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周奕杨说,他先在医院守着,让霍向磊和乔鹤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来换他。
乔鹤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眼睛还红着,说话时鼻音明显。
她说,夜里霍听澜要是醒了,不管多晚,你一定要通知我,我会过来的。
周奕杨拍拍她的肩膀,说:“我知道。”
乔鹤来医院时,坐的出租车,回去时,坐了霍向磊的车。
霍向磊主动问她住在哪里,说可以送她回去。
乔鹤顿了一下,没有拒绝,欠了欠身,说谢谢叔叔。
霍向磊的车很低调,一辆黑色奔驰,雪亮干净。
上车前,霍向磊看了霍杉一眼。那小子大概跟爸爸有矛盾,扭头打车走了,理都没理。
天黑了,车窗外灯火繁盛,弥散的光雾落在乔鹤眉眼之间,涂抹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疲惫。
“听澜是不是常跟你提起他外公?”霍现磊突然开口,问乔鹤,“很少提起我吧?”
乔鹤心想,不是很少,是根本没提过,他对你,没有多少怨恨,也没有任何期待。
霍向磊等了一会儿,见乔鹤不作声,微微一哂:“听澜在他外公身边长大,跟我并不亲近,他唯一一次主动找到我,就是为了他的老师,希望我能出面帮忙。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很生气。”
乔鹤有些惊讶,看着霍向磊,等他说下去。
“那时候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大学都没念完,”霍向磊目光沉沉,“就把自己置放在这样危险的境地,四面楚歌,腹背受敌,几乎没有盟友。输了,是不自量力;赢了,是背弃恩师。他给自己设了一个困局,直到现在,他都在承受困局带来的恶果。”
乔鹤小声辩驳:“他明明在做好事……”
“他做的当然是好事,”霍向磊说,“可好人的处境似乎总是更艰难一些。他要承担更多的压力,也要扛起更沉重的责任,还要面对误解、谣言,甚至是恶意中伤……”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后悔过!”随意打断长辈说话是很不礼貌的,乔鹤很少这样做,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呼了口气,让语速慢下来,轻声说:“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是霍听澜,生来便担着倨傲与才华,有多少学识,就有多少硬骨。激浊扬清,遏恶防邪——他有自己的原则和标准,所行所为,只求无愧初心。他从不屑于活在众人的口舌之间,所以,误解也好,谣言也罢,是伤不到他的,您不必因此担心。霍听澜这个人,比您想象中的,更强大,也更执着。”
霍向磊凝视乔鹤,半晌才说:“希望你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乔鹤笑了笑:“我不仅会站在他身边,还会为他做很多事。这世界污浊混乱,我愿为他裁出一方新天地,建一座桃花源。”
车子停在巷口,周遭星星点点,是万家灯火。
乔鹤抬手搭上车门,忽然说:“叔叔,您相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不等霍向磊回答,乔鹤继续说:“我信的。善良、热爱、执着和赤诚,都是很宝贵的东西,神明舍不得遗弃,所以,它怜悯每一份热爱,也会保佑每一个善良的人。”
灯火在远处,暖光淡淡,那光映进乔鹤眼睛里,涂抹出金色的痕迹。
明艳、动人,灿灿生辉。
乔鹤想,我相信,所有坦**磊落的人,都会幸福地活在阳光下。
他们明朗干净,周身光芒,所行所愿,都会顺遂平安。
89)
乔鹤回到家时,张念云已经备好了晚饭,通明的灯火映出满室温馨。程璟川居然也在,还亲自动手,帮程柳江倒了一小杯葡萄酒。云林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他的位置空着。
张念云眼尖,瞄到乔鹤眼圈红着,登时急了,连声追问:“怎么了闺女?店里小伙计气你了?还是客人欺负你了?别怕呀,跟师娘说!”
