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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第三卷 檀郎谢女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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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第55章“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

    檐雨如绳,顺着偏向阶下的伞沿滑落,点滴若脆,程净竹手握伞柄,眼睫半垂,凝视着阶下的白衣少女,她鬓边的浅发沾了水,更显出其卷翘的弧度,她的脸颊烧红得像流霞,眼睛却染了这片烟雨的水气,清莹莹的。

    问出那句话,不过片刻,她却觉得耳边的雨声吵了很久,她忽然一把丢开他的手:“你走吧!”

    “你自己去找那些火种好了,我再也不跟着你了,”阿姮嘴巴一张,很多话就自觉地蹦了出来,“没有我捣乱,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一定是的,没有我在,你也不用担心积玉被呜呜……”

    程净竹伸手捂住她的嘴,阿姮的话音全都模糊了,她瞪着程净竹,想也不想地张嘴咬他的指根。

    程净竹没松手,看那边廊上霖娘一下栽倒,积玉手忙脚乱地去扶她,程净竹对他说道:“身有命债的恶妖所结的妖丹之中多有阴寒浊气,赵姑娘修的是正道,如今贸然吃下那么多的妖丹,又不知克化浊气之法,你速速扶她回房,先用药箓清心,再以固元功稳住她的丹田,待她神志清醒,你再教她用阴阳锥克化浊气。”

    “是,小师叔!”

    积玉连忙抓着霖娘往房里去。

    雨雾迷蒙,阿姮仍咬着程净竹指根不松口,他扔开伞,将阿姮拽上阶去,潮湿的雨气扑湿他的发丝与衣襟,槅门一开,阿姮被他拽了进去。

    她摇摇晃晃的,路是一步都走不稳,咬程净竹的手还不算,还手脚并用地挂到他身上,手也拽着他的发尾,程净竹并拢双指,腕上的霞珠闪烁光泽,阿姮手指间的那颗珠子也跟着发光,紧接着她的手脚都被无形的力量收束,不得不松开他,被他扔到床上。

    但她仍然不肯松开齿关,反倒咬得更紧,她甚至尝到了血气,于是舌尖飞快地探出,轻轻扫过。

    刺痛袭来,程净竹指节微屈,垂眸睨她,冷声:“松口。”

    轻微的血气足够唤起阿姮妖邪的本能,她的眼睛伪装尽褪,暗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冷漠的脸。

    无声地挑衅。

    “顽劣不堪。”

    他冰冷地吐出两字,阿姮试图理解,但脑子太迟钝,她没明白,却抓住他的手,随后,齿关一松,她阴寒的气息就在他的掌心:“你又在骂我,是不是?”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指根那处一片通红的牙印,其中有一点微小的破口,隐隐浸出点血色来,她恨恨地说:“我咬死你。”

    她说着又张口,对准那牙印要再咬下去,却被程净竹勾起的指尖抵住齿关:“为什么忽然要去取妖丹?”

    “为了咬死你。”

    阿姮瞪着他,说着就要狠狠一口下去,程净竹却仿佛有所预料,手指先一步移开,钳制住她的下巴:“好好说话。”

    阿姮与他相峙,好一会儿,她笑:“取妖丹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不然怎么抵抗你给我下的咒?”

    “你越是不让我靠近积玉,我就越是要跟着他……”

    “跟着他?”

    程净竹瞥她,语气淡淡。

    阿姮明明觉得腹内灼烧至极,却又在他这般目光注视下,忍不住打了寒颤,又听他冷笑一声:“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你又骂我?”

    阿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迫使程净竹俯下身来,他的发丝落来一缕,轻轻擦过她因为生气又红许多的脸颊:“小神仙,你这张嘴真的很坏,总是惹我生气,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

    程净竹与她相峙:“想怎样?”

