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唐祁的故事
从徐卿卿爷爷家出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明明那么热的天,我却感觉浑身发冷,是那种发烧感冒由内而外的冷。
我抬头看中午最烈的太阳,却发现天上分出了两个太阳,一个发绿,一个发红,两个太阳时而交汇时而重叠,我眼中的世界时而艳丽时而黯淡。整个世界像罩了一层诡异至极的滤镜。
晕的不得了,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可再睁开时,周围的事物开始围绕着我旋转,脑袋和胃疼的人一抽一抽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刚才喝了太多的冰可乐,嗓子眼里一股一股的想吐感觉翻涌上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舒服。我只好扶着墙停下来,11岁的我像根虚弱的金针菇,歪斜着靠墙站。
坐在马扎儿上的老奶奶发现我的不对劲,远远问我,我实在没有力气回答。
整个人就像要被撕成两半,呼吸不了,心跳加速。我睁着眼睛看开裂的水泥地,眼角跳动的神经使得我眼中的世界在震颤。有一种世界在缓缓抽离的感觉。而这伴随着我的意识也从这具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出去。
又疼又冷又晕又想吐。难以形容的难受。
奶奶围上来,她们的声音虚虚地漂浮在我脑袋的上方。
“这孩子怎么了?眼珠转的吓人!”
“大太阳底下就中邪了!按她人中!”
略带粗糙的手按上我人中,上嘴皮压在牙齿上疼的我一时间分不清是我升天了还是入地了。
我眼前开始出现奇怪的场景。
是很小的时候在我家的破楼道见到的那只大蜘蛛。它织了一张巨大的可以笼罩世界的网,所有我认识的人,爸、妈、唐祁、杨奇奥、徐卿卿、还有他爷爷……都稳稳当当站在网的上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只有我身下是一个巨大的洞,我开始不停的下坠、下坠……
伴随着下坠,很多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它们一帧帧贴在一条长长的发着冷光的丝带上,飘过我面前。我被迫看它们,有些画面我熟悉,有些我并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的耳边响起了两句话。
一句是徐卿卿爷爷临走时和我说的:回去吧,回到你来的地方。
一句是熟悉又陌生的叫喊:醒醒,醒醒!宋周淼!
……
小伙伴们争先恐后挤到我脸前,争夺我视线范围内最大的空间。
我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脑子一团浆糊。
安静的胡同,清晰的夜空,东倒西歪的自行车,还有焦急的同伴。
“你们,别离那么近,晕。”我虚弱地抗议道。唐祁和杨奇奥稍稍离远,徐卿卿、许迪、谢甲鼎的头又挤进视线。几颗头挤挤挨挨的,一下子更晕了。
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后脑勺很疼,我试图去摸疼的地方。
唐祁率先回应了我的疑问,他制住我的手:“别碰后脑勺。”
他有些抱歉道:“我往前骑着骑着感觉后座一轻,你整个人栽下去了就。撞到了脑袋。”
我想了下,晕的感觉没有彻底消失,组织语言能力彻底丧失,像个初学说话的小孩。
“起雾了,你们都不见了。我一个人冲进黑洞里。我是不是消失了?感觉我从一个洞往下坠,坠回了现在。”
唐祁几个人看看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我先是看徐卿卿,迫切地告诉他:“我看到你爷爷了!他……”
徐卿卿打断我,他有些欲言又止:“宋周淼,你之后单独和我说,成不?”眼神里有祈求的神色。我想了下,明白他的难为情,于是我点头。
我转向唐祁:“这次你没有和我一起回去。”
唐祁表现的比大家都镇定很多,他先是点点大家,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们的名字还叫的出来吗?”
我一一喊出大家的名字。他点点头,继续确认:“我们今天出来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下才回答道:“社会实践,是个周末。我15岁,哦不,实际上我是25岁的。你也是25岁,你和我一起回到了2008年。”
大家脸上都浮现了欣慰的神色,就好像看到了动物园的猴子成功计算出三颗苹果加两颗苹果等于五颗苹果。
唐祁这才和我说:“你刚刚没有消失。”他的语气里是刻意修饰过的冷静,但我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保持着平静,说出了一个结论:“宋周淼,我们要想办法回去。”
太跳跃了,我没跟上他思路。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在你「穿越」的时候,你在这个世界的人是失去意识的。”
杨奇奥读过的小说多,她甩了个专业名词出来:“是魂穿!”突然蹦出这个词来实在有点搞笑,搞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但我没笑出来,脑子嗡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唐祁和杨奇奥说的话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和唐祁在那个世界,我指2018,肯定也是昏迷的。
“我晕了多久?”我坐起来,窝着的姿势,这让我稍稍舒服些。
徐卿卿看了眼电子手表:“10分钟36秒。”回答完后他立马问我:“你的情况说一下。你去的是几几年,在那边呆了多久。”
我只能说个大概齐:“看书包里的小学课本,我应该是回到的五年级。具体待了多久……嗯……可能是一天吧。不到一天。”
徐卿卿嫌弃我的不精确,声音抬高:“啧,不到一天,那是多少小时?23小时?22小时?”
