌心的生命线只剩下一半,而感情线被一道猩红的疤痕遮挡着,宋攸宁气急:“你是故意的对吧?故意实现我的愿望,故意让我看到这块牌子,你想让我知道你的身份对吧?”

    “对。”赵公明反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胸前,语气又急又冲,“对,你不是好奇我是什么吗?那我告诉你——”

    不等宋攸宁说话,他弯腰,低头,吻上她的唇。

    与昨晚完全不同的吻。

    凶猛而炙热。宋攸宁迷蒙间想起现在互联网上流行的一个词叫“生理性喜欢”,从宋攸宁的角度来看,生理性喜欢就是随时随地迸发而出的欲望,就如同冬天的静电,会在每一次皮肤的不经意接触时蹦出细碎又炙热的火花。

    宋攸宁承认自己被诱惑到了,她不由自主闭上眼,下意识回应他。

    吻戛然而止。

    两个人的唇在夜幕的路灯下亮晶晶的,赵公明专注地捧着她的脸,声音很低:“喜欢吗?”

    宋攸宁有点晕。

    可他的下一句话立刻让她清醒了,他说:“但这不是我。”

    他翻开毛呢大衣,将她的手摁在胸膛前,隔着毛衣,宋攸宁能听见他突突的心跳声,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赵公明盯着她,一字一顿:“这是地球上的那个赵公明。在滇颠餐厅做服务员,这个身体不属于我。你昨天说你喜欢我,对吧?但你真的清楚你喜欢的是这张脸还是这个和你说话的人?”

    宋攸宁瞪大眼睛:“什么?”

    “你在滇颠包厢里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送你回学校的那个人也不是我。”

    宋攸宁只是费解地看着他。

    他继续:“我是在三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在我原本要离开的那个晚上,你把我从河里捞了上来。那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至于什么包厢,什么别人送你回学校,那是你和别的男人的记忆。”

    宋攸宁的脑袋飞速回忆,总算把之前的很多疑惑都捋顺了。

    “我一无是处,超能力只有一个,只要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的钱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有两个死穴。第一个——我不能实现别人的愿望,数目越大,我越危险。给你的这些合同,数目足够,倘若你在上面签字,我估计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宋攸宁皱眉摇头,她不理解。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要走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忘记,。更不想让你爱上另一个赵公明。”

    赵公明看着她,神色自嘲,也在此刻,他才明白了自己当初的私心。

    是啊,为什么这段时间他总是留下蛛丝马迹让她怀疑?为什么他要在走之前实现她的愿望?不过是因为,他想在他在地球的这段时间,用尽一切委婉又别扭的手段告诉她——

    我不是他。

    在我走后,请你千万不要爱上他。

    赵公明见宋攸宁不回答,继续说道:“第二个,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她不可以喜欢我。一旦她确认了自己的感情,我的超能力就会消失。只要你继续喜欢我,不到一周,我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宋攸宁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半张,脑袋轰然又一片空白。

    《沈氏手记》里说的都是真的,难怪一开始他不让她喜欢自己。

    但更让她混乱的信息是,这个赵公明和另一个赵公明不是一个人?连记忆都不共享?

    “所以,你到底喜欢的是谁?”

    他的目光锁着她,等一个答案。

    宋攸宁咽了一口唾沫,她也不知道答案,而是想要逃避。下一秒,她果断将赵公明推开:

    “我们一会儿再说吧。我我我有事先走一趟。”

    “什么事?”他不可置信。

    “上课。”宋攸宁扬了扬手上拎着的双肩包,有点着急,“这节我得做个pre,还有十五分钟上课!之后再说吧。”

    宋攸宁就这么跑了。第二次。

    恋爱经验唯一的作用是带来防御机制,赵公明从没谈过恋爱,故而也不知道如何设防。于是每次的悲喜都大开大合。

    心中空落落,赵公明漫无目的地沿着河瞎晃悠。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再接着,他的小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嗷——”

    他皱眉看清来人,是去而复返的宋攸宁。

    “喂,还是说清楚吧。”宋攸宁仍旧一脸无奈又烦躁,“这话不说清楚,这事不下结论,我连课都上不好。我要问你三个问题。”

    赵公明龇牙咧嘴捂着小腿,嘟囔:“问就问,踢我干吗?”

    “第一个问题,从,从河边我把你拉上来那次,就是你了是吗?之后没再换过人?”

    赵公明摇摇头:“没有。”

    “第二个问题,你在另一个次元长什么样?很丑吗?”

    “也长这样。”

    “浑身上下都一样吗?”