    外面下雨,天是阴沉沉的,屋中便更加昏昧了,阿姮盯着他的嘴唇,说:“想把你弄哑,让你再也说不出不好听的话。”

    多么恶毒的一句话。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话不好听。

    “那么照你的意思,”程净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什么话才算好听?”

    他的眼睛那么剔透漂亮,又那么的冷冽若雪,阿姮盯着他的眼睛看,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没松开,她腹中灼烧极了,烧得整张脸通红,耳心都热。

    “你说,你不会一个人走。”

    她说。

    程净竹像是愣了一瞬,他凝视着阿姮的脸,说:“我不会一个人走。”

    阿姮总是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觉得人类很难懂,而小神仙就更难懂了,她惊讶极了,他竟然真的这么说了,那么的配合,配合她说这句好听的话。

    她甚至觉得方才他骂她死性不改的时候的那股子冷意也渐渐失踪,他与她相视,再不发一言。

    “啊……”

    阿姮反应过来:“还有积玉,他没有跟那个老头走,那就一定会跟你走了?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

    一张白符贴上阿姮的额头,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她便要伸手去将它摘掉,程净竹按住她的手:“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嘴边总是积玉。”

    阿姮冷笑,张嘴:“积玉积玉积玉……”

    程净竹捏住她下巴,掐灭她聒噪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许再打他心脏的主意。”

    “不打他的主意,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那别人的呢?”阿姮想起霖娘的话,虽然金身难修,可这天底下却也不是只有小神仙一个修成金身的修士,“譬如,你那个师兄,又或者你们上清紫霄宫另外两个殿师?他们那些人,你都要管吗?”

    “我管不了他们任何人,”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阿姮脸上,“你是我从赤戎带出来的,管束你,才是我要做的事。”

    阿姮一下愣住了。

    “管束……”她揉撚着这两个字,从白符底下抬眼看他,“你是说,就算我没有了火种,不能再感应其它的火种,你也要带着我一起走?”

    阿姮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并没有火种,可他却还是将她带出了赤戎,她又想到,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对他心脏的觊觎,他却仍然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承诺为她造出一个壳子,他知道她的图谋,所以在身上的伤彻底好全,在金身修复之后,他才在东海那个渔村里为她造出壳子。

    他不爱说话,心里的打算却很多很多,多到她根本猜不透,防不住。

    “你吞的妖丹太多,浊气在你体内乱窜,这药箓可以清心,”程净竹的声音落来她耳边,“你不要乱动,我先为你稳固丹田。”

    阿姮攥着他衣襟的手松懈了。

    她望着他立在床边施展功法的样子,淡金色的气流涌入她的壳子,她才知道腹中那块凝结了她所有力量本源的地方,原来叫做丹田。

    “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姮忽然说。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妖邪,也一直明白我对你的企图,可你还是要带我出来,甚至留我在身边,你不怕吗?我若掏了你的心,你就死了。”

    “你不是说,人的生死不过轮回复轮回,没有什么可怕?”程净竹却反问她。

    是,阿姮曾的确这样想。

    但她见过璇红的永远消失,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重伤未愈,如今金身不再,只要她想,她有很多种办法去取他的心。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但阿姮却嗅到一点点微末的药香,这幽冷的味道来自于这张床上的被衾,他应该是刚起身不久,所以被衾里还残留他的温度,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温度。

    他如果没了心脏,就不会再有这份温度。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不会再看着她。

    “你不是要除魔卫道吗?那是你的修行,你成为真正的神仙的法门,”阿姮望着他,说,“我这样的妖邪,你对我的管束,是驯服?小神仙,我却不是一个肯听话的妖邪,你要驯服我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杀了我,反倒更利于你的修行。”

    “我从未想过什么驯服。”

    程净竹神情冷静:“你心里想什么,你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不是知道吗?天道连一个人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我也并不认为我可以让你彻底听从我的规则,做我想让你成为的人,你的本相如何,是你自己说了算,但我有我的责任,除魔卫道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能让你坏人修行,但除魔卫道却不是我的修行,更不是我成神成仙的法门。”

    “你……不想做神仙?”

