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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颗小桃心 正文 Chapter 09 一吻便救一个人

所属书籍: 送你一颗小桃心

    67)

    方可期是在快关店时过来的,这丫头最近正郁闷。

    江枕假期结束,回了围棋道场,方可期再不能偷偷看他玩滑板,整颗心仿佛被吹散的蒲公英,无处着落。工作上,依旧天天加班,还有一个副总周奕杨,时不时拿她喝醉的事笑她两句,搞得半个公司都知道,设计部有个小姑娘立誓要为老板的豪车、名表努力奋斗。

    自那以后,部门经理看向方可期的眼神中,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深长意味。

    一天早上,方可期起晚了,但还是冒着迟到的危险跑去买了杯冰奶茶。毕竟,头可断,血可流,奶茶不能丢。她走进写字楼大厅,就看见电梯门正在慢慢关闭,连忙振臂高呼:“兄台,留步!”

    合拢到一半的电梯门重新打开,方可期一头扎进去,看见站在里面的人,顿时一愣。

    周奕杨西装革履,手上却和方可期一样,拿着奶茶,好像还是双倍珍珠。

    对视半秒,周奕杨忽然抬了抬手,方可期脑袋一抽,用自己的奶茶杯碰了碰周奕杨的,说了声:“Cheers(干杯)!”

    与此同时,周奕杨衣袖上移,露出一块腕表。

    原来,领导是要看时间。

    她居然跟领导碰了个杯,还是奶茶杯。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大型“社死”现场!

    周奕杨明显一愣,方可期迅速背过身,假装无事发生。

    电梯墙是镜面的,方可期偷偷瞄了一眼,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周奕杨抬手挡了下脸。

    笑吧笑吧,笑一笑十年少,再笑几声,您就能重读幼儿园了。

    新提交的设计稿又被打了回来,要求修改,方可期长叹一声,起身去冲咖啡。

    茶水间里没人,方可期对着镜面玻璃的冰箱门给自己鼓劲:

    “万丈高楼平地起,辉煌还得靠自己!

    “灯红酒绿惹人醉,精神小伙不会累!

    “方可期,记住,你是公主殿下,每天从八百多平方米的大**醒来,头发能够随着心情变化颜色。你拥有最高贵的蓝宝石血统,指甲是贝壳,眼泪是紫水晶,不能随随便便向凡人低头!”

    说完,她还摆了个美少女战士变身的姿势,高呼:“月亮女神,赐给我力量吧!”

    方可期踩着话尾音猛地转身,就看见周奕杨站在半透明的玻璃门外,身后跟着人事部和市场部的两个主管。

    四目,不是,八目相对,场面尴尬。

    方可期扑到乔鹤怀里求安慰,乔鹤摸摸她的头,说:“没关系,丢人嘛,丢着丢着,就习惯了!”

    方可期:“……”

    你可闭嘴吧!

    霉字当头,方可期说必须出去嗨一嗨,去去晦气。乔鹤表示,我头回听说喝酒、蹦迪能解霉运的,你告诉我哪位算命大师给你出的主意,我现在就去砸他的场子!

    乔鹤饭都没吃就被方可期拖回了家,修眉化妆换衣服。方可期帮乔鹤选了条黑色的吊带小裙子,配饰是银色的项链、耳线和手镯。冷白的光雾落上去,介于清纯和艳丽之间,莫名**。

    方可期抬起乔鹤的下巴帮她涂口红,秀丽的眉,浓艳的红,小狐狸一朝得道,娇艳妖冶。

    方可期在乔鹤的唇心处轻轻一点,赞叹:“我的薄荷真好看!”

    乔鹤红着脸拿玩偶丢她,让她少说胡话。

    那间酒吧在当地挺有名,开在一条小巷里。顺着楼梯走上去,门自动打开,一室震耳的音乐,还有干冰缭绕。

    香水与酒精,短裙和领带,高跟鞋与打火机。

    乱糟糟的火热。

    她们来得早,散台还有位置,紧挨着舞池,视野很好。

    舞曲进行到中途,节奏一切,插了段BraveHeart(《勇敢的心》),动漫《数码宝贝》里的经典进化曲。方可期一听,噌地跳上椅子,喊了一声:“迪路兽进化——天女兽!”

    这一嗓子几乎盖过了音乐,悬在众人头上,舞池里一阵沸腾。

    DJ也是个妙人,在强劲的舞曲节奏里喊了一声:“跟着小姐姐一起究极进化!跳起来吧神兽们!”

    乔鹤一口啤酒险些喷出去。

    她忙着把方可期从椅子上拽下来,没有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正拂开混乱的人群,自她身后走过去。

    那人穿了件黑衬衫,款式偏硬感,长腿笔直,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五官,但是,仅从身材和气质就能看出,是个英俊至危险的家伙。

    有胆大的女孩拦住他的去路,说要请他喝酒。年轻男人客气地摆手,说约了朋友,不方便。女生不死心,晃了晃手机上的二维码说:“扫一扫嘛,又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我很有趣的!”

    那人大概被缠得烦了,指着二维码中间的草莓头像,说:“抱歉,我对草莓过敏。”

    女生:“……”

    68)

    借着霍向磊的关系,霍听澜在纨绔圈里小有名气。但他走的不是经商的路,为人又傲,跟圈子里的人交情不深,会应邀,都是看周奕杨的面子。

    今天这局,霍听澜照例来得晚,半路又被一个顶着草莓头像的陌生女生纠缠了一会儿,他赶到时包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一屋子烟气酒气,呛得肺疼。

    他迈步进去,那群胡闹的人静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来。只有一个满脑袋绿头发的家伙搞不清状况,怪腔怪调地喊着迟到罚酒,三瓶起步。不等霍听澜作声,周奕杨立即将绿毛踹开,说:“罚什么罚,你看看这是谁!”