我还没回答,就见唐祁拍了下徐卿卿后脑勺:“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徐卿卿刚想反驳,见杨奇奥也插着腰瞪他,不敢做声了。半晌他嘟囔道:“我这不是做学严谨么,要是时间给的精确,我就能算的精确些。”
我问:“算什么?”
徐卿卿开始端起架子来,故意慢悠悠:“用你们在2008年待的时间换算你们在2018的昏迷时间。”
“但是我们的数据太少了,我基本只能靠猜。你回2004实际上过了差不多一天时间,但是你在2008只昏迷了10多分钟。那如果按最粗糙的计算,给你们一个范围,你们在2008待半年,你们在2018可能要昏迷两天到两周不等。”
“两周??”我声音瞬间抬高八度,吓得唐祁太阳xue一跳。
“不可以、不可以。”我拉住唐祁的手,他和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说:“唐祁,如果是在应急通道里昏两周,咱俩肯定成人干儿了。”
唐祁语速平缓,保持理智:“别担心,大概率会被酒店的人发现。正常情况咱俩肯定会被送进医院。不正常的情况下……如果没人发现咱俩晕在那儿了,我的身体能量储备会比你多坚持一会儿再死。”
一旁的谢甲鼎补充:“两周成不了人干儿。你们会先经过巨人观状态,那会持续一段时间。”
许迪说:“巨人观也不会持续两周啊,而且你没有考虑到空气中的湿度。那会加速腐蚀。”
我虚弱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唐祁,谢谢你谢同学,谢谢你广州好迪,知道这些信息真的是十分有帮助呢。”
唐祁不置可否:“不过我应该也挺不过两周。要死肯定一起死。不用担心。”拜托,更担心了好不好。
而且我更担心我自己的名誉问题。死本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了,比死更可怕的是我要不明不白和唐祁死在通风管道,这要让我妈知道了她肯定要发心脏病。
徐卿卿耸肩:“我说了是粗略的估算,或许比这更糟、或许情况稍好也说不定。”
杨奇奥则在担心完全不同领域的事情,她忧心忡忡:“我说你啊宋周淼,你也别执着于什么彭于晏了。虽然我很舍不得这样成熟的你离开,但是如果你在2018会有生命危险,你还是和唐祁早点回去吧。”
“那我也得能回去啊。现在完全没有头绪怎么回去。”我有些懊恼,这时胡同口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嘟——嘟——短促两声,车灯开了双闪。
徐卿卿站起来,挥斥方遒的劲儿:“我家司机到了。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有事我们上学说。”我真是没想到,在我的世界里,竟然是15岁的徐卿卿扮演了霸总的角色。
我茫然地看向远处晃人眼睛的车灯:“我还是有点晕,不想坐车。”
唐祁了然:“没关系,那我骑自行车载你。”
我点头,小步蹭着跟唐祁去找他的自行车,想到什么回头问徐卿卿:“是宾利吗?”随后我又下了好大决心,就这样与坐宾利的机会失之交臂:“算了,就算是火箭我也不坐了,我怕我会吐车上。我家又赔不起。”
我恋恋不舍看唐祁,唐祁说:“别看我,你搁08年我也赔不起。”
回去的路上,北京秋夜的风十分凉爽,吹走了几分我的晕晕乎乎。
唐祁并没有骑,而是让我坐在车座上,他在旁边推车走。他说怕我再载下去。我说我哪有那么逊,唐祁按了下我的后脑勺我嗷出声,他说你瞧,就这么逊。
我这才发现身上罩着他的外衣,少年单薄一件短袖,风一吹全透了。
“那个,你冷不冷啊?”我说。
唐祁摇头:“我不冷,你穿着吧。你醒之前一直在喊冷,就把衣服给你了。”
我有些惊讶:“我刚才失去意识的时候说话了?”
