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短暂的11岁(2)
“1、2、3、起!”唐祁自己念着口号,然后咬紧牙关颤颤巍巍努力站起来,用他那小身板愣是把我扛到了墙头上。
等我安稳地跨在墙头往下看,唐祁正满头大汗仰脸看我。大太阳把他的眼睛晒成一条缝。我嘱咐他:“要是老师问起来,你记得要说什么吗?”
唐祁嘴上应承着,脸上却写满了担忧:“我知道,就说你肚子疼去医务室了……可是宋周淼,这年头我都不逃学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啊?你说的这个徐什么卿卿,是男生还是女生呀,我怎么不认识?”
我回答:“是个男生。”
唐祁一脸的不自然:“哦、你喜欢他?”
我笑出声:“哈哈哈放屁嘞,我是去替他看爷爷,又不是去看他。我才不喜欢他。”
看唐祁还皱着眉头,小男孩的苦闷心情都写在脸上。
我忽然郑重道:“嘿,唐祁,这个徐卿卿是咱们两个共同的朋友。以后他会帮我们很大的忙,所以我必须还这个人情。”
“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唐祁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多做解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我没察觉时,唐祁的脸渐渐红了,他撇过脸嘟囔道:“总觉得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怪怪的。”
“算了不管了……那你路上要小心。”唐祁双手插校服兜,低头踹空气石子撂狠话:“太晚回来我可要告诉老师的!说好了只替你打掩护两节课。”
我看着唐祁小朋友毛绒绒一颗圆寸头,脑壳正中央还有被老师粉笔头打过的白色粉屑,忽然心里起了温柔。我知道今晚的“我”可能不会回来了,等他晚上见到我,说不定就变回了11岁的我。11岁的我和11岁的唐祁可谓是水火不容。
于是我打断他:“唐祁,如果今晚你见到我,我又对你凶巴巴,你不要觉得奇怪哦。你、你记得让让我。你如果和我好好说话,我也会对你好好的。你对你爸妈也是,他们其实很在乎你,只是吃软不吃硬,你别总拧着来。但凡听话一些,他们也不会总揍你。”
唐祁看我,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不解:“你在说什么啊、喂、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说话了!”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根本不愿意听说教,对任何事都无所谓,一脸皮相。听我提到他爸妈,更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来了:“他们揍我我又不疼,揍去好了!管那么多……啰里八嗦的。”
我不管他理不理解,继续说道:“你看你,现在就没有好好说话啊,呛呛的,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很酷?女生都喜欢温温柔柔的男孩子,你以后就后悔吧你,追我追不到就赖你小时候总凶我,活该25岁还单身没女朋友!”
唐祁瞪圆眼睛:“我哪里凶巴过、不对,我才不要追你呢!我又不喜欢你,你胡说什么啊!”说着他像猴哥一样开始抓挠手臂,好像想到喜欢我是件让他浑身不舒服的事情一样。
“女朋友想想就麻烦,我一辈子不会找女朋友的,我要和陈秦、屈晨、王缤滨玩一辈子!”唐祁信誓旦旦。
我简直内心要笑死,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他小学的男生死党,别说玩一辈子了,上了初中就没联系了。
“你不喜欢我,那你刚刚脸红做什么?”我冲他做鬼脸:“略——”
“脸红是因为晒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他把自己鼻子顶成猪鼻孔,也冲我:“略——”
看他这样,我佯装生气:“我不和你说了,爱听不听,我要走了。”说着就扒墙翻身下去。
唐祁在下边赶忙叫住我:“哎别走!”
我重新撑起来,趴在墙上煞有介事问:“什么事啊?~”
唐祁一边生气一边扭捏:“那个什么……我刚刚和你说的,关于我罩着你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和别人说?”
我逗他:“怎么,反悔了?为什么不要告诉别人?”
“没有反悔!我答应你的事说到做到!但是不要告诉别人,我怕我的兄弟们会笑话我……因为他们怀疑我喜欢你,我反驳来着,和他们说我和你是死对头,说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好看。”
我笑到要从墙头掉下去。等我笑够了,看唐祁有点紧张地等我反应,我又变回严肃脸,答应他:“好啊,我保密。”虽然我心里想的是,答应不答应的也没大区别,晚上的那个「我」不一定记得这件事。
课间结束的铃声回荡在操场,我是真的要走了,于是我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和他说:“喂,刚才说的话你不要不听,而且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以后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你去当兵,拿过奖章,帮老乡捉过鸡,挑粪,还在海岛发洪水时救过人!”我绞尽脑汁想一些唐祁曾在信里给我讲的事迹以此鼓励11岁的他。
最后我说道:“当然啦,未来会有一个全世界最最可爱最最漂亮最最有趣的女生喜欢你。”
唐祁张大嘴,眼里写满兴奋:“我这么牛的吗?谁啊?”