    绿毛挨了一脚,酒醒了一半,再一看霍听澜的脸,另一半也醒了,讪讪地笑。

    周奕杨扫出一个干净的单人沙发,给霍听澜坐,嘴上抱怨:“约你一次真是太难了,十个电话都叫不出来!”

    霍听澜喝了口柠檬水,说:“最近忙,修东西呢。”

    周奕杨嘿嘿笑,说:“我看是忙着谈恋爱吧!”

    霍听澜没作声,周奕杨当他是默认了,仗着关系近,在霍听澜肩膀上拍了拍,说:“立了这么多年冷美人的人设,你也该下凡沾沾烟火气了。不然,我总担心哪天你会抛下我等俗人御剑飞升,到时候让我去哪儿找第二个发小?”

    霍听澜指着联排沙发上的男男女女:“那一堆,难道不是?”

    不等周奕杨说话,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听说这里新来了个驻唱女歌手,身材一绝,怎么没把她叫进来,唱一首助助兴嘛!”

    有人起哄:“听歌就听歌,提身材干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奕杨一颗苹果砸过去:“今晚的账单你来付!拿谁当冤大头呢,要脸不要!”

    一阵哄笑。

    嬉闹间女歌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束暗红的光,隐约能听见楼下舞池里喧闹的舞曲声。

    包厢里有人起哄说,可算把美人盼来了,先喝一杯润润喉,不然唱歌都没劲儿!

    女歌手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笑,没说话,走到桌台前,弯腰倒了半杯威士忌。她穿着露背裙,灯光下,脊骨线条美得惊人。又有人要起哄,霍听澜在这时站起来,很平淡地看着女歌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问,把所有起哄的声音都堵了回去,四周一阵安静。

    静得有点诡异。

    玩骰子的周奕杨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康盏?!”

    这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那些目光围着康盏绕了绕,最终又回到霍听澜身上,或是漠然,或是玩味,带着看好戏的味道。

    霍听澜不喜欢被围观,上前一步,对康盏说:“我们出去聊。”

    康盏笑得风情万种,故意说:“先生,我是歌手,只卖唱的。”

    四周飘来些许笑声,还有人吹起口哨。

    霍听澜视若无睹,拎着外套,率先走了出去。

    69)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站在里面,能看见半角城市夜色,远远近近的建筑都披着霓虹外套,闪烁,夺目,纸醉金迷。

    康盏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拿出一根细细的女士烟,看向霍听澜:“不介意吧?”

    霍听澜靠在护栏上,眼睛看着虚空,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康盏淡淡地翘着嘴角,似笑非笑,“我还给你送过礼物呢?不记得了?”

    所谓礼物,就是当初那份猩红一片的甜点。

    纯粹是为了恶心他。

    霍听澜计算了一下时间:“你的课程还没修完吧,就这么跑回来,学分不要了?”

    “学分?到国外的第三个月,我就退学了,语言不通,听不懂。况且,”康盏磕了磕烟灰,“都家破人亡了,谁还有心思念书?你汇来的钱我收到了,需要我说几句感谢的话吗?”

    “不要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跟我说话,”霍听澜的声音很轻,“没意义。生命和生活都是你自己的,是让它们新生,还是任由它们腐朽,你说了算。学校的课时结束前,我还会照例汇钱给你,你多保重。”

    说完,霍听澜转身要走。

    康盏冷笑,指尖一弹,闪着火星的烟头险些蹭到霍听澜的眼睛。

    霍听澜睫毛一颤,康盏趁机逼近他,瞳仁里吹过暗夜的风,一片漆黑。她说:“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大义、装慈悲?我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是你啊!我爸爸养了你七年,你最孤苦无依的七年,是他收留你,教你本事。可你呢?给他的回报就是把他逼上绝路!让他去死!如你所愿,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闹成这样,你开心吗?满意吗?把我送到国外,又出钱供我读书,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孽?那也太轻松了!”

    记忆像回溯的风,撕扯着,几乎生生从霍听澜身上挖下一块骨肉。

    他垂下眼睛,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压住所有情绪,然后很淡地瞥了康盏一眼,说:“老师的事,我有责任,但错不在我。你把仇恨都堆在我身上,无非是想逃避。康盏,没有人能一直闭着眼睛生活,有一个词叫‘向死而生’,人生本就是一场倒计时,你已经浪费了很多青春,不要再浪费下去了。”

    康盏只是冷笑,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几句鸡汤能弥补什么呢。

    “若恨我能帮你提神,给你一些动力,那就恨吧。”霍听澜揉了揉眉心,“不过,别光顾着恨,也要试着往上走,走到能毁掉我的高度,你的仇恨才有意义。一直在这种地方混,就算恨我,又能怎么样?”

    霍听澜的话像是在康盏脸上抽了一巴掌。

    是啊,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空握着仇恨是没有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一腔气血在煎熬中蒸发、消失,无影无踪。

    康盏眼中浮起猩红的颜色,霍听澜却笑了,声音依旧很轻:“回到国外去,把书读完。人活一次,别辜负自己。”

    霍听澜没再顾及康盏的反应,推开小阳台上的玻璃门,走了。

    与小阳台相连的是一条走廊,铺着厚地毯,绵软的材料将脚步声悉数吞没。霍听澜走在上面,恍惚想起康建辉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信——

    “听澜,你内心强大,如松如柏,我知道你撑得住。但阿盏不同,她年纪尚轻,多有骄纵,请你务必多多敦促,让她熬过这一劫,一直向前走。师徒一场,很遗憾我留给你的只有骂名,望你千万珍重,切勿重蹈覆辙。”

    霍听澜很轻地叹了口气,心想,老师啊,我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重,我也有解不开的心结,走不出的梦魇。

    时至今日,我甚至没有强大到能原谅自己。

    70)

    方可期那一嗓子不仅炒热了氛围,还招来不少烂桃花。几个年轻男人直接亮出二维码,要加微信,推都推不掉。乔鹤被缠得心烦,索性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乔鹤推开门,一束暗影落进来,罩在一个穿露背裙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个子很高,乔鹤目测,至少有一米七五,细腰,鬈发,戴着一枚菱形耳环,美得极具特色,复古又风情。

    乔鹤在洗手台后的镜子里与美人视线相撞,有些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对美人笑了笑。

    美人“咔”的一声扣上粉饼盒,说:“你叫乔鹤,对不对?”

