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 正文 第41章 祸兮福所倚

    第41章祸兮福所倚

    就在我心里一面盘算着我和唐祁各自的称王称霸事业时，上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大考悄然接近。

    高一还未分文理，期中考试要考语数英，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九门课。两天半才能考完，堪称魔鬼。

    班级次序随机打乱，为了防止学生提前商量好联合作弊，考场和座位要第一天考试大早上才在年级走廊公布。我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里仰头找考场时，碰上了梁禹。

    他神色淡漠地走上楼梯，拐过来看名字。外面阴天，楼道这一段灯坏了，有些暗，走到近前他才发现我。

    梁禹戴着一侧耳机，另一侧耳机垂着，还是他那上古时代的文曲星，支棱在校服兜里，掉漆的边角一半露在外面。垂着的耳机里传来吱哩哇啦很差音质的英语听力。

    “嘿。”他有些没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可能是耳机太吵，他声音大了些，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掏出文曲星按了暂停键。

    上次电影院他故意说些让人误会的话这事我本来还要找他算账。但是之后发生了一系列事，久到我和唐祁从吵架到和好，久到我都忘记这一茬，干脆就算了。只是对他敬而远之。

    在学校里我俩交集不多……非常偶尔的时候，课间我擦黑板，他进班，会随手拿起黑板槽里的粉笔头往黑板最上方画一道子，然后好整以暇等我求他帮擦。这种情况下我都不搭理他，默默搬来椅子踩上去擦掉。他可能发现我对他的冷淡态度，久了也就不自讨没趣——

    不，不能说没趣，他在学校里并不无聊：很多男生因为篮球都爱捧他臭脚，其他班级好多女生也暗恋他。有时候下课会有女生推推搡搡挤在我班门口，喊他出去表白。

    我班几乎所有人都有个相应的绯闻班对，老师喊男生起来回答问题，底下会起哄让老师也喊他cp。只有梁禹回答问题时没人喊，因为大家觉得所有人都可能是他cp——呕。

    “你名字在这里。”梁禹手臂伸长，点点名单最最上方：“你被分到了10班3列7座，是不是印太高了看不见？豆丁。”说完他笑了下，很满意给我起的外号。

    我眯着眼睛确认了下，果然在那里。虽然很不愿意承认，我刚才确实一直在我的海拔范围内搜寻。而这边光线幽暗，找半天没找到也很正常。

    “哼哼～”我象征性地干笑两声配合他的嘲讽：“一点也不好笑，谢谢。”

    梁禹扫了一眼名单，跟过来：“我也在10班，一起去吧。”

    见我没理他，他又补充：“我座位在你斜后方。”

    我心想，你坐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嘴上来了句：“那你可别抄我的。”

    梁禹心情莫名的开心：“倒是不会，毕竟我还想拿个好名次。”

    我撇嘴：“呦呵，篮球小霸王、年级花美男还在乎名次。”俩称号说出来故意恶心他。

    梁禹接的飞快：“是啊，毕竟家里穷，贪图年级前五的奖学金。”

    我就算再烦梁禹，听他拿自己的真实情况自嘲，心里也是软了一下，没接着往下讽刺。

    梁禹倒不是很在意，悠哉跟在我落后半步的位置，一路上还会和人打招呼。

    之前的「世界」里我俩互相隐瞒彼此装逼，架子都摆在那里；而穿越回后，阴差阳错我率先知晓了他的底细，他反而松弛下来。

    十班在顶层，我俩爬楼梯时他用闲聊天的口吻：“上次带我爸去体检，检查结果出来了，都还好。之前还担心他总喝酒肝有问题。”

    我气喘吁吁：“哦……我并没有主动问啊。和我说这个干嘛？”

    梁禹一派轻松：“无所谓，我想主动告诉你。毕竟因为替我代班，你还和你绯闻男友吵了一架。对了，你和唐祁在谈啊？”

    他还好意思说这个。

    我顿住脚步，语气很冲：“关你屁事！”

    见我成功地被他招惹到情绪有起伏，梁禹笑的更加畅快：“关我事啊，我如果想追你，不得提前问下情况？”

    周围路过三两个同学，纷纷侧目。我脸刷一下就红了，但这不代表我是害羞，单纯就是觉得有些丢脸。

    我转身就走：“神经病！”

    梁禹再次跟上，阴魂不散：“我开玩笑的。我意思是说，两人就算谈着，我也能追。”

    “呵呵，那你道德底线够低的。”我评价。实在不想和他多废话，脑子里本来在背的课文，都被他搅的忘了第二句是什么。

    到了10班门口，我刚要进，梁禹伸手臂拦住门，挡着我说了一句：“对啊，你才发现。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早早就进社会赚钱，对这些事都看的很开。再说了，管你们是不是25岁，是不是穿越来的，是不是在谈，只要我喜欢的，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