    阿姮惊讶极了。

    程净竹眼睫轻抬,对上她的目光:“做神仙有什么好?”

    不好吗?

    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天下修行之人趋之若鹜,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界?阿姮望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发觉,这个小神仙明明生得跟个天生的神仙似的,可他的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个人类,冷到被他注视着的万事万物仿佛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半点色彩,不值得流连,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

    阿姮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思绪变得迟缓,她又全都忘记了,丹田中焚烧的烈火令她神思越来越混沌,她望着小神仙,他的脸却有点不太清晰,阿姮拉住他施展功法的手,喊:“小神仙。”

    帐子飞拂,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她纤细的食指上,那颗粉霞流光的珠子紧贴她的指节,鲜红的丝线更衬她皮肤苍白。

    珠子的确有点太大,根本不适合做指环。

    “你真的会带着我吧?”

    她问。

    “嗯。”

    阿姮醉意更重,她几乎睁不开眼,勉强翕动嘴唇:“一直到什么时候?”

    程净竹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淡色的帐子一角落在她侧脸,她动也不动,已然醉得厉害,程净竹抬手将那帐子拨开,随后,他的指尖点在她指根的霞珠上,里面万顷粉霞流转,淡淡莹光中,它很快变成小小一粒,成为一枚合格的,漂亮的珠绳指环。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出去,到时候,我也带着你出去。”

    漆黑又潮湿的山石深处,一团小小的雾勾勒出一个女孩的模糊轮廓,她飞来飞去,明明在这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一只永远轻盈的雀鸟:“小草哥哥,你不是说外面很大很大吗?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小草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不会自己走的,我就是背,也会背着你一起走。”

    “你背不动的。”

    “为什么?你不就是一颗草吗?一颗草能有多重?”

    “很重很重。”

    “啊……那你是很胖很胖的草吗?那也没关系!”

    外面的雨声隐隐约约,程净竹松开她的手,望着她指间的珠绳:

    “一直到,你看遍这个世界。”

    阿姮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朦胧中,她又觉得这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他模糊的声音,但她没有听清,只得勉强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本相虚无,清浊二气于你皆无害处,所以不必强行克化,你起来,我教你固元功,你自己调息,让妖丹之力化入你丹田的本源,为你所用。”

    程净竹说道。

    阿姮不是人类,醉丹也不会昏睡不醒,只要她存在,她的意识便会一直在,只是醉丹让她的意识迟钝了许多,程净竹教她固元功足足教了半个时辰,她才弄明白其中的要领,然后她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妖丹克化干净。

    然后她便被程净竹给请出了屋子。

    至少这回不是用扔的。

    天色暗下去,客栈里到处点上了灯,照得雨幕一片晶莹迷蒙,积玉在槅门边来回地走:“你们擅自跑去捉妖取妖丹也就罢了,怎么还干起了抢劫的勾当?还打人?你们可真是会找事啊……一口气打了五十多个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两个道士在前堂是如何闹的?我赔了人家不少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就是为了你们收拾烂摊子……我药王殿的名声都教你们两个给败坏了!”

    “我又不是你们药王殿的,怎么就坏你们名声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你还说!”

    积玉气不打一出来:“我们是一起的,你们行事不端,可不就带累了我和小师叔?霖娘你也是,你怎么可以跟着她一块儿胡闹呢!”

    “……我没抢劫。”

    霖娘小声辩驳。

    她吞的都是自己取的妖丹。

    “那你打人了吗?”

    “是他们先打我们的,我解释过了,我说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是被准许在人间修行的好鬼,阿姮也是好妖,但他们不信,还要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才动手的。”

    积玉脸色一僵。

    “……你怎么不早说。”

    半晌,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早知道是咱们占理,我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灵丹妙药!”