程柳江和程璟川也都看过来。
今天的晚饭是铜锅涮肉,锅底烧出袅袅白烟。
乔鹤捧着一杯张念云倒给她的蜂蜜水,借着那点温暖的微甜,向家里人说了她和霍听澜的关系,说了霍听澜的所行所为,以及那个人给她的深刻影响。
他教会她睁开眼睛,去看透整个行业。
他教会她何为“肃儆”,惩恶劝善,激浊扬清,为肃;遏恶防邪,告诫世人,为儆。
他说,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不能使先祖受辱。所以,我辈当深谋远虑。
他说,希望有朝一日,所有流失在外的文物,都能回家。
说到最后,乔鹤的眼睛又红了。
那么好的人,却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
他们这样欺负他,他却没有抱怨过半句,依然满怀热忱,依然磊落倨傲。
乔鹤的故事讲完,客厅里静了一瞬。
程柳江迟迟没有发话,倒是程璟川先开了口,他说:“薄荷说的这个人,我见过。品行还可以,值得深交。”
“等他身体好一些,带他来家里。”程柳江沉吟片刻,说,“跟师父喝一杯。”
乔鹤重重点头:“我一定带他回来。”
一定将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这夜,注定无眠。
乔鹤睡不着,泡了杯绿茶,坐在小院的石桌前看月亮。
杯盖掀开,月亮掉在里面;杯盖合拢,月亮又回到天上。
来来回回,盖碗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青花盖碗的价钱可不便宜,你小心点,万一摔了,老头子准跟你急。”
程璟川走到乔鹤对面,坐下,手中同样捧着一杯绿茶,只不过,他用了寻常的玻璃杯。
乔鹤伸头往他杯子里看,崩溃:“顶好的峨眉雪芽,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泡了?”
糟蹋!实在糟蹋!
“你跟在老头子身边,别的学没学会,暂且不提,摆谱倒是学了整套!”程璟川按着乔鹤的脑门,把她推回去,“喝茶用盖碗,喝酒用盏,连选个筷子都要挑木料。”
乔鹤没心力跟他斗嘴,偏头看向一旁的小花圃。
程璟川瞥她一眼,忽然说:“我背你回家那天,霍听澜的车就在巷口,我看见了,但是没告诉你。后来,他送我回学校,我们聊了几句。”
乔鹤立即转回来,看向程璟川,追问:“你们说了什么?”
一提霍听澜,乔鹤的精神头全回来了。
程璟川心中喟叹,嘴上却说:“他说你给他的感情,他很珍惜,所以,才需要更多时间认真面对。他要给你的东西也有很多,只不过,还不到时候。”
乔鹤双手捧着盖碗,盖子没扣,茶汤清冽**漾,映出一弯渐圆的月。
十五快到了,月团圆,人团圆。
乔鹤静静地看着沉在杯中的月色,忽然说:“他早就料到了!”
程璟川挑眉。
“他早就料到康盏不会放过他,早就料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故意说难听的话,让我远离他,甚至厌恶他。这样,就算他活不成,也不会拖累我,毕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乔鹤有些生气,又觉得眼眶湿润:“这个浑蛋!”
他连接吻都漠然,不是不心动,而是不能。
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自认还有罪孽没有赎清,还有愧疚未曾忏悔。
所以,他用尽全力去克制,克制自己,也是为了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这个浑蛋!
他善待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善待过自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能想通就好。”程璟川站起来,把手上的杯子往乔鹤面前一推,“拿去,洗了!”
90)
两天后,霍听澜逐步脱离危险,从ICU转入VIP病房,但是人还没有清醒。
他摘除了部分肝脏,性命保住了,后期,需要漫长的时间用来静养。
乔鹤每天都来看他,化好看的妆,睫毛纤长,唇色饱满,戴亮晶晶的小首饰,穿款式不同的漂亮裙子。
女为悦己者容。
她希望霍听澜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明艳的阳光,也看见她灿烂动人的样子。
世界这么好,她也这么好,怎么会有人舍得离开呢?
护士进来检查仪器数据,多看了乔鹤几眼,忽然问:“你是不是姓乔?”
乔鹤立即点头:“我叫乔鹤,白鹤的鹤。”
“昨晚,患者叫过一声你的名字。”护士说,“应该是快醒了。”
霍听澜大量失血,脸色白得厉害,陷在同颜色的被褥里,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五指舒展,根根修长,骨节依旧精致好看。
乔鹤在床边坐下,她握着他的手,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
霍听澜体温偏低,掌心冰冷,她慢慢将他暖热,慢慢地给他温暖和支撑。
阳光落进来,莺飞草长,万物明亮,仿佛有透明的花瓣在飞旋。
淡淡的香气散了满室,好像是龙桂香的味道,悠远绵长。
一切都在变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样想着,慢慢地,乔鹤睡着了。她梦见胖乎乎的小熊在草地上打滚,梦见霍听澜站在紫藤环绕的地方,笑容温暖。
她梦见很多很可爱的画面,最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头发上,很轻,如同抚摸。
乔鹤猝然惊醒,心脏凌乱跳动。她抬起头,视线缓慢移过去,看见霍听澜温柔的眉眼。
他在笑,目光清澈如水。
没有怨怼,没有憎恨,没有对不公遭遇的任何愤恚。
阳光透过唐菖蒲的花瓣,照亮他的眼睛,照出温柔饱满的颜色。
那一刻。
风月都褪色,山海皆安静。
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最爱的那颗星。
“你醒了?”
