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从前
李曦雯在国外的一年过得平静又忙碌。
大头的钱都是凌锋在付,她自己靠在学生会商店打工赚点零花钱,卖一些印有学校logo的T恤、公仔之类的纪念品,有时候学校举办学术会议,会后有冷餐会,她也会去干一些帮忙布置现场之类的杂活,顺便蹭一顿饭。
苦倒是也算不上,只是偶尔看到身边有富裕留学生学生挥金如土,想想自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慨罢了。
有了时差,李曦雯和凌锋的联系不能总是像以前那么及时,每次给他打电话,凌锋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挣钱。后来他找了一份4S店销售的工作,还挺适合他的,他懂车,更特别会跟人来虚虚实实的那一套,卖得多提成多,收入算是很不错。
至于李曦雯和爸爸李振海的重逢,在某种现实意义上还挺具有戏剧性的。
就在她的一年的交换期限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次李曦雯无意中在某个挺大挺知名的海外的华人网站上看到了关于李振海的报道。
报道的主要内容是那场骇人听闻的股灾,李振海作为五位被采访对象之一出镜。
其实李振海当时只是代客人交易,理论上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但他事后散尽家财尽可能弥补投资人损失,在笔者极富感染力的文学技巧渲染之下,李振海俨然就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江湖侠客,令人心生敬佩。
李曦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坐在窗台前把文章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每一个字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站在她如今的立场来看这篇报道,无疑稍微有些讽刺了。
她通过网站的电子邮箱联系到这篇文章的记者,再辗转获得李振海秘书——也就是闫叔叔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是某个欧洲小国的旅店前台,一个英语都讲不顺的老爷爷记下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再三保证会转告。
还没等到闫叔叔回电话,李曦雯先等来了凌锋的消息——李振海回国了,联系学校没得到她的信息,甚至还把电话打到大鹏旅店打听她的去向。
真正见上面是在李曦雯回国之后,再多的埋怨和失望都在见到面的那一刻化为无声。李振海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看上去比她还要瘦,原来一头茂密的黑发变得黑白交杂,短短一年时间仿佛老了十岁。
听着李振海两次突发疾病进手术室却无人陪伴的故事,李曦雯心中再是五味杂陈,也忍不住心疼得红了眼眶。
互相叙述这一年经历的悲痛环节李曦雯没有参与。她就安静地听着,听李振海在国外的颠沛以及挣扎,确实很难,常人也许会崩溃的难。
偶尔李曦雯被李振海问到情况,明明在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说起来好像寥寥几句就可以带过自己,赢得了李振海发自内心的赞许:“爸爸就知道你能挺过来,你是勇敢能干的孩子,不愧是我李振海的女儿。”
李曦雯整张脸都哭得湿漉漉的,眼里麻木,听到夸奖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觉得开心和自豪。
她忽然很想念凌锋。
李曦雯确实成长了很多,只是她的成长不是循序渐进的,过去这些年她被保护得太好,当一直保护她的城堡在一夜之间被暴力打碎,是因为有凌锋在,才没有让她感受到从天堂狠狠砸落的痛苦。
她在婆娑泪眼中望着因为过度苍老而显得陌生的父亲,心中的再多苦痛挣扎怨念都不再诉诸言语,不再追问他有没有担心过她、不再追究他权衡之下抛弃她的果断t,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决定去包容爸爸的不足和那一段残忍的过往。
要做下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李曦雯很努力地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现在爸爸平安健康地回到她身边,她还有了一个可靠的男朋友,把自己困在受害者的思维里对未来的生活毫无益处,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比她能够和爱的人好好过下去更重要了。
李曦雯花了好几天才慢慢把关于凌锋的事都告诉李振海,担心爸爸因为凌锋的家境或是学历嫌弃他,她努力给李振海打了很多很多预防针,不过倒是也没有特意美化,因为凌锋在她心里本来就已经足够好。
末了,李曦雯小心翼翼觑着李振海的脸色问:“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振海手指在身前交叉堆成塔山,神色保留:“人是不错,就是缺了股狠劲,难成大器。”
最初听到这话时,李曦雯还只认为是爸爸不够了解凌锋。其实当她很久以后再回过头想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也许人是真的要足够狠心,至少要狠心成李振海,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功成名就的人。
那时她想不了这么多,无论李振海对凌锋的评价好不好,李曦雯都很希望凌锋能给爸爸留下好印象,她很希望她和凌锋能够得到爸爸的祝福。
谁能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李曦雯介绍词还没说完:“凌锋,这是我爸——”
凌锋冲上去就是一拳直击在李振海脸上,将他连脸带脖子都整个打歪,眼镜架歪倒无法掰回,力道之大,甚至连鼻子都打出了血。
李曦雯大惊失色,拉都来不及拉,
“凌锋!”
