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溪镇,又一年的盛夏傍晚,漫天火烧云。
这里的夏天还像从前一样热烈,坑洼的水泥路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在往外散着温热,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发烫,芒果树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晃荡,知了仍蓬勃地喊叫着,不知疲倦。
新婚燕尔,陶萄和郁峦刚从外头度了蜜月回来,便又各自请了几日假,缩在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南街面包店里,想着再悠哉几日。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在外头玩得再开怀,住再好的酒店、看再美的风景,回来之后终究还是会觉得累。
过了那么多年,南街这条老巷的老邻居也搬走了不少,张家明家老早便搬去新开发的新城了,莉莉今年也给她爸妈在市区里买了一套房,接内退的夫妻俩到市里享清福去了。倒是英婶和她的小卖店还在,仍是往来小学生们常光顾的地方。
陶萄躺在硬邦邦的仿红木沙发上,翘着脚翻着家里的老电视机找节目看,这大屁股电视这么多年了竟还能开机也还能流畅换台,就是没液晶电视那么清晰,不过偶尔这么看看,倒是挺让人怀念的。
像站在九零年的那端在看二十一世纪似的。
南街老家里大部分的家具都还是九零年代风格,陶萄一家搬到市里挺早,老家里的家具便没有再更换,老家具质量又好,每年打扫每年新,时不时回来住住,竟二三十年了还好好的。
家里那台绿色的老洗衣机才神奇呢,里面的滚筒都换过两次,被念旧的陶广志修了一回又一回,现在都还能能吭哧吭哧地洗。
厨房里滋啦滋啦传出一股喷香的肉沫酿豆腐味儿,陶萄趿着拖鞋,蹭过去,伸脖子往里一瞧,郁峦高高的背影站在灶台前,他换掉了在所里常穿的正经衬衫,穿了一件特居家的灰色棉质T恤,右手握着锅铲,正翻炒着里面切成一块块标准等腰三角形的炸豆腐。幸好肉沫是拿绞肉机绞的,弄不好他得一粒粒比对大小。
这么多年了,郁峦这些毛病果然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但陶萄已经习惯了,不管是正方体的豆腐还是等腰三角形的豆腐,她都觉得挺好吃的,反正不用她下厨。
她嘿嘿一笑,又跳上沙发继续翻电视看了。
遥控器翻过七八个台:相亲节目、卖保健品广告、一部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还珠格格》,再一翻,就翻到莉莉演的一部上星电视剧。
这也算是老剧了,好像就是前几年在西北拍的民国剧,这剧挺好看的,情节紧凑,服化道讲究,电视台隔三差五就重播一回,每次播都还有不错的收视率。莉莉这小丫鬟戏份还挺多,毕竟得天天跟着女主角跑,几乎每场戏都能扫到她一两个镜头。
大学生时候的莉莉才二十岁,还没被娱乐圈的化妆师和造型师精细打磨过,脸上带着点天然的婴儿肥,腮帮子鼓鼓的,眉眼之间全是青涩和可爱,陶萄忍不住给她对着电视拍了两张,发给她:“嘿嘿,我又看见你了!”
饶莉莉秒回:“救命了,小陶总我求求您了,您能转个台别看我黑历史了吗?多胖啊那会儿!那个发型现在看也怪怪的,中间一撮刘海,其他都梳得很光溜。”
陶萄笑个不停,故意逗她:“还好啦,没有印在我们家面包上的显胖。”
代言了南街面包的饶莉莉炸毛了:“……胡说,是包装袋的问题!一充气就变形了!”
