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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第三卷 檀郎谢女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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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第54章“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屋中安静极了,被飞溅的汤药沾湿的帐子边深褐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答着,那耳语很轻,他的呼吸也离她那样近,近到阿姮从颈项到脊骨全都变得僵硬,直到他缓缓抬起眼,阿姮愕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滴答,滴答。

    水声轻响,苦涩的药味盈满鼻息。

    “小师叔,你们……没事吧?”

    积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程净竹抬首看去,那道槅门被积玉推开一道缝隙,明亮的碎光映来他的脸,他周身金芒飞浮四散,槅门猛然合紧,将积玉挡在门外。

    阿姮侧过脸,只见床尾有一窗,那窗户原本半开,此时也骤然合拢了,原来,床前那点碎光是从此处投落进来的,此时这间屋子门窗紧闭,再透不进一点光亮。

    阿姮明白过来。

    他看见了,看见她故意走到积玉面前,他也听见了,听见她故意与积玉搭话。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他竟然早就知道她的企图。

    红云在阿姮周身飞浮,万木春的金电丝丝缕缕跳跃其中,手掌间滚烫的温度令阿姮回过神,她立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程净竹却攥着她的手腕,岿然不动。

    “他早就知道!”

    “你看啊,他在戏弄你!”

    很多,很多尖刻的声音在阿姮耳边叫嚣起来,它们不遗余力地挑动着阿姮敏感的情绪:

    “你明明那么想要他的心,只要你掏了他的心放到自己的壳子里,你就可以尝到滋味,看见颜色,闻到气味……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多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快,掏出他的心脏来……”

    “动手,动手!”

    阿姮的耳心生疼,她浑身红云暴涨,充盈整间屋子,缕缕金电闪烁其中,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程净竹垂眸,盯着她紧贴他胸膛的那只手。

    她的指甲尖端燃起簇簇红焰,锋利若刀,光映他苍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脉隐隐约约,连接修长的颈项,阿姮暗红的眼注视着他的心口:“是在赤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打你心脏的主意。”

    她耳里杂声太多,几乎让她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

    她的语气越发暴躁:“你却什么也不说,任由我……围着你打转。”

    她一根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轻轻擦过他胸口的皮肤:“小神仙,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若我将它掏出来放到我的壳子里……它会不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指腹感受到他透过皮肤的滚烫,程净竹亦感受到她指尖无穷无尽的阴冷,他却根本不言,只是垂眸注视她。

    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以如此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竟仿佛行其割肉喂鹰般的慈悲。

    总之,他的不言,不动,对于阿姮来说皆是难言的诱惑。

    妖邪的本能使她的指尖兴奋到颤抖,只要她划破他的皮肤,破开他的血肉,他的血液会奔涌而出,他的心脏会在她的手里跳动……阿姮耳边尖利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们极力化成任何她听到过的声音,有她自己的,有霖娘的,璇红,峣雨,甚至谢氏姐妹,还有……还有面前的这个人。

    她耳里那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声音说道:“动手,阿姮。”

    这时,面前的他也轻启淡色的唇:“你不想要了吗?”

    想啊,很想。

    阿姮猛然撑住程净竹的胸口,红云飞浮,金电闪烁,她挣脱不开他的手,干脆一把将他按倒下去,她顷刻翻身而起,压在他身上。

    被衾半落床下,淡色的帐子飞扬,阿姮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胸口,壳子瞬间被烈焰灼出一道裂口。

    程净竹那双冷漠的眼骤然浮出惊愕,他浓密的眼睫动了一下,望着阿姮胸前的破口,水泽弥漫:“阿姮……”

    阿姮的神情有一瞬扭曲,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之前都不是很疼的,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的痛。

    痛得她几乎以为自己长了人类的骨髓,她抓住胸腔里的那颗火种,它不安地跳动着,仿佛牵动她浑身的血脉。

    阿姮将手拿出来,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掌心慢慢在程净竹眼前摊开,浊黑的火种悬空跳跃,红云金电映照阿姮惨白的脸:“火种,给你。”

    她很快脱力,眼前眩晕一阵,一双手稳稳地揽住她,阿姮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忍受着这股莫名的剧痛。