我大言不惭,笑的灿烂:“就是我呀!!”
唐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垮掉,从惊喜到惊吓只用了0.1秒钟:“切……无聊,自恋。信你才怪。”
已经从墙上翻下去后我才想到之前徐卿卿对我进行的一系列灵魂拷问:你怎么证明你在过去做的事会影响到未来?
隔着墙我喊:“唐祁,你还在吗?”
墙那边窸窸窣窣,过了几秒钟,唐祁的脑袋出现在墙头,他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就攀上了墙:“在啊,啥事?”
我翻遍浑身上下,试图找点什么东西交给他,最后我在校服裤子兜里翻出了一个已经被挤扁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到口袋里的黄色卡纸星星。
“接着!”我扔给他,唐祁努力伸手臂接到:“这是什么啊?星星?”
“嗯!”我仰脸大声说:“这是信物!如果你再见到我,我是说这个「我」。”
我使劲点点自己:“你再见到我,就把这颗星星还给我!如果你不小心丢掉了,也没关系,到时我会问你,我给你的星星是什么颜色的?你回答黄色,我就知道我们在此时此刻见面的事情是真实的!”
唐祁懵懂地点头,我朝他挥手:“那我走咯,拜拜!”
他一手捏着星星,另一只手下意识冲我挥。双手同时脱离墙头,下一秒就从墙上掉下去了。
徐卿卿说的那个地址我知道怎么走。
很奇妙的是,他爷爷家就住三里屯再往西,那片有一群旧楼,后来拆迁了,我之前在那边补习过英语。117能直达,除了在三里屯京客隆那个左转路口堵了二十来分钟,路程中一切顺利。
那是一片和我家差不多的很旧很老的家属楼,就连外观都很像,我之前来这边时还走错过路。
有点出乎我意料,我以为徐卿卿家那么有钱,爷爷应该住别墅,再不济也得是个高档点的商业小区,家里十个保姆照顾那种。可是当我踏入小区,路面坑坑洼洼,前一晚下了雨小区门口井盖是敞开的,两个检修的人蹲在那边观察,说是下水堵了。
院子里坐着两三晒太阳的爷爷奶奶,我询问了下。他们看我只是个小孩,不是推销骗子,就给我指了路。
徐卿卿爷爷家在一楼,比较偏,窝在两楼交界处。今天太阳这么大,我走过去都觉得阴凉。起先我还走错了,走到阳台那面,窗台上摆着一排茉莉、月季、文竹。当我踮起脚往窗户里看时,一个矮矮的白胖老头和我大眼瞪小眼。徐卿卿简直和他爷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您是徐卿卿的爷爷……?您好啊!我是徐卿卿的同学,他让我来看看您!”我大声打招呼。
老头把窗户开了一道缝,淡淡的花香飘出来。
“同志您好,我是徐景材,请问您怎么称呼?”老头回答得严肃恭谨,努力把手从窗户缝里伸出来,俨然是一副要和我握手的架势。
那只长满老年斑的手伸到我面前时,我看到爷爷手里还攥着一块掉渣的桃酥。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他管我一个小孩叫同志,还要和我握手。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老爷爷身后传来声音,是保姆:“外面谁呀?你在和谁说话?如果是推销的千万不要理!”