乔鹤声音轻柔,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听澜的脸,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轮廓弧线滑下去,在他的嘴角处长久停留。
霍听澜勾起一点儿笑,眉目柔和得不像话。他想说什么,但实在太虚弱,只发出几声轻微的气音。
乔鹤靠过去,耳朵贴在他唇边,本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却觉得耳郭微微一痛。
霍听澜咬了她一口!
乔鹤愕然抬头,听见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小声说:“上一次,你就是这样咬我的,我要还回来。”
乔鹤哭笑不得,故意瞪了霍听澜一眼。
之后,她原是想笑的,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给他看,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和表情。
波光粼粼,如同沉落着星星。
霍听澜抬起手,想碰一碰乔鹤的脸,可是他太虚弱,动作进行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乔鹤立即靠过去,将脸颊贴近他的掌心,任由眼泪落进去。
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细白纤长的手指。
“别哭哇……”
霍听澜声息微弱,他扳过乔鹤的下巴,带着她靠近自己,然后,轻轻地吻了她的嘴唇。
空气很甜,碎金似的光线落满周身。
“我努力活下来,就是为了再看到你对我笑……”
阳光灿烂至极,越过干净的玻璃窗,温柔旋落。
一切都明亮,一切都美好。
一切的担心和不安,都只是虚惊一场。
乔鹤含着一点儿眼泪,小声问:“你亲我了,是不是就证明我追到你了?”
霍听澜单手扣在她颈后,与她额头相碰,慢慢地说:“早就追到了。”
我呀,一直都是你的。
91)
霍听澜醒了,各项指标渐趋平稳。
霍杉收到消息,旷了两节课跑到医院。
他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额头上沁着汗水,走到病房门口,又有些踟蹰,单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往里看,不太敢靠近。
霍听澜精神渐足,在护工的帮助下简单洗了个澡,周身清爽。他搁下手上的书,对霍杉说:“过来。”
霍杉这才走进去,在霍听澜身边坐下,小声喊着哥哥。
霍听澜应了一声,提醒:“以后,你放学再来看我,不许旷课。”
霍杉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康盏的案子进展顺利,人赃俱获,证据确凿,很快宣判。
庭审时,乔鹤和霍听澜都没有出现。法庭空旷而庄严,康盏站在被告席上,长发松松绾起,素颜,眉毛细长乌黑,唇色淡淡,目光淡淡,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和冰冷。法官神情严肃,问她是否后悔,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当庭表示,不再上诉。
就这样,尘埃落定。
一边的旁听席,有人小声嘀咕:“她这是什么态度,根本毫无悔意嘛!”
碎发垂下来,蹭过脸颊,康盏抬手拢了拢,细长的手指勾住发丝,一缠,再一绕,漫不经心。
她似乎想借着这些小动作告诉所有人——她不后悔,刺伤霍听澜,她永不后悔。
霍听澜在业内颇有名望,如今当众被刺,地点又是电视台的演播厅,自然闹得沸沸扬扬。
等待起诉期间,有媒体记者在病房外徘徊,还有人试图挖出康建辉的旧案,不过,一切脱离这件故意伤害案本身的舆论都被霍向磊压了下去。
霍家发迹多年,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弱之辈。
霍听澜是霍家的儿子,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轻松奢侈,嚣张荒唐。可他偏偏比旁人更刻苦,也更勤勉,锻造出一身无双技艺,也锻造出一副宁折不弯的君子骨。
霍听澜住院治疗期间,霍向磊没有来探望他,只是私下与乔鹤见了一面。
经此一役,霍向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他语气沉沉,说:“交易之道,刚者易折。唯有至阴至柔,方可纵横天下——听澜太刚硬,这是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以后,你多劝劝他。”
乔鹤安静地点头。
霍向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说:“霍听澜这小子,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常君庭倒是蹦跶了几回,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几篇博文,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文章写得倒是不错,引经据典,笔灿莲花,可惜无人理睬。姓常的气到跳脚,索性撕碎脸面公然骂街,宣称霍听澜背弃恩师其行可诛!
