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送你一颗小桃心 > 正文 Chapter 10 太阳温暖你,星星来见你

送你一颗小桃心 正文 Chapter 10 太阳温暖你,星星来见你

所属书籍: 送你一颗小桃心

    77)

    也不知道算不算冷战,直到那件“洛水女神”雕刻完成,抛光出货,乔鹤都没有联系过霍听澜。那家伙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动态,微博也很少更新。乔鹤近乎怅然地想,原来,跟一个人失去联系,是这样容易。

    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

    乔鹤将她新雕好的物件拿给程柳江看。

    蜡烛红的芙蓉石触感细润,白黄相间的底色上缀着片片红斑,浓处艳丽如枫,浅时似胭脂薄涂。华光溢射,极为夺目。

    料是好料,雕功亦属上乘。

    莲花水纹作底,繁复绚丽,往上,洛水女神婀娜而立,云髻精致,披帛飘逸。右手手指捏合,呈兰花状,兰指下,栾鸟灵动飞舞。

    人物的发丝和五官都用了阴刻线,表情雕刻细致,细细品味,能感受到端庄矜重的味道。裙摆衣褶繁多,刻痕道道清晰,绝无重叠或折断。

    镂空、阴刻、浮雕、透雕,整件作品处处精致,亮得喜人,润得无瑕。

    正午时分,机器房里日光明亮,棚顶的大灯也开着,世间华光尽汇于此,神女踏水而出,灼若芙蕖。

    乔鹤忐忑地开口:“师父,您看,我做得还行吗?”

    抛光机下还有未打扫的玉屑,亮晶晶的。乔鹤脸上不知打哪儿蹭了一道墨汁,程柳江伸手帮她擦了擦,转头问云林:“你觉得如何?”

    云林的脸色不算好看,支吾半天,说了一句:“还行,挺好。”

    “挺好?”程柳江笑了一声,指着“洛水女神”对云林说,“你把自己关在机器房里,心无旁骛地练上三年,三年后,也许你能做出这种‘挺好’。”

    云林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乔鹤没多留意,站在程柳江身边,扯着师父的衣袖,说:“我听出来了,这是夸我呢!”

    程柳江欣慰:“明天,师父亲手雕个小座给你,上漆晾干,然后连座带摆件,一并搁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如意轩出的都是好东西!”

    “不必摆,”乔鹤笑着说,“已经有客人给了定金。”

    程柳江一愣:“刚做完抛光,都没上架,这是卖给了哪位客人?”

    “肯定是那个姓霍的小白脸,”云林冷笑着,“在家门口出现过一次,我看见了。师姐不仅雕功上乘,如意算盘也拨得好,拿店里的东西做人情!有没有给你的情郎打个好折扣?低价收,高价卖,中间一转手,少说能吞个十万,师姐这是要攒嫁妆?”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账本就放在柜台下的小抽屉里,没锁,”乔鹤看着云林,“师弟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我和霍先生的确有些私交,当初我画不出设计稿,是霍先生给了我灵感,出图后,他很喜欢,就付了定金,把东西留下了。‘洛水女神’的定价和优惠,我都是按照店里规矩办的,账目和流水都可查,有没有亏空,一看便知!”

    云林被乔鹤噎得心虚,又不想表现得太窝囊,梗着脖子说:“师父身体不好,半隐半退,十天八天不踏一次店门,你成天耗在这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平账面!”

    “做假账?吃回扣?”乔鹤忽然一笑,放轻了声音说,“云林,如果你能把琢磨下三烂的心思挪出一半来,放在精进手艺上,都不会变得如此不济!”

    云林瞪圆了一双眼睛:“你说谁下三烂?”

    “说的就是你!”乔鹤瞄了程柳江一眼,见师父沉默不语,于是迈步逼近云林面前,字字清晰,“今天师父让你来,是为了看玉雕,看手艺,即便我私德有亏,也不妨碍在雕刻上技高你一筹!如意轩一向凭本事论英雄,我敢说我扛得起门上那块挂了百年的招牌,你敢说吗?损人利己也要掂掂自己什么斤两,把我贬下去,并不意味着能把你抬起来,因为你手上没本事,懂吗?”

    云林脸色涨红,转头去看程柳江,一声师父卡在喉咙里,叫不出,咽不下。

    “你看师父干什么?”乔鹤寸步不让,“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早前你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我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可事不过三,我总不能一直让你欺负着!有本事就亮出手艺,用技术比一比,让店里的伙计都来看着,成王败寇,我绝无二话!”

    云林脸色红了又白,被乔鹤逼得退无可退,沁了一脑门的汗。

    两个小徒弟唇枪舌剑,程柳江也面色沉重,他拍一拍乔鹤的肩膀,示意她点到即止。

    乔鹤压了压火气,后退一步,站到程柳江身后。

    程柳江看着云林,缓慢发话:“技有长短,人有高低。云林,入门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摸刻刀之前,要先把心思摆正,你的心摆正了吗?”

    “我心术不正,那师父呢?”云林红着眼睛,愤怒地嘶吼,“师父的心又偏向哪儿去了?璟川哥不好,我也不好,家里三个孩子,只有她乔鹤是好人,我们都比不上!”说完,不管不顾地转头跑了!