    阿姮本就嫌他聒噪,手里抓了一把炒黄豆,早想砸他了,却听他这么一句,阿姮有点意外地挑眉,把炒黄豆给放回碟子里了。

    “对不起,我醉丹醉得厉害,给忘了。”

    霖娘一脸菜色。

    积玉露出疲惫的神情:“如今那些人都知道我们住在这客栈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找来腆着脸要这要那的,小师叔说了,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这里。”

    “明日?”

    阿姮一顿,看向他。

    霖娘忙问道:“这么快吗?可程公子他的伤……”

    “这是小师叔的意思。”

    积玉当然也很担心小师叔的伤势,但他根本劝不动小师叔,何况顶着伤上门来打秋风的玄门人实在太多太烦,哪里还待得下去?

    积玉转身出去了。

    霖娘立即开始收拾行囊,生怕忘了什么东西,她将香粉都装好,转头见阿姮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看。

    霖娘走过去:“阿姮,你想什么呢?”

    阿姮触摸指间的珠绳:“我在想,小神仙怎么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到底该走哪一条道。”

    她没有了火种,便不能再为他引路。

    明日要走的话,他们又该走去哪儿,才能找到下一枚火种?

    暮雨更浓,声息不止。

    槅门上映出摇晃的树影,室内只有一点孤灯,程净竹端坐床上,常挂在他胸前的那串水青宝珠此时被放在枕畔,他周身淡淡金芒飞浮,凝出一块通体乌红的方木,他蓦地睁开眼,那方木两端各自显出乾坤、坎离四卦,顶面则有“万神咸听”四字若刀削斧凿,闪烁耀目金痕。

    两枚火种被不断闪烁的金色符文禁锢其中,不甘地环绕在方木周围,散出浊黑的气流。

    阴暗的影与明亮的光在程净竹苍白的侧脸交织,他双手结印,百张白符同时燃烧化为火烬,织就一张金网,网住那两枚火种。

    “天地有象,秽炁无形,役使其精,收束其首,覆映吾身。”

    程净竹口中念道,金网轮转,两枚火种在其中跳跃不止,迸发出许多种杂声,有人类的,鸟兽的,它们尖锐地鸣叫着,被金网挤压,抽出两缕黑色的气流,被金光裹挟着涌入他的眉心。

    黑气入体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神魂之气不断漫出躯壳,又被道道金光反复收束。

    程净竹身上显出道道金色的裂痕,眉心的戒痕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不动,紧闭起双眼,一身衣袍被凌厉的气流拂乱。

    冥冥之中,他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一头花白的头发蓬乱极了,连五官都被遮掩大半,他掏了掏耳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对面前的人说道:“我看你是疯了不成?那岐山上妖精多着呢,如今惠山元君还在山上降妖,你跑那儿去,是嫌命长,想被妖精一口给吞了?”

    程净竹看不清老乞丐面前的人,因为火种便在此人身上,火种看到的,便是此人所看到的。

    身上的裂痕加剧,程净竹猛然睁眼,倾身吐出一口血来,连带着枕边的水青宝珠也摔落在地。

    此时积玉正端了一碗药来,走到门外听见响动,他立即推门跑了进去,见程净竹一手撑在床上,耳廓里有血淌出来,他大惊失色:“小师叔!”

    积玉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里,全都化为了尖锐的噪声,他头疼欲裂,并起双指,散去阵法,金网瞬间破碎,两枚火种环绕方木,他眉心之间淡淡的黑气消散。

    积玉知道方木乃是镇坛木,小师叔一直以此物禁锢火种,他看了一眼那金网消散的火光,立即明白过来,他忙将地上的宝珠捡起来,戴到程净竹身上,宝珠顿时散发清莹的光泽,使得程净竹身上金色的裂纹逐渐隐没。

    “小师叔,师父说过,您的神魂与躯壳不合适,这宝珠是象天法师赠给您,用以维护躯壳,压制神魂的,无论何时您都不能轻易取下!”