陶萄:“哈哈哈哈哈。”
饶莉莉愤愤不平:“我都88斤了,好些对家公司养的记者还老写文章说我胖,引得一群人嘲笑我,可气死我了。”
陶萄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点,赶紧说:“你可别听他们的再减肥了,你都快瘦成杆了,其实你现在上镜也不胖,有时候就是造型和灯光的问题,等你瘦了,又会有人说‘饶莉莉瘦成骷髅了好难看,还是以前有灵气’,反正怎么着都会被说的,在这个圈子里就是得别太在意这些。”
饶莉莉回:“放心吧,我没那么傻,再往下减我也控制不住了哈哈。”
“那就好,不然我真担心你。”陶萄被她逗笑了,也是,莉莉那么爱吃的人,能控制体重瘦到现在这样儿,真的可以说非常热爱演艺事业了。
“我这几天全靠你给我寄的恰巴塔活着呢,真的,营养师给我配的其他东西都不是人吃的。”饶莉莉哀怨得连发了十几个嚎啕大哭的熊猫头,以示悲愤。
陶萄一边和饶莉莉聊天,一边翻了翻贴吧论坛和博客,正想看看谁写文章蛐蛐莉莉呢,想开几个小号去给好姐妹撑腰。谁知,翻了几个娱乐版块,就发现有个人叫“若有黎明”,在网上活跃得厉害,跟个巡警似的,到处替莉莉回嘴骂黑子,昨个似乎骂到了凌晨三点,战斗力之强连陶萄都啧啧称奇。
正巧,饶莉莉又来一句:“张家明昨天在单位做实验做到凌晨三点,真苦啊。”
陶萄眨巴眨巴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厨房里,郁峦小心翼翼终于把每一块等腰三角形豆腐都铲了起来并一个一个在盘子里排列成了新的巨大等腰三角形。
几何的秩序,对称的完美,让人心情愉悦……他满意地用筷子最后对齐了所有三角形豆腐,慢动作迈过门槛,端了出来。
“姐姐吃饭。”
“来了。”陶萄施施然从那硌人得很的沙发上起来,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这种仿红木的家具为何以前家家都有,要搁进莉莉演过的霸总电视剧里,把女主角打横抱起扔在沙发上那不得骨折?
怪不得少见华南地区的霸总呢。
餐桌上已经煲好了两盅墨鱼筒骨汤;一盘苦瓜酿肉,每一段苦瓜都被切成了一模一样的高度,肉馅填得饱满而平整;一盘炸带鱼,银色的鱼皮被炸成了均匀的金黄色,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椒盐,鱼段在盘子里排成整齐的两列,队列的间隔和每段鱼之间的缝隙也都惊人地一致。
嗯,这很正常。陶萄平常地扫了一眼。
“姐姐先吃,我给小鸭做饭。”郁峦把碗筷摆上,又折返回厨房,从柜子最下层拿出那只印着褪色荷花的旧塑料盆,给小脆皮鸭拌鸭饭吃。
弄好了,还伸手整了整它脖上红色波点的小饭兜,上面是郁美珍给它绣的“我是大帅鸭”五个字。
小脆皮鸭嘎嘎两下埋头苦吃,吃美了,尾巴尖还抖抖晃晃。
郁峦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它虽然和脆皮鸭羽毛颜色不同,它是大白鸭子,但其实它的鸭头长得和脆皮鸭一模一样,脑壳比别的鸭子圆溜,两颗小绿豆眼也比别的鸭子小一圈,嘴还长。
以前郁峦就能一眼认出脆皮鸭和其他鸭子,如今也是,似乎也只有他才能一眼发现了小脆皮鸭像妈妈的地方。
把鸭子喂好,顺带给它嘴擦了,放出去溜达,郁峦才洗手回来吃饭。
陶萄都没等他,捧着碗喝汤,还问:“爸妈还不回来呢?”
郁峦拉开凳子坐下来,点点头重复:“不回来。”
陶萄就叹气:“得,那过两天我得回厂里当牛做马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年纪大了,精力总归不如从前了,郁美珍便开始倾力培养陶萄,几乎把面包厂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她参与,手把手带了大半年了,看陶萄上手挺快,这几年便也开始放心下来,和付老板一家约着出去自驾游、旅居。
还带上了郑师傅和其他几个厂里的老师傅,也算是骨干团建了。
再后来大伯大伯娘、叔叔姑姑们也一起去了。
陶广志被迫当了半辈子牛马,又被迫和老婆谈了一辈子恋爱,唯有这段日子是他最舒心的,开心得不得了,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有儿女和产业了,这英语到底是二十几个字母都记不住的人,甚至都敢谋划自驾游出国了!