    赵公明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我右手臂有个疤,他没有,别的地方……应该都差不多。”

    “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赵公明想了想:“生日也不一样,这里的赵公明生日是9月14日,我的生日是3月15日……非要说的话,性格也不太一样,他之前不怎么玩游戏,但我很喜欢玩游戏。哦对了,穿衣风格也不太一样,他衣柜里当初全是彩色的衣服,我只穿黑色。但喜欢的女孩子类型可能差不多吧,毕竟当初他都愿意送你回学校。”

    最后一句话有点酸。

    “就这些?”宋攸宁问。

    “就这些。”

    “那就是你了。”宋攸宁想了想,得出结论,“我喜欢你。”

    赵公明一怔,没什么表情:“哪个我?”

    宋攸宁简洁明了:“不是那个滇颠餐厅的服务员赵公明,是那个被我从河里捞上来的赵公明。是送我鞋子,送我奶茶,喜欢捡垃圾,还陪我躲雨,会帮我挂愿望牌,还会在愿望牌上写字的你。无论你有超能力还是没有超能力,我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有你……你笑什么?”

    她看着他。

    “我哪有笑?”他揉了揉腿,可嘴角却压不下,他又被简简单单地安抚了。

    心中那只躁动的、不安的炸毛的狼,此刻变成了一条温顺的狗。通体的狗毛都被一双梳子用力地捋过。

    她真是老手。

    “你笑了,而且特别开心。”

    赵公明却还在别扭:“你自己说你对他一见钟情的。”

    “他长得和你一样诶,大哥。我每次见到你这张脸,都能重新喜欢上你一次你知道吗?”

    赵公明扑哧一声笑出来。“现在开心了吧?”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吧,我想再听听。”

    话音未落,另一只小腿又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赵公明一边笑一边揉腿,轻声道:“你怎么那么凶?”

    “因为失眠。我一晚上没睡好不好?!你以为就你喜欢我吗?我呢?我没感情的吗?该说的话昨天不就已经和你说了,说过的话你是一点记不得是吗?!”她瞪他。

    赵公明委屈:“我也很惨的好不好?我等了你一天一夜,洗澡都带着手机,睡觉也开着最大的铃声,结果一晚上,一上午,一下午,我手机充了三次电。但几百个电话和消息里,一个都没有你。我昨天生气得那么明显,你为什么都不来哄我?”

    宋攸宁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你怎么会有几百个电话?”

    赵公明老实回答:“开会,清点资产。喂,我马上就是穷光蛋了。怎么办?”

    “那你继续做服务员去。”

    赵公明只是笑。

    宋攸宁却猛然想起什么来,一拍脑袋:“完了!”

    “怎么?”

    “你给我的那些合同,我之前有一天闲着无聊,随便签了一份!”宋攸宁连忙又从包里拿出那块金元宝,拉开拉链,火速翻了起来。

    “所以……那份合同已经生效了?”

    04

    赵公明统共给了宋攸宁一百多份合同。

    两个人蹲在财神庙前的大槐树下,一份份寻找。

    纸张在冬日里纷纷扬扬。他们一边找,一边搓手呵气。

    “找到了!”

    唯一被她签字的,是一份北五环附近街道的铺面赠予协议。不过5平方米的店面,小小一个。是他当时买别的楼时开发商附赠的一处店面。位置一般,周边设施也不太好。

    赵公明有点无奈:“你竟然选了一个最便宜的?!”

    “还好是最便宜的!”她抓过他的手,仔细寻找,“你没有难受的感觉吗?”

    赵公明回握住她的手:“忘了。”

    宋攸宁摊开那份合同看了一眼,这才想起当初为什么会在上面签字了:“我妈刚好想要一个店面,你给我这叠合同里第一张就是这个,我当时想要一个好兆头,就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公明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多疼,你再签几份也行。”一边说,一边翻着合同,“你看这个好,这个是间学区房,离你们学校近。还有这个,这个是你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店,这是个女装工厂,你就不用愁衣服了。哦还有这个,这个是奶茶店,你学校门口的那几家……”

    宋攸宁一边听,一边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赵公明很认真:“这些都是我特意为你选的。你再签几份吧。”

    宋攸宁问:“真的?”

    “几百万几千万我应该死不了的。”他很认真,说,“你开心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满地的合同,满地的钱。

    宋攸宁低头看了一眼,随意翻了几页,叹一口气:“我要是不喜欢你就好了。”

    赵公明笑:“怎么了?”

    宋攸宁现在总算明白了,只有傻子才会选择爱情,又或者说,是爱情让人变成傻子的。

    “赵公明,要是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都是大富翁和大富婆。”

    冬日的晚风吹来,将头顶大槐树枝上的愿望牌吹得哐啷作响,天很高,很凉,小小的财神庙前点着两支微弱的蜡烛。

    大概是邻近期末了,财神庙又被无数的零食、水果和鲜花摆满,周遭的学生们遛弯时总会特意来这里祈求财神保佑逢考必过。

    平日空荡荡的香炉,此刻香火缭绕。

    不远处的路灯昏黄,他们这么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几千万的“资产”,赵公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是啊,那怎么办?”

