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往事追我(3)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我被唐祁的电话震醒。
接起来第一句话他说:“梁禹走了。”
我困的睁不开眼,听这话心里突突了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惊愕到口水淌下来:“梁、梁渣渣死了??”
“啧。你清醒一点宋周淼……”唐祁那边似乎捂了一下脸:“字面意思的走,walking。”
为了让我明白,他还用上了中式发音的英语。
“噢。”我抹掉口水,重新躺回去:“不过梁禹确实是说他第二天就回去的。他不想欠咱们的。真要回家去咱们也拦不住。我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我刚动静闹太大,把可乐给招来了,我侧躺在床上和可乐大眼瞪小眼,它以为今天终于可以提前出去尿尿了。
见我又闭上眼睛,它长叹一口气。
唐祁捂住话筒,声音闷闷的:“嘿,别睡,给你打电话是让你现在赶紧去找下人。”
我不解:“我?去找他?那你呢?”
“你听我说,我们昨天既然‘多管闲事’,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不能半半落落的。管他自己什么打算,我这么大一男的不可能和他一个小孩儿计较。再怎么着,伤没养好不能就这么放回去。”
唐祁似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讲电话,我听见他爸拍门的声音。
砰砰砰!你小子给我滚出来!长本事了啊你!
我怀疑我听错了,问了句:“你爸在喊你?”大早上的为了抢厕所这么兴师动众吗?
“嗯……”唐祁叹口气:“早上我爸看见他了,现在他以为是我把人揍成那样的。”
“我现在把自己锁厕所里,能挡一时是一时。我爸横不能把门拆了。你把梁禹薅回来就能解救我了。”
梁叔叔每砸一下门我的心脏也跟着砰一下,没带任何犹豫,我使命感十足:“好!”
出门时可乐吧哒吧哒跟过来眼巴巴地看我,大大的眼睛上还挂着潮湿的眼屎。
我对它说:“不可以哦,我是出门干正事的,等姑婆醒了会带你去尿尿。”
可乐歪头,皱巴巴的脸上写满惆怅和别废话老子等不及了。
我看了它半晌,想到什么,拿起门前的狗绳蹲下给它套上:“带你也可以,要是梁禹他爸打人,你就冲上去咬那个糟老头,听到没?”
我领着可乐跑到楼下,楼上传来一声口哨。
唐祁从厕所的小方窗里扔下一串车钥匙,不忘叮嘱我:“注意安全!”
我感觉自己像是解救被困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的骑士,冲唐祁挥手:“坚持住!我会回来救你的!”
唐祁抱臂靠在卫生间墙上:“你应该和我家厕所门说这句话。”
骑上车,一路狂飙到雍和宫那片儿胡同里。我跳下车去拍门:“梁禹?梁禹在吗?”
院子门紧闭,起初没人应声。我心里更咯噔了,梁禹状态那么不好,一只眼睛还肿着,要是遇到他爸耍酒疯,还不得真的被打死?梁禹要是死了,我揪谁回去交差啊!
我有点焦急地贴着门听,里面的某一家骂骂咧咧,拖鞋踢踏着来开门。
门霍地从里面打开,梁禹家同小院儿的邻居阿姨头包着干发帽,嘴里叼着牙刷:“大早上的这是干嘛?吵死人了!”
我探头往里看:“梁禹!阿姨您好,我们是梁禹同学。他在吗?”
阿姨退回去半步看梁禹家,满脸不耐烦:“不在!他爸也不在!估计哪儿喝酒去了!”
我疑惑地往里撇了撇,真不在?可乐则趁这个功夫在人院门口的石墩子脚来了一泡。
没找到梁禹,从胡同出来,我的担忧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那么大一活人,不回家,腿还瘸着,能去哪儿呢?”
我和可乐站在逐渐熙攘的东直门外大街边神情严肃。
寒冷秋日的早晨,早餐车冒着白汽。117车走走停停,到一站放下一批人,又挤上一批人。
面前经过了大概4辆117,每一站都有戴着耳机听英语的学生下来,我忽然灵光一现。摆过车头捞起可乐,冲学校方向去。
*
昨晚的小胡同深处,我一眼看到了梁禹。
地上的一片狼籍已经被环卫工人清扫一空,少年瘦高的背影,弯腰在一个个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这一片比较偏,没什么人,我喊了他一句他才看到我。少年精神不济地点下头当作打招呼。
经过一晚上他的脸已经消肿不少,只是淤血加深了,被揍了一圈的眼窝发紫。而他又瘸着一边腿,越看越像那种杂毛色一边棕眼圈的流浪狗。这样狼狈落魄的梁禹我是头一回见。
我走过去:“是在找随身听吗?”