    乔鹤脚步一顿,转过头,有些防备地瞅着她。

    美人斜倚着洗手台,细腰折出曼妙的线条。她在镜子里看了乔鹤一眼,轻笑着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在欺负你。我只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霍听澜?认识的话,我带你去见他,他也在这里。”

    听见“霍听澜”三个字的那一瞬,乔鹤眉梢跳了跳。

    也是在那一瞬,她心里生出一种预感。

    她想,她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了。

    乔鹤迎着美人的视线走到镜子前,拿出口红补了补妆,让颜色恢复饱满,抬手时,腕上的两只细镯撞出“嗒”的一声。她说:“我想见他,自己会去,不需要什么人带着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心。康盏,你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很多。”

    平静的陈述句,乔鹤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她在墓园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康建辉的女儿。

    如果,真如她所猜,康建辉做过霍听澜的老师,那康盏和霍听澜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真暧昧啊。

    康盏确实没想到,这个清纯多过妖艳的女孩,居然还是个带刺儿的。

    伶牙俐齿,不肯吃亏。

    康盏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没恶意,大家都认识,也算朋友,碰上了,就一块玩呗。我们在楼上开了包厢,比散台舒服很多。”

    说到这里,康盏看了眼手机:“不过,现在有点晚了,你要是急着回家,我也不强留。小孩子嘛,家里难免管得紧。”

    乔鹤深吸一口气:“我不急。”

    霍听澜回到包厢时,里面已经支起了麻将桌,有人唱歌,有人喝酒。周奕杨在牌桌输得血本无归,霍听澜过去帮他赢了几把天和。上家是个年轻女孩,问牌都像在调情,霍听澜强忍着坐了四十分钟,实在腻歪,推倒面前的一排麻将,说累了,要回去休息。周奕杨自然不肯,拉扯间包厢门再度打开。

    霍听澜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康盏去而复返,她补过妆,五官艳色更重,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小裙子的女孩。

    女孩穿着绕带的高跟鞋,裙摆堪堪垂过膝盖,中间一截小腿,白生生的,莹润细腻。

    被周奕杨一脚踹翻的绿毛又兴奋起来,端着酒杯绕到康盏身后,说:“怎么又多了个小妹妹?眼生,第一次来?”

    乔鹤一进门就被台面上密密麻麻的高脚杯和酒瓶晃了眼,有点蒙,不等她看清状况,康盏在乔鹤肩上一推,乔鹤脚下踉跄,直接朝绿毛扑了过去。

    光影一闪,有人手臂横伸,挡在乔鹤面前,半扶半抱地隔开了她和绿毛间的距离。

    乔鹤仰头去看,唇上和眼底一并落着细碎的光,有种水意盈盈的味道。

    霍听澜略微皱眉:“喝酒了吗,站不稳?”

    见到他,乔鹤忐忑的心忽然静下去,索性向前一扑,栽进他怀里,脸上是不谙世事的笑,甜美又热烈,小声说:“是啊,站不稳,你要抱着我!”

    这样的亲近和骄纵,是深受宠爱才有的特权。

    屋子里的人神色越发玩味,哄笑着拦住霍听澜,更加不放他走。

    乔鹤几乎是靠在霍听澜怀里,霍听澜低头看她,问她想不想再玩一会儿。

    乔鹤眼底有明灭的光影,与霍听澜对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说:“我听你的。”

    那模样,既甜美,又贴心。

    周奕杨半真半假地感叹:“澜哥,你从哪里捡到的小杏仁,也太乖了吧。”

    霍听澜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乔鹤的头。

    康盏站在小舞台旁,抱着手臂,冷眼看到这里才开口,笑着说:“我认识霍先生好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份温柔,小妹妹真有福气。”

    这一句“好多年”,由不得旁人不联想。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乔鹤像被踩了一脚,几乎跳起来,“霍先生本就是温柔善良的人,只不过偏向内敛,不常表达,你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

    乔鹤挡在霍听澜身前,在背后握住他的手,对康盏说:“你若对他不好,又凭什么分走他的温柔!”

    “善良?”

    康盏重复着这个词,神情里像是蒙了层雾。

    绿毛依旧搞不清楚状况,跳出来要将麦克风递给康盏,让她唱《花好月圆夜》,说应景。

    周奕杨简直想给这位绿祖宗跪下,一把夺过麦克风:“来来来,爷给你唱。”一边说,一边朝康盏使眼色,让她先出去。

    周奕杨是客人,还是有钱的客人,康盏不能得罪,她拎了拎裙摆,转身离开。

    门板缓慢合拢,过程中,康盏透过缝隙看了乔鹤一眼,这一眼莫名深重,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71)

    康盏一走,气氛恢复活络,有人将音乐的音量拨上去,强劲的节奏震颤心跳。

    满室的笑声,光影,还有香槟的泡沫,男男女女互相碰杯起哄,不知愁滋味。

    霍听澜带着乔鹤在角落里坐下,周奕杨拎着半瓶香槟凑过来,说:“小妹妹,你必须陪着喝一杯,因为你摘走了我们这里唯一一朵高岭之花!”说着,他一指霍听澜,“能把这位追到手,妹妹是个狠人!”