    78)

    好端端来店里看成品,却被小徒弟顶撞一脸,程柳江火气上涌,咳得几乎喘不上气。乔鹤险些吓哭,叫来小伙计将程柳江背进里间的小休息室,和衣躺下。

    乔鹤伏在床边,小声说:“师父,您别吓我,以后我再也不跟云林吵架了。”

    程柳江半靠着床头,喘了一会儿,才说:“云林说得没错,我是偏心,谁有手艺,谁肯下功夫,我偏心谁。以前,云林不肯练功,到了要交作业时才求你帮他捉刀的那些事儿,真当我老糊涂了,一概不知?手艺饭,不下功夫,是吃不上的。这条路,云林快走到头了。”

    乔鹤叹了口气。

    程柳江继续说:“我当初立誓不入玉协会,不参评奖项,是不愿跟那群老顽固扯皮。你还年轻,不要被这规矩束住。如今‘金玉奖’是行内最具权威性的奖项,获奖者能够迅速提升知名度,作品也更容易受到追捧,你不妨去试一试。入行以来,师父一直教育你,要淡名利而重功夫,可做生意的,哪能不依附市场?有价,还要有市。如意轩只是你的起点,不该是全部,师父希望你能走得更远,别把自己圈在这间小铺子里。”

    乔鹤愕然抬头。

    她一直以为程柳江收她在身边,是为了如意轩的延续。她必须竭尽所能,让这块招牌从一个百年走向下一个百年。

    程柳江咳得厉害,目光却和蔼。他拍拍乔鹤的手,哑声说:“好孩子,你有天赋,也有热爱,努力往前走吧。所谓传承,传的是技艺和信念,不单单是一块招牌。放宽眼界,也放开手脚,去做吧。”

    乔鹤隐隐觉得眼圈发热,她挨在程柳江手边,沉默良久,也思虑了良久,慢慢说:“所谓师父,如师如父,您收留我,养大我,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如意轩是您的心血,也是我的责任,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让它延续下去。您相信我。”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不过,”程柳江话音一转,脸上浮起些许笑意,低声说,“那个姓霍的小孩儿,长得确实不错。他来接你那天,我和你师母也都看见了。”

    乔鹤脸都红了,哭笑不得地想,一把年纪的人,还学会吃瓜了!

    那天,乔鹤跟程柳江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程柳江语重心长,说:“玉雕一行,不仅仅是生意,还是文化,是传承,无古不成今。”

    程柳江的话让乔鹤想到霍听澜。

    霍听澜说,这些孩子里,如果能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因为我今天讲述的东西而喜欢上瓷,喜欢上那些古老又辉煌的文化,都是一份莫大的功德。

    他的悲悯,不单单只针对某件碎裂的瓷器,他的眼睛看的是整个行业。

    那副精致的皮肉下,是赤诚的血,是纯挚的热爱。

    因为爱得太过真切,所以,霍听澜才会皱着眉头,用一种怅然并温柔的语调说,我希望这个行业是向上走的,而不是沿着污浊和混乱,一路沉下去。

    他很少发声,却竭尽所能,做好每一件他能做的事。

    他用一双手,穿过金色的时光之河,拂去经年的尘,拾起了许多正在被遗忘的东西。

    这样的人,怎么会忘恩负义。康建辉东窗事发时,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心痛。

    一手是抚养他七年的老师,一手是他挚爱的行业。

    他不是在做选择,而是在断臂,切肤之苦,他无处诉说,只能隐忍。

    乔鹤抬手覆上胸口,触摸到炽热的心跳。她想,他们明明好多天没有联系了,她却离他更近了一点儿。

    她在了解他,也在读懂他。

    79)

    若不是方可期打电话来,乔鹤险些忘了,她们约好要去综艺节目《古玩街》的录制现场做观众,看活生生的霍听澜!

    方可期还在努力撺掇乔鹤,说:“去吧去吧,万一霍先生一时激动,来个直播求婚,那多浪漫哪!”

    乔鹤嘴角抽搐,提醒:“节目是录播。”

    乔鹤尚在犹豫,方可期又一通电话打过来。她整个人都慌了,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说:“薄荷,怎么办?江爷爷……江爷爷好像摔倒了,他在家里,身边没有人!”

    江爷爷就是江枕的爷爷,和方可期同住一个小区,退休前是水厂技工,退休后专职遛鸟下棋。鸟养得极好,棋下得极烂,他每次看见方可期都会笑眯眯地问一句:“丫头,来一盘?”

    最开始,方可期没有领教过臭棋篓子的威力,陪江爷爷下了几盘,后来,她一见到他就绕着走,江枕的颜值都不能把她拽回来。

    没办法,这老头儿不仅棋下得烂,还耍赖,还悔棋,不讲棋德!

    江爷爷的老伴去得早,一直独居,午觉睡醒,出门扔垃圾,走到门口眼前猛地一黑,摔倒在电梯前。他手机里存着方可期的号码,不晓得什么时候拨了出去,方可期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像是重物砸地,接着,是虚弱的呻吟。

    方可期六神无主,甚至忘了她手机里有江枕的联系方式。乔鹤让她先打120,然后通知小区物业,让物业就近派人过去。

    方可期正在上班,连假都没请,直接打车跑回去,刚好看见江爷爷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四周围着不少人,方可期跟着上了救护车。江爷爷已经没了意识,额头磕破了,血一直流下来,衣服都染红了。

    方可期哭得稀里哗啦,说:“爷爷,您别吓我!我以后天天陪您下棋,您随便耍赖藏棋子儿,我再也不笑话您了!”

    江爷爷被诊断为突发性脑出血,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必须马上手术。方可期不是直系亲属,不能签字,正急得团团转,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个子很高,面容严肃,许是保养得宜,看上去还算年轻。看见方可期后,那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江枕的朋友吗?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江枕,他最近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绝对不能分心。”

    方可期惊得连哭都忘了,抖着声音问:“您是江枕的父亲?”

    江成彬眉心紧皱,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叮嘱:“不要告诉江枕,他正全力备赛!”

    方可期这才想起来,她有江枕的联系方式。

    手术室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江爷爷生死未卜。

    除了江成彬,再没有其他人赶过来,方可期想,这个人可能是江爷爷的独子。

    好冷静的独生子啊,她一个外人都吓哭了,他却只想着比赛。

    那得是多重要的比赛呀。

    方可期呆呆地看着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您跟江枕的关系不好吧?”