梁禹沉默当作回答。
我回忆了下:““灰色的,外面缠着一圈耳机,耳机线是橘色的?”
梁禹没有停下翻找垃圾桶:“对。但不是随身听,是随身词典,可以插耳机听歌。”
“我知道,文曲星么不是,我们一起找。”我领着可乐上前,可乐见到新朋友开心地爆冲,扁平的脸一下子撞到翻垃圾的少年。
梁禹顿住,低头看可乐,可乐的舌头哈拉哈拉伸在外面,鼻头湿漉漉的。
和可乐的湿湿鼻头相比,梁禹反倒像一只不那么健康的小狗。
我介绍两狗认识:“它叫可乐,你让它闻闻你的手,它也可以帮你找。”带可乐来是为了对付他那醉鬼老爸的,结果没想到可乐的另一用途被开发出来。
梁禹没说话,艰难地蹲下来,伸出手。可乐热情地闻了闻他的手指尖,在梁禹的手上留下了一些晶莹剔透的鼻涕。
我有些羞赧:“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它这个季节会犯鼻炎……”
一丝天真的笑意在梁禹脸上浮现,这可真是难得。
随后我们分头行动,不仅仅局限在昨晚的胡同里,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横竖两条小街的所有垃圾桶。
早上八点多,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可乐对着护城河的堤岸狂叫,我以为它又想尿尿,刚把它提溜过来就看见一抹亮橘色。
我指着那里激动大喊:“梁禹!!”
*
梁禹的文曲星实在太老了,即使是08年,也很少有人用那玩意儿了。如果地上找不见,没可能是被别人捡走,顶多是被当破玩意儿扫进垃圾桶。
我们找遍了所有垃圾桶都没有收获,最后还是可乐在护城河的河岸边发现了滚落的文曲星。
应该是打架后那些人为了出气所以把他们的东西全踢下去的。我们不仅在这里找到了文曲星,还翻了唐祁打架用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我必须给他拿回去不然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筋疲力竭,我们俩还有可乐干脆在河堤上的草坪上席地而坐。
护城河到了冬天会干涸,现在还是一道浅浅的臭水沟,并没有什么优美风景。这里地势低下去好一大块,二环路的熙熙攘攘似乎被隔绝开来,人来车往都和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
整个城市最喧闹的时段似乎在这里止步。也是在护城河的河沟里,我爸大雨天栽下来,躺了好久都没人发现也没有人听到。
因为太累了,我的心里只充斥着找到东西的喜悦,其他无暇去多想。
可当我意识到我在单纯地替梁禹开心时,再想到昨晚唐祁的英勇援救,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真实感。和梁禹的命运交错让我有些恍惚。
秋日枯草连天,在那个瞬间,我甚至觉得我和唐祁穿越而来这些时日里,所有为了改变某件事而作出的改变在这高远无云的天空背景下忽然变得有迹可循。
一身狼狈的少年在我旁边摆弄着他的文曲星,检查有没有损坏。
“还好着呢?”我问。
梁禹解开一团耳机线,塞进耳朵里一只,翻出一首歌听,他捏着剩下一只耳机:“要不要听听看?”
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耳机里电流的吱吱啦啦,我拒绝:“算了,能听就行。其实如果找不到,你还不如换一个呢,现在买一个新的也没多钱。我实话实说啊音质太差影响听力,而且你这好多按键都不灵了……哎?”
梁禹忽略了我的拒绝,直接把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面是放到一半的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
“还能听的,对不?”
“哦哦……嗯。”
我按了按耳机,梁禹意识到了吱吱啦啦,把声音调小。必须非常安静,屏气凝神才能听到周董的声音。
也许是巧合,这首歌我俩之前经常放学一起听,他一个耳机,我一个耳机。
在气氛变奇怪之前,我想到了唐祁。
于是不等一首歌放完,我摘掉耳机还给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公事公办:“那个什么、休息的也够了,我的任务是现在赶紧把你带回去。唐祁他爸以为是他把你揍成这样的。”
梁禹没接耳机,也没站起来,抬眼问我:“我说,你们真的是穿越的吗?”