    “真可惜。”宋攸宁叹了一句,随后起身,将所有的合同抱起来,拿着蜡烛点燃一角,扔进了香炉里。

    火焰熊熊,照亮了赵公明的脸。彼此的眸光明亮。

    赵公明震惊:“你一份都不要了?!”

    宋攸宁摇了摇头:“不要了。我确实很喜欢钱,我连做梦都期待自己变得有钱。因为在我的价值观里,钱能让我幸福、快乐。可是,如果拿到这笔钱的代价是伤害你,那钱就不是幸福快乐,而是愧疚与负担。我才不要愧疚和负担。”

    他们一起静静等着香炉里的火焰将那沓厚厚的纸烧完。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赵公明睨她:“真不心疼?”

    宋攸宁假意叹一口气:“别问了,再问我要后悔了。”

    赵公明掰过宋攸宁的肩膀,让她的脸看向自己:“那你看我好了。看看我,可能就没那么后悔了?”

    宋攸宁抬头看他,觉得他是比自己更大的傻子。

    “那你呢,你后悔吗?”她仰头问他。

    赵公明回答得很认真:“我永远不会后悔。”

    不远处传来铃声,打断了这对小情侣,宋攸宁恍然惊醒一般:“我要上课了!”连忙将那个金元宝玩偶塞进书包里,重新背好,顺手拽了拽双肩包带子。

    赵公明帮宋攸宁把帽子从书包里拽出来,说:“我等你下课?”

    宋攸宁点头说好,想起什么又说:“冬天越冷的时候,越希望男朋友拿着奶茶等自己下课。”

    “男朋友?嗯?”他逗她。

    宋攸宁踮脚,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对!赐你的新称号。”

    赵公明这么目送着宋攸宁一路小跑离开,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账户都锁了,去哪里买奶茶?

    民间文化信仰课在行政楼的教研室,是2025届民俗研一学生的专业课,小班教学模式,授课教师是宣老道。

    宣老道上课的方式很老派:每学期初写下阅读书目,再由学生各自认领课题进行研究。一学期12堂课,由每个学生轮流上台做pre,讲解各自认领的课题,再由宣老道点评。

    这节课正好轮到了宋攸宁做pre,而pre的主题,好死不死,就是财神赵公明。

    宋攸宁是踩着点进的教室,薛毛毛已经替宋攸宁将投屏开了,就等着宋攸宁连接笔记本电脑。

    教研室不大,十多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坐着,汇报人坐桌头,宣老道坐会议桌尾。

    她这才把电脑打开,点击放映PPT,就见昏暗的教研室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硕大无比的纸袋进来了。

    赵公明的动作很轻,尽量低调坐在了角落。然而他的模样实在高调,以至于宣老道直接暂停了宋攸宁的汇报,开了白炽灯,抬了下巴询问这位不速之客:“同学,你哪位?”

    赵公明乖巧起身:“老师好,我来旁听的,给你们带了奶茶。”

    宣老道不信:“哟呵?这么帅还这么好学?”老头扬眉毛拷问,“你是对这期主题感兴趣?还是对主讲人感兴趣?”

    赵公明瞥了一眼宋攸宁,以及幕布上投屏的标题《五路财神?五通神?山魈?木客……之财神的前世今生》,笑了:“都挺感兴趣。”

    众人起哄。

    宋攸宁捂脸承认:“老师,这是我男朋友,他也叫赵公明。”

    宣老道大乐:“哟呵!你这真找了个财神。行吧,既然感兴趣,奶茶我们笑纳了,你坐我旁边一起听听。”

    教研室的灯再一次暗了下来。宋攸宁瞥了一眼赵公明,见他双手抱胸,偏着头,眸光含笑看着自己。

    她腹诽:不是说自己是穷光蛋了吗?怎么还买这么多奶茶?

    这么说着,注意力又跑神,心想他之前还戴着那手表怎么不见了?

    她暗骂他扰乱自己心神,移开目光,专注讲PPT。

    “中国民间信仰非常务实,人类造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人活在世,愿望不外乎财富、爱情与长寿,因求财的愿景而塑造的财神信仰也是中国古代民间信仰中的重大分支。

    “最早的财神,可以追溯到祖冲所著的《述异记》,是山中精怪,又称山魈。

    “拥有与人类相近的语言和外形,它们会和迁居南方的中原人做木材生意,因此被称为木客。它们具备超凡能力,在交易时注重公平,对人类通常没有敌意,可一旦受到冒犯,就会做出反击,让人遭遇疾病。

    “由于木客会帮人获得财富,故而受到民间部分人的供奉崇拜,可木客天性好色,模样俊俏风流,总是勾引心志不坚的女性,这就是后来的五通神……”