    霍听澜找了个干净的杯子,给乔鹤倒饮料,没理会周奕杨的胡言乱语,也没反驳。

    乔鹤心想,我还没追到呢,嘴上却说:“周总,我和朋友一块来的,能把她也叫进来吗?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是那个叫方可期的小孩儿吧!”周奕杨在沙发靠背上拍了一下,兴冲冲地说,“必须可以啊!那小孩儿好玩极了,你坐着,我去叫她!”

    周奕杨一走,这方角落终于安静下来。

    霍听澜喝了口水,说:“聊聊吧,你跟康盏,怎么回事儿?”

    若不是跟康盏赌气,乔鹤不会在众人面前跟霍听澜撒娇,用那么热情的模样。

    小女孩的那点心思,真当他看不出来?

    况且,康盏会认识乔鹤,霍听澜并不惊讶。她回国半年,必然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乔鹤同他走得近,被她盯上,也是情理之中。

    但乔鹤不该认识康盏,这条线,本该是单向的。

    乔鹤没隐瞒,简单说了说在卫生间偶遇康盏的过程,然后话音一转,她贴在霍听澜耳边,语气神秘:“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跟康盏第一次见面就能叫出对方的名字!”

    霍听澜侧头,看见乔鹤的唇,涂着饱满的颜色,鲜艳莹润,停在距他不足一寸远的地方。

    对男人和女人来说,这个距离,是危险的。

    “因为你。”乔鹤继续说,“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

    霍听澜笑了,轻叹:“是吗?”

    他手上拨弄着什么东西,银色的,发亮。

    乔鹤看过去,是个打火机。

    她伸出手,掌心小巧,盖住霍听澜的手背,暖融融的温度来回游走,不知是谁暖烫了谁。

    “我知道康建辉是谁。”乔鹤说,“那天在墓园,我们分开后,我看见他的墓碑了,上面有康盏的名字。然后,我又看了一些旧新闻。”

    “那些旧新闻有没有告诉你,”霍听澜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捏着那个打火机,弹开,又合拢,在金属碰撞的声响里,说,“康建辉是我外公的学生,而我,又是康建辉的学生。这个圈子其实很小,转来转去,就那么些人。”

    “新闻没有说,”乔鹤抿了抿唇,“但是,我猜到了一点儿。教育你要做一个好人,要你一生无愧的老师,就是康建辉吧?”

    “窥一斑而知全豹,”霍听澜手指一弹,打火机扔到台面上,他用了些力气,摔出一声脆响,“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猜得蛮准。”

    那声音吓了乔鹤一跳,她攥紧手指,触摸到掌心里明显的汗湿。

    乔鹤并非看不懂霍听澜的态度,也不是有恃无恐,她知道自己过了界限,每一个字,都踩在霍听澜的禁区,但她不打算止步。

    不破不立。

    有时候,须得打碎一些东西,才能看见新生。

    “我也来猜一猜吧,”霍听澜抬起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低声说,“那些旧新闻能告诉你康建辉的死因,却不能告诉你他为什么会东窗事发,对不对?”

    霍听澜的手臂就搁在乔鹤身后,从某种角度看过去,几乎是半圈着她。变幻的光影投在霍听澜眼中,映出深邃的黑,如火焰,如深渊。

    姿势这样暧昧,气氛却称得上剑拔弩张。

    两个人就像共玩一盘游戏的赌徒,面对面而坐,一张一张,交替着,丢出自己的底牌。

    看谁先山穷水尽,谁先走投无路,图穷匕见。

    “那么,”乔鹤目光平稳,不躲不退,与霍听澜对视,狠下心问个彻底,“东窗事发的原因又是什么?”

    “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

    霍听澜逼近乔鹤,两人间的距离忽然近到极致,深深地看进对方眼底。

    他勾起一点儿笑,妖气横生,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悉数吐在乔鹤耳边:“是我呀!是我出卖了他。老师站在深渊旁,如履薄冰十几年,我推了他一把,让他摔了下去,尸骨无存。老师养我七年,教我七年,作为回报,我亲手送他去死!”

    霍听澜的声音很轻,如同呢喃,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眼中却弥漫起黑色的风雪。

    阴云压倒一切,天光几近隐没,地平线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城枯草。

    周围笙歌燕舞纸醉金迷,他眼中却遍野哀鸿净是疮痍。

    乔鹤心跳一颤。

    霍听澜瞳仁里有一条流淌的冰河,她直视着里面森森的寒意,不觉得冷,只是难过。

    霍听澜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越是不信,她心里越是悲哀。

    他居然用自我污蔑来惩罚她的窥探和越界,毫不吝惜地给自己倾倒脏水,却没考虑过,她会不会误解,会不会心疼。

    他以为他厌弃的只有自己,可这里面,也有她赤诚的心。

    乔鹤有些心酸地想,霍听澜,你究竟在践踏谁呢?

    是我,还是你自己?

    72)

    绿毛的眼力见儿大概被狗吃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霍听澜和乔鹤间紧绷的气氛。他醉醺醺地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乔鹤身边,将酒杯硬塞进乔鹤手里,笑嘻嘻地说:“出来玩,怎么能不喝酒呢,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不能做朋友……”

    绿毛啰唆了一大堆,概括起来不过两个字——灌酒。

    灌别人也就罢了,乔鹤可是霍听澜的人。

    反应快的立即看向霍听澜,反应更快的已经做好准备看热闹。

    在场的都知道,霍听澜是个不留情面的家伙,一身骨头比钢板都硬,除非酒劲儿上头,不然,没人惹他。

    乔鹤也看向霍听澜,眼眸清透,近乎旷远。

    众目睽睽下,霍听澜眼中映着几分了无意趣的冰冷,漠然得毫不掩饰。他看了眼乔鹤手中的酒杯,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过头,跟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聊起了天气。

    这样的反应,无异于推波助澜,周围的人起哄似的笑起来,一阵吵闹。

    乔鹤收回视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蝉翼般轻薄,不需风吹,便飘散无踪。

    她站起身,落落大方,黑色的吊带小裙子裹衬着雪一样的皮肤,银质配饰上投映着细微的光,她和窗外的月,说不清哪一个更动人。

    绿毛眼睛都看直了。

    乔鹤笑眯眯的,明媚又温柔,说:“这一杯,算我敬大家!”