我有些焦躁:“还不信啊。那你看哪个中学生这个点儿不去上学,陪你在这里翻垃圾桶。”
“也对。”
我转身要去街边取车,催促:“别坐着了,跟上来,我载你回去。快点。”
梁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我身后说了句话:“宋周淼,排练话剧之前我找你是有话要说。”
心脏不合拍地跳了下,我敷衍:“我知……”
“认识你之后我的脑袋里涌进了很多我分辨不清是梦还是记忆的东西。十分混乱,它们困扰我了一段时间,我想和你确认下。”
梁禹站在河堤旁,手插兜,声音没有波澜:“咱俩谈过三年,大学分手了,分手是我提的,对不对?”
我本来急急忙忙爬坡去骑车,听这话整个人定住,梁禹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投入了一颗炸弹。
不可置信地,我转身,结巴了:“你、你别蒙人了。事不过三,这次我绝不会上当了。”
他之前就为了骗我去替他代班故意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梁禹拖着那只脱臼的脚艰难地跟上,眉毛舒展开:“上次是假的,这次的确是真的。这是我能理清的全部。”
我在持续地被刚才那番信息狂轰乱炸,脑子里乱成一团。
徐卿卿说过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入过记忆。而梁禹现在也想起来了。这是不是说明,因果折叠在加快?而加快的原因,是我和唐祁努力的结果?
就在我试图搞清楚这一切的逻辑关系时,梁禹已经在我面前站定,没有了坡度的优势,我在他面前变成了他之前嘴里的豆丁。
“宋周淼。”他低头:“关于分手的原因我实在记不起了,可是有一点我能确定……我如果说我还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过分?”
眼看着他凑近我,我脑海里的一切思考暂停,警铃大作,完全下意识的自保行为,不带任何犹豫抬腿就是一脚……
“当然过分了!你个混蛋!”
推着车回到姑婆家楼下,唐祁看见我,推开厕所的小方窗,左右看不到梁禹:“人呢?”
我抬头,冷漠冷酷无情无义:“骚瑞,被我踹护城河里去了。”
唐祁愣住,又问:“……好吧,那可乐呢?”
我大惊。车筐是空的。
啊哦
*
之后的一周里,梁禹因伤缺席了《茶馆》话剧的后续排练和表演。
我们陪他去了医院,和医生描述伤势时,他对自己滚进过护城河臭水沟只字不提。
我和唐祁帮他向李伟请了假,班上同学都在猜他到底怎么了,贴吧有人说他在外面打球惹到黑道,人家把他腿剁了云云……
面对越传越邪乎的谣言,唯二知道真相的唐祁和我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对于梁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别人传他因球技过高而被揍比别人知道他家的破事儿要坦然的多。
《茶馆》正式演出时,我一个人独挑太监的全部戏份,用捏着鼻子阴阳怪气的“独到”演技大放异彩。
年级说起我来不再是那个作文拿高分的女生,而是那个庞太监……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火上加火的风光。
李老师觉得我这个文艺特长值得挖掘,还帮我报名了校园歌手大赛。大赛的冠亚季军可以在元旦年级晚会上表演,那时候家长也会被请来。我放学后的时间几乎被这新的活动排练占满了。
不知道唐祁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情,总之他强硬地留梁禹在自己家养了一周的伤。我猜他多少有点“淼真争气学会踹人了”和“淼闯祸我替她善后”的矛盾心理。
而我觉得前者居多,他照顾梁禹时脸上带着傻笑,连梁禹都觉得毛骨悚然,不太敢喝他端来的药。
为了不欠太多人情,梁禹每天主动遛狗。我们对那一天发生的事情默契地不再提起。
梁禹返校的那天,李伟带头让全班给他鼓掌,欢迎他养好伤回来。我在台下也象征性地呱唧了几下。
少年人就是恢复的快,梁禹脸上的淤青几乎全掉消掉了。熟悉的一边耳机垂着的造型,在讲台上回应大家的掌声鞠了个躬。
没多说什么,在全班鼓掌声中淡定他走下台回座位。
梁禹路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声:
“谢了。”
我盯着黑板,他看着后方,我们两个谁也没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