    说到这里,宋攸宁不知道为什么抬眸,瞥了赵公明一眼。

    赵公明当即正襟危坐。

    “一开始,五通神不叫神,而叫五通魔,可由于他的求财功能,哪怕生性恶劣,民间供奉者依然络绎不绝,随着宋代市场经济的形成,大家越发重视求财,统治者无奈之下,只得为五通魔正名,将它改名五通神。

    “自13世纪起,五通神获得了朝廷的全面支持以及民间的广泛崇拜。

    “到了明清后期,随着民间财神信仰的不断发酵,获得武财神之称的赵公明和他的四位部下被并入了五路财神信仰。

    “本质上,神不存在,只存在于求神者心中的欲望以及统治者的政策里,时代与人民需要哪一个神,哪一个神就流行。因此,财神也没办法给你带来真正的财富。财神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坦率说出你对更美好生活的期望。但真正的财神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掌声稀稀拉拉,宋攸宁灵光一闪,又补充了一句:“看完财神故事,祝大家早日发财!”

    话音刚落,掌声瞬间变得如雷鸣般响彻了教室。

    宣老道哈哈大笑:“宋攸宁啊,你这丫头贼得很,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宋攸宁合上笔记本电脑:“老师,您要是有生意介绍给我,我一定帮你做大做强。”

    宣老道笑着瞪她一眼,回归正题:“讲得很不错,结尾还有升华。关于财神的历史也考证了个七七八八。”说到这里,他看向赵公明,“来,宋攸宁的对象,你说说,她讲得怎么样?”

    一屋子的人目光锁定赵公明。

    这男人身形高挑,在室内脱了外套,只穿毛衣和宽松休闲裤,极简的配色和款式,他随意靠着椅背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子边缘,微微偏着头,从头到尾听得很认真。

    赵公明想了想,回答:“讲得很好,我听入神了。但我确实有两个问题,也想请教一下攸宁和宣老师。”

    赵公明看向宋攸宁,眼里藏笑,对她道:“劳驾我的女朋友将PPT放到第15页。”

    这话说完,一屋子同学啧啧起哄。

    宋攸宁脸颊发烫,觉得赵公明真是个奇葩:你要说他聪明呢?恋爱脑到连财神的超能力都不要了;可你若说他傻,总是能这么几句话,旁若无人地让你脸红心跳。

    PPT第十五页是《沈氏手记》里关于财神超能力的记载。

    赵公明问:“我想知道,这个记载的由来是什么?是作者全凭想象力杜撰,还是曾经确实遇到过财神降临?”

    宣老道一愣,嘿哟笑道:“小子可以啊!这问题问得好。”他拿起面前的奶茶咂摸喝了一口,抬了抬下巴问宋攸宁,“你先回答。”

    “大多数情况下,古代民俗笔记与民间志怪故事中的鬼神记载,大多数是源于道听途说一些民间亲历者所口述的‘异常体验’,经过创作者的加工而形成的,并且在一遍遍的转述当中,形成越加夸张和奇幻的细节。”宋攸宁说道,顿了顿又继续,“以前,我总觉得大部分的志怪与民间神话都是假的,但现在我也怀疑了。”

    宣老道笑叹:“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解释不清的事情。无论艺术还是宗教,都是将那些人类未知的一切具象化罢了。《沈氏手记》里关于财神的这段记载很有意思,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这本书是一些不靠谱的奇闻轶事,可这本书,却是十多年前,在贵州的云吞村时,一个老头给我的。”

    云吞村,就是当初宣老道在沈万三的财神庙前拎回来聚宝盆的地方。

    赵公明正好奇,就听周遭几个同学小声吐槽:“又来了……”

    “讲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届都得讲……”

    宣老道胡子一翘,佯怒:“这是真事!你们之前只听了个皮毛,今天我心情好,和你们说说细节。你们现在给我翻开我编的《民间信仰导论》第245页,左下角,那张沈万三的图片!”

    “这图片,是我找人画的。”耳边,宣老道慢悠悠说道,“但这个人,我是真的见过,因为就在十年前,我救了他的命。”

    赵公明心里咯噔一声——

    书本翻开,左下角正是沈头儿的照片,连神态眼神都一模一样。

    05

    说到这里,宣老道战略性停顿,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他这才幽幽喝了口水,讲起了故事:

    “十年前,我从云吞村前往贵州黔南调查苗族民俗的路上,那天下了雨,山地路滑,就我一个人,走路太快,不小心跌了一跤,从悬崖上滚了下去。但好在命大,加上那时候年轻,身手敏捷,抱住一棵树,悬在了空中。天越发黑了,我只能听见山野里不知名的鸟叫和风声,我又累,又冷,想着怎么借力从这棵树上爬回山崖。我正仰头观察地形,就听身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我。”

    宣老道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了几秒,继续绘声绘色道:“我惊恐转过头,没想到,那棵大树的另一根树枝上,也挂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看着比我狼狈多了,说自己中午时不小心滑下来,现在很快就要体力不支了。”

    这个故事是第一次听宣老道讲,大家窃窃私语:“不会是鬼吧?”