    绿毛瞅着机会,试图去抓乔鹤的手腕,嘴上说:“不行、不行,这杯是我倒的,你得敬我。”

    霍听澜终于站起来,目光有点凶。

    他抢在绿毛碰到乔鹤之前,一把打翻了乔鹤的酒杯。金色酒水漫天泼洒,挨得近的都沾到了一些,绿毛最惨,那杯酒几乎是对着他泼过去的。

    绿毛反应慢,没躲开,被浇了个透心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霍听澜没理他,拽着乔鹤出了包厢。

    走廊墙壁上贴满不规则的LED灯,光芒暗红如血,来往过客的面目都模糊成一团。

    乔鹤被霍听澜扯得一阵踉跄,她也不是没脾气,顿时恼了,狠狠甩开霍听澜的桎梏,反身将他抵在墙角。

    楼下舞池正是热闹时候,声音响得震耳,混杂着DJ带动气氛的嘶吼,连地面都在颤。

    乔鹤就着音乐节奏伸手到霍听澜的外套下,摸到他质地柔软的衬衫和两指宽的腰带。

    “你生什么气呀,”指尖压着腰带弹了两下,乔鹤抬起眼睛,嘴唇在他耳边若即若离,“一杯酒而已,我又不是不能喝。”

    “那我送你回去,”霍听澜眯了眯眼睛,有点讽刺地说,“陪他们喝到天亮?”

    乔鹤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形状。她说:“你舍不得的。你心里有我,舍不得让别人欺负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听澜眼睛里蒙着薄雾似的光,冷冰冰的,反问,“这么轻易就敢说我心里有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这样的态度,戳心,亦伤人。

    乔鹤咬了咬嘴唇,表情看上去有点倔。

    霍听澜以为她生气了,要甩自己一耳光,她却笑了,说:“是不是自作多情,要试过才知道!”

    接着,她上前一步,细白的手臂搭着霍听澜的肩膀,然后,吻住了他。

    女孩子周身馨香,连颈窝里都盛满甜蜜。霍听澜像是被那味道蛊惑了,没能第一时间推开她,自此,失了先机。

    还记得那首粤语歌吗——

    一吻便救一个人。

    一吻便杀一个人。

    乔鹤身上的裙子是吊带款,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面,纤瘦白皙,仿佛涂了暖调的珠光粉,晶莹闪烁。

    嘴唇厮磨着,舌尖互相触碰,灼热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浑身的血肉都在燃烧。霍听澜有一瞬的失神,紧接着,他几乎一脚踏空,陷在这场旖旎里。他再度涌起那种冲动,想伸手过去碰一碰。

    碰一碰她的眼睛,也碰一碰她殷红的唇。

    可是,不行,还不行。

    霍听澜近乎僵硬地将手背到身后,摸索着,挑开打火机的盖子,火石咔嗒作响,燃起的火苗烧痛了他的掌心。

    疼痛让他迅速清醒,也让他加倍冷漠。

    恍惚间,霍听澜想起一个在佛经中看到的典故,说地藏菩萨自誓必度尽六道众生,拯救诸苦。可世人之苦,真的度得尽吗?

    灯光流**出水纹似的痕迹,粼粼着,明亮着。霍听澜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乔鹤也没有,两个人在紧密的贴合里,固执地盯着对方,一直看进最深处,把缠绵变成了较量。

    这样近的距离,霍听澜的睫毛看上去更长,雾气森森,眼神也沉得厉害,深渊一般,眉间攒着化不开的疏离冷漠。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毫不回应,眼皮低垂,睫毛蜿蜒成黑色的线,单薄凌厉,提不起半分兴致似的。

    乔鹤想看他疯狂,他偏偏越发冷静。

    用尽一切方式,提醒乔鹤,他没有沉醉,更不曾陷落。

    这一吻,于他,不过如此。

    73)

    霍听澜的目光流水般平淡,在这样凉薄的注视下,乔鹤很快失了力气,慢慢放开了他。

    乔鹤收回搭在霍听澜肩膀上的手臂,缓慢离开,霍听澜只觉周身气温陡降。

    原来,不是接吻让他觉得炽热,而是乔鹤。

    那个女孩的存在,点燃了他心底的所有的情感。

    霍听澜向后仰了仰,后脑枕着墙壁,很轻地舒了口气。掌心里残留着火焰烧灼出的伤口,他自虐似的紧握着,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舞曲声,各自平复心跳。

    乔鹤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霍听澜的胸口。年轻男人的体温和心跳都被封缄在薄薄的衬衫下,乔鹤抬起手,覆上去,也不知是她的掌心太过滚烫,还是霍听澜的体温太高。

    灼人的热。

    乔鹤动了动,有什么东西硌疼了她额头。她不顾霍听澜警告的眼神,挑开他的衣领,一枚玉佛掉出来,在半空中微微悬晃。

    玉佛通体晶莹,老坑玻璃种,市价很贵。

    乔鹤想起霍听澜说过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么轻易就敢说我心里有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是啊,他一直是最好的,拥有的也是最好的,真的会喜欢她吗?