这次他带上了霍听澜的大名,倒是掀起了些许水花,然而,不等舆论扩大,霍听澜向某小学捐赠图书五万余册的消息,登上了本地的门户网站和电视报纸。
随新闻一同刊发的还有霍听澜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写了这样几句话:
我们的民族真的很厉害,泱泱千年,经久不息,有那样漫长的历史可供回顾,有那么多灿烂的文明需要传承。一个百年过去,还有下一个百年,时间是无穷无尽的,而孩子,是根基,也是希望。
告诉我们的孩子,不要忘记。
那些走过的历程,那些创下的辉煌,那些坚守的风骨,那些苦难的岁月。
统统不要忘记。
百年紫禁城,千年莫高窟,堪称奇迹的秦始皇陵,万古燃烧的孔明灯。
这一切,都不要忘记。
让历史永存,让江山胜迹代代传承,永不蒙尘。
我辈复登临。
信是手写的,硬笔行楷,黑色墨迹。
漂亮得不像话。
那样一笔好字,那样的胸怀和气度,那样出色的相貌。
一时间引起多方关注。
霍听澜的私人微博再度被翻出来,数天内,涨粉几十万。与传统文化有关的多个话题纷纷登上热搜,引发关注与讨论的同时,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传承要从孩子做起。
与霍听澜带起的热度相比,常君庭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根本不值一提。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霍听澜一天天恢复着,已经能下床行走。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乔鹤挨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肩膀,用iPad上网,看到好玩的消息,就递到霍听澜面前,让他一起看。
霍听澜瞄到乔鹤的微博ID,叫“上官摘月亮”。霍听澜打开自己的微博,却发现这个ID在他的黑名单里,他随手翻了翻,看到很久之前的一条私信——
霍先生,我好喜欢你呀,你屁股真好!
霍听澜:“……”
真是不见外啊。
霍听澜将手机递到乔鹤面前,乔鹤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眼屏幕,脸色瞬间涨红,磕磕绊绊地说,误会,都是误会!她当时想说的是“皮肤真好”,结果霍听澜5G冲浪,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一个,直接把她拉黑了。
霍听澜听完,贴到乔鹤耳边说了句什么,乔鹤怔了一秒,接着脸色更红,熟透了一般。正巧医生来查房,乔鹤趁机跑了出去。
医生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小女孩了?
霍听澜耸了耸肩。
怎么能算欺负呢,他不过是说了一句:“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真好?等我出院了,身体好一些,让你看看。”
92)
霍听澜出院后,康盏也从看守所转移到了市郊的监狱,开始服刑。
乔鹤去看过康盏一次,确切地说,她有一些话,要跟康盏讲清楚。
康盏穿着蓝灰色的囚服,长发齐耳剪断,露出雪白的脖颈,天鹅般修长。
乔鹤还记得她穿露背长裙的样子,浓妆,戴菱形耳环,风尘又绝色,那么漂亮。
转眼,光芒尽褪。
她们各自坐在隔断玻璃的两侧,一端阳光明媚,一端空旷暗沉,如同两个世界。
乔鹤看着康盏:“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康盏不作声,手铐圈住她雪白的腕,冰冷又沉重。
“我知道,你没想让他死,”乔鹤说,“你肯出来见我,就是证明。”
康盏还是不说话,她微仰着头,表情是惯有的冷漠,眉眼如霜。
乔鹤看着她失去血色的指尖,忽然说:“你爱过他,对吗?少年时期的霍听澜,几乎是跟你一起长大的霍听澜,一定比现在还要耀眼吧?”