保姆走过来,看起来五十上下的阿姨,见我是个小孩子,舒了口气。我重新做了自我介绍,阿姨指了指正门:“来,从这边进。”完后她用手挡着嘴,小声和我比划:老年痴呆,脑子不好使。
小小的两居室,其实按现在的规格只是一居室,因为老房没正经的客厅。保姆的临时床铺就摆在电视机旁,屋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食物坏掉了,又好像是动物园里的尿骚味。
徐卿卿爷爷走路非常慢,一步带半步地往前蹭。裤子那里鼓囊囊的,我看了一眼,立马反应过来是带了成年纸尿裤。于是我赶紧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老头上身穿的却十分体面,微微发黄却十分平整的的确良白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左边口袋上别了一只钢笔,露出一角格纹手帕。老一辈知识分子装扮。
阿姨问我喝什么,我说随便都行,她便给我倒了一杯冰可乐。端给我时告诉我:“徐卿卿爱喝可乐,天天家里都备着,就等孙子来喝。”
“可自从老头脑子不好使了,不认得人了,那小子就再没来了。”阿姨放低声音:“唉,也不怪他。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别看老头现在这样,年轻时可厉害了,最早一批中科大教授。”
“但是可乐没过期啊!”阿姨爽朗笑道,和我保证。阿姨张罗完就去小卧室了,她说刚才老头尿床上了,她要去清理一下。
我一口一口啜着可乐,老爷爷一直笑眯眯看我。特别有礼貌,说话慢悠悠的,一会儿问我在哪个单位上班,一会儿问我是不是院长派我来是不是有新的工作交给他,他保证不负使命,努力做好研究工作。
虽然那些问题都很离谱,我却不想随意应付。
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的就是我正在做的工作,包括公司做什么的产品的,都详细给他讲,一点也不敷衍。老头听的津津有味,但我也不知道他听懂多少。
“徐卿卿您还记得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爷眼里显示出些许迷茫,他看着我头上方的墙片刻,随后指了指我手中的可乐:“他爱喝这个。”
我赶紧点头:“是的是的。”
爷爷笑眯眯:“我和他下棋。可聪明了,8岁以后我就下不过他了。小时候追着听我讲物理。”
我不敢打断,因为我也接触过阿兹海默症病人,这样的老人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能记起来,有时候就完全沉浸在年轻时。而我今天还算幸运,赶上了他爷爷清醒的时段。
“只是那孩子有点内向。”爷爷摇头叹气:“小学时总被欺负。交不到朋友。”
听到这话,我才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使命。穿越前徐卿卿大喊着让我告诉他爷爷两件事,一件是他一定会上中科大,一件是他交到朋友了。
第一件事我有些犹豫。毕竟在我所在的未来,徐卿卿并没有考上中科大……我之前说过这事,他英语偏科太严重,拉了不少分。
第二件事我却可以说。于是我轻轻拉住爷爷的手,说道:“徐卿卿让我告诉您,他交到了好朋友。有两个呢。”
“一个叫许迪,他这个人超级逗,回答问题一紧张就爱扭,所以我们都管他叫广州好迪,哦,广州好迪是李玟的洗发水广告。李玟您知道吗?哦不知道啊,没关系!”
“另一个叫谢甲鼎,我们说他是谢霆锋的弟弟,哈哈哈哈,因为他的发型放荡不羁的,和谢霆锋很像!而且他很爱留小胡子。”
“他们两个和徐卿卿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每天都聊好多我们听不懂的话题。虽然他们三个是有些奇怪啦,可是他们人很好,很善良,下课主动去老师办公室帮着批作业发作业……”
不知不觉,我就把徐卿卿和他的两个好朋友的事迹全都讲给了他爷爷听,有些诸如拍老师马屁的行径,也被我包装成了热心班级事务,主动帮老师做事……
我说的时候,老爷爷非常安静,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烦。或许他都听进去了,嗯,一定都听进去了,有时候人即使什么都不说,看眼神也知道的。
徐卿卿爷爷的眼神十分清澈,十分专注。
说到最后,我实在没有任何故事可以讲给他听了。爷爷开口说道:“真好啊。真好啊。”
我说是的,确实很好很好。
爷爷又说:“卿卿好小的时候回来和我哭,说小朋友们都说他是怪人,不和他玩。他是不是只要变得正常,就会交到朋友。我告诉他,你只要做好自己,不用改变什么,总会遇到和你一样的人,他们会成为你的好朋友。在遇到他们之前,你只需要学会勇敢和坚强。看来他做到了。”
我只有点头。对的,对的。
一念之间的事,我忽然说:“徐卿卿他以后一定能考上中科大的。他让我告诉您。”
爷爷听到中科大三个字非常安静,似乎是想起什么,他抬手摸了摸别在衬衫口袋上的钢笔,拔出来,我这才发现那只是钢笔帽而已。家里人大概是怕钢笔墨水不小心染到衣服,便用笔帽应付他。
爷爷看到笔帽也是一怔,眼神开始变浑浊,随后开始嘟嘟囔囔:“不行啊,不行啊,要找到才可以给他。”
阿姨这时抱着床单被罩从小卧室推门走出来,看到我俩在讲话,笑着说:“你倒是能和这傻老头说到一块去。”
我有些着急地站起来:“爷爷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好像又糊涂了。”
阿姨摆手:“很正常,这种病后期恶化的很快。现在一天当中很少有正常的时候,神叨着呢。”
我听到这话,忽然感到有些悲伤。悲伤的原因不是因为老爷爷得了这个病,而是想到,他为数不多清醒的片刻一定很寂寞吧。
在我告辞时,徐卿卿的爷爷已经完全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院长派任务,自己要好好工作,时间不够用这类的话。
阿姨问了我怎么回去便没再留我。我踏到门边时徐卿卿爷爷忽然冲过来,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塞给我一片桃酥:“拿上这个路上吃。回去好,回去好,早点回去吧,回到你来的地方。谢谢你来看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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