    “是啊!我当时第一反应也是这个。好在那时候胆子大,学的又是咱这专业,我想着是鬼也好,抓来研究研究,还能给我发一篇论文。于是我大声问他:‘大爷,你怎么称呼啊?!’。”

    命名即驱魔,再没有什么比“未知”更吓人了。命名意味着将无序变成有序,一旦它有了名字,就意味着他能够被锁定,再被消灭。

    “可没想到,那大爷说的话,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叫沈万三。”

    宣老道的声音很轻,却足以把赵公明定在原地。

    真是沈头儿?

    他为什么又会在十年前出现在地球的现代?

    “我一听,哟,挺好,不是妖魔鬼怪,还是个神仙?!于是我仗着年轻,不仅自己爬了上来,还伸手,用尽全力将他拉了上来。那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们躺在悬崖边的草地上,浑身是汗。我一边拉他,他却一边劝我不要努力。我偏不信,更不肯放手,于是当真拼了一条命,将他扯上来了。”

    宣老道说到这里,又陷入了回忆当中:“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但他的模样我还记得。老头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着一个马尾。我以为他是苗族人,可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可眼神却熠熠生辉,我看不出他的年纪,觉得他似乎很年轻,却也很老很老很老。

    “他问我讨水喝。刚好我的包里还有一瓶矿泉水,我和他一起分着喝了一瓶水,相互扶持着找了条宽阔的土路,一起等路过的车。山里刚刚下完了雨,天特别特别晴朗,一抬头看去啊,漫天的星星,好像要长到地上来。我们俩都看呆了。结果他跟我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宣老道咂摸咂摸嘴,”他说,生态馆的星星虽然多,可还是不如地球上的好看。”

    赵公明的手一顿。

    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生态馆是哪里?植物园吗?”

    宋攸宁不语,只是探究地看着赵公明。

    “那天,我们在路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车,不知道是老头太累了,还是因为信任我,他和我说了很多话,很多奇怪的话。

    “比如,他上一次在这里,那时候的皇帝还叫朱元璋。他说啊,这做人没什么意思,做神仙也没有意思,赚那么多钱,又不能给别人花,人生真他妈没意义。我今天本来想找个地方寻死,彻底了断了地球这一生,但方才,看你这么用力拽我,我忽然又不想死了。我忽然,好像又琢磨到了一点人生的乐趣。你知道人生的乐趣是什么吗?是用尽全力帮助另一个人。”

    宣老道仔细回忆那些话。

    他一出口,同学们就七嘴八舌反驳起来:

    “这老头疯了吧?”

    “可能是出现幻觉了?”

    宣老道继续说:“那老头还说咯,说赵公明本人的样子和年画里一点儿也不一样。赵公明本人个子高、皮肤白,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大帅哥。我估摸着按照他的描述来,就跟宋攸宁的男朋友一个样吧。”

    话题引到了赵公明身上,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赵公明也笑了,可他只是牵了牵嘴角。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如果宣老道见到沈头儿是十年前的话,换算到另一个次元,也就是十天之前,恰好就是那天,他最后一次见沈头儿。也就是说,沈头儿当初来找他的目的,很可能是拿到聚宝盆,重新回到地球?

    更可能的是,沈头儿现在还在地球?

    赵公明打断了大家的笑声,问宣老道,有点着急:“他还说什么了吗?”

    “说太多了……有些话我记住,有些话我忘了。”宣老道摇了摇头。

    薛毛毛忍不住插嘴:“这个人大概率是个疯子吧?难不成还真是沈万三?”

    宣老道叹一口气:“是啊。我当初也这么想的。所以后来他的好多话,我都懒得听了。我们一起等车,等到了天亮。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面包车,他却不上去了。他对我说,一报还一报,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这是交易,不是恩情。说完,将他身上背着的一个破布包扔给了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破布包?!”同学们插嘴,议论起来,“还说一报还一报呢!那他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宣老道摇头:“我第一反应是把那破布包扔了。可我还是带上了,等到半个月后,田野调研结束我打算回城里时,我才再一次在行李的角落发现了那个破布包,一打开——厚厚的一大摞纸币!全新的人民币!还有啊,那一本薄薄的《沈氏手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宣老道陷入了回忆里。