听见这样的话,康盏笑了一声,神情轻蔑,饱含讽刺。可眼底渐渐泛滥的灰败,又证明这个荒谬的猜测,是多么正确。
少年时的霍听澜,十七岁的霍听澜,那么英俊,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满腹诗书,博学广识,写得一笔好字,却又桀骜难驯。
学校里,小区里,多少女孩子偷偷看他,然后偷偷打听。
正应了秦观的那句词——少年当此,风光真是殊绝。
风光殊绝呀。
怎么能不动心。
因为动过心,所以,才恨得那般不讲道理,把罪名都归在霍听澜头上,恨不得剥皮蚀骨。
所有悲剧,所有死亡和失去,都是他害的!
爱而不得,是因为他,家破人亡,也是因他,统统都是他!
明明恨入骨髓,动手的那一刻,却心软了,匆匆避开致命的部位。
让他痛,却不想让他死。
多矛盾的想法,矫情又懦弱。
可是,每一次午夜梦回,她又万分庆幸,他还活着。
“到此为止吧,康盏,”乔鹤将声音放轻,“爱和恨,都到此为止。向前走吧。”
探视时间快到了,乔鹤正要放下通话器,康盏却叫了她一声,说:“以后,别来了。”
乔鹤顿了顿,点头应下。
除了这一句,康盏再没说话,她站起身,被管教带着,走了出去。
乔鹤一路目送,她发现康盏很瘦,背影单薄得厉害,却努力挺直,像铸了把钢尺在背上。
明明是个很骄傲的人,却将自己送入这样的境地。
何苦呢……
乔鹤叹息着想,到此为止吧。
以后,无论是她与康盏,还是霍听澜与康盏,都不会再见面。
到此为止了。
93)
来探视康盏的事,乔鹤没告诉霍听澜,离开城郊监狱后,她直接去了如意轩。
有客人下定,要做一件玉山子,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想再去库房里翻翻。
库房中立着好几个一人多高的架子,乔鹤埋头找东西,不留神碰倒了一个。好在架子是空的,没伤着人,倒是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个大纸箱。
纸箱用黑色帆布蒙着,藏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架子倒了,还真不容易被发现,也不知是谁放进来的。
乔鹤撕掉黏住封口的胶带,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面色巨变。
乔鹤踢开库房的门,一把抓住正弯腰扫地的小伙计,问他:“这几天都是谁在看店?”
最近她忙着照料霍听澜,分身乏术,顾不上店里的生意。
小伙计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大老板来过,林哥也来。”
大老板是指程柳江,林哥,就是云林。
乔鹤目光冰冷:“他们两个谁进过库房?”
“都……都进过吧。”小伙计抓着头发,“我想不起来了。”
乔鹤回到枫叶胡同时,刚好是午饭时间,客厅的大圆桌上只摆了两盘凉菜,热的还没出锅。
张念云见乔鹤捧着个大箱子走进来,“哟”了一声,问:“这是买了什么呀?这么大的个头!”
乔鹤捧着箱子没放手,问了一句:“云林在家吗?”
张念云摇头:“一早他就出去了。这阵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功课不练,早出晚归。你师父骂他好几次了。”
“能麻烦您给他打个电话吗?让他回来,”乔鹤说,“他不听您的,就让师父打。总之,必须让云林回来!”
一个半小时后,云林才回来。他穿了条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浅灰色,像不好好读书的叛逆少年。
客厅里悄无声息,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都冷在了盘子里,没人动过。
张念云进了卧室,程柳江坐在沙发上,入定似的,不知在想什么。
乔鹤站起来,拍着搁在茶几上的大纸箱,问云林:“认识吗?”
云林倒也淡定,翻着眼睛,说:“纸箱啊!”
乔鹤耐心十足:“箱子里装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云林开口,乔鹤说:“箱子里一共装了二十件东西——山子四座,手串五条,玉佛六个,平安扣五个。这些东西形态各异,但是有个共同点,原料用的都是八三玉。云林,你跟在师父身边也快十年了,知道什么叫八三玉吗?”
云林冷冰冰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八三玉产自缅甸玉石厂,这种玉没什么水头,也不好看,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乔鹤说,“酸洗之后,可当作A货翡翠出售,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云林,你在如意轩的库房里存放这些酸洗过的八三玉是什么意思?”乔鹤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是,“这些烂东西,一旦顶着如意轩的名号流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师父一辈子的清誉,如意轩的百年招牌,你跟我做人的底线和规矩,都会毁在这上面!