    霍听澜拽回钩在乔鹤指尖的衣领,逐一扣好松散的衣扣。不等他开口,乔鹤忽然说:“霍听澜,你这个人其实很奇怪,身上戴着玉佛,心里却住着恶魔。一半慈悲,一半邪恶,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霍听澜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

    乔鹤向后退了两步,原本暧昧的距离瞬间变得光明正大。她抬起手,迎着霍听澜的目光,用拇指擦过嘴角,抹掉那点因为接吻而蔓出唇线的口红。

    她故意将这个小动作做得饱含风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然后轻轻一笑,说:“霍听澜,你读过那么多书,熟知上下五千年,难道不知有个词叫‘过犹不及’?戏演得太过火,用力过猛,反倒失了真。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该在接吻时这样冷静。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也是动物,都有控制不了的欲望。”

    当面被戳穿,霍听澜有一瞬的狼狈,他强行镇定下来,故意嗤笑一声,说:“你就这么自信,觉得我会对你有欲望?也许……”

    乔鹤立起一根手指抵在霍听澜唇边,止住了他的话音。

    “感情是很脆弱的东西,经不起太多伤害,”乔鹤看着霍听澜,指尖在他唇心处轻轻一按,“所以,难听话不要说得太多,万一真的把心伤透了,你会后悔的。”

    霍听澜似乎被劝服了,真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反常,一心想要推开我,甚至不敢露出真实的情绪。”乔鹤声音轻软,目光亦是,慢慢地说,“但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我相信我一心恋慕的霍听澜不是个玩弄感情的龌龊之徒;更加不相信,那个立誓激浊扬清、遏恶防邪,以鉴伪震慑人心的霍先生,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所以,你在包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霍听澜睫毛一颤,他偏了偏头,像是要故意藏起什么,表情变得不甚分明。

    乔鹤的指尖沿着霍听澜的侧脸一路向上,她慢慢抚过他英俊的轮廓,在眼尾处停下来,沾着口红的拇指印过去,留下一点儿淡淡的红。

    那抹红,冷厉又艳烈,映着他精致的眉眼,有种妖冶的味道,慵懒缱绻。

    真正的人间绝色。

    “我的感情不是空穴来风,我的信任也是,”乔鹤的掌心贴合着霍听澜的侧脸,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给他支撑,“它们源自我的所见所感,我说我相信你,并不是盲目的,所以,不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很坏。有些事情,现在你还不想告诉我,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调整,也给你时间弄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向你走了九十九步,接下来的一步交给你了。”

    霍听澜在乔鹤的触碰和话音里闭上眼睛,睫毛漆黑纤长,像极了他写瘦金体时那笔鲜明的回锋。

    乔鹤踮高脚,吻了吻他的眼睛。转身时,她隐约感觉到腕上一紧,似乎有人拉了她一下,只是一瞬,又很快放开。

    乔鹤并没有回头。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再纠缠,就是啰唆了。

    乔鹤走到下楼的地方,看见蹲在拐角处听墙根的周奕杨和方可期。两人人手一桶爆米花,肩并肩脚挨脚,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周奕杨一颗爆米花刚丢进嘴里,便对上乔鹤的视线,险些呛住,立即说:“我俩刚刚才来,没看见太多少儿不宜的情节。”

    方可期险些把白眼翻上天灵盖,心想,老板你真是不打自招。

    她没搭理周奕杨,举着零食桶跑到乔鹤身边,抱着乔鹤的手臂说:“乔薄荷,你怎么可以这么帅!”

    强吻说教一条龙,刀砍三观还能占便宜,我的妈,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乔鹤无奈地推了下方可期的脑门,说:“走了,回家。”

    乔鹤拉着方可期从周奕杨身边走过,周奕杨犹豫半秒,出声叫住她。

    乔鹤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半回头,灯光下,明眸皓齿,红唇盈盈,美而不自知,越发显得别有风情。

    周奕杨斟酌半晌,试探地开口:“其实,听澜这个人吧……”

    “你不用替他解释,”乔鹤笑了笑,声音很好听,“我没有打算放弃他,也不是在怀疑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自救者天救。神明会率先帮助那些试着拯救自我的人。我相信霍听澜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等他。”

    周奕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朝乔鹤竖了竖拇指,说:“你会等到他的。”

    74)

    乔鹤和方可期没有开车来,周奕杨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去,被乔鹤拒绝了。她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后,降下车窗同周奕杨挥手说再见。

    周奕杨回去时,霍听澜依旧站在原处,手上夹一根烟,却没点,指尖在上面反复轻磕。

    不时有客人路过,尤其女客,总会多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明明很年轻,气质却沉得厉害,黑色衬衫将他妥帖包裹,脖颈修长,身形是少见的挺拔,有种神秘又阴郁的味道,非常吸引人。

    大概是看得时间太久,被察觉,霍听澜抬头瞥了一眼。

    无意识的一眼,瞳仁极黑,眼尾处薄涂着一点儿殷红,两种颜色在他眉宇间碰撞,混出一种夺人心神的英俊。

    女客人呼吸一滞,加快脚步,匆匆走了,与周奕杨擦肩而过。

    周奕杨没注意到那位女客神色有异,他走到霍听澜身边,夺下霍听澜手上的烟,说:“戒了吧,好不容易把嗓子养好,可经不起糟蹋。”

    康建辉出事那年,霍听澜抽了太多烟,险些弄坏嗓子,很长时间都不能大声说话。

    霍听澜没作声,周奕杨拿肩膀撞了撞他,说:“虽然我对爱不爱的破事没什么兴趣,但那个姓乔的小女孩挺不错,聪明、通透、懂事儿,还挺漂亮。你呢,像寒玉翡翠,卖相好,价格高,但是冷心冷肺,暖不热。她呢,是和田暖玉,就像我前几天收的那对羊脂古玉的手镯,用行话说叫触手生温。一冷一暖,天造地设呀,我觉得你俩挺合适。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没兴趣,我可……”

    “一直没告诉你,”霍听澜打断他,“你收的那俩镯子全是假的,阿富汗玉仿造的,更不是什么古玉,比1982年的拉菲还年轻。”

    周奕杨张了张嘴,半晌,发出一声哀号:“不是吧!那可是我高价收的!高价!”