    等宣老道再想返回寻人,那位老者已经不见踪影。

    后来新学期汇编教材,宣老道再配沈万三的照片时,就干脆致敬了那位老者的形象。

    至于那笔钱的去向——同学们投来好奇的眼光。

    宣老道抓了抓头发:“我第一时间拿了几张去银行辨别真假。结论是全部是真钞。我当然一点也不敢动了,再就是前几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本来囊中羞涩,情急之下用那钱去医院买了命。年轻的时候抽烟喝酒,那场大病之后,我反而珍惜起了身体,戒了烟酒勤加锻炼,结果身体越来越好了。”

    或许世事如此,他救了沈万三一命,而沈万三也换了他一条命。

    一番话说完,众人唏嘘。教室里十二分安静。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大家看着书本上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头,陷入了沉思。

    铃声响起,这节课到此结束。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

    薛毛毛收拾完书包来找宋攸宁,看着赵公明,一脸娘家人的审视和调戏:“哟,你是她第一个带到教室来上课的男朋友。”

    赵公明点点头:“谢谢,也希望是最后一个。”

    薛毛毛挥了挥手上的奶茶,对赵公明挥手:“看在奶茶的份上,祝你好运吧。”

    这么说着,又转向宋攸宁,调侃:“今晚要给你留门吗?”

    赵公明扬眉:“她之前也夜不归宿?”

    薛毛毛摇头,正色:“那倒没有,但你估计有点例外。”

    赵公明笑问宋攸宁:“是吗?”

    宋攸宁点点头,含糊其词,回了个:“或许吧。”

    她让赵公明送自己到宿舍楼下,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就飞奔上楼,赵公明不明所以乖乖等着,果然十分钟后,就见宋攸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下楼了。

    赵公明有点不懂,下意识替她接过包,掂了掂:“这么沉,装什么呢?”

    “过夜用品。”宋攸宁大大方方,“女生在外过夜一次很麻烦的,我准备了洗漱的、护肤的、化妆的,还有睡衣、内衣裤和袜子,还有一套明后天要穿的衣服。”

    赵公明的脸一瞬间发烫,将她的双肩包挎在肩上,双手插兜,非常别扭:“你……你今晚要和我过夜吗?”

    “不止一个晚上,今天周四,周五的那节课老师有事请假了,连着一个周六周日相当于三天小假期,赵公明,我这三天都想和你在一起。”

    “哦……都行。”尾音很轻,人已经飘了。

    两个人这么说着,已经走到学校后门外的停车场,赵公明将宋攸宁的包放在跑车前备箱里,拉开副驾驶车门,再心跳咚咚地上了驾驶座。

    他毕竟是个年轻的、气血方刚还陷入热恋的男人。

    他系上安全带,强装镇定发动车子:“咳,如果三天的话,你想去哪?”

    他名下房产太多,一时间不能全部清理,他可以让审计师列个表格,让她随意挑。只要她喜欢,什么样都可以。

    “都行,车上也行。”

    赵公明差点踩错了油门:“车里?现在?”

    好在宋攸宁接着说道:“对啊,我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你,估计问三天三夜都问不完。现在在车里就能问。”

    “噢。”他握方向盘的手平稳了一些,一脸淡定,“你问。”

    宋攸宁凑近赵公明,问出了自己此刻最最最好奇的问题:

    “赵公明,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06

    赵公明带宋攸宁回到中国尊的顶层套房。

    审计师和律师每隔12小时会发来一份文件,清点剩余的财产。赵公明将所有文件转发给宋攸宁:“你自己看。”

    一大串数字报表,宋攸宁看不懂,摇摇头将报表递回给赵公明:“都是数字,我没有概念。数字这些东西,看得见,摸不着。但我能感觉出来,很多很多。”

    赵公明笑笑接过:“确实很多很多。之前运气好的时候,买什么涨什么,资产呈指数级增加,我自己都头疼。”

    宋攸宁的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里,她有点感慨:“我竟然真和财神谈恋爱了。我妈要是知道了,得说我折寿。”

    赵公明坐在她身侧,想了想:“要折折我的好了。”

    顶层的套房约莫500平方米,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大多数时候赵公明的起居都在最外面的一间套房里,单个套房囊括书房、卧室、衣帽间、客厅、餐厅和两个卫生间。剩下的地方常年虚掩着门,宋攸宁起身询问:“我能到处看看吗?”

    “不能。”赵公明摇摇头,拽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有点抱怨,“为什么和我这么客气?”

    宋攸宁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可能是出于对财富的敬畏吧。”

    赵公明切了一声,牵着她走到门口,打开位于门口的一间暗房,房间里竟然放着几辆流行款自行车。

    赵公明跨坐上一辆自行车,蹬了车撑,拍拍后座,示意宋攸宁上来。

    “啊?”宋攸宁没懂,愣愣坐上后座,下意识轻轻环住赵公明的腰。

    赵公明的身体一瞬间僵硬。

    “怎么?”