“入门的时候,我们都跪在地上发过誓——”一桩桩,一件件,乔鹤全搬到明面上,“入了如意轩,便要敬业精益,不售假、不骗人,该是什么料,就是什么料,宁可让生意淡了,也决不让良心蒙尘——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死守着那套老规矩!”云林一进门就挨了通训斥,面上难堪,自然也压不住火气,声音陡然拔高,反问乔鹤,“有钱为什么不赚!八三玉不是玉吗?它跟玻璃一样的翡翠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差了点光感和透度吗?酸性溶液一洗,全都有了!”
“市场为先,凡事都要讲个成本和利润,”云林扯松衣领,“既然有更便宜的原料,为什么非要用高价的?为了货真价实?别逗了!你问问那些顾客,新的老的,全都问问,他们分得清糯冰种和玻璃种吗?知道新疆和田和青海白玉的区别吗?连货都不识,还谈什么货真价实!傻子就是用来被骗的,我不骗,也会有别人去骗!”
乔鹤扬手就是一耳光!
她觉得浑身冰冷,微微地发着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很想问问云林,你这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跟我一起熬夜练珠雕的小男孩,那个追在我身后叫我师姐的小男孩,他去哪儿了?
谁把他藏起来了?
这一巴掌打出去,客厅里有一瞬的安静。
云林双目赤红,几乎跳起来,歇斯底里:“乔鹤!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是谁?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着别人的施舍才活到今天!会雕两颗珠子,就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你配吗?还想跟霍听澜谈恋爱?你也不打听打听,人家是什么出身?说高攀都是在夸你!有钱不赚,非要熬苦功磨那些破石头,你活该被嫌弃,活该一辈子做人下人!”
客厅里的吵闹声实在太大,张念云有心回避也避不成了,她推门出来,要替乔鹤教训云林几句,忽然看见客厅的门槛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分英俊的年轻男人。
那人大概怕冷,衬衫外搭了一件及膝的风衣外套,个子很高,肩背线条笔直清瘦。那人逆光站着,脸上神情模糊,暗沉沉的身影中却透出一种气度,沉静、雍容、幽深且神秘,不容忽视,亦不容窥探。
这样的人,一看便知,有着良好的家境和出身。
那人迎上张念云的视线,礼貌地点了下头,轻笑着,淡淡开口:“抱歉,不请自来。我叫霍听澜,是乔鹤的男朋友,想麻烦这位小兄弟好好说一说——霍听澜是什么出身?什么是高攀?什么又是不配?”
尾音骤然一沉,气场十足。
94)
谁都没想到,霍听澜会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突然出现。
乔鹤也吓了一跳,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驱散聚在眼底的水光。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霍听澜,他在众人的瞩目下径自走到乔鹤身旁,单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搁在她眼尾处,触到一线浅淡的红和微凉的湿润。
霍听澜呼吸渐沉,他的恼怒这样明显,几乎压过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你别生气。”
这种情形下,乔鹤还有心思安慰别人。
她按住霍听澜的手,目光清透沉静,说:“你先去旁边坐一会儿,我可以处理的。”
霍听澜深深一叹,心想,你干脆气死我得了!
乔鹤绕过霍听澜去看云林,她眸色漆黑,格外认真地对云林,说:“动手打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孤儿,但我不是一无所有。除了成本和利润,还有一种东西叫风骨,叫敬畏。我喜欢玉雕,也热爱这个行业,我希望这个行业是向上走的,而不是沿着混乱和污浊一路沉下去。我可以向所有人保证,只要乔鹤还是如意轩的小掌柜,如意轩的招牌就会一直干干净净!不售假、不骗人——我立下的诺言,我自会坚守。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人活一世,可以不聪明,但不能没有底线,当知可为与不可为。也许,我会因为这份执着错失一些东西,但是没关系,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嘉奖,我以此为荣!”
