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往事追我(2)
可能是我的语气过于严肃,我和唐祁并没有进行什么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的戏码,几乎没有迟疑的,唐祁抬着自行车头转向,大步走起:“跟上来。”
他和我确认:“那辆京F是吧?刚才我也注意到了。”
我哪里记得什么车牌号,支支吾吾:“就是一辆黑色的破破的车。”
唐祁点头,说了一个车的牌子以及型号,完全是我的知识盲区。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忧心忡忡:“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
“别急,万一猜错了呢,那就是占用警务资源。我们先过去看看。”
唐祁一脸镇定,可我的脑海里闪过好多不好的猜测。
梁禹打街球出名,在贴吧里是风光体面,可是也有很多匿名的人留言非常难听。外加上他太der了,说话做事很欠扁,有人看不顺眼想教训他很正常。
来到梁禹拐弯的那道小巷,唐祁把我挡在身后,自行车也交到了我手里。他贴着胡同的墙,稍稍探头往里看,连呼吸声都有意放轻。
“没有人。”唐祁冲我招手,我俩进了小胡同。
黑色的车停在胡同路边,非常不规范的停法,一看就不是胡同住户的车,胡同车停的规规矩矩,哪辆车不是贴着墙停的?这辆几乎挡住了大半条路。别说车了,人过去都艰难。
看到这种停法,唐祁的脸色比刚刚难看了几分:“这样停一个是为了遮挡视线,一个原因是如果外面有车、有人进来,会按喇叭,相当于给他们提醒。”
他下了结论:“基本可以确定那辆车里的人来路不善。”
我们缓缓绕过没有人的车,来到一个丁字岔路口。
唐祁左右看看:“我对这边不是很熟,没怎么进来过。”
我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想都别想。太危险了。”他盯着路牌和标志判断了下,指路:“这边走。”
“你怎么知道的?”
唐祁走在前面:“不知道,猜的。我的想法是,如果我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打人,最起码要找一个凌晨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我不解:“啊?难道不应该找个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吗?”
唐祁走到一家虚掩的店门前停下,轻叹口气:“我知道梁禹是傻叉,但我猜梁禹没有傻叉到让人想把他杀死的地步。顶多是教训一顿,所以打完人要把他撂在一个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你看。”他抬手指。
我们两个站在胡同里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旁边竖着招牌,荧光粉色写的六个大字:
午夜情侣影院。
呃……我瞬间懂了。这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但也的确能在午夜有生意有人往来。唐祁说的没错。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唐祁忽然警觉起来。他按住我:“你不要往前走了,自行车你推着,调转车头原路往回,到我们进来的路口等我。如果十分钟后我不出来,你报警。车牌号你记住,京F68567。”
我没反驳,真要是里面打群架,我只能是拖后腿的那个,可我也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我给出折衷办法:“我在色情影院的门里躲着。”
唐祁也不是磨叽的性格,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说:“好。那你耳朵灵一点。”
说完这话,他把书包留给我,从里面翻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卷成圆筒往更深的巷子里走去。
*
等待非常漫长。我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出了好多汗。
我的手机是诺基亚最老的款式,没有背光白屏。幽暗的绿色屏幕被我一次次按亮,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而已。我却已经控制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不提我和梁禹过去的那些幼稚纠葛,就算是和平分手后的男女都很难做朋友。我实在无法解释自己这多余的热心肠,拉着唐祁和我一起为了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男生以身犯险。而更令我惊讶的是,唐祁竟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跟踪和救援。
我冲动而来的立场或许很好解释,可唐祁是什么立场呢?
想到这里,我机械性不停按亮屏幕的手顿住了。
我的立场?我又有什么立场呢?难不成我的心底、很深很深的心底,还对梁禹残存一丝希望吗?
不不不不!我猛地摇头,试图把这悄然滋生的,让我十分惶恐的想法甩出脑袋。
我拼命地给自己找借口。将这一切解释为自己成长成熟了,回顾过去,觉得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否定所有过去,就是否定那一刻的我自己。
人在分手后,总是倾向于把过去的种种都印上「看吧,那时候就表明他是个大渣男」的标签,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我真的能对梁禹见死不救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内心万分挣扎时,色情影院的门外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我扒着门边往外看,只见浓重的夜色里远远跑来两个人。
“车!车!”唐祁大喊着,我看不清他有没有受伤,只看见他架着一个人跑的踉踉跄跄,直冲我而来。
梁禹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唐祁身上,他使不上力的另半边,一条腿拖在地上,没有骨头似的,面条般瘫软。
看到这幅景象的我,整个人汗毛炸起来了,被打成这样了吗?