    梁禹的眼神非常严肃认真，我被他说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时心里的火才蹭蹭往上冒。

    毫无犹豫地，我抬起膝盖——咣！

    梁禹捂着重要部位疼到弯腰，支在墙上的手臂也松开，给我放行。

    我进班前说：“拜托你先搞懂什么是喜欢再说这些话吧！小屁孩儿！”

    *

    第一场语文，考三个小时。

    卷子发下来我率先翻到课文默写那一栏。早上吃饭时临时抱佛脚，把必考课文过了一遍，然后一路上默背着来学校。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__,__）；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靠，括号里是什么来着？？明明早上背的烂熟。

    我咬着笔尖，脑门上紧张的汗都渗出来……求求你了老天爷，背诵默写可是拿分项！

    情感告诉我都怪梁禹那个神经病，让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明明应该是滚动循环播放课文的，结果现在全是那句“只要我喜欢的，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霸总发言。

    理智却告诉我，背不出来怨不得别人。

    好吧，我摊牌，这俩月来于学习上我实在没什么太大激情和长进。就和之前的学生时代差不多，我依旧是一个成绩勉勉强强、在班级里排不上号的存在。

    人的劣根性之一是任务总捡简单的先做。在我看来，让我学小燕子绕操场跑一圈边跑边喊“我有哥哥了！我有哥哥了！”都比认真学习要简单得多。

    也或许是抱着「自己是要和唐祁“回到”2018年，成绩什么的，就留给之前2008的那个我操心」的想法，所以非常懈怠。

    “唉……”我心里默默叹口气，翻着卷子捡一眼看过去会写的做。

    最令人头疼的大阅读，我决定放到最后再瞎胡诌。

    翻过大阅读，就剩作文。

    作文有两个题目任选，议论文好难，跳过。

    另一个我仔细看给的材料，前面先啰里八嗦写了一堆谁谁谁说了什么，最后一句话是题眼：

    如果有个时光机器可以回到过去，你想回到过去的哪一年？做出什么改变？为什么？请围绕该题材写一篇作文，800字，题材不限，诗歌除外。

    我眼前一亮。

    虽然穿越后的我依旧学习一般，但是和之前的那个我不同，受徐卿卿的启发和鼓舞，我这一次全副身心投入到班级事务中。

    上周年级组织的踢毽大赛我踢了136个不断，拿了年级亚军然后右腿废了三天；

    体育课三步上篮我也终于不绊脚了；

    对了还有那次的社会实践，ppt我拿出了招待甲方爸爸的本领去做，不仅把杨奇奥拍的照片充分利用上，还搜罗了好多老北京之前的资料和照片，展示时反响相当不错。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以前的我不甚爱学习，时间都拿去早恋，还有当个忧郁孤僻恨不得全世界都把我遗忘的小孩；现在的我依旧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却带着对除了学习以外所有事情都很热情的态度在生活。

    很神奇的是，我对这个「改变后的我」却并不觉得陌生。我不是在装开朗装自信，这种鸡血和中二就像天生存在在我血脉里一样，我只不过解除了某种封印。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爽。但我同时也在想，如果最开始的那个我，也是这样该有多好。会不会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往事汹涌，我提笔写下了作文题目：

    《回到那年》

    老实讲，很难说我确切地想回到哪一年。

    或者贪心一点，好多时间我都想再回去看看。原因无他，想去经历下之前忽略掉的人和事。

    1998年，我家路口的京客隆门口常年停着一辆卖鸡肉串的车。卖的鸡肉串巨好吃，肉大鲜嫩还入味，有股天然的烟熏味。那里天天五点多下班时间排长队。

    爸妈谁下班早，晚上又不太想做饭，就会推着自行车去那里排队买几串。这样晚饭炒个小青菜，鸡肉串捋下来，孜然和刷酱拌进白米饭，一家三口就着小方桌就是一顿饭。

    我妈说她见过跳孔雀舞的杨丽萍站在那里等鸡肉串：穿着民族风的大花朵喇叭裤，长发飘飘，飒得不得了。

    她的这个说辞我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不大可信，一定是她看走眼了。杨丽萍可是跳民族舞的艺术家，现在的杂志不是都说她非常自律吗。连米饭都很少吃的人，大概也不太会吃鸡肉串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想回到98年去亲眼确认站在那里的杨丽萍到底有没有吃鸡肉串。

    2000年，我爸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亲戚不理，朋友疏远，眼看着家里愈加困难，我爸决定元旦时带全家去雍和宫烧香拜佛。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仨人一进门就开始拜，稀里糊涂，逮着个菩萨就求啊求。