老一辈儿累了大半辈子都退休开始享受了,年轻人倒是开始累了,听到上班的事情,郁峦也皱了皱鼻子:“我的老师不讲道理,他一直催我,我也要回所里了。”
陶萄夹了块焖得入味喷香的豆腐塞嘴里,豆腐的表皮被油炸过之后再焖,已经充分吸收了肉沫的酱汁和葱姜的香气,再扒了一口大米饭,好吃极了,她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美食,才想起来问:“你老师催你了吗?我怎么没听见你手机响?”
郁峦也夹了一块豆腐,顺时针啃了一圈,理所当然地说:“我把他拉黑了。”
他都请假了,既然假条已经批了,为什么还要联系他?
这不符合逻辑,所以是不对的。
陶萄:“噗。”
整治职场,还得是芋头啊!
两人就这么挺悠闲地说说话,吃了饭,顺带和在外玩得不亦乐乎的爸妈视了个频,陶萄主动揽过了洗碗的活儿,顺带烤了一炉葡挞来吃。
夜色柔软,繁星轻撒,烤好的葡挞甜香弥漫,热热地融进了巷子里温热的晚风里。
郁峦在陶萄的指挥下,搬了两张竹椅出来,坐在门口纳凉。
陶萄给英婶送去一些葡挞,回来小脆皮鸭也跳上椅子来了。
郁峦给它擦脚,它还挺会享受,把两只蹼子收到肚子底下,整个鸭身缩成一团白色的绒球,挺着鸭胸,眯着眼打盹。
陶萄自然地坐到郁峦身边,坐了会儿懒骨头犯了,身子滑下来又躺在他大腿上,他大腿上的肌肉是结实的,可放松下来的时候又软硬刚好,躺着挺舒服。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个大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凉。
陶萄闻着蒲扇扇动时带来的淡淡蒲葵叶子的味道,心都宁静了下来。
她果然还是喜欢樟溪镇,喜欢这里。
星空美得让人不想眨眼。电线杆上停着几只小鸟,大概小麻雀吧?对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三角梅……芒果的味道又被风送来了。
回到这里真的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似乎那年八岁的夏天从来没有过去。
她啃着嫩滑甜甜的葡挞,嘴里心里都甜滋滋的,仰脸望着被老巷子横七竖八的电线裁剪成一块块的窄小夜空,不禁感慨:“芋头,你说我们俩以后会怎样呢?”
陶广志长了点白发,每年都嚷着要去染头发,有一回贪便宜自己买了染发剂让郁美珍帮他染,结果染成了不均匀的深棕色,白头发倒是盖住了,可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假发,他委屈巴巴地顶着那头发过了一整个春节,一有人问他是不是斑秃啊,他就气得张牙舞爪,弄得陶萄笑到现在。
美珍妈妈脸上也有了细纹,进入了更年期,会有些急躁、盗汗、心绪不宁,需要每日补钙补维生素……岁月果然从不饶人。
但,她和郁峦也已长大。
郁峦下意识疑惑地歪歪头,又连忙正回来,想了想,便抚摸着陶萄额头的碎发,轻轻说:“以后?像从前一样,也像现在一样。”
陶萄望着清澈的夏夜,不禁就笑了。
躺在爱人的腿上,吃着葡挞,脚边还窝着一只打盹的鸭子,确实,从前也如此,现在也如此。
岁月虽然不饶人,但若是岁岁年年如今朝,也已经很好了。
“嗯,你说得对。”她笑眼弯弯,手指穿过他后颈的碎发,把他的头往下拉,自己也微微擡起身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就像从前一样,就像现在一样。”
我们就这样,岁岁年年,一直到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