唐祁和梁禹奔到我面前,唐祁将梁禹甩到前杠,冷酷无情的语气:“你自己抓紧。”
就着微弱昏黄的路灯,我看见梁禹的脸上全是血和淤青,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他艰难地动了动喉头,说嗯的时候鼻孔里还咕嘟出一个血泡泡。
眼见这样的惨状,我浑身发软,赶紧别过眼去。
迅速安顿好梁禹,唐祁跨上自行车,对我简短交代:“一会儿跳上来。”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唐祁蹬了一大步,车晃晃悠悠前行,随后加速,等速度起来后我抱着两个书包助跑着赶上,跳上了后座。
唐祁一个人载着俩大活人,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在胡同里左拐右拐,努力往前蹬,脚蹬子当风火轮用。
追兵滞后了两分钟才追出来,我闻声转头看,没太看清,依稀看到稀稀落落跑来4、5个。
有一个人跑的极快,几乎要捉到我的头发,我惊骇的大叫,掐紧唐祁的腰,大喊:“唐祁!快点!!”
我整个人吓到飙泪,怕归怕,我边哭边伸脚踢翻路边摆了一排的大花盆儿,在踢翻第六个花盆时,那人应声绊倒。
*
骑出狭窄的胡同,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追兵没有追上来,唐祁放慢速度,我们仨齐齐松了口气。
因为梁禹的缘故,路上行人都看我们,唐祁不敢回小路,只得硬着头皮尽量走路边,避开大家的目光。
等实在骑不动了,唐祁干脆下车让我扶着车把,把梁禹扛到车座上,他下车去街边小卖部买水买东西。
从小卖部出来,他隔空扔给我一包纸巾:“擦擦脸,花的。”
他塞给梁禹一瓶水,他自己则拿了包烟、火机、口香糖。
“坐路边喘口气。”唐祁体力耗尽。
见我看着他手里的烟,他撚出一根来打火,和我解释:“我会抽,非常偶尔需要提神的时候,会来一根儿,就比如现在。“
他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没烟瘾。你要不喜欢以后我不抽了。”
绝处逢生,我们仨或站或靠或坐,在北京街头的角落里,杨树阴影下,放空了好一会儿。
唐祁一根烟吸了几口,烟身燃到一半,便压在地上碾了碾,过路的随便找了个路边休憩的出租司机,把烟和火机送了出去。
他抽出两片口香糖嚼了几口,吐到垃圾箱,从我手里接过自行车把:“我好了,咱走着回去吧。”
“对了。”唐祁看了一眼梁禹:“你是怎么着,给你送医院?还是喊你家人来接?”
梁禹自刚刚就没了声儿,额上全是汗,疼到讲不出话,在晕厥的边缘徘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答:“不去医院。也不回家,随便把我放哪里就成……”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风度,我们怎么可能把他“随便”放哪里。
我一句拔高音量的“你”字刚出口,就被唐祁制止,他没有出言刻薄,而是平静道:“如果你能忍的话,就先回我家。实在不行,我爸以前是体校教练,治跌打损伤算是半个医生。”
说着,他给我解释:“我进去的时候,这小子的右脚已经不能动了。被人生生踩脱臼。那几个人非常会下手,捡不会出大事的地方揍,折磨人的打法。”
见我听的龇牙咧嘴,唐祁及时补充:“除了他右脚,其余部分是皮外伤,只是血流的看起来比较惨而已。这种伤势就是疼,但其实还好。不去医院也问题不大。”
他转向梁禹:“我们真要不管你,刚才也不会去救你。之后你爱去医院不去,爱回家不回,我只管你今天这个晚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梁禹沉默半晌,最终妥协:“……好。医院我之后自己去,不用你爸。”
唐祁推车往前,面色铁黑:“随便你。”不忘回头叫我:“淼,跟上。”
*
回到唐祁家,唐祁的爸爸在卧室内看电视,他妈妈则在厕所泡脚,听见开门声:“谁啊?”
“我。”唐祁架着梁禹,声音尽量正常:“和我哥们儿。”
他妈接:“哪个人啊?”
“就那个谁。”唐祁往卧室走:“他家长不在,来咱家过夜。”
“哦哦,欢迎欢迎。一会儿我和你爸先睡觉了哈,明儿还要上班。你让那个谁随意一点,不用客气。”他妈说完,便不再追问。
这段对话听的我目瞪口呆,我压低声音问唐祁:“你妈怎么知道谁是谁?”
唐祁耸肩:“没,我妈将我的狐朋狗友们统称为那个谁。”
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万一明早起来你妈发现不认识梁禹呢?”