    “没什么。”赵公明低头看向宋攸宁环绕自己腰际的手,清清嗓子道,“家里有点大,我带你骑车遛弯。你,你抱紧点。”

    这么说着,腿借力一蹬,摇摇晃晃将车骑出了卧室。

    500多平方米的套房,地面铺满闪亮的天然大理石。空旷得如同展厅,车骑到哪里,感应灯就自动亮起,宛若开启另一个世界,房屋内恰到好处布置着油画和雕像,宋攸宁跳下车来,大惊小怪:“我记得课本里写着这几幅画是在卢浮宫的啊?!”

    赵公明轻描淡写:“嗯,上周之前都还在。”

    “你买了?!”

    “已经卖出去了,买家明天就取走。超能力失去后,买什么跌什么,我才着急出售所有资产,以免殃及池鱼。”

    宋攸宁想到什么:“对了,你手上那块表呢?”

    赵公明哦了声:“换奶茶了。本来只想给你买一杯,觉得一块表换一杯奶茶有点不划算,就让老板多给了我几杯。”

    宋攸宁啧啧:“那块表很贵吧?”

    赵公明淡淡道:“还好。”

    也就能买下一个奶茶店。

    说着他拍了拍车后座,让宋攸宁上车:“走,我继续带你逛。”

    哪怕只是一间顶层的套房,都壮观如同博物馆。宋攸宁有点唏嘘,要是她也是财神就好了。

    “这些钱你多久处理完?”她问他。

    “多则三天,快一点的话,明天晚上12点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就一无所有了。”

    宋攸宁有点唏嘘:“如果是我,会舍不得的。那么多名贵的画,还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

    赵公明笑了:“很多人拥有了很多,依然会不开心。钱再多都是身外之物。在家里看到艺术品,和在博物馆看到艺术品并没有区别。”

    “我才不相信,不是说有钱任性吗?我要是有钱了,我一定要非常任性。”

    赵公明想到什么,拉着宋攸宁的手:“对了,穿厚一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做什么?”

    他眨眨眼:“做我能想到的最任性的事情。”

    赵公明带着宋攸宁跑到了中国尊的顶楼。

    冬日的风呼啸着,今天的北京夜色难得晴朗。夜色下的道路如同一条鎏金绸带,四通八达,宽宽窄窄。车流红光点点,形成密集的光。一幢一幢的摩天大楼在脚下,玻璃幕墙闪烁明亮,光影画面来回循环。

    这座城市繁华又明亮。

    他们扶着围栏,假装拥有了这座城市。

    “真美。”宋攸宁感叹,“赵公明,你之前的钱,能把这座城市买下来吗?”

    “看看就知道了。”

    赵公明笑着说道,就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金属遥控器:“之前买这些楼的时候,闲着无聊,就给每一栋楼的外立面都装了灯带,连接了这个开关。虽然现在把资产都清理了,但这个开关还在我的手上。”

    这么说着,赵公明将遥控器递给了宋攸宁:“摁一下。”

    宋攸宁不明所以,接过遥控器,愣愣地摁了一下,只听铛一声,吓了宋攸宁一跳,脚下的这栋摩天大楼原本耀眼的玻璃幕墙瞬间黑暗。

    宋攸宁不敢相信:“这栋楼之前……”

    赵公明点点头:“嗯,我的。”

    他示意她再摁。

    宋攸宁又摁了一下,又听铛一声,隔壁国贸大厦原本闪烁的玻璃幕墙也暗了下来,她再摁、再摁,铛铛几声后,CBD的写字楼群的外立面灯带也瞬间变暗。

    一时间,周遭乌黑一片,他们宛若坐在了黑暗里。

    “你把周围几栋楼……都买了?”

    “额,好像是。”赵公明挠挠头发,解释,“买什么,什么涨,我只好都买了。”

    也是。哪个企业不想被财神拥抱呢?

    宋攸宁一点一点闭上嘴,继续往下摁,每一下,周围都有一圈金色的楼宇嗖一下变暗……暗圈沿着东北三环宛若涟漪般层层扩散——

    最终,漆黑一片。

    整个城市宛若闭上了眼。不远处的月亮出奇的大,昏黄而静谧,不高不低地悬挂在大厦的后方。

    如果此刻这座城市里有人抬头看月亮,会看见在这座摩天大楼之上,以及那硕大无比的月亮之前,依偎着一对恋人的剪影。

    在这座城市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赵公明拉着宋攸宁抬头看去——周遭的云雾散开,月亮以及漫天密密麻麻的星辰闪烁在头顶。

    人为建造的钢铁森林睡着了,露出了自然本来的面目。

    “真美。”宋攸宁感叹。她侧头看向赵公明,“也真任性。”

    赵公明抬了抬眉毛:“哄你开心咯。”

    宋攸宁不说话了。

    赵公明凑过来侧头仔细观察她的脸。

    宋攸宁的脸发烫,躲避:“你干吗呢?”