    江成彬面无表情:“江枕告诉你的?”

    “我猜的。”方可期低声说,“人以群分,江枕那么温柔,他一定不喜欢冷血的人,他一定不喜欢您。”

    对长辈说这样的话,很不礼貌。

    江成彬神色如常,不打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说:“谢谢你送老爷子来医院,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会支付感谢费。这里也不需要你了,回去休息吧。”

    方可期摇摇头,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说:“我不是江枕的朋友,而是江爷爷的邻居。江爷爷是特别好的人,我要等他平安出来,不然,我不放心。”

    乔鹤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

    方可期神色忐忑,坐立难安,另一边的中年男人不停地接打电话,嘴里全是合同、股票、会议时间,以及一串乔鹤听不懂的金融名词。

    简直分不清谁才是江爷爷的亲人。

    乔鹤猜到了中年男人的身份,却没兴趣跟他打招呼,走到方可期身边,抱住她。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浑身插满管子的江爷爷被送进了ICU,医生说病人的情况不稳定,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江成彬点头,在单据上逐一签字后,让助理留在医院守着,他说他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耽误不得。

    临走前,江成彬再度强调,先不要告诉江枕,他现在不能被打扰。

    “真奇怪呀,他怕错过会议,却不怕错过见江爷爷最后一面。”方可期缩在乔鹤怀里,语气困惑,“世界上有无数场会议,可只有一个江爷爷呀。开会怎么能比江爷爷的安危更重要呢?薄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乔鹤叹了口气。

    方可期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忽然说:“我得通知江枕。万一……万一,他见不到爷爷最后一面,该多遗憾哪。”

    80)

    江枕到底来迟一步。

    江爷爷因医治无效,于20点15分逝世,半个小时后,江枕赶到医院。

    只差了半个小时。

    江枕穿着黑色外套,很瘦,也很高,快步走过光影暗淡的走廊,背影嶙峋且孤单。

    夜色自窗外漫进来,像一匹浓黑的天鹅绒,方可期一眼就看见江枕,很快,又别开视线。

    不敢看他,也不敢告诉他。

    江枕大步走到方可期面前,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爷爷呢?我爷爷,在哪儿?”

    方可期说不出话,只觉江枕的手指冷得像冰。

    那温度,刀一样刺在她心头,掠起惊颤般的痛感。

    江成彬接到助理的通知,匆匆赶过来,看到江枕也在,顿时皱眉,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儿?谁通知你的?”

    小护士在这时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沓单据,说:“家属节哀,还有几个需要签字的……”

    话没说完,就看见江枕的脸色急速白下去,小护士有些不忍,止了声音。

    方可期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江枕的名字,带着哭腔。

    江枕似乎被那点哭声吓到了,肩膀微微一颤,接着,他疯了似的朝江成彬扑过去。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小护士高声提醒:“这是医院,不可以胡来!”

    江枕双手抓住父亲的衣领,他指骨修长,因为用力,手背上暴起青色的脉络,狰狞得近乎病态。

    江枕眼睛里蓄满了泪,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江成彬,你是人吗?爷爷在抢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通知我?看看你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知道死去的人是谁吗?是我爷爷!是养大我的人,也是生你养你的亲爹!”

    江成彬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枕一米八几的个子,几乎摔出去,尖锐的耳鸣掩盖一切声音。

    他单手撑着墙壁,喘不过气似的哽着,胸腔里压出沉闷的呜咽。

    方可期被那一巴掌吓住,连哭都忘了,一脸震惊地看着那父子俩。

    江成彬缓步走到江枕面前,声音沉静,慢慢地说:“爷爷活着的时候,你我该尽的孝都已经尽到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什么分别?该走的人终究是要走的!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外人看见你没出息的样子!”

    方可期想过去扶江枕,江枕转头看她一眼,抹掉嘴角沁出的血痕,平静地说:“你走。”

    乔鹤拉住方可期的手臂。

    江枕继续说:“离开这儿,别看!”

    方可期哭着摇头,江枕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乔鹤,说:“带她走,举行葬礼的日期定下来后,我会通知你们的。现在,离开,什么都别看。”

    方可期实在心疼,她顾不得江枕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伸出手,摸了摸江枕被打红的半边脸颊。

    她哭得厉害,眼泪落在手腕上,一片淋漓。

    江枕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星清浅的温和,他放柔音调,说:“听话,先离开,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看见。”

    方可期是被乔鹤硬拖进电梯的,她一直在哭,眼睛和鼻尖都红了,小声叫着江枕的名字。

    江枕背对着电梯门,没再看她,强硬地和江成彬对峙。方可期却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走到住院部门口,方可期忽然停住,她勉强止住眼泪,哑声说:“薄荷,你先回去吧,我不能走,我不能把江枕一个人扔在这儿。”

    乔鹤有点犹豫。

    方可期继续说:“你也看到了,江枕好像只有爸爸和爷爷两个亲人。爷爷不在了,爸爸又……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就算他不喜欢我,作为普通朋友,我也想陪陪他。”

    这小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着实有几分韧性。

    乔鹤只说:“你等江爸爸走了再过去,江枕不想让你看到他们吵架的样子。”

    方可期缓慢地点了下头。

    住院部的大楼足有三十层,站在外面抬头仰望,会有些许眩晕的感觉。

    方可期恍惚想起一个在网站上看到的句子——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到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方可期抹掉眼底满溢的泪水,她想,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如果神明能听见凡间的诉求,请你行行好,温柔一点儿,保佑江枕,让他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难过。

    81)