唐祁:“不会的。我妈除了你这张脸,其他我的朋友她谁也不关心。你指着梁禹说他是黎元,我妈顶多会问,黎元什么时候去剌了双眼皮儿。”
我的心里竟有点羡慕唐祁被这么粗糙地养活大了。
随后我们听见他妈起身倒洗脚水,于是架着梁禹迅速溜进唐祁的房间,经过他爸妈的卧室时又和他爸进行了一遍刚刚上面的对话。
唐祁将梁禹放到床上时,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我听见了,他说的是,怎么也没想到是你丫睡我的床。
实话说,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唐祁的房间。
作为一个“青春期男生”的房间,它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床角摆着被子豆腐块,小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体育杂志还有几个旧旧的本子。
唐祁端着脸盆打来温水,盆沿搭着毛巾,他拧了一把毛巾递给梁禹:“一会儿等我爸妈睡着了你要洗澡再去,你现在先擦擦。”
梁禹接过毛巾开始脱衣服。为了避嫌我立马转过身去。
染血的校服被团成一团扔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唐祁找来塑料袋包住,他还要将梁禹脱下的脏污的白色衬衫一起扔掉,梁禹开口制止:“校服可以扔掉,衬衫要留着。”
光膀子的梁禹旁若无人地缓缓擦血,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有点诡异。
我假装在看唐祁书架。
梁禹将身上脸上的血擦的七七八八,将毛巾甩回给唐祁:“谢了。”
唐祁接住,随意给他拿了件自己的T恤:“快穿上吧。”
然后又对我说:“转过来吧。”声音里带了点不满,好像他看穿了我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梁禹穿上衣服,看了我一眼,说道:“我明天恢复好就回去。今天状态不好,回家打不过我爸,没精力应付他。”
哦,我都忘记还有这一茬儿。胡同里梁禹和他爸互殴的场景也算是让我长了好大的见识。
唐祁并不知道梁禹和他爸的典故,听梁禹这样说,只是微微皱眉。在我听来,他这句话则是又好笑又心酸。
既然说起来,我小心翼翼问:“那帮人为什么打你?你是不是在外面装逼被人看不顺眼了。”
一段难耐的沉默,梁禹开口道:“那些人是我妈的现任丈夫花钱雇来的。”
“啊?”
“对。上次替我代班,老陈那个大嘴巴肯定和你说过吧,我家的事。”
唐祁问:“老陈?”
“影院的经理,就,上次那个事儿。”我扭着校服角说。
唐祁不置可否。出于尊重,他并没有追问梁禹家的事到底是什么。
梁禹却看开了似的,主动说起来,只是说的相当简略:“我爸妈很早离婚。我跟着我爸,我妈再婚。她嫁的那个男人条件不错,一家搬去了英国。我弟和我同母异父。我妈一直也想把我接过去。”
他指了指那团染了星星点点血迹的白衬衫:“我妈带我弟最近回国。今晚约了一起吃饭,无非是还是想劝我和她一起走。”
我明白了:“你后爸、我意思是,你妈的现任老公不愿意你去英国?”
梁禹眼神带着自嘲般的笑意:“这应当是很明显了吧。”
我点头,忿忿不平:“他不仅是不愿意你去,我看和你还有仇。找人把你打成这样。对一个小孩儿这样做,真下得去手啊。你应该告诉你妈!”
“他对我妈还算不错……如果只是因为我,那就没必要告诉。”梁禹有些无力地摇摇头。本应是有几分洒脱的动作,顶着一张被揍成猪头的脸,看起来十分滑稽。
想起来他为了今天这顿饭,又是推掉兼职,又是穿白衬衫,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我在心里叹气。
我说:“之前还以为你和你妈关系不好所以你才留下来陪你爸……原来是这个原因。”
“倒也不是。”梁禹矢口否认:“我那时候不和我妈去英国,不仅仅因为这。”
可能实在是疼,疼到眼神近乎涣散,梁禹窝在单人床上,望着唐祁小屋的窗外,窗外嶙峋枝桠随风摇摆,秋夜肃杀。
梁禹闭上眼睛,精力用到极限,我和唐祁勉强听见他极轻的声音说:“我想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分享爱。当初选择留下来,也是觉得如果我是我爸唯一的依靠,那么他就能唯一的爱我……”
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我在心里替他说了:没想到留下来陪老爹,老爹也是个坑。相比之下,我们家、唐祁的家的这点小打小闹显得无比正常。
在一旁听完整件事的唐祁忽然说道:“这在篮球里就叫打球独。你凭良心说,打球时是不是能自己单刀直入就自己来,不怎么传球给队友的?”
梁禹恍过神,侧过头,用能睁开的那只眼睛撇唐祁,笑说:“但我个人技术也过硬。菜鸡才会抱团。”
唐祁冷笑一声:“那能惨成这样?当时真该把你一个人留那里。”
梁禹不以为然,坦然在别人的床上躺平,对着天花板说道:“唐祁,谢谢你。你比我想象的成熟,毕竟我是你情敌。”
唐祁站起身,扔了件外套在他身上盖住:“不客气。但有两件事要纠正你,一,我本来就25,比你将近大一轮,看到小屁孩儿遇难没道理不救。二,我没把你当情敌,我和宋周淼俩人的事儿和你本就没什么关系,别给自己加戏。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