“爸!”
凌锋是真的很愤怒,李曦雯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爆绽,呲目欲裂。要不是李曦雯死死拦腰抱着他拽住他,她都担心凌锋会把她爸打死。
李振海却突然笑了,抬手擦了把鼻梁下的血,扶正眼镜重新将凌锋上下打量一番,勉强满意朝李曦雯点了点头,不知道意思是不是算认可了这个女婿。
再后来的一切就像按下了快进键,不得不说有的人真的是天生带财运的命,李振海就是现成的例子,股灾后他几乎散尽家产,这回风波过去,一切都算是白手起家。
当初追债的人其实都是李振海往来多年的老客户,那时候是被突如其来的股灾和巨额损失砸懵了头,时间长了,很多人其实也冷静下来了,投资就是投资,有赚有赔是常态,该认就认。
于是一些人没要李振海赔的钱,甚至有人还倒过来给他贴了点,满脸歉意说:“当时气上头了,对曦雯不太客气,估计把孩子吓坏了,你说我们都是看着曦雯长大的,还没一个孩子镇定,真是过意不去。这些钱你拿回去,就算我们给曦雯赔罪的,多少算是一点心意。”
靠着这些东拼西凑“化缘”来的钱,再贷了一些款,李振海很快有了新的想法,那时候网络带货还没那么热,他眼光毒辣,抢先在艺校签了一批容貌身材姣好的年轻女生当主播卖衣服,毕竟在女装行业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渠道和经验都还在,打通了上下游,短短两年时间,竟然就真的让他东山再起了。
创业最需要人手,李振海开不起大价钱招人,缺人缺疯了,凌锋四舍五入算是半个女婿,被他一个人当五个人使唤。
凌锋忙不过来,辞了在4S店的工作来帮李振海的忙。
其实那时候凌锋卖车卖得很不错,李曦雯随时去店里都能看见他的照片被贴在荣誉员工的最高处,提成奖金都是全店最高。提辞职的那一阵他刚要从销售顾问升销售经理,区域总亲自下来留人也没留住。
凌锋是看不惯李振海这个人不假,一想到他对李曦雯做的那些事,凌锋半夜都想掐死他。但那毕竟是李曦雯的父亲,李曦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他也不可能拦着李曦雯和她爸老死不相往来。
再说头一回见面时凌锋那一拳是十成力气半点没收,就算是泄了愤,顶多是见面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忙还是该帮就帮,其实最终也是为了李曦雯好。
那批艺校学生就是凌锋给牵的线搭的桥,他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好像很早就该发生,硬生生被凌锋挨到得到李曦雯家人认可之后。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尴尬难免,好在凌锋脑子灵活、李曦雯也是不耻下问,分别看了无数的小电影小漫画以及文学作品预习复习,终于在第二次尝试时成功解锁人生新体验。
很难忘的经历让两个年轻人食髓知味,开荤后,青春的躯体天然就有荷尔蒙燃烧——
就是避孕套开销太大令人苦恼。
李曦雯和凌锋都穷得前所未有,甚至还不如之前凌锋一个人想方设法赚两个人的生活费的时候,如今他们身上但凡能有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投到李振海的创业大业里去,只要能贷款的渠道都背满了债,搞得凌锋只能掐着点去蹲守小超市的打折临期品。
如果忽略这些小小的美中不足,人生似乎逐步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很多时候李曦雯回想起和凌锋相识的那个暑假,回想起她被凌锋照顾的这一年多,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竭尽所能地做了一场梦。
很奇怪,李曦雯很少有柳暗花明的喜悦,反倒常常被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充斥。
不管怎么样,日子能够蒸蒸日上,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总是好的。
她努力觉得知足,也努力感受幸福,有凌锋和爸爸在身旁,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