    江爷爷下葬的时间很快确定下来。江成彬经济条件很好,葬礼办得非常体面。

    江枕穿着纯黑的定制西装,清瘦挺拔,头发和眼睛,一并是黑色的。他几乎不说话,沉默背后,是巨大的疲倦和哀伤,看向江成彬时,眼神里又浮起凌厉的恨。

    方可期和乔鹤一同来参加葬礼。

    方可期附在乔鹤耳边,小声说:“江枕的状态不对劲,太糟糕了。他是那么温和善良的人,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极端的悲伤和怨怼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方可期忧心忡忡:“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哪……”

    那晚,在医院里,江枕和方可期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方可期,自己是非婚生子,他出生时,江成彬还不满二十岁。他的母亲是江成彬的初恋女友,两个人没打算结婚,也不打算养孩子,偷偷把他扔在了福利院门口。抛弃他那天,天气恶劣,下着很大的雨,雨水呛进他的呼吸道,造成肺部感染,他险些没能活下来。是爷爷把他接回家,抚养他,给他治病。

    后来,江成彬外出打拼,整整十年,没有回过家,偶尔打一通电话回来,只是问候江爷爷,从来没有关心过江枕的死活。

    生而不养,为弃。

    江成彬抛弃了他,可是,男孩对父亲,总有着天生的崇敬感,江枕依旧渴望能亲近父亲。他知道江成彬喜欢围棋,就努力去学,十岁获少年组冠军,十九岁直升九段。外人都说,他是少年天才,前途无量,和荣誉相比,江枕真正想得到的只是一句认可。

    他希望江成彬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儿子,你做得很好。

    “我心里清楚,江成彬早就不要我了,”江枕说,“没关系,我不怨他,我有爷爷。只要爷爷在,我什么都不怕。现在,爷爷走了,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不在了……”

    江枕坐在地上,背倚着医院走廊里冰冷的墙壁。方可期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神情惨白而空旷,连悲伤都淡了,只剩空茫,仿佛灵魂被吹扬起来,纸屑般飘散,无可依傍。

    也是在葬礼上,方可期见到了江枕喜欢的人。

    那个女人叫唐静璞,是江成彬的秘书,穿深色套装,戴银色腕表和铂金质地的首饰,知性干练,很精致的职场丽人。

    丧礼现场人很多,大部分是江成彬的生意伙伴或公司下属。

    人影交叠的间隙,唐静璞走过来,她手上拿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江枕手边,说:“再怎么任性,你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跟江总吵架,这些年,江总过得并不轻松,你要多体谅他。”

    江枕没休息好,有点发烧,整个人异常憔悴。他嗓子哑得厉害,说不出话,也没接那瓶水,只是挥开了唐静璞伸到他面前的手。

    江枕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方可期却忍不住了,她很想拽住唐静璞的衣领质问她!

    方可期要说话,却被江枕拦住了。

    天气不好,下着蒙蒙的雨,江枕一手接过方可期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一手搭上方可期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防止她被雨水淋到。

    唐静璞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眼神沉了沉,说:“江枕,你一直是明白事理的,我相信……”

    “我的确明白事理,只是明白得太晚了。”江枕咳了一下,哑声说,“有两件事,我不该去做。第一件,是为了迎合江成彬的喜好去做职业棋手;第二件,是对你有好感。”

    唐静璞还算沉得住气,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激的神色。

    江枕脊背笔直,黑色西装衬出周身棱角。他清了清嗓子,语调缓慢,声音却清晰,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简单的道理,唐小姐似乎永远都记不住!”

    唐静璞有些难堪,不自然地抿着嘴唇。

    周围人多,有些吵,江枕觉得头疼,他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方可期不知在想什么,没跟上江枕的脚步,险些走到伞外。江枕极自然地将她拉回来,揽在身边。

    两个人的身影紧挨在一起,慢慢被雨雾淹没。

    82)

    举行葬礼那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新一期《古玩街》的录制也是在那一天。乔鹤没能赶去现场,她不知道,霍听澜出事了。

    节目录制地点在电视台的二号演播厅,时间还没到,参与录制的嘉宾都聚在后台的休息室,喝茶聊天。节目组请来的几位专家年纪都偏高,霍听澜最小,跟这些人差着辈分,他又来得晚,于是,一进门先挨个鞠躬,嘴上叫着张老、许老之类的敬称,说着晚辈经验不足还要仰仗老师关照的客气话。

    姿态放低,尽量做到谦逊周全,免得让人挑他毛病,再牵扯上他外公。

    即便他这样小心,依然有人不满意。

    那人叫常君庭,当地博物馆的研究员和鉴定专家,论年纪,比霍听澜的父亲还要大上几岁。传闻,他年轻时曾想拜入林敬宗林老先生门下,没能如愿,颇有微词。

    霍听澜要与他握手,常君庭反而端起茶杯,故意让霍听澜尴尬。霍听澜笑了笑,也不在意,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老先生们对坐闲聊,其中一位说最近收了一幅画,是清初画家王原祁的真迹,很是喜欢。

    常君庭嗤笑一声,说:“有钱真好哇,想买什么买什么!年纪轻,没资历,没水平,又怎么样,有个好出身,再有个好爸爸,照样能捧到专家学者的位置上,到处照样撞骗。这样的人,早晚出事儿!”

    指桑骂槐。

    休息室里静了一瞬,余下的几位老先生没搭腔,明面上端杯喝茶,余光却纷纷飞起,看向角落里的霍听澜。

    这一期专家团都穿着黑色中山装,立翻领,领角整齐,庄重沉着。

    霍听澜坐在那里,双腿慵懒地交叠,器宇不凡。他的手臂斜搭在椅子扶手上,袖口下,五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知,保养得宜。

    常君庭的那句年纪轻出身好,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霍听澜只当没听见,依旧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常君庭一看霍听澜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就觉得牙根发痒。

    对于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霍听澜的存在,就是个异数。

    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近乎突兀。

    博宝鉴定这一行最注重经验和年份,在座的几位,哪一个没有几十年的从业资历,他们跟古玩打交道的时间,算下来,比霍听澜的年纪都大,凭什么让个小辈儿跟他们平起平坐?又凭什么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抢尽风头?

