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青梅竹马?
从小我姑婆家就相当于我和唐祁的根据地。一连几天,我俩都边就着小茶几吃饭,边头脑风暴“穿越”这件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们还跑遍了周围所有的书报亭,把和科幻、自然有关的杂志都买回家。就为了研究这到底什么情况。
别说,还真有收获。
有个故事讲的是蝴蝶效应,说是有个人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就想买彩票中头奖,这样他就可以有钱给他妈妈治病了。然后结果他妈病是有的治了,全家还过上很好的生活,但是有天开豪车出了车祸,还是死了。因为过去是定局,无论中间怎么变,结局不会变。
这故事看得我心脏突突跳。
其实我心里有件事。而这事呢,和当初我与梁禹谈恋爱,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梁禹和我突然提分手那天,是我生日。那天我几乎崩溃,心情很糟,不想回家。我爸妈离婚以后,我一直跟我爸住。我想着我爸那天值夜班反正也不回家,干脆我就在外面网吧刷夜好了。可是没想到我爸请假回来陪我过生日。
我手机打不通,我人也找不到。那天傍晚下起了暴雨,我爸骑着他的小摩托转了大半个北京城才在安定门附近的网吧找到我。他有轻微夜盲症,平时不碍事,但是那天地上全是水,反光得厉害,他还跌沟里了。回家后我爸急性胃出血,送医院ICU,没抢救过来。
这件事我不敢和人说。唐祁不知道、我妈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爸就是胃疾已久,突然发病。那一天过去后的每一晚,我都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有时候到深夜,心脏那块就像开了一个大洞,把我所有的悔恨、眼泪、内疚全丢进去,都不会有回声,因为那是无底洞。
我觉得啊,自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偏要去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还害得爱我的人因此离开。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这次回来,最最最想挽回的事。
看我一脸担忧,唐祁以为我只是担心和梁禹的未来发展,于是拍拍我:“别担心。这回说什么都不会让你早恋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很奇怪的笑,说是嘲笑吧也不太像,我总感觉他在幸灾乐祸还是什么的。
“你这次要是和他谈,就先从我尸体上迈过去。我拼上我这条命都不会让你输给命运的。”他又给我打包票。这话就更奇怪了。
我挑起眉毛:“不至于不至于。”他一脸郑重:“至于至于。”
上学时觉得暑假幸福又漫长,夏天和西瓜、冰棍儿、电风扇还有分工做暑期作业是挂钩的。
如今回到15岁,再次拥有暑假,我和唐祁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更不要提我姑婆进门看见我俩一派和谐地商讨秘事、闲闲斗嘴、电视上放着新闻频道、的那种吃惊的眼神。她有点儿不能接受我俩不再因为我想看《红苹果乐园》,而唐祁想看体育快讯掐架了的这个事实。
一周后我姑婆终于不能忍了,早早从麻将馆回来,忧心忡忡地要找我俩谈一谈。
“淼淼。”我姑婆开口就叫我小名。“唐祁。”她又看向唐祁,叫的是他大名。
我俩乖巧地点点头。默默将摊在茶几上的剪下来的线索拨到地上。不想让我姑婆发现古怪。
可乐见地上有宝贝掉落,哈着舌头跑过来,它是我姑婆养的八哥犬。
“可乐!”姑婆拿拖鞋抡可乐的屁股:“出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可乐又哈着舌头跑走。
姑婆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不想多管闲事,毕竟谁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
我和唐祁又乖巧点头。
“可是淼淼,你妈让你在我这儿待着,我就得担负起一份家长的责任。还有你,小唐,也15啦,大小伙子啦,有时候也得体会一下你家里长辈的心情。”
我和唐祁再次乖巧点头。根本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姑婆酝酿了一下,开门见山。
“那我就直说了。你俩是不是早恋了?!”
我:???