唐祁笑着说:“反正没那么安静。一直在嘟囔,有些我们听清了,有些听不懂。像是你自创的语言。”他又说:“本来想叫救护车的,但是想到你这情况不太敢叫,怕医院查出不对劲。”
我问:“你们是怎么意识到我穿越的?”
唐祁回答:“我和徐卿卿骑在前面,你载下去的时候我们都看见雾了。杨奇奥他们在后面没有看见。我们不仅看到雾,还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和咱俩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是黑色漩涡出现的时候,周围的空间扭曲了。按理说我更靠近它,可我一下子离它好远。在它闭合前,怎么都前进不了。眼睁睁看你掉进洞里,等雾散去,你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皱眉头:“好奇怪。”
“确实。”唐祁说:“不过穿越本身就是一件奇怪至极的事情。话说回来,在你醒之前,我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一些……新的回忆。”
说到这,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件我这次回去的任务之一。我要验证下我在过去做的改变能不能影响到现在。
于是我有些激动:“什么回忆?”
唐祁停住,安静了片刻。他看向我,眸子比夜晚的夜更黑,且亮:“是黄色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答对了。
但是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似乎那涌入的新的记忆只提供这么一丢丢可怜的信息。
“所以你给了我什么?我只记得你在墙那边啰里八嗦和我说了好多话,但我没什么印象了。随后你给了我一个很小的东西,黄色的,我给弄丢了。”
我有些沮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在过去做的改变,是蝴蝶效应也不完全算是。
蝴蝶在海岸那边扇了一下翅膀,并没有引起什么飓风,仅仅只是一阵微风吹散了一株小小蒲公英。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改变我父亲死去的事实呢?我要刮多大的风,才能扇走举着镰刀的死神呢?
我不抱希望地问:“其他人呢?”
唐祁说:“其他人不清楚,没和他们交流。但是我觉得徐卿卿也有,只是他没说而已。他找你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
我说:“我肯定是要问他的。”
“嗯。”
唐祁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重重,他说:“宋周淼,我知道现在不提这件事的好时机,但过了今晚,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说。”
“什么?”
“退伍前的那半年忽然没联系你。你下午坐船和我吵架时提到的。”
“啊,呃,你说。”我忽然想起来穿越前我还在和唐祁吵架。
“没联系你确实是我故意的。”唐祁坦荡承认。
“哦。”
“那年我们所在辖区发洪水,我们去抗洪抢险。一直到天黑,还有很多乡亲没有被转移到安全地带。整个连被水冲散了,我一个人,身上的装备就剩一根绳子。洪水冲刷街道,水位到胸,中间有一棵树上抱着两个人。一大人,一小孩,都快坚持不住了。我去救他们,但我的方法也只是抱住小孩,然后把大人和我绑在一起,等待援兵。”
“我身体素质比他们要好很多,但也不是铁打的。三个人都靠意志力撑着,我努力想话题聊天。发现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那个中年人是来这边做生意的,叫陈焕发。他有口音,我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我们在的小城,夏季会来好多外地客商。小孩子则是本地乡亲的孩子,我认得他,叫黄小海。”
“那一夜非常漫长,我本来抱着小孩子,实在没力气了,就换到肩膀上扛着。中间水位还在持续上升,几乎没过我的嘴。你没有经历过洪水,一般水位到小腿肚,以那个流速正常人就很难站稳了。男人看我一直被压着喘气都困难,就去解绳子。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绳子还给了我,平静地和我说,一根绳子拴我和那小孩就好。他有个孩子和小海差不多大,读书很好。希望我和小海能撑到天亮。然后他就撒开手,被水卷走了。”
我忍不住打断:“那他后来活下来了吗?”
唐祁的眼神平静无波:“第二天救援队找到他时,他趴在一块断裂的广告牌上。人被沤得膨胀,早就没有气了。但是真正让他丢掉性命的不是洪水,是他被冲走后,撞到了这块牌子,铁杆戳进了他的腹部。也就是说,当时如果我坚决一点要他留下,他是不会死的。”
“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了,水温又低,我的肩伤就是这么来的。又因为救了一个孩子,我的奖章也是这么来的。但是我开心不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是有能力救陈焕发的,虽然我俩素昧平生,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如果我是他,我不一定有他高尚。回部队我一直接受心理疏导。那半年我什么话都不想说,陷入了一个怪圈。”
唐祁低着头,夜风里像一棵孤零零的笔直的树。没哭也没什么的,单就这份沉默就很让我心疼。
我从他站着的那侧跳下自行车,努力踮起脚,安静又用力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