    林敬宗去世前,反复叮嘱霍听澜不可过分炫技,就是看透了这群人的小心思。

    面对年轻一代的崛起,胸怀宽广者,会庆幸,后继有人,我辈之福;狭隘者,便会觉得冒犯,哪个辈分的小东西,也敢和长者分庭抗礼,太没规矩,不成体统!

    这个世界一向如此,有人思虑传承,有人排除异己。

    霍听澜年轻、英俊,出身显赫,恃才傲物,桩桩件件,每一样都精准地戳在常君庭的肺管子上,让他暗自咬牙。

    83)

    “前几天新出了个笑话,不知几位听说没有?”常君庭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本地有个地产商,财大气粗,暴发户的做派,没见识。收了个天青釉的盘子,非说是宋汝窑,自以为捡了漏,非常得意!私下显摆不算,还要在饭局上拿出来,结果怎么样?被柯文冶柯老先生当众打脸——假的!假得不能再假!钱能买来鬼推磨,但买不来真才实学,草包永远是草包!”

    最后一句极为铿锵,霍听澜都想站起来给常君庭鼓个掌,顺便告诉他,老年活动室的合唱团缺个领唱,我看您挺合适。

    收假买赝,在行里就像喝水吃饭,根本不值一提,既然被拿出来,就说明另有玄机。

    比如,霍听澜的父亲好像就是地产商,财大气粗。

    几位老先生心有七窍,继续端杯喝茶,并不接常君庭的话头。

    霍听澜却睁开了眼睛,轻笑一声,说:“地产商买古董被骗,不稀奇,更算不得笑谈,世界上多的是内行忽悠外行的好玩事儿。”霍听澜唇边勾着点笑,眼睛却是冷的,直刺向常君庭的面门,“就怕有些内行自诩专家,在高位上待得太久,目无下尘,见不得后辈青出于蓝,看到年轻人出头,就咬着后槽牙想把人家踩下去。最大的念想是同行全都平地汽化,只留他一个,呼风唤雨。这种容不得人的狭隘之徒,才是行业之哀!常老以为呢?”

    霍听澜字字句句,全都瞄着常君庭的眼珠子、肺叶子,扎得稳准狠。常君庭一腔火气直顶天灵盖,却碍着身份和地位不好发作,闷得脸色都变了。

    这时,场务敲门进来,通知几位老师准备进棚录制。

    霍听澜率先起身,恭敬地请几位老师先走。

    人影交错的间隙,常君庭狠剜了霍听澜一眼。

    录制过程按部就班,意外出现在观众提问环节。

    那时节目已经录制了将近五个小时,临近尾声,专家团的几位都有些疲惫。台本所示,这次的提问涉及书画和杂项,由另外两位老师负责,不需要霍听澜解答。

    麦克风在观众席里传递的间隙,霍听澜低下头,食指关节抵住眉心,用力按了两下,稍做放松,就在这时,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霍听澜霍先生。”

    霍听澜立即抬头,看见观众席上站起一个年轻女孩。

    不知是不是认错了人,霍听澜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

    女孩说:“霍先生曾被陶瓷设计名家康建辉先生收为弟子,学艺七载。七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几乎贯穿了您大半个学生时代,康建辉的教导对您一定有着深重的影响。可是,四年前,康建辉却因涉嫌文物走私制伪售伪被警方缉拿,网络上至今仍留有许多报道。对于恩师的所作所为,霍先生是否知情?您选择了秉公灭私,还是隐瞒不报呢?”

    秉公灭私,背弃恩师,是私德有亏;知情不报,窝藏包庇,是于法不合。

    两个选项,哪一个都能让霍听澜万劫不复。

    被同行戳烂脊梁,都算是轻的。

    现场一片哗然。

    编导立刻指挥场务收走了女孩手里的麦克风。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常君庭拍案而起,怒道:“霍听澜,你把话说清楚,你有没有干过那些龌龊勾当?你可是林敬宗林老的外孙啊!老先生在天有灵,若知道他的后人竟堕落至此,该是何等心情?你这个……这个……”

    话音骤然顿住,常君庭脸色发白,呼吸不畅,像是要晕厥。

    他先前那几句话,明显“避轻取重”,使足了气力,要把霍听澜钉在窝藏包庇的耻辱柱上。

    毕竟,前者是私德,后者却是犯罪。

    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将常君庭扶住,用对讲机通知医护人员立即赶往休息室。

    霍听澜冷眼看着常君庭做戏,有些好笑地想,姓常的能被他气晕?笑晕还差不多!

    常君庭日盼夜盼,就盼着他能摔进泥里,现下,美梦成真,可喜可贺!

    常君庭那几句“斥责”让现场越发混乱,编导不得不宣布录制暂停,嘉宾先去休息室稍作休整。

    霍听澜垂下眼睛,很轻地叹了口气,耳边闹哄哄的,全是杂音,让他觉得疲惫,好像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

    有人在怒斥,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质问。

    《古玩街》播出至今,热度能持续走高,霍听澜当记头功。他外貌出色,谈吐风趣博学,在一众枯槁的老专家中,堪称独树一帜,风华绝代。

    出尽风头是他,被反噬时,千夫所指自然也是他。

    摄影棚是不准观众携带手机、相机等设备进入的,这一场闹剧,不会有视频流出去,但是,悠悠众口呢?