    程净竹揽着她坐起身,一手将那火种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姮,她明明那么贪恋火种带给她的力量,她明明那么的固执,根本不肯听话。

    程净竹神情敏锐:“你答应孟婆什么了?你……”

    他很快意识到,积玉所说的,她从阴司带回来的那一截花枝,并不是孟婆的好心赠予,而是阿姮与她之间的一桩交易。

    阿姮若要求得灵药,便必须交出火种。

    程净竹垂眸望她,怔住了。

    “小神仙,我的壳子是因为你而坏的……”阿姮仍然觉得内里很疼,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你一定要负责啊。”

    晦暗的室内,红云弥漫,金电明灭,阿姮望着程净竹,她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样一张总是很冷漠的脸,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她此时此刻的任何表情。

    仿佛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小神仙,我要化了。”

    阿姮满襟湿润,忍不住提醒。

    程净竹一言不发,却抬手复上她心口,掌心淡淡的金芒流转,素色的帐子被气流拂动,暗红的光影里,他垂着眼帘,阿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打积玉的主意。”

    程净竹缓缓说道:“离他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阿姮眉头一皱,生气地张口,目光却蓦地停在程净竹的眉心,他那道朱砂红的戒痕无声裂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阿姮的唇边。

    芳香的血气充斥着阿姮的鼻息。

    她忍不住舔掉那点血,嘴唇也因此而微微发红,却被它唤起更深的渴望,她一下就忘记了方才要生的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戒痕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盯着她红润的唇,神色冷淡。

    他不说话,阿姮只得又道:“小神仙,不如我们说好,我不打你心脏的主意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来奖励我?反正你的伤还没好,不如……”

    程净竹侧过脸,躲开她探来的手。

    阿姮气道:“连一点血都舍不得,小气鬼!我这就去掏积玉的心!喝他的血!”

    身上不那么疼了,阿姮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胸口的裂缝,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程净竹按住肩。

    她浑身红云直冒。

    程净竹垂首,轻吐两字:“你敢。”

    他似乎又生气了。

    阿姮看见他左边的眼皮上残留一点血色,几乎湿润了他乌浓的眼睫。

    胸口已经没有火种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早都消失了,但她就是觉得胸口里面依稀仍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很快,他的手松开,来自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也很快消失,阿姮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已经没有什么裂缝了。

    他雪白的衣袖就要从眼前挪开,阿姮忽然一把抓住。

    她动作很快,程净竹没有任何防备,身躯前倾下去,阿姮飞快地扑上去。

    顷刻,

    程净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阴冷的,湿润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程净竹浑身一震。

    她的唇从他单薄地眼皮擦过,直到他耳边,她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得意:“你不肯给我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己来讨。”

    程净竹双指一并,若缕金芒化为符咒钻入阿姮食指上的霞珠中,顿时粉霞含金,熠熠生辉,阿姮感到系着霞珠的红绳收紧,她唇边笑意消失:“你做了什么?”

    阿姮还靠在他身上,衣袂相贴,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淡淡:“你不是喜欢这颗霞珠吗?那就永远别摘下来。”

    阿姮闻言,立即伸手去摘,果然那红绳紧贴她的皮囊,难舍难分,她难掩怒容,正要质问,却见他低首逼近。

    霞珠中的金芒若丝线一般附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牢牢贴附她的每一寸筋骨,令她双手动弹不得。

    他靠过来,鼻息很近,阿姮浑身僵住。

    “这咒印属火,与你同宗,”他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生气的模样,“若你敢靠近积玉,必会自燃躯壳,酷热难耐。”

    阿姮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顷刻,他直起身,双指一掸,槅门骤然大开,正在外面的积玉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里面,便见阿姮被丢了出来。

    槅门“砰”的一声合拢。

    “阿姮姑娘……”积玉看阿姮阴着脸坐在地上,他立即上前,哪知才走近几步,他便见阿姮身上忽然燃起道道金焰,简直整个人都被冲天的火光包裹了,积玉大惊,立即召出符箓,“滔滔江海,来!”

    流水凭空乍现,兜头浇了阿姮满身。

    积玉见阿姮身上火焰仍未灭去,不由道:“怎么会这样……”

    阿姮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怎么?你小师叔的招数,你不知道吗?”