    “没什么。”他距离更近了些,捋了捋她的头发,眸光很亮,嘴也很坏,“就是想看看你心动的样子。”

    宋攸宁推他。

    两个人拉了一张双人椅子,并肩仰躺。天空辽阔,就连整个宇宙都仿佛近在咫尺。

    “你只抬头看着它们,再伸手,似乎就能摘下一颗。这样的风景,很像我在生态馆的每一天。”赵公明说道。

    “生态馆?”宋攸宁觉得这个词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嗯。是我工作的地方,也是沈万三工作的地方。”赵公明侧头看向宋攸宁,“今天你们导师说的沈万三,是我在另一个次元的上司。”

    “上司?!”

    “是啊。”赵公明点了点头,“他是个很活泼的小老头,神神道道的。我所在的那个次元和地球时间计算方式不同。在那里的一天,是地球上的一年。我上一次见到沈万三的时候,还是地球上的七百多年前。”

    宋攸宁忽然唏嘘道:“人的一生不过七八十年,原来也就是你们次元的两三个月。这么一想,你二十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赵公明想了想:“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坐直了和宋攸宁比画:“从我们那个次元上看,地球只有这么大,月亮呢,就更小了,太阳稍微大一些,就是有些烫。它很亮,所以整个星团都被挂在了我的床头,像个小夜灯一样。”

    宋攸宁跟着想象起来:“好像个玩具。”

    “是啊。”赵公明说道,“如果之前早知道这个玩具里面有你,我每次看向它的时候,都会温柔一点。”

    宋攸宁想了想,也说道:“如果之前早知道这片天空后的人是你,那我每次看向天空的时候,也要好看一点。”

    “这个倒是不用了。”

    “为什么?”

    赵公明看她:“你时时刻刻都很好看。”

    大概是这个时刻太幸福了。赵公明看过很多的股票,所有的数值都会在飙升后,来到一个拐点。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原理——

    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化。

    就像此刻他们的幸福,也迎来了一个拐点。

    “赵公明,你会想念那里吗?”宋攸宁忽然看着天空问道。

    他怔住。

    是啊,他需要再回去,回到那份痛苦又无边无际的责任里去。

    原本活泼跳动的心脏仿佛被瞬间冻住了,愧疚、自责以及不舍同时漫了上来。

    好在宋攸宁继续自言自语:“肯定不会了,对吧?就像所有的神话故事那样。织女来到人间,被牛郎偷了衣服,从此就会眷恋人间,在这里生儿育女。虽然我没有偷你的衣服,但你也会为了我留下来对不对?”

    宋攸宁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有留意到赵公明的表情。

    “喂,有你真好。”她拉住了赵公明的手。

    赵公明的手很凉,他语调有一点干涩:“哪里好了?”

    “我之前虽然谈过很多恋爱,但没有一场恋爱是认真谈的,我以为所有的爱情都会像我爸爸的那样——他迷恋的从来不是许宴平本人,而是许宴平的光环。只要那个女人足够成功、足够美丽,是谁都无所谓。但你,你好像是个例外——我不优秀,也没太多的光环,你喜欢我,好像只是因为我是我。是吗?”

    她侧头看他。

    “嗯。”赵公明低头自嘲,“我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至少在这里,你能和滇颠餐厅的服务员赵公明相遇。但假如换一个次元,你未必会想多看我一眼。我啊,一无是处。”

    “不,我也一无是处。”宋攸宁又笑起来,“还好我遇见了你,也还好你遇见了我。人要么就永远不要得到幸福,要么呢,就永远不要失去幸福。如果只是短暂的幸福,那不是幸福,是灾难。你说对不对?”

    赵公明没说话,他很想告诉她实话。告诉她,自己十五天后就必须要离开地球。

    “宋攸宁,其实……”他开口。

    “怎么了?”

    周遭很黑,但宋攸宁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赵公明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他的眼里总是那么闪闪发光。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句叹息,赵公明伸手轻轻触碰宋攸宁的脸。

    “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

    “那当然了。”她觉得他此刻有点奇怪。

    “只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他又问。

    “嗯!”宋攸宁点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前置相机,对着两人摁了一通。

    “那如果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什么样是幸福?”

    “那就需要很多很多钱了。”宋攸宁低头检查照片,嘴里心不在焉地说,“做个孤独的富婆。人嘛,要么有钱,要么有爱,总得图一样。如果有你呢,我就不要那么多钱了,可如果你不在的话,那我就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赵公明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她推他,“喂,是不是嫌弃我肤浅了?”

    “是啊,真肤浅。”他捏了捏她的脸,“但为什么有人连肤浅都那么可爱?”

    宋攸宁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领子里。

    他没反抗,反而摁着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宋攸宁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夜色很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耳边,赵公明只是淡淡说道:

    “我在想,怎样才能让你一直这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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