    惦记我的人,活该被骗!

    霍听澜没说话,只在周奕杨肩膀上拍了拍,示意兄弟节哀,转身走了。周奕杨问他去哪儿,他也没理。

    75)

    乔鹤让司机师傅先送方可期回家,然后再去枫叶胡同。出租车进小巷不方便,停在巷口,乔鹤这时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手包里也没有现金。她让司机稍等,她回家取钱,司机明显不太高兴,让她动作快些。

    乔鹤脚步匆匆,巷子里路面不平,鞋跟又细,她险些崴脚,狼狈间有人扶了她一下,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指根根修长。

    乔鹤脑袋里忽然跳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会是霍听澜吗?

    她饱含期待地抬起头,却看见程璟川眉宇紧蹙,说:“这么大个人,连路都走不好?”

    乔鹤收起失望的表情,小声说:“师哥,你能借我点钱吗?”

    程璟川帮乔鹤付了车费,转身回来,看见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站在青石小路上。

    乔鹤的脚生得秀气,皮肤又白,站在那里,像落了把珍珠。街灯的光亮落在她身上,显出一点点单薄。

    见程璟川看着她,乔鹤有些不好意思,说:“鞋跟断了。”

    程璟川脱下身上的外套,递过去,说:“披上,我背你。”

    乔鹤一愣,正要拒绝,程璟川忽然说:“我是你哥哥,难道要我看着你光脚走回去?”

    这一声哥哥,像是在乔鹤心头戳了一下。

    她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深知亲人可贵。于是,没再推拒。

    程璟川个子很高,又偏瘦,背上骨骼清晰,硌得乔鹤生疼。她双手绕过去,虚拢在程璟川身前,小声说:“师哥,你该多吃点,太瘦了。”

    程璟川慢慢朝家里走,语调平平:“怎么,心疼我?”

    “有点硌……”乔鹤说,“等你找了女朋友,结婚的时候是要背媳妇的,万一嫂子嫌不舒服,不嫁了,可怎么办?你得有忧患意识,未雨绸缪!”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程璟川脚步一顿:“再啰唆,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乔鹤连忙抱住他的脖子,说:“我错了,我错了。”

    夜色渐深,小巷里浮起薄薄的雾,四周一片安静,这氛围莫名温馨。

    程璟川看着投映在地上的影子,轻声问:“你穿这么漂亮,去约会了吧?”

    乔鹤犹豫着回答:“不算约会,但是……”

    但是接吻来着,还惹了一肚子气。

    程璟川心下了然,没再追问,只说:“约会也要注意时间,不可以太晚回来,家里人会担心的!”

    今天程璟川温柔得出奇,乔鹤不想惹他生气,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小巷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比平时暗淡一些,家门近在咫尺,程璟川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大门上的铜环,问了一句:“在你心里,我一直都不算一个好哥哥吧?”

    乔鹤一愣。

    程璟川继续说:“脾气坏,脸色臭,说话难听,还嘲讽你的工作。”

    “师哥,”乔鹤简直要吓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这么反常啊?不会失恋了吧?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力见儿啊,连我们枫叶胡同一枝花都敢甩?你把她名字报给我,我去帮你亲她,占她便宜!咱们兄妹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占便宜就相当于你占便宜,我亲就相当于你亲!”

    好不容易攒起来点细腻的小心思,被乔鹤两句话就给搅和散了,程璟川重重一叹,嘀咕:“难怪一把年纪了,初恋还在,月老就是给你牵根钢筋做的红线,也能让你掰折了。”

    乔鹤没听清,探了探脑袋,问:“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是你哥,”程璟川避了避,故意不让乔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是。如果外头的臭小子敢对你不好,你就告诉他,我哥会来揍你的!”

    许是夜晚加深了脆弱,也可能是先前在霍听澜那里受了委屈,乔鹤只觉鼻头一酸,眼圈隐隐发痒。她低下头,在程璟川的肩膀上蹭了蹭,抱怨:“好端端的你煽什么情嘛!非要把我弄哭是不是?谁说你不是好哥哥了?小时候,谁用奖学金给我买糖吃?谁送我上学给我拎书包?谁带我去游乐场?你脾气的确坏,脸色确实臭,讽刺我的工作,笑话我笨,也是事实,但我又不会跟你记仇!”

    乔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侧了下头,枕在程璟川肩膀上,小声说:“你是哥哥呀,谁会和哥哥记仇呢。”

    你是哥哥呀……

    只因这一句,程璟川心头涌上无数的情绪。

    他想说,其实,我思考了很久,我不想做你哥哥。

    他想说,你给予霍听澜的眼神和感情,也是我想得到的。

    在你一心想着他的时候,也有我在牵挂你。

    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喜欢是藏不住的,不喜欢也是,你看向我时,眼睛里带着分明的界限。将我圈进亲情的范畴里,不曾有半分逾越。

    他有这么多话想对她说,却又不适合再说。

    程璟川微微抬头,夜空一望无际,像昂贵的天鹅绒,群星璀璨,亦斑斓。

    宇宙这样浪漫,人间终是温柔,谁没有一点儿爱而不得呢。

    程璟川这样安慰自己,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仗着乔鹤看不见他的脸,给了自己短暂的纵容。

    哀伤在他眼中深深浮现,又被重重压抑。

    然而,只有一瞬。

    他很快收敛好情绪,又是英俊凉薄的样子。

    高傲如他,理智如他,冷静如他,优秀如他,即便爱一个人,也会权衡利弊,算明得失。感情只是他生命里很小的一部分,做不出歇斯底里的丑态,也没有横刀夺爱的兴致。所以呀,既然明知得不到,就该洒脱放手,强行把蝴蝶圈在掌心,只会加速它的死亡。

    天,将明未明时,最美。爱,欲言又止时,动人。

    止步于此,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他还是哥哥,永远是哥哥。

    有人为爱妥协。

    也有人屈服于亲情。

    76)

    程璟川让乔鹤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他去帮她拿拖鞋。

    乔鹤欠费的情商缓慢运行,试探着问:“师哥,你真的没有失恋吗?”

