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 正文 第13章 神
第13章神
我穿过拥挤的楼道来到班门口，路过徐卿卿小团体时，听到他们在说科幻世界，时空穿越什么的。我停住脚步，注意看他们，结果被徐卿卿发现我在偷听。他扶了一下厚厚的眼镜，警惕地压低声音，拉着他那几个哥们儿往远处站。
班门口李老师拿着手里的中考分数册，又看看班里已经坐下的同学，思索着安排我坐哪里。
李老师有一颗方方正正的大头，鱼泡眼，欧式大双眼皮。和我们班熟了以后训人时，特爱用他那双大眼睛真诚地瞪着你，你要是不服管教油盐不进。过了一会儿他眼圈红了，说你不懂老师苦心。他是个感情特别丰沛的爱哭鬼物理老师。我从心底里很喜欢他。
李老师全名叫李铁，和咱国家踢球很出名的球员重名，那时候班上男生都管他叫铁子哥。
当然啦，李老师和踢球的李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就是他挺爱组织班级运动会。光高一就组织过班级篮球赛、羽毛球赛、乒乓球赛……当时我并没有积极参加，为了维持我文弱的人设。
接手我们班时的李老师我记得还是个27-8岁的新人老师，我们是他当班主任带的第一个班。我站他边上看，发现他头发这个时候还是乌黑发亮的，厚厚一层。我特自然说了句：“李老师，您头发这时候真黑啊！”
李老师转头看我，略带疑惑：“宋同学，你刚认识我，我头发一直很黑的好吧！”
我却在心里感慨，确实。我们刚进高一时照过一张集体照，毕业时又照毕业照。毕业照上，李老师也才刚过30的岁数，已经是满头花发了，像个小老头。不夸张，不骗人。
带我们班三年真挺不容易，李老师是个有野心的老师，像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班级，高考理综平均分是年级第一。而且愣是给他带出来了一个物理竞赛第二，那个人就是徐卿卿。
可惜当时徐卿卿实在偏科严重，语文英语一塌糊涂，拿到降分录取也没考上一志愿。差三分就，一道选择题的事儿。挺可惜的，他一直想去中科大。
回忆起这些，我凑到老师跟前，踮着脚看了眼他手里的册子：“对了李老师，有件事和你商量。”
说话前我还特意瞟了一眼徐卿卿，他带领他坚不可摧的小团体向我无情关闭。这可怜的徐卿卿，肯定还不知道他为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哈哈哈哈。
“我——想坐这儿。”我指了那个离神最近的位置，信誓旦旦说道。
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站着的一小圈学生都听到了。大家顺着我手指的位置看过去，我听见有人“喔”了一声。
李老师十分惊讶：“你确定吗宋同学？这个位置我其实另有打算的。像你这样的学生没必要坐这里。”
我一脸凛然，语气坚定，看向李老师的眼神里写满了向往：“老师，我非坐不可。”
“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离讲台近一些、再近一些。我视力是没问题啦，只是上课爱走神，坐这里有助于我专心听讲。”
小团体里这才有人反应过来，拍了拍徐卿卿：“我靠，宋周淼要坐你位置……”
徐卿卿终于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看我。我用余光看看他，然后背着手冲他比yeah～
李老师有些为难，他看看花名册又看看我，我知道他肯定心里有几个坐这个位置的人选，绝对没有我。况且这种特殊位置都是留给特殊的人的（譬如唐祁那帮人），是老师拿捏不听话学生的制胜法宝，谁还抢着去坐呢？
我深刻明白，这时候我要加砝码了，我一定要用我的故事打动评委老师。
“老师。”我语气诚恳：“您知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清北梦。或许像我这样资质的学生，这辈子都不可能考得上，但是我想为之努力奋斗，我不想轻言放弃。我妈说了，高中三年非常重要，我想洗心革面，给自己争取一个全力以赴的机会。只有那里，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学习。”
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做社畜没别的经验，ppt展示时必须要带动客户情绪。