    这么多人看着,听着,一传十,十传百,在那些流言里,他霍听澜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还有机会解释吗?他解释得清吗?

    你是否涉嫌窝藏包庇?

    我没有!

    那就是背弃恩师喽?

    我……

    你说话!你解释啊!

    你若没有背叛,为什么愧疚至今?

    老师的死,若真的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愧疚?

    你不安,因为你于心有愧;你有愧,是因为你害死了自己的老师。

    霍听澜,你害死了你的老师!

    仿佛有黑色的雾气团团涌出,扭曲着,虬结着,将他包围。

    又来了,又来了!

    他捂住眼睛,耳朵还能听到;他捂住耳朵,眼睛还能看到。

    看到混乱的人群和愤怒的脸,听到诸多质疑和……

    那声枪响。

    84)

    恍惚中,时光似乎退回到了四年前。

    冬天,北宁市风雪漫漫。

    康家的院落里挂起漂亮的红灯笼,就要过年了。

    康建辉近几年老态明显,两鬓都白了。他坐在窗前的旧藤椅上,目光深邃慈爱,静静地看着霍听澜。

    看着他亲手教出的徒弟,他唯一的徒弟。

    霍听澜脊背笔直,膝盖却弯下去,落在地板上,很轻的一声。

    “是我在背后收集证据,”霍听澜嗓子全哑了,“也是我把证据交给警方的。”

    康建辉笑了一下,平静地开口:“这条黑色产业链运行二十几年,若不是我故意露出破绽,凭你个毛头小子,你以为你找得到那么多重要物证?”

    霍听澜猛然抬头。

    康建辉淡笑着:“我早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我已经陷得太深。利益牵扯,我盲目抽身,我的家人就活不了了。所以,我借你的手,来结束这一切。”

    “你做得很好!”康建辉拍着霍听澜的肩膀,“你一直都很好。”

    “老师,还有时间,您去自首吧,在警察来之前!”霍听澜几乎支撑不住,他发着抖,语无伦次,“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我会想办法!老师,您相信我……”

    当初,我陷在黑色的情绪里,是您救我,如今,换我救您。

    老师,您相信我。

    “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改过自新。”

    康建辉的目光飘向远处,窗外,是酝酿了一冬的风雪。

    无数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苍穹无尽,黑暗无尽。

    无边无尽。

    “我错得太久了,身败名裂,没人能救我。”

    霍听澜脸色煞白,他很难受,却哭不出,整个人闷得像要炸开。

    “这么多年,我唯一欣慰的事,就是把你教得很好,”康建辉的掌心落在霍听澜头上,轻轻抚摸,动作和眼神都满是慈爱,“没有辜负你叫我一声老师,也没有愧对林老临终前的嘱托。到了地下,我也能给我的老师一个交代了。”

    霍听澜的眼睛终于红了。

    他在康建辉的声音里听到了诀别。

    老师在向他告别。

    他救不了他的老师。

    他把老师逼上了绝路。

    “你很好,孩子。”康建辉近乎温柔地看着他,“所有的过错,都是我一人犯下,与你无关。千万不要心怀愧疚,孩子,该愧疚的人是我,不是你。”

    霍听澜眼眶通红,他咬住嘴唇,齿列间泛起血液腥咸的味道。

    他想哭,想喊,却没有任何力气。

    心脏紧缩成一团,痛不可当。

    “好孩子,今后的路,要靠你一个人走了。”康建辉咳了一声,“除了骂名,老师没什么能留给你,这一次,是我拖累你,对不起了。”

    窗外,警灯闪烁,尖锐的鸣笛几乎将耳膜刺穿。

    霍听澜握着康建辉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什么都说不出,舌底压着浓烈的血腥。

    脑袋和心脏同时剧痛。

    剧烈的痛苦。

    “站起来,孩子!”康建辉的手压住他的肩膀,重重一按,“该跪的人是我,不是你!

    “站起来!

    “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不要哭,更不要为我求情!

    “记住,是我罪有应得!

    “我犯过的错,你不要再犯。我没做到的事,你要替我做到——

    “不沾罪行,磊落光明!

    “你一定要做到!

    “孩子,走吧……”

    起风了,暴雪茫茫。

    霍听澜走在空旷无人的院落里。

    红灯笼挂在高处,飘**摇晃,灯影寥落。

    警灯的光芒越来越近,鸣笛声震耳欲聋。

    “砰”的一声。

    是枪响,自身后的屋子里传来,撕破风声,也撕破寥落的灯影。

    只是一瞬,很快,又归于沉寂。

    更多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长夜无际,苦寒无际,无边无际。

    一切都结束了。

    风呛进喉咙,霍听澜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他不停地咳,唇边溢出血色,胸腔震**出剧烈的痛感。

    他张大嘴巴,想疯狂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嗓子彻底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好。

    雪花掉进霍听澜眼底,缓慢融化,染湿了他的眼眶。

    刺痛止不住地涌上来,也不知是眼睛在痛,还是喉咙,抑或是那个有心跳的地方。

    寒冷彻骨,疼痛彻骨。

    “好孩子,你要活得光明,活得磊落。老师没能做到的事情,你要替我做到。”

    “孩子,老师一身罪行,洗不掉了。但你是清白的,不要被过去的事情困住,眼睛要往前看,人要往前走。向前走吧,别再回头。”

    “答应我,永远不要回头。”

    一生不沾罪行。

    一生磊落光明。

    霍听澜在风雪慢慢前行,缓慢,亦艰难,他坚持着没有回头。恍惚间,脚尖似乎碰到什么东西,他踉跄了一下,接着,支撑不住一般,摔跪下去。

    寒风在他身边肆意吹过,吹乱了头发,也吹红了眼睛。

    悲伤巨大而汹涌,他终于抵挡不住。

    一滴眼泪掉下来,在雪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死者长已矣,活着的人要加倍珍重,也要加倍偿还。