唐祁:……
还不等姑婆说话,我赶紧站起身。小茶几上的瓜子被我的腿掀翻,可乐又跑过来,于是又被我姑婆抡走。
“啊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夸张地大笑,希望姑婆认识到她刚刚说了一件非常荒谬的事。
我边说边拨唐祁的肩膀。他淡定好多,至少他还坐着。我使劲扒啦他,推搡他,示意他赶紧说几句话打消姑婆的疑虑。可是他十分不上道,沉默着,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开口,目光澄澈:
“是的,姑婆。我喜欢宋周淼好久了。这次也是我追的她,她被我弄烦了才答应的。这事和她没有关系。希望您不要和她父母说,也不要因此责怪她。”
我:???
姑婆:……
她老人家根本没想到唐祁这么有种,这么坦诚……这也是我没想到的。啊不,呸呸呸,我俩根本没早恋啊!
姑婆叹了好几口气,唉来唉去的,最后点点我:“你给我坐下!”
“恋爱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小唐,你也不用再给我家淼淼找借口了。年轻人,有点小想法小互动是正常的。但是呢,姑婆就这样和你说,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姑婆看我:“不只说给唐祁听,你也听着。你们俩的事,如果今后能懂得轻重,那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们也要对得起姑婆的信任啊!”
唐祁点点头:“放心吧姑婆。我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我爸妈、我姥姥您也都熟。但凡我不懂事,耽误了淼,无论是学业啊还是其他,您用拖鞋抡我,不、用擀面杖,我都不带反抗的。”
我震惊了。一旁的可乐也震惊了。我俩齐齐看向唐祁,都觉得他疯了。只有姑婆一脸赞许。
姑婆走后,屋里特别安静。可乐把舌头缩回去,坐在瓷砖上瞪唐祁。我相信我的表情和可乐是差不多的。
我俩本来是坐地上的,经历刚刚那一出,我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不再和他挨着。
唐祁沉浸在刚刚的“承诺”情绪中几秒,随后松弛下来。
他先看看可乐,伸手够到沙发上可乐的玩具球,嗖地扔到一旁,可乐也嗖地奔向一旁,趁这机会唐祁起来,把门关上,小客厅只剩我们两个。
他走向我,我本来坐的离他远了,见他走过来,又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屁股。瓷砖冰冰凉,我却无暇顾及这些,心跳突突的,被他刚才那一通鬼话搅得脑子里一团乱。而且看他把可乐支走,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唐祁经过我身旁,我整个人坐直像只受惊的小鸡仔。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又坐回地上,不经意地坐下,和我的距离缩回了之前。膝盖会碰到的那种距离。
我感觉我的膝盖接触他的腿,从那一点开始发散,然后整条腿都麻了,微微抽了几下。
为了掩盖腿部的异样,我率先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说完不动声色把贴着的膝盖挪开。可是那种麻劲儿并没有得到好转。反而让我觉得我半边身子都开始麻。
唐祁没说话,把剪报捡回桌面,慢条斯理地按照之前摆放的位置摆好,转头和我说:“没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以后会比较方便。”
“啊?”我因为有点被吓到,嗓子哑了,发出乌鸦的叫声。
唐祁打量了我几秒,笑开,有点吊儿郎当:“宋周淼,你不会当真了吧?我那样说,只是在想,因为我俩以后势必会行为反常,有个‘早恋’当借口,别人不会觉得我俩奇怪。要是有什么情况需要咱俩单独行动,就说咱早恋就行。大不了被批一顿。”
我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人真会未雨绸缪。
唐祁看着我,目光无限包容,包容我这个神经兮兮的蠢蛋。但还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我读不太懂。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做解释,拾起遥控器,没所谓地换台,换到体育频道,是NBA重播。也不是他喜欢的球队,他就安静地看起来。
我假装陪他看球赛,可是脑子里在想的唯一的事是:怎么还在麻,怎么还在麻……