李老师说：“宋周淼，没有必要妄自菲薄，我看你的中考成绩还不错……”
我用一声哽咽打断了他，说道：“不、不！没有人懂的，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多么没有自制力！”
我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必须给自己创造这样一个孤立的环境，才能学习进去。其他的，我不在乎！”
情绪层层递进，我又指了指讲台边的神座：“所以说，只、有、那、里，我才会破釜沉舟！”
我捏紧拳头：“老师，您，会成全我吗？”
李老师的瞳孔震颤，我感觉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做到了，于是我说出了压死李铁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大家都觉得这是问题生才坐的位置，但是我不那么觉得！我觉得、我觉得这就是离神最近的位置！”
说完，我又补充：“而您，就是神！”配合着我的话，我双手做撒花状，完美收官。
如我所料，李老师已经晕菜。
抱歉了徐卿卿。小宋我真的很需要坐在这里。
李老师脸通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害羞的。他眼含热泪道：“宋同学，老师是人，不是神，你不、不用这样客气。你既然这样说了，做老师的也不能再阻拦什么。你很好，真的，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觉悟，老师非常欣慰。”
“那这样，你去坐。如果后续觉得不方便，你再来找老师换。”李老师最终被我打动。
我背着书包来到讲台边，坐下后，感受到教室外的徐卿卿的眼神好像要把我杀了。
黎元拉着唐祁站门口，猛拍唐祁后背：“祁哥，太感人了，我都要哭了。你家宋周淼为了不让你我坐那里，不惜牺牲自己！”
我一个人状似平静地坐在那里。眼角湿润，我用手背擦擦眼角，发现没有流泪，只是冒了点汗。看来我需要平复一下情绪。刚才入戏太深了。
等我稍微缓过来些，我向后看，左右看，抬头看。我靠，这里真的好爽！！
以前没发觉，学生时对这个座位避之不及，坐越靠后越好，想和大家聚在一起，不想搞特殊。
现在则是觉得，没同桌，没小组，没人跟我挤着，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就是天堂吧！徐卿卿果然诚不欺我，这里果真是离神最近的地方！
更何况，我选择坐这里，是在下一盘大棋。宋周淼，真有你的！
*
果然，返校发完书，分配完座位放学后，徐卿卿咚咚咚走过来找我。
他走路时好像每一步都力有千钧，要将地板踏碎，最后他咣一声将书包摔我桌上，咬牙切齿道：“宋周淼，你卑鄙！”
班上此时人走的差不多了，我也收拾好书包，今天发了一堆书，书包特别特别沉。我费劲地背上书包，往外走，徐卿卿跟上来声讨我罪行：“你抢我座位、还偷我的台词！还有，你根本用错了‘神’这句话！”
“我说离神最近的地方，神不是指李老师，是指知识！”他痛心疾首。
我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说，你想离知识更近，而不是老师？嗯……这个用法的确更好，谢啦，下次我就这么和李老师说。”
我故意气他的。不过我确实有点意外，想不到徐卿卿这人格局如此大。我一直以为他追着老师屁股后面只是为了拍马屁。
听我这么说，徐卿卿更气了，他啊啊啊了半天，伸手将自己的头发搅和的乱糟糟，一根一根揪着头发恨道：“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前同桌！你太卑鄙了！”
楼道里路过的学生都在看他。我赶忙拉着他往楼下走，边走边拍他：“哎，徐卿卿，你冷静些。好歹咱也15岁的大小伙子了，别啊啊啊的。嘘！”
他惊讶地指着我：“你敢嘘我？？”
我打掉他的手指头：“说件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徐卿卿离我远远的。
“你帮我研究一件事，如果你研究的好，我就和李老师提出换座位。”我说。
徐卿卿狐疑问：“什么事？”