    不沾罪行,磊落光明。

    ……

    85)

    演播厅里,混乱渐渐消止。场务组织观众依序离场,今天的录制,到此为止。

    工作人员走到霍听澜身边,小心翼翼地叫他:“霍老师,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

    霍听澜像是从梦中惊醒,茫然了一瞬,才缓慢点头,说:“好。”

    谁都没有看清楚,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人是何时跑到舞台上的,甚至,没人看清楚,她手中到底拿着什么。

    鲜血飞溅出来,霍听澜在惊痛中愕然抬头,看见康盏满是泪水的脸。

    所有人都慌了,呼喊、尖叫,保安冲过来,将女人按跪在地上。

    乱了,全乱了。

    混乱的世界,扭曲的世界,霍听澜耳边却一片安静。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康盏哽咽的哭泣。

    她哭得满脸泪水,说:“霍听澜,我试图劝说自己原谅你。在国外的那几年,每一天,我都在这样尝试。但是,我做不到。

    “原谅太难了,我做不到!

    “杀人偿命,你害死我爸爸,害死我妈妈,就该受到惩罚!”

    康盏哭着说:“有罪的人都下地狱吧!”

    康盏穿着黑色衣裤,胸口处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像是在缅怀,又像在祭奠。

    挣扎间,那朵白色小花掉下去,摔在地上,被人胡乱踩踏着,泥泞成脏兮兮的一团。

    霍听澜抬起头,目光流散至虚空,他的世界里光影急速褪色。

    演播厅消失了,杂音消失了,那些无关的人也消失了,他眼前,是四年前那场无边无际的大雪,是悬挂在高处的赤红的灯笼。

    空间和时间悄然扭曲,又重新组合,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回梦魇深处。

    他想起来了,难怪会觉得眼熟,刚刚那个向他提问的女孩是康家的远亲,他曾在大年夜的团圆饭局见过她一次。

    那时候,老师还活着,一家人其乐融融。

    康建辉拍着他的肩膀,向众人炫耀:“收徒如养子,得子如此,康某之幸!”

    “康老又在显摆他的小徒弟了!”

    “心尖上的徒弟,捧在手里都怕摔坏了!也不怕阿盏吃醋!”

    ……

    回忆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逐一浮现。

    霍听澜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笑了一下,轻轻的,温柔浅淡。

    紧接着,彻骨的寒冷将他包围,氧气稀薄得连呼吸都困难。

    他在众人惊慌的喊叫声里闭上眼睛,唇边溢出鲜润的血色。

    他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谁都不要来打扰他,更不要叫醒他。

    真的,太累了。

    86)

    接到那通电话时,乔鹤还在墓园。

    天气不好,下着小雨。方可期撑开黑色的伞,抬手举高,试图罩住江枕。

    雨伞是单人的,伞下空间很小,方可期只顾着江枕,未曾留意自己的肩膀已经打湿。

    乔鹤安静地看着,悄悄叹了口气。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乔鹤以为是客户,立即接起来:“您好。”

    “乔鹤吗?我是周奕杨。”说话的人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粗糙的沙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乔鹤心头一紧,恍惚间,她有了某种预感。

    “听澜被刺伤了,正在抢救,情况很不好。”

    乔鹤一直很讨厌医院,很小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失去了爸爸,后来,妈妈也走了。她不得不跟着姑姑,一度被欺负得很惨。

    好在,她遇见了程柳江,师父待她很好,师母也是,还有璟川哥。

    她曾经天真地祈祷,希望神明保佑,她在乎的人都不要跟医院扯上关系。

    可惜,许愿的时候她还没遇到霍听澜,没能把他的名字也加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聚了很多人。

    周奕杨、赵立森、霍杉,还有霍向磊。

    乔鹤第一次见到霍听澜的父亲,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霍向磊两鬓微白,威严不减,眉心处有深深的皱痕。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乔鹤时,目光并不友善。

    周奕杨立即站起来,从中引荐:“乔鹤,这位是听澜的父亲。”

    “叔叔,这是乔鹤,听澜的女朋友。”

    霍向磊明显一怔,他转过头,扫了乔鹤一眼,接着,又看向周奕杨,眼神里带着质疑的味道。

    周奕杨平静地与他对视,又重复一遍:“叔叔,这是乔鹤,听澜的女朋友。他们感情很好,听澜非常喜欢她。”

    乔鹤在一旁听着,有点生气,还有点想笑。

    霍听澜那个家伙,上辈子大概是个珍珠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连这种话,都要别人转达。

    我才不要听经由别人形容出的喜欢,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浑蛋,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还没有亲口对我说过喜欢。

    你还没有说过,你很喜欢我。

    乔鹤微微仰起头,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奕杨将乔鹤带到楼梯间,简单重复了一遍事发经过。

    康盏以现场观众的身份混进了录影棚,身上带着一把峨眉刺。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武术器械,一尺多长,整体呈锥形。康盏取掉了短刺中间套手的指环,伪装成发簪,藏在头发里,躲过了各路安检。

    那一刺,落在霍听澜肋骨下缘,偏右,肝脏的位置,造成体内大出血。

    医生说,情况危险。

    楼梯间开着一扇小窗,光落进来,有细小的颗粒在浮沉。

    乔鹤怕冷似的蜷起手臂,抱住自己,轻声说:“霍听澜跟康家的纠缠,你都知道吗?能不能跟我说说?”

    周奕杨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情的全过程他是知道的,只是,该从哪里讲起呢?