脑袋里轰隆隆的。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爆发。而我却并不能准确描述我自己的心情。
直到中场休息放广告,唐祁忽然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语气问了我一句,眼睛都没看我,看的电视:“哎,宋周淼。”
“啊。”我又发出了一声乌鸦叫。他笑了。
“你说咱俩也算认识快20年了。别人说这是什么,青梅竹马。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没别的意思,纯好奇啊。”
这个问题把我给问住了。我没有直接去想他这个问题,而是想到了很久远的故事。
我姑婆家在的这片小区说实在挺老的。
两栋一排五层小板楼,大概有将近二十栋,是和平里这片最大的居民区。这边原先是单位分的房,且政策上不能正常买卖,所以我从小到大在这边十几年看的都是同一拨人。从最南这排走到最北那排,街坊邻里基本都眼熟。
可是我特别小的时候,6、7岁吧大概,每次被送来姑婆家都害怕。
我家情况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之前我爷爷帮人做贷款担保,结果贷款人卷钱跑了,还钱重任就落到我爸头上。
我爸和人合伙做生意,卖国外VCD和DVD,起初业绩挺好的,家里看新房都是去雍和宫那片儿的高级小区看。我爸对人也大方,亲朋好友过年都是几百几百包红包。朋友谁说借钱立马送去几万。
不是装逼的那种大方,而是真的心系天下,自己有能力了就拼命对周围人好,出钱出力出主意。
后来国家政策一出台,这门生意黄了,钱还完债家里银行账户就剩几千块,亲戚朋友突然变成和我爸“不熟”,买房也不了了之。那之后家里一直住15平米客厅和卧室连着的老房,算上厨房厕所可能也就20几平米,那还是我奶奶原先单位分的。
所以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我爸妈一开始吵架,他们就骑车从三里屯到和平里,沿着晚上的二环路,把我撂去我姑婆家。
有时候是我妈骑自行车送。有时候是我爸开着他的小摩托送,夏天的时候他光着膀子骑摩托,我抓着他皮带,摩托车刹车,我人往前靠,一靠他后背就能靠一脸的汗。
但是甭管谁送,他们都只把我放小区门口,让我自己走进去。
那会儿我是真的害怕。老小区的路灯昏暗,道路两旁的杨树树影重重。偶尔自行车棚里还会传来野猫的叫声。外加上我这人对认路和认门特别不在行。
我姑婆家在3楼,有次我走到了4楼敲门,敲半天门才开。防盗门开了后,隔着纱门我看到唐祁。唐祁小时候可淘了,老被他爸妈揍,他来开门时可能是正在被揍的当中,脸上全是眼泪,疼的表情狰狞。我一看不是我姑婆,立马慌了,开始哭。唐祁看我哭,可能调动了他大哭的神经,他也开始哭。
我俩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分别因为不同原因哇哇大哭,我哭一嗓子,他嚎一嗓子,比谁声音大。全楼道的声控灯都被我俩震亮。直到唐祁他妈领我下楼去找我姑婆。
这就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再后来上小学,我姑婆退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办起“小饭桌”。所谓小饭桌,就是让在附近上小学的小孩中午来家吃午饭,下午放学来家吃晚饭,一天解决两顿饭,一个月交300块钱。我姑婆因为只会做大鱼大肉,不会搞营养搭配,生意惨淡,她开办的小饭桌只有我和唐祁两个小朋友。我还不用交钱。
小朋友不多,我姑婆任务就也不重,每天操心完我俩的饭菜还有大把的时间。她去棋牌室打麻将,认识了住附近的唐祁的姥姥。唐祁姥姥打麻将属于人菜瘾大,玩五毛钱的,她一个月能输给我姑婆两三百。所以那之后唐祁吃小饭桌也不用交钱了。
这一吃就是好几年,上初中后,唐祁不好意思蹭饭了,就改成来我姑婆家写作业,我俩一起。他有他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在学校我俩也玩不到一起。只是习以为常放学后去姑婆家写作业,看电视。
所以对于唐祁的问题,在他问我之前,我都没想到这可以叫青梅竹马。
一直以来,在我的感觉里,我和唐祁的关系与其说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是饭搭子、作业搭子……
但是我不可能真的说:饭搭子、作业搭子。我感觉他会生气。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出一个高大上的词语时,下半场比赛开始,唐祁却忽地按了下遥控器,电视关掉。客厅里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