话音落地的瞬间,乔鹤心头一动,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掠过金色的光影径自落在霍听澜身上,落进他带着笑意的眼底。
我热爱这个行业,我希望这个行业是向上走的……
这句话,这些道理,是霍听澜教会她的。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跟上了他的步伐。
霍听澜身体力行,指引出了一条全新的路,值得她向往,也值得她无畏。
她忽然很想和霍听澜说,你看,我长大了,我的爱也是。
乔鹤的声音算不得铿锵,甚至有些绵软,羽毛一般,柔柔的,自心头拂过,掀动起的波澜却旷远而持久。
在乔鹤看向霍听澜时,霍听澜的目光亦牢牢地定在她身上。
恍惚间,霍听澜想起很多片段。
他想起,乔鹤对他说,别担心,你不是孤独的,我会跟在你身后,沿着你的步伐,同你一起走。如果你愿意等等我,或者,教教我,说不定我会赶上来,与你并肩而立。
她说,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头,总能看见我在身后。我懂你的敬畏,欣赏你的热忱。
如果可以,请让我成为另一个你。
一样的满怀虔诚,一样的磊落坦**。
那些话,那些承诺,她真的在逐一做到,也在逐一实现。
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与他并肩而立。
不沾罪行,磊落光明。
这个小女孩。
这个看上去有些柔弱和稚嫩的小女孩,用自己的方法跟随他,支撑他。
她填补了他感情的缺失,也完整了他的生命和信仰。
她的风骨撑起了他的风骨,她的气节也撑起了他的气节。
从此,他不再孤独一人。
康建辉的话犹在耳畔:
“孩子,向前走吧,别再回头。”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
他终于可以告别那些沉积的阴霾,告别那场覆盖一切的风雪。
向前走。
原不原谅,释不释怀,都没有关系。
他找到了能拯救他的人,握住了那只将他拽离梦魇的手。
命运终究没有亏欠他太多。
凛冬散尽处,莺飞草长。
群星沉没后,是崭新的阳光。
热血赤诚的尽头,有一个他深爱的人。
95)
事已至此,云林颜面尽扫,再无退路。他求助似的看向师父程柳江,想认错,又不甘心,嗫嚅地站在那里。
程柳江缓缓起身,他年纪大了,身形有些伛偻,不如往日威严,可气势仍在。云林几乎不敢抬头,额上冷汗涔涔。
程柳江先看向霍听澜,语调平平,说:“霍先生初次登门,本该好好款待,可惜,程某人教徒无方,让霍先生看了笑话,对不住。”
霍听澜立即站起来,恭敬道:“晚辈不请自来,搅扰程师傅清静,该是晚辈向程师傅道歉才对。”
说完,他撤开椅子退到一边。
接下来,如何处理云林,还要看程柳江的态度。
程柳江指了指那个装着八三玉的箱子,对云林说:“这些东西,你想带走,我不拦,算师父最后帮你一把。师徒一场,有始有终。”
乔鹤要开口劝,被霍听澜拦了下来。他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轻轻一捏,她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脑袋里绽开一朵又一朵草莓味的蘑菇云,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程柳江明明松了口,云林反而更紧张,他想叫师父,却被程柳江挥手打断:“你聪明,心气儿也高,小小的如意轩拘不住你,不如去寻更合适的地方。”
云林脸色更白,几乎要哭了,膝盖一弯,作势要跪。
程柳江拦住他,道:“你我并非直系血亲,也没了师徒名分,程某人受不住你这一跪。趁着时间尚早,你收拾东西,走吧。”
云林终于哭出来。
十年学艺,潦草收场。
一手带大的徒弟,如同亲子,程柳江不是不伤心,伤心背后更多的是悲哀。
这世道,人人聪明,人人会谋利,摸着良心过日子,本本分分凭手艺,反倒成了傻子。
本不该是这样,偏偏又成了这样。
程柳江像是累坏了,有些站不稳,乔鹤连忙扶住他,搀着师父往内室走。
程柳江没再看云林,自语似的念了一句:“贪欲太重,必遭反噬,年轻人哪,你们本该是行业的未来……”
乱七八糟的事情折腾完,天都黑了,霍听澜站在程家的院子里,月光落满周身,烟火气很淡,不惹尘埃,俊朗疏离。
四周,回廊幽静,影壁投下一方暗影,水池里数尾漂亮的小金鱼,灯光下,朦胧温暖。
脚步声响起,霍听澜转过身,看见石桌上多了两杯茶。
乔鹤穿着一字肩的上衣和半身裙,芙蓉石的吊坠垂在锁骨处,微微悬晃。
她没化妆,干干净净的素颜,鼻子很秀气,唇形饱满莹润。
灯火缀满整个院落,煌煌如白昼。
霍听澜站在花草繁盛的地方,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人难以招架。
乔鹤有些脸红,忍不住笑起来,眉眼精致极了,故意问:“你在看什么?”