    积玉见阿姮紧捏着指间的霞珠,他明白过来:“霞珠是小师叔自己造的法器,并非药王殿的招数,我自然不知。”

    “你……”积玉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小师叔做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如此生气?”

    阿姮无论如何使力都将那霞珠拿不下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听见积玉的质问,她冷笑了一声。

    就为了这个积玉,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哎,你……没事吧?”

    积玉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由朝她走了几步。

    阿姮顿觉自己这副银汉之水造的壳子像被烈焰煮沸,诚如程净竹所说,酷热难耐,她忍不住用衣袖扇了扇,又瞪积玉:“你别过来!”

    积玉脚下一顿。

    阿姮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槅门,气冲冲地跑了。

    积玉看着阿姮的背影很快消失,整个院子霎时安静下来,冷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积玉满脸莫名,走到槅门边,敲了敲:“小师叔,我进来看看您?”

    “不必。”

    门内,程净竹的声音似乎平稳。

    闻言,积玉摸在槅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唇:“小师叔,我看阿姮姑娘她只是个性天真,所以行事十分的不拘,她……其实只是不明白很多事,并不是有意惹您生气,您……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屋内昏暗极了,程净竹脱力般仰躺在床上,耳廓绯红未褪,淡淡的粉色几乎铺满他薄薄的眼皮,听见门外积玉的这番话,他倏尔睁开眼,视线落在槅门上,窗纱映出积玉的影子:“你知道的倒多。”

    门外,积玉无端打了个寒颤。

    “小师叔……”

    “别烦我。”

    积玉一下不敢说话了,总觉得小师叔似乎很生气,好像是他方才那番话的缘故,可积玉想了想方才的字字句句,到底是哪里惹小师叔不快了?

    他一头雾水,转过身,却见阳钧走了过来,他立即俯身:“师父。”

    阳钧看了一眼他,随后望向紧闭的槅门:“师弟,怎么连我也不肯见吗?我可马上就要走了。”

    槅门开了一缝。

    阳钧微微一笑,推门进去。

    但见床上少年端坐,眉心一点朱砂戒痕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与他苍白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阳钧脸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师弟,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与我说,那只是一个承诺吗?”

    “你动情了。”

    阳钧说道。

    程净竹放在膝上的指节一瞬收紧。

    “你若肯听我的,”阳钧几步走近,神情凝重极了,“便别留她在身边,你若怕她被上界注意,便送她回赤戎去也好,至少上界一时还找不准赤戎的方位,待你找到重回原本的躯壳的办法,届时……”

    “师兄不相信她?”

    程净竹打断他。

    阳钧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非是我不信,而是妖类生□□壑难填,九仪娘娘再造三界至今,天地之间从无妖类化身成神,它们天生是欲望的俘虏,结不来善缘,也约束不了自己的本性,他们连成人都难,你难道指望她明白你的心?”

    “我也不是人类。”

    程净竹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

    阳钧说道:“师弟,你是白泽化身。”

    “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缕银灰的长发垂落肩头,程净竹垂着眼帘:“我和她一样,对人类,对这个世间有很多不解。”

    程净竹慢慢舒展手掌,一颗火种在他掌心跳跃。

    “这火种……”

    阳钧敏锐地发觉,这似乎并不是那狐妖身上的那颗,因为上面并没有沾染狐妖的欲念。

    既然不是狐妖,那就是……

    火种闪动晦暗的光影,映照程净竹的脸颊:

    “火种掌控不了她,结不结善缘,成不成人都没有关系,我信她。”

    “你信她?”

    “赤戎十年,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

    程净竹说道:“师兄,我将她带出来,就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阳钧也的确是没有想到,那阿姮竟然甘心将火种交出,他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必须得走了,其他两个殿师传信,东炎国屡生妖祸,我必须回到药王殿去主持大局,如今四方妖物果然为天衣人所驱使,天上地下都不安宁,我听说,有位惠山元君下界,正在岐山平息妖患,上界已经在插手了,只怕很快会有更多神仙下界来,师弟,你要做的事,我一向劝不住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再动情。”

    阳钧一抬手,赤金香炉凭空乍现,他对程净竹道:“这是那狐妖的法宝,诚如师弟所说,我的确很难信任那位阿姮姑娘,但没有人比我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所以你将这东西拿去,将来,若上界知道了她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或可让她暂时藏身。”

    阳钧推门出去,积玉正守在廊庑上,见他出来,便立即迎上前去:“师父,我们这便要走了?”