    “你可能知道,霍听澜的生母叫林成溪,唱昆曲的,很漂亮。霍听澜十三岁那年,霍叔叔跟林阿姨离婚,娶了林阿姨的闺密,可是早在离婚前,那个闺密就生下了霍杉。这件事,对林阿姨的伤害很大,她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不得不住进疗养院。也是在那一年,听澜的外公病危,临终前,他怕听澜孤苦无依,将听澜托付给自己最看重的学生,就是康建辉。

    “那段时间,听澜的状态很糟。外公病逝,母亲发疯,他的精神全垮了,整天旷课打架惹是生非,疯狂作践自己,是康建辉把他拽了回来。听澜在康建辉身边生活了七年,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他最无助的七年,也是他成长最快的七年。他身上那些本事,他性格里的大气和硬骨,一半源自他外公,另一半源自康建辉。有个词叫恩同再造,康建辉对霍听澜来说,不仅是老师,更像是父亲……

    “二十岁那年,霍听澜去国外看展,在黑市上见到一支高足杯,元代真品,这东西属于国家一级文物,绝不允许出境的。更何况,他上一次见到这支高足杯,同一支高足杯,是在康建辉家里。不该出境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国外的黑市,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曾经问过听澜,是什么促使他下定决心,要挖出康建辉背后的黑色产业链,听澜告诉我,因为他太恨国宝外流了。那些贫弱的岁月里,我们丢失的不单单是一幅字、一支杯,也不只是圆明园里的生肖兽首,而是尊严。既然艰难的年代已经过去,不再复返,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弄丢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这不仅仅是罪,更是耻。

    霍听澜希望,有朝一日,所有流失在外的文物,都能回家。

    有朝一日,连小小的孩子都知道,这是我们的东西,它该住在我们自己的博物馆,而不是在遥远的海外。

    文物保护,保护的不仅是历经千年的辉煌文明,还有一个民族的脊梁和尊严。

    文物回流,象征的不仅有意识的觉醒,还有国之兴盛。

    这一切,任重道远,也让更多的人认识到,我们的年轻人,不单有漂亮的皮囊,还有大义和胸怀。

    一身磊落,一身光明。

    还记得鲁迅先生写在《热风》杂文集里的那段话吗:

    愿中国的青年都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87)

    乔鹤安安静静地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雨过天晴,金色的阳光漫进来,微微闪烁,本该是温暖的,乔鹤却感觉不到。

    她只觉心酸,眼眶发酸,鼻子也是,偏偏哭不出来,难过一层层地在心里叠加,酿成一坛铭心蚀骨的苦。

    太心疼了,心疼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家伙,心疼到无以复加。

    “听澜以为他能处理好,毕竟康建辉罪不至死,总会有一线生机。”

    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哑得厉害,周奕杨手边搁着两瓶矿泉水,他将一瓶递给乔鹤,然后拧开另一瓶,喝下一大口,才继续说:“但是,他太年轻了,也太天真,以为能改过,便能重来,可有些人是没有回头路的。康建辉不是不后悔,只不过,他在里面陷得太深太久,已经没办法脱身了。那个掀动起全局的高足杯,应该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或者说线索,他想借听澜的手覆灭一切罪。不过,康盏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想去弄明白,家破人亡后,对听澜的那点恨,几乎成了她生活的重心。”

    “不止康盏没有原谅他,”乔鹤的声音很轻,慢慢地说,“霍听澜也没有原谅自己。康建辉的死,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所以,面对康盏,他于心有愧。”

    “这笔账怎么能算在听澜头上呢?”周奕杨靠在墙上,头枕着墙壁,喃喃,“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康建辉自己作孽,然后自我了断,那是他的报应。事情结束后,听澜拒绝一切嘉奖,也拒绝在任何官方通报里提到自己的名字。他说,他不能用老师的死当作自己的荣耀,而且,这也算不得什么功绩,不过是忏悔罢了,是洗净罪行后,残余的尸骸。你看,他总是这样,越是好人,越饱受苛待。”

    是啊,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却承受着并不公正的诘问和指责。

    周奕杨喉结颤抖,慢慢地红了眼睛。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孰是孰非,法律已经给了论断。”乔鹤反复紧握手中的水瓶,塑料发出细微的碎响,如同哭泣。

    她说:“以后,有我在他身边。他有多好,我最清楚,他承受的伤痛,我帮他记着。他暂时不能原谅自己,也没关系,我来教他。”

    教他要坦**地接受爱与被爱,教他原谅,也教他释然。

    霍听澜,我跟你保证,以后的日子,只会有好事发生。

    太阳温暖你,月亮照耀你,星星来见你,而我,会为你建一方桃花源,供你安睡归栖。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手术足足进行了五个小时,其间一度生命垂危,好在,总算救回来了。医生说,霍听澜尚未彻底脱离危险,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霍杉贴在ICU的窗户玻璃上,往里面看。

    病房里放着许多仪器,嘀嘀作响,还有各种线和管子。氧气面罩挡住了霍听澜的大半张脸,其实什么都看不清,霍杉还是努力看着,小声说:“哥,你吓死我了。”

    别再有下一次,行吗?

    其他人都围在医生身边,乔鹤却转身进了卫生间,她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哗哗作响的水流声掩盖哭泣声。

    万幸,他没有被带走。

    万幸,他还在她身边。

    上天终是仁慈,给了他一个好结局。

    乔鹤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她哭得太用力,膝盖发软,险些站不稳。保洁阿姨从旁边路过,好心扶了她一下。

    阿姨在医院工作十几年,见惯了生离死别,温声安慰她:“姑娘,撑住哇!你要是垮了,生病的那个可怎么办?”

    乔鹤含着眼泪露出一点儿笑,说:“阿姨,我不是伤心,是高兴。他被救回来了。”

    霍听澜,往后余生,希望你不必再经历任何不好的事,即便有,也只是一场虚惊。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