    积玉急得满头大汗:“您将它摘下来,还动用金光引炁阵,您知不知道稍有不慎,您的躯壳会撕裂的!”

    程净竹唇边还沾着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眉心的戒痕灼烧至极,耳心仍然剧痛不止,他勉强辨清积玉的声音,哑声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找到火种的踪迹。”

    “火种?”积玉不敢相信,“金光引炁阵,明明是针对邪祟阴鬼的,借来他们的炁,找到他们的本源,炁是修炼的生灵才会有的东西,这阵法如何能用来找火种?”

    “我可以。”

    程净竹拭去唇边的血。

    积玉抿紧嘴唇,他记得师父说过,那些火种是以欲念为食的东西,它们可以融合任何人类,妖类的本性,获得他们所有的欲,而这种东西,是上界的神仙都难以定其行踪的存在,只有小师叔可以感应到它们。

    可是,为什么是小师叔呢?

    “阿姮姑娘不是也可以吗?您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损的办法?我看那火种在她身上待得好好的,她不是可以感应得到……”

    积玉说着,目光忽然凝在那镇坛木上。

    环绕镇坛木的,竟是两枚火种。

    ……阿姮姑娘体内的火种,竟然取出来了?

    “小师叔,何妨让火种待在她身体里呢?反正,反正那火种又不能将她怎么样,您用此阵伤及神魂,是会折损寿元的!”

    “火种在她体内多一日,便会多影响她一日,纵她一身反骨,不肯为其驱策,但若有个心志不稳的时候,火种趁虚而入,难保不会使她本心不明,意志尽毁。”

    程净竹勉强坐直身体,耳廓里鲜血流淌而下,顺着他的颈侧,浸湿他雪白的衣领。

    “您怕她意志损毁,将来做下令她自己后悔的事,”

    积玉望着他,“只是为防万一,您便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元?为什么?小师叔,您可有想过,若您有个好歹,将来药王殿又该如何?”

    “那是你该关心的事。”

    程净竹对上他的目光,泛白的唇轻启:“不是我。”

    积玉愣住了。

    夜雨渐渐停了,天色转亮。

    在客栈大堂中守了整夜的堂倌才将客栈大门打开,程净竹与阿姮一行四人便出了大门,青灰的天色下,街市还残留潮湿的水气,阿姮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儿?”

    “岐山。”

    程净竹简短道。

    阿姮闻言看向他,清晨的晨雾正浓,阿姮这双眼睛看不见颜色,但依旧敏锐地辨出他那副疲惫的神态:“火种在岐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程净竹睨她一眼,语气清淡:“我有我的办法。”

    “不说就不说。”

    阿姮哼了一声。

    积玉化出几柄金剑,几人御风穿云,行了半日,落身在山间猎户暂避风雨用的小茅屋中,积玉随身带了药材,在茅屋外煎药。

    阿姮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她凝视着在屋中那竹床上打坐的少年,他一身黑色的衣袍,里面露出雪白的衣领,双手放在膝上,肩背宽阔,剔透的宝珠压在襟前,衣摆临风而动,他闭着双眼,面无表情。

    “程公子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霖娘在阿姮身边,小声地说。

    阿姮辨不出他脸色到底好还是不好,但这半日下来,她也察觉到了他比起昨日,精神似乎更加不济。

    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之前一定要她帮他找火种。

    原来,他自己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办法对他来说,似乎代价太大。

    没有在这茅屋里耽搁太久,程净竹饮过汤药,几人便又走了一段路,程净竹一个人走在前面,阿姮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刻意拉出了点距离,她歪过头:“哎,你不是说要教我傀儡术吗?”

    积玉看向她:“现在?”

    “不行?”

    “……行。”

    积玉言出必行,既然要教,那就得好好教,他往阿姮那边靠近,却不防她身上猛然冒起熊熊烈火来,积玉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又着火了?”