    他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反常。

    程璟川抬手将鞋子丢过去,面色不善地瞅着她,问:“你是不是特别想看我被人拒绝或甩掉?”

    乔鹤翻了个身,跪坐在凳子上,凑近程璟川,笑眯眯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程璟川挑眉:“假话是想,真话是非常想,对不对?”

    小伎俩被戳穿,乔鹤也不尴尬,还嘴硬,说:“物以稀为贵,一直是女生追你,我都没见过你被人拒绝。”

    月光下,她笑得那样好看,程璟川忽然想摸摸她的眉眼,手伸出去,才发觉这动作有多么不妥。最终,只是落在乔鹤的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一如寻常的兄长。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我已经被人拒绝过了。

    那个人就是你呀。

    程璟川没留在家里过夜,跟乔鹤说过晚安后,就走了。踏出家门前,乔鹤打着呵欠叮嘱他路上小心。

    程璟川站在门廊下,周身天光尽退,灯火隔绝,只有阴影团团缭绕。他个子那么高,身形挺拔,连回头之类的小动作都做得比旁人好看,视线在乔鹤身上短暂停留。

    若那时,乔鹤也能去看一看程璟川,一定会被他眼中潜藏的温柔所震撼。

    原来,她一向倨傲冷漠的小师哥,也会有这样细腻缱绻的神情。

    程璟川走到巷口时,刚好有出租车开过,他没有伸手去拦,而是走向停在树影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慢慢降下,飘出点烟草味。

    程璟川同坐在里面的人打招呼:“霍先生。”

    帮乔鹤付车费时,程璟川就注意到了这辆巴博斯,也猜到了车里的人是谁。他故意没作声,想看一看姓霍的能有几分耐心。

    霍听澜灭掉手上的烟,声音平淡:“去哪儿?捎你一程。”

    程璟川笑了笑:“在门口守了半天,连跟她说句话都不敢,吵架了吧?”

    霍听澜看着他:“怎么,你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你是君子,”程璟川在半降的车窗上轻轻一敲,“难道我就是小人?目光不要太狭隘。”

    霍听澜也笑了,单手扶着方向盘,说:“算不上吵架,只是我有一些私事没有处理好,暂时不方便见她。又有点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她平安就好。”

    夜晚,路面清净,霍听澜将车速掌控得很好,不快也不慢。

    程璟川扭头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知道吗,自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不喜欢你。”

    霍听澜没作声,程璟川继续说:“因为你是乔鹤最喜欢的类型,我能看得出,你们身上有很多共通的东西。向往、热忱、对从事职业的敬畏,我知道你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

    “最重要的一点,”霍听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我长得好看,而你妹妹是个颜控。”

    程璟川抿着嘴唇,半晌,一声长叹:“好想打你呀。”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笑了。

    霍听澜说:“我以为你会在牛角尖里再待一段时间。”

    “你是君子,我也不是小人。”程璟川说,“你为人磊落,我也坦坦****。我的确喜欢乔鹤,可生活里,不止有爱和不爱。我以哥哥的身份在她身边十几年,这种定论下,却任由自己的感情发生倾斜,是我没有处理好,与她无关,她不需要知道,更不必为此背上负担。”

    “你和我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我,”霍听澜说,“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不再是敌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因我而产生什么误会,”程璟川叹了口气,“毕竟,乔鹤有点神经大条,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孩子。”

    不擅长?

    霍听澜内心一叹,想着,那是你没看见她如何追我的!

    砸我心门,戳我心肺,她可擅长了!

    车停在校门口,程璟川向霍听澜道谢。

    他推门下车,又想起什么,回身对霍听澜说:“千万不要觉得我不争不抢的样子很可怜,更不要觉得我主动退出是为了成全你们。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希望你能明白。”

    听程璟川这样说,霍听澜也从车上走下来。

    两个人身量相仿,站直时,都是白杨树般挺拔。霍听澜拿出烟盒,分了一根给程璟川,然后又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里蹿起火苗,照亮他的眼睛。

    “我有个弟弟,同父异母,他出生的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霍听澜唇间噙着一点儿烟雾,“总有人问我,你不搭理你弟弟,不和他玩,不对他笑,是不是讨厌他?你一定恨死他了!我认真地想了很久,我发现我不恨,但是,对他,我也没有多少爱。小时候,我喜欢躲在外公的书房里看瓷器,渐渐地,我发现我和瓷器一样,外表光鲜,内里却是冷的。我可以快速背下整本古籍,却很难在情感上和人产生共鸣。我心上缺了一块,乔鹤的出现,刚好填补在那里。她给我的感情,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让我变得更完整,我很珍惜,所以,才需要更多时间认真面对。”

    程璟川磕了下烟灰,说:“这些话,你应该对乔鹤说。”

    “还不到时候,”霍听澜背倚着车门,看着头顶的夜空,眼神深邃如汪洋,“我要给她的东西很多,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放下戒备,允许我靠近你妹妹。我是来爱她的,绝不会伤害她。”

    听到这里,程璟川终于笑了,眼神和善。

    一直以来,他和霍听澜的关系都是扭曲的,对彼此恶意揣测,互相嘲讽,针锋相对。

    如今,他们的关系终于明朗。

    程璟川只是乔鹤的哥哥,先前的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霍听澜尊重他的感情,理解他的决定,甚至钦佩他的为人。

    月光下,站在车前的两个男人,同样年轻,同样的坦**和磊落。

    无论执着还是成全,都有着倨傲的风骨。

    即便爱而不得,也无法让他们变得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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