霍听澜也笑起来,浅浅的温柔,说:“看我的心上人哪。”
乔鹤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她张开手臂,肤色白如雪,小声说:“只看着呀?不想抱抱她吗?”
隔壁邻居的院子里种了四季丁香,花期繁茂,夜风都是香的。
霍听澜恍惚想到王雱的那首词——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相思啊……
双向的奔赴与爱慕,才是相思。
霍听澜情不自禁地走近,乔鹤落在他怀中,眉眼盈盈浅笑。
他低下头,吻她的唇和带笑的眼睛,动作那般温柔,像是怕惊动了开在这夜的花朵。
乔鹤仰头看他,故意问:“你养了小猫,对不对?”
“它叫饭团,”霍听澜说,“很乖的,你要看看它吗?”
“那你会抱你的猫吗?”乔鹤接着问,“撸它的肚子,喂它好吃的,让它睡在你怀里?”
霍听澜点头:“当然。”
乔鹤咬了咬唇,神情娇妩可爱,她凑到霍听澜耳边,气息轻软,又问:“那——我能做你的猫吗?”
薄薄的馨香溢满呼吸,那一瞬,他的心神皆为她震动。
后来,霍听澜沉寂许久的微博更新了一条动态,还是一篇长文。
这是他注册账号后发的第一篇长文。
霍听澜在上面写:
霍听澜为人,三分桀骜,七分乖张,交友行事俱凭喜好,优点不算多,缺点不算少。
我自幼在外公身边长大,入古玩一行,从事修复,也是经由外公启蒙。
外公教我背《礼记》,其中“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一句,被要求反复背诵默写,直至烂熟于心。
博学笃行,慎思明辨——是外公给我的忠告,也是老人家对我的祝福。
霍听澜一路走来,没歪成一根辱没先祖的朽木,靠的便是外公的悉心教导。
少时,读林则徐的居官铭箴,读到“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从善如缘无枝之木,才住脚,便下坠”一句,只觉比喻甚妙,不解深意。
直到我入行,才明白人之欲与深渊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深渊如何能填满?人的欲念,也一样填不满。
入行越久,感悟越深,越能理解外公的一番苦心。
他希望我,登临高处时,不忘初心,慎言行善,切不可为私欲所累;他还希望,即便我沉入泥潭,也不要与泥沙一并俱下,要有风骨,要坦**无畏。
桩桩件件,霍听澜一直铭记,也一直竭力做到。
我自认问心无愧,可午夜梦回,也有孤单之感。
直到我遇见一个人。
恰如《绸缪》中所写——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我心悦之人,以玉雕为业,她父母早逝,随师父长大,潜心学艺。师弟笑她蠢笨,不懂变通,不知以次充好可牟取暴利,她却立誓不制假不售假。她说做人当有风骨敬畏,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人活一世,当知可为与不可为。
她说,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嘉奖,以此为荣!
遇见她,我才知,上天对我终是偏爱大过考验。
它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得良人如此,何其有幸!
霍听澜一生,只钟爱两样:一是明如镜的好瓷,一是如意轩的乔鹤。
前者,是我的荣耀;后者,是我情深所系。
苦难散尽处,愿你我热爱不朽。
@上官摘月亮
上次赠书和手写信事件的热度仍在,霍听澜饱受关注,因此,这条微博一出现,就收获了大量转发和评论,热度直线升高。
最开始,转发和评论里全是“好甜好甜”“霍先生王者级情话”之类的留言,相关话题下,更是图版的“甜哭”“先生杀我”,慢慢地,画风竟然逐渐跑偏。
先是当地玉雕协会的官微转发了霍听澜的微博,说,坚守本心,永不售假,是从业人员的底线,也是我们的追求。我谨代表××市玉雕协会,送出《中国玉器年鉴》一本,希望乔小姐在玉雕行业里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这个神奇的头一开,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的玉雕协会的官微纷纷下场,有的送礼物,有的声援,还有的表示支持。
本是一条秀恩爱的表白微博,生生变成玉雕界团建,热度越升越高,#玉雕圈团宠#这一话题,更是冲上了热搜第一。
调侃之余,网友们也纷纷表示,乔姐姐和霍先生,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两个人。
同样的磊落坦**,同样的风骨峭峻。
他们能相爱,是最美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