此时此刻我俩已经来到教学楼外，操场上都是放学的男生在打球，唐祁被拉去打3v3，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先和他说一下我接下来的打算。可是一想到他刚才恶劣的明知故问，我和他讲话有点发怵，所以决定先斩后奏。
我和徐卿卿站在校门外，我说：“说那件事之前，我要约法三章。”
“一，我和你说的所有事情你都要保密。不许和其他人说。你的兄弟们也不行。”
“二，之后我找你问关于这件事的问题，你必须耐心给我解答。态度要好。”
“三、呃，没想好……想好再说。总之你要记得，你表现好，我就把你的神座还给你。你表现不好，那抱歉了，这座位一直归我。”
徐卿卿挑起一边眉毛，有些不相信：“宋周淼，到底什么事啊这么神秘？你别告诉我你暗恋我。我告诉你啊我最爱的事情是学习，我要上中科大，我要以后去造火箭，其他一切都不关心。你不要想拖我后腿。”
“我呸。你暗恋李老师还差不多。”我翻了个白眼给他，我发现了，男人，甭管是什么类型的男人，像徐卿卿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自信。盲目的自信。
“这个事情呢，其实是这样的，你先不要急着反驳，听我慢慢和你说……”
*
和徐卿卿在路口分开后，我一个人慢慢往姑婆家走，心里盘算一些事情。身后有自行车的叮铃声，我回头看，是打完球满头大汗的唐祁。
他没有推着车，而是坐在后座上，长腿着地，悠闲地迈步往前走。
他问：“刚你放学出来怎么不叫我？一个人往外走了。”
“哦，我看你在打球。不想打搅你。”这话不假。可是我又知道，我刚刚也不清楚是怎么了，一想到要去叫他，要和他讲话，还有坐他车后座，就忽然有一丢丢退缩的心理。
我在怕什么呀，真是的。
“你喊我的话我肯定不打了啊。”唐祁不以为然：“对了，你刚和徐卿卿说什么了？我看他过马路时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到。”
“是吗？他这个人怎么这么禁不住事儿。”我扯开嘴角笑了下，越过唐祁的身后往徐卿卿的方向看，徐卿卿已经走远到只剩一个小黑点。
唐祁坐着在后座上，人矮下去一截，和我将将视线水平。我和他坦白：“唐祁，刚才我把我们穿越的事告诉徐卿卿了。我想让他帮我们想一想我们解答不了的事情。作为交换，我把我现在坐的位置还给他。他答应了这个交易。”
唐祁想了想：“我记得徐卿卿物理不错。”
我点头：“对的，这就是我的打算。而且他本身就对这方面感兴趣，知道的也多。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你会不会不希望我把这事告诉别人？”
“你说都说了。”唐祁耸耸肩：“不过我也觉得挺好的啊。就算他把咱们的事说出去，别人也顶多觉得他疯了。”
看唐祁领会我的意思，我嘿嘿笑：“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阴谋得逞，又得到唐祁首肯，我终于是没忍住，对着他傻笑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做事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因为太得意了，我哇哈哈地像个魔头一样仰天长笑：“我才是神！！”
唐祁拧开水喝水，听我那么说，呛了一口，在一旁：“你是，你是。”
起初唐祁也跟着我笑，后来笑了一会儿，我发现唐祁没有在笑而是看着我笑，眼神颇为认真。看我就像看一只冒傻气的小动物，慈爱的不得了。
我立马收住笑容。完了，气氛又在变怪，而我又不擅长应付这种“怪”。为了戳破我俩之间升起的不对劲，我眨巴了一下眼睛，赶紧转过头大步往前走，没心没肺地说：“哎呀，我饿了，咱们快去吃饭吧！吃完饭还要去买书皮！”不敢再去看他。
唐祁换到自行车座上坐，空出后面的位置。他也不追上来，在我后面差半步，骑车慢慢跟着：“上来不？祖宗。带你。想吃什么？”
我自顾自往前走，低头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要坐。”
他问：“怎么又别扭上了？”
“我才没有别扭！”我虚张声势，摆出一副嫌弃面孔：“你身上汗太大了！我不想搂你腰，搂一手的汗！”
唐祁轻笑：“以前也没见你嫌弃啊。怎么突然就嫌弃了。”
被戳穿，我气不打一处来：“一直很嫌弃的好吧！”
“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