    阳钧看向他:“谁说你要走?”

    积玉一愣:“……啊?”

    “你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还没待够?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抱怨他小师叔才十七岁我就许他下山,有的人二十来岁了还不能入世游历……”阳钧将拂尘搭在手臂上,说道。

    “师父……”

    积玉讪讪的。

    阳钧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是我药王殿大弟子,早该入世修行了,就跟在你小师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是。”

    积玉低头。

    阳钧又叮嘱了积玉一番,便转身穿过廊庑,行至尽头,正见那白衣少女坐在栏杆上,浑身滴水,一副狼狈模样。

    霖娘就站在她身边,一边用帕子擦她的头发,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给程公子送茶叶了吗?怎么浑身湿透了?”

    “我真该把那包茶叶砸他头上。”

    阿姮气呼呼地说。

    “阿姮姑娘。”

    阳钧忽然唤道。

    那边霖娘与阿姮顿时循声望了过来,阳钧站在树荫下不动声色地将阿姮审视了一番,不由暗叹,妖类果然没心没肺。

    “老头,做什么?”

    阿姮语气不善。

    阳钧一身仙风道骨,历来备受天下修士尊崇,没有哪个小辈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但阳钧并不恼,他盯着阿姮的鬓发,此前的泥痕已经洗去,她发髻间万木春开花正艳,也许他参悟不够,所以在道中多年不得飞升,世间有种种例子都说明妖的欲念就是他们的本性,他们会沉沦于各种各样的欲望中,醉生梦死,而这个阿姮,却偏偏被万木春选中。

    也许,万木春信她。

    就像小师弟那样信她。

    眼见阿姮那副神情逐渐不耐,阳钧忽然开口:“阿姮姑娘可有想过自己的来处?”

    “来处?”

    阿姮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好师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从赤戎来。”

    “赤戎哪一处?”

    “黑水河。”

    阳钧轻轻摇头,凋残的落叶拂过他肩头,他看着阿姮:“那在黑水河之前呢?在那之前,你在哪儿?”

    ……之前?

    阿姮眼底浮出茫然之色。

    她只记得自己年深日久地待在黑水河里,随着河水的涨落,漂浮游荡很久很久,那是她全部的记忆。

    “你什么意……”

    阿姮抬眸,却见那片树荫之下,轻烟飞散,阳钧的身影已然不在了。

    莫名其妙的老头!

    阿姮烦透了,一下站起来,转头就往房间里钻,霖娘跟上去:“阿姮,你和程公子到底怎么了?是那茶叶他不喜欢吗?”

    “他喜不喜欢的关我什么事。”

    阿姮坐到床上,运气调息。

    “怎么就不关你的事了?”霖娘坐过去,“我让你给他送茶叶是让你们交心的,你得让他明白你的心,你才能得到他的心啊。”

    阿姮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床沿的霖娘:“到现在,你还以为我跟在他身边,为的是让他明白我的心?霖娘,我没有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霖娘愣住了。

    “他的心脏。”

    阿姮与她相视,轻吐几字。

    霖娘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望着阿姮,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的暗红光影,霖娘忽然想起黑水村中的种种。

    她想起那时,阿姮还曾穿着她的皮囊,总在铜镜前看她胸口的血洞。

    “我喜欢你们人类的五感,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我必须要一颗心脏来填补我的壳子,”阿姮盯着她,继续说道,“他是修成了金身的人,有一颗好心,若我将他的心放到我的壳子里,那颗心就不会腐烂,没有人比他的心更好,所以我必须要得到,因为这个,我才会给他绣那什么破荷包,才会时时围着他打转……”

    阿姮剥去所有的伪装,烦躁不堪地将自己所有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好时机,等他破了金身,掏出他的心脏,然后把他丢掉……”

    “他的金身不是已经破了吗?”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

    霖娘竟然那么的平静,她望着阿姮,说:“如今不就是你的好时机吗?那么你,为什么不取他的心呢?为什么要去阴司求来灵药为他治伤?”