    “……”

    阿姮黑着脸,咬牙道:“你离我远点。”

    积玉不明所以,但还是往旁边跨出一大步,再看阿姮,她身上的火焰顷刻全部熄灭了,他满脸茫然,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傀儡术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法诀,只要将咒语和结印的步骤记清楚,再灌以自己的神志,便差不多了。

    “你们药王殿怎么钻研出这么个术法?将人变成布娃娃,也不是很实用啊。”

    霖娘在旁,发出疑问。

    “……这是师祖当初钻研出来的,你们可别小瞧了这傀儡术,我们药王殿的人,所有的本源都与它相关,不但可以隐匿声息,若遭遇重创,此术加身,便可暂护神魂,”积玉说起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师祖总有些奇怪的趣味,我们也不想变什么布娃娃啊。”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前面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吹打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阿姮抬眼看去,林中道上,远远有一些人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当中抬着一顶轿子,热热闹闹地近了。

    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过,阿姮听到那轿子里似乎有女子的哭声,跟随在侧的喜娘声声安抚:“只是嫁人,又不是这辈子和你爹娘都不见面了,你这门亲事,可是顶好的,你自己不是早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么?你的郎君会对你好的,快别哭了。”

    “喜娘说得是。”

    轿子里,那新娘娇娇弱弱的声音传出:“我只是舍不得爹娘,所以有些忍不住,我都知道的,喜娘您给我找的是顶好的亲事,我不该哭,不该哭……”

    轿子从阿姮身边过,那新娘的声音微弱不可闻。

    凋敝的山林中,这支送亲的队伍红得浓烈,霖娘望着那顶渐远的花轿,不禁说道:“也不知道澹云小姐怎么样了,她为姻缘所伤,如今只能出家避世,也不知心中多么伤怀。”

    “伤怀?”

    阿姮也在看那顶轿子:“你觉得她是因为伤怀才出家做女冠?”

    “难道不是吗?”

    “你们人类女子来到这世上,有多少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该在那虚无缥缈的如意郎君身上,她参透了其中的荒谬,看清了自己的人生轮回复轮回,全在牢笼之中,而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天地,所以,她的出家,即是她的入世,是最值得她高兴的事。”

    那日辞别,阿姮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就像她在奈何桥上,也同样感受到谢朝燕对于新生的喜悦。

    林中落木潇潇,那送亲的锣鼓声隐没,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阿姮。

    阿姮似有所感,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小神仙?”

    她笑盈盈的。

    “走吧。”

    程净竹转过身。

    “何必那么着急呢?我们慢慢地走,不行吗?”阿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程净竹没有回头。

    阿姮听见他又咳嗽起来,她盯着他那片冷白的后颈,忽然间,她觉得脸颊上有点冰凉的感觉。

    “阿姮,下雪了!”

    霖娘兴奋地拉住她。

    雪?

    阿姮仰起脸,纷纷扬扬的雪粒如盐,纷纷扬扬。

    “小神仙。”

    阿姮再度看向程净竹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净竹回过头,纷纷雪意迎面而来。

    阿姮穿着那身鲜红的衫裙,霖娘为她缝补好了破损的地方,如今看起来依旧崭新,她乌发红衣,发间的红山茶凌寒而放,艳丽无边。

    她笑得狡黠。

    几乎是在他转身看来的刹那,她抬手结印,红雾若缕。

    程净竹顷刻化为一个布娃娃,被红雾相托,落到她手里。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积玉简直目瞪口呆,他此时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学这傀儡术,根本为的就是这个吧!!

    “阿姮。”

    布娃娃在阿姮手里动也不动,程净竹冰冷的嗓音却落到她耳边:“将术法解开。”

    阿姮的指尖勾弄着娃娃丝缎般的长发,笑盈盈地说:“我不。”

    “毕竟,我这么顽劣不堪,死性不改,”

    她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言辞复述,“我才不会听你的话,你知不知道,自从见你用过傀儡术之后,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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