    我爸说心里要对菩萨恭敬，我记住了，所以心里对着菩萨说的第一句就是：菩萨老师行行好。之所以喊菩萨为老师，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最最厉害的人就是学校老师。菩萨如果厉害，那菩萨也一定是老师。

    还是听我妈说，她在雍和宫看到了戴着墨镜的王菲。

    那时候我太小了，不认识王菲，不认识谁谁，只知道寺庙烟熏火燎，人山人海。大人们都带着虔诚，一年伊始，好兆头和好盼望都写在脸上。佛像悲悯天人，人间熙熙攘攘。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2000年看看天后王菲。问问这个曾叫王靖雯的女子去雍和宫拜的哪尊佛，是不是也对菩萨说：菩萨老师求您行行好，助我渡过难关。

    2002年，城市越来越繁华，去哪里玩都要花钱。我爸干脆带我去家门前的停车场滑旱冰，捉天牛。停车场随便进，不像公园要花钱买门票。

    春天柳絮漫天，还有长得很像毛毛虫的杨树果实，弄的水泥地上全是褐色的汁液。

    我妈则在那里见到了遛好几只毛靓俊美哈士奇的朴树和吴晓敏……

    给个机会的话，我也想回到那年看看写出生如夏花和白桦林的朴树，是不是遛狗时也有几分忧郁。

    这个城市就是这么奇特不是吗？最贵的社区和最老的居民楼交汇，最有名的明星和最普通的百姓拜同样的佛吃同款鸡肉串。而我们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有钱的没钱的，也都经历着同样的变迁。

    有些人变迁着变迁着就没了，有些人变迁着变迁着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今的我已经2515岁，再回想从前时，已经不大记得清当时家里有多苦多难。

    只记得美味的鸡肉串，满怀希冀的人们，粉色的旱冰鞋和长须天牛，热腾腾的米饭，人山人海的寺庙，柳絮漫天的杨树下。

    哦，我这才意识到，我想回到过去的真实原因。

    我才不关心杨丽萍有没有吃烤串，王菲拜的哪尊佛，朴树家的哈士奇毛有多靓。

    我挂念的，是那年的他们。

    对明星八卦如数家珍的我妈。省钱小能手的我爸。和没有尝过人世间聚散离合的我自己。

    ……

    年级判卷出分非常快，周五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大家都回自己班时，几个任课老师轮番抱着卷子进班发卷。说是回去用周末总结错题，然后周一回来老师要讲卷子。

    我的几科分数发下来一个比一个咯噔，看到最后我都不忍心算分，几张纸被我胡乱盖在脸上装死。

    之前说不在意分数是真的，可是我的分数也太低了，免不了被老师一通找。我现在只寄希望于唐祁，希望他考的比我还烂，这样我也不至于太丢人。

    发卷子的徐卿卿却告知了我第一个坏消息，唐祁物理竟然考了满分，靠……他一定是作弊了！

    语文陈老师进来时，我正趴在桌子上感到浑身一阵虚脱。有种被唐祁背叛了的心酸。

    我的座位挨着讲台，全班乱哄哄，算分的怪叫的还有用头顶篮球的。

    陈格站在我身后抱着一大摞卷子怒气冲冲大声喊：“年级这次作文跑题的很多，咱班也不例外！总分就没几个上110的。我念到名字的人，周末回去把作文重新写一遍！”

    “黎元……徐卿卿……杨朔……许迪……”

    念了差不多有十几个人的名字，最后陈格大声喊：“宋周淼！”

    “宋周淼！人呢？”

    喊了几遍我都没听见，趴在卷子堆里发呆。最后是班上同学提醒陈格我就在她身后，只不过被埋着，陈格回身把我从卷子里扒拉出来。

    “啊？啊！”我站起身，卷子哗啦啦全掉地：“到！”

    陈格神情严肃地发放我的考卷，我已经债多不压身了，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分数。

    108

    嗯……嗯？我瞳孔放大。

    比我想的分数要高。高很多。

    我前面瞎答的，后面作文完全放飞，写的通篇大白话。1200来字，密密麻麻写满了边框，估计得扣卷面分。自己估计着差不多90出头。

    就在我疑惑间，我听见陈格用那种又痛心又欣慰的矛盾语气说：“前面的背诵默写，我之后再找你算账。阅读也给我瞎写是吧？”

    她揪过我卷子开始念我的答案：“这处描写表明了作者被贬谪后的郁闷之情……搁这儿给我瞎套答案呢是吧？这篇文章讲的是父爱！”

    陈格的一滴唾沫星子喷到我左脸颊上，我伸出手摸摸地擦拭掉。

    只听她话锋一转：“啊，不过作文还不错、年级上50的就三个，你是其中一个。判你卷的吴老师可能比较受触动，一开始给了57，超过55的我们年级组要集体重新改分，最后给到52。”

    “写的不错。”陈格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