    再也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

    就在不久之前,阿姮的手甚至触摸到了他的胸膛,那是被他允许的,她却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挣脱。

    为什么?

    阿姮愣愣的。

    “因为你不想。”

    霖娘的声音落来耳边:“阿姮,没有心脏,他会死,你不想他死。”

    “那是因为我喜欢他的血,”阿姮想起方才在程净竹房间里的种种,她又是怒火中烧,“可他是个小气鬼,我想要一点点血他都不给,还生我的气,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人类真的很奇怪!”

    说着说着,阿姮却见霖娘捂嘴,竟然在笑。

    阿姮觉得人类果然很奇怪:“你笑什么?我明明不是你以为的好妖,我从一开始就想掏他的心,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你不是应该……不跟我做朋友了吗?”

    霖娘却笑着摇头,说:“阿姮,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就像你也了解我一样,我嫉恶如仇,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应该生气,但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不管你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你都有自己的本心,你说你想要他的心脏,这是你的欲念,但你没有,因为你的本心,在克制着你的欲。”

    “你说你只是喜欢程公子的心脏,可是天下修成金身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只盯着他呢?”

    霖娘摸着下巴:“我好歹也是有过一段情的,你这样啊,明明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心,也喜欢他的人。”

    “我是喜欢啊。”

    阿姮说道。

    “我说的不是那种你对一块糕饼,一件首饰,甚至一颗心脏的那种喜欢,”霖娘努力找准言辞纠正她,“而是,你看到这个人,仅仅只是和他说话,看他的眼睛,在他身边,你就会觉得很高兴,会有一种想要一直在他身边的情感,那种喜欢,是爱,对一个人的爱。”

    阿姮拧起眉:“什么情啊爱的,烦死了,听不懂。”

    如今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火种,阿姮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减弱了许多,她立即问霖娘:“你自己是如何修炼的?”

    “积玉教的功法,你要学?”

    霖娘说道:“恐怕不行,他说了,这功法妖邪是修不了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火种掏了出来。”

    阿姮臭着脸,说:“如今没了它,我体内有股空泛的感觉,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来戒断它对我的影响。”

    霖娘闻言,好一阵苦思冥想,忽然,她一拍大腿:“啊,我听积玉说,那些飞禽走兽甚至花鸟虫鱼化成的妖若有个百来年的修为,体内便会结丹,没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红色,有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黑色,积玉说,他们药王殿也会用恶妖的丹来炼药,也有一些修士会直接吞丹以助自己修炼。”

    “我听人说,那狐妖虽死,但那些供他驱策的妖还在附近盘踞,如今正有不少僧道在四处收妖,若我们……”

    霖娘话还没说完,便见阿姮下了床朝门外去,她立即跟了上去:“哎阿姮!等等我!”

    午后,天色变得阴沉起来。

    不过片刻,天边雷声隐隐,檐雨若绳。

    积玉抱着才买的药材跑回客栈,险些撞倒一同进门的人,他抬起头说了声抱歉,却见两人相扶,皆着道袍,手上,身上都是法器,却都鼻青脸肿,狼狈极了。

    “二位这是怎么了?”

    积玉扶了他们一把,好奇地问道。

    “是位玄友啊,”那身量短胖的道士注意到积玉身上的清气,便一边捂着屁股往里走,一边说道,“我们师兄弟两个听说城外小庙坡上有妖物出没,便去除妖,那些妖精,个头能耐都不算大,身上却都背着命债哪,我们哥俩正摆弄法阵和好些个玄友一道收妖呢,哪知道这个时候!”

    这短胖道士说话跟说书似的:“从天而降两个姑娘!”

    “什么姑娘!”

    那身形瘦长的道士打断他:“分明是一妖一鬼!她们两个落下来直接就弄碎了我们的法阵哪……那些妖精,看见她们跟看见亲娘似的,眼泪汪汪地围上去当场就要拜为大王哪……”

    短胖道士忙接过话去:“哪知道这俩姑娘一个拿一根烧焦的棍儿,一个拿一支菱花小镜,将那些妖精们打得妖丹全都飞出来了,当场全都化为原形,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啊,这还不算完,她们竟然打劫!我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鬼,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妖!”

    短胖道士气得胡须都在抖:“我们身上的妖丹,全都被那个拿焦棍儿的女妖给抢走了!”

    “可恨哪!那女妖的焦棍儿厉害得很!我等五十来人,竟然拿她不住!她们还当我们面,把那些妖丹都吃了啊!”

    积玉越听,越觉得熟悉,直到听见一个拿焦棍儿,一个拿小镜,他一把松开那短胖道士,道士没了支撑,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直哎哟。

    积玉跑到廊庑上:“小师叔!”

    他一把推开槅门,冲到里面:“小师叔不好了!阿姮姑娘和霖娘她们两个跑出去降妖了!”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坐起身,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往门外瞥了一眼,他竟然不知何时下了雨。

    积玉说道:“就我出去买药材的功夫,她们就跑出去降妖,还把五十来个僧道给打了,抢了他们收来的妖丹……”

    “妖丹?”

    程净竹掀开被衾,咳嗽了两声:“是你告诉赵姑娘,妖丹可助修行?”

    “……是我说的。”

    积玉低头。

    程净竹披衣起身,见门边有伞,他便走过去拿起来,积玉见状,便立即上前说道:“小师叔,我去找他们,您伤还没好,还是不要……”

    “她不会听你的话。”

    程净竹撑开纸伞,走出去。

    积玉没办法,只得跟了出去,却是此时,一妇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哎,两位姑娘,你们走错方向了!这边!”

    积玉循声望去,只见廊庑尽头,有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抓着两个女子艰难行来,那两名女子步履虚浮,走路歪歪扭扭的。

    那妇人隔着廊庑望了过来,一见积玉与程净竹,便忙喊道:“两位仙长!我是这客栈做工的厨娘,你们快去看看大堂里吧,那两个道长一见这两位姑娘便喊着要捉妖,堂里的客人全被吓跑了,掌柜的将两个道长拉住,解释说这两位姑娘是与二位仙长一道的,岂能是妖呢?可那两位道长怎么也不肯听,这两个姑娘路都走不稳,掌柜的让我赶紧将她们送到后边来……”

    积玉连忙跑上前,先抓住了霖娘的手臂,他忙对那妇人道:“多谢了,我很快就过去。”

    妇人转身走了。

    积玉焦头烂额,才要拉住阿姮,却见她摇摇晃晃地冲出廊庑,此时雨正浓,院子里潮湿又朦胧。

    点滴的雨水落在阿姮的脸上,身上,但她的脸几乎红透了,那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红,她勉强睁起眼睛,透过沙沙雨幕,她看到那石阶上少年撑伞下来。

    顿时,雨珠打在他伞沿,噼里啪啦,脆声不断。

    他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却像丝缎一样漂亮,那样一张冷漠的脸,双目澄莹剔透,他走得近了,阿姮迟钝地辨清他:“小神仙。”

    他来到她面前,所以她头上再也没有冰凉的雨滴砸下来,她的脸颊红红的,仰头望了望自己上方素色的伞沿。

    她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程净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一下不动了,用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小师叔,她们这是怎么了?”

    积玉抓着霖娘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回过头来问道。

    “妖丹虽有助修行,但若贪多,必然无法克化,犹如常人饮酒过多会醉酒,她们这是醉丹,”程净竹抬眸瞥一眼积玉,“你若将药王经翻来覆去背过,就不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积玉低下头,羞愧道:“我不该惫懒。”

    “抄写一百遍。”

    程净竹说着,便要将阿姮拉着往檐下去,但阿姮却根本动也不动,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潮湿的雨雾弥漫,雨珠的脆声不断在伞上跳跃。

    阿姮的眼睛一会儿漆黑,一会儿暗红,却始终没有看过他的胸口,而只盯着他的脸,她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程净竹开口:“阿姮,在下雨。”

    “我知道啊。”

    阿姮有点晕乎乎地应。

    程净竹拉着她往檐下走,她就跟着他的步履,一步,一步,但在石阶下,她又停了下来,程净竹站在阶上,回头看她的同时,伞沿也偏向她:“上来。”

    阿姮依旧不动,她仰头望着他,忽然说:“我已经没有火种了,再也无法感应到别的火种。”

    耳边雨声纷杂,阿姮总觉得这声音很像人类的心脏飞快跳动的声音,她说: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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