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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小面馆 正文 第103章 久别重逢(正文完)

所属书籍: 汴京小面馆

    天气一热,蝉声就踩着暑气扬起来了。

    日头正毒,热得连雷霆都蔫了,趴在地上直吐舌头。阿桃擎着长竹竿在树荫底下粘蝉,碎花衫子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

    她个头不算高,踮着脚尖也勉强够着枝桠,偏生麒麟蹿上树杈捣乱,竹竿往东探,毛爪子就往东扑;竿稍向西挪,猫影又往西跳。

    气得阿桃杏眼圆睁,绾起袖口就要爬树逮这捣蛋猫。那边福兴拎着水桶浇菜畦,顺手捏了捏架上垂着的丝瓜,扭头冲杀鸡的唐二咧嘴:“丝瓜正熟,咱们跟娘子说一声,今儿摘两根煨汤可好?”

    沈娘子天蒙蒙亮便与九哥儿上早市了,两人逛了一圈,别的没置办,单拎回三只小公鸡。说是见着今儿早市上的鸡肥美,便馋了想试试做个大盘鸡。

    九哥儿和济哥儿每回休沐归家,刚养出些圆润气色,待回到书院不出半月,两颊便瘦平了。待下个节庆归来,很快又给沈娘子喂得脸颊丰润饱满。娘子总笑这是“每逢佳节胖三斤”。

    “这瓜真的嫩,一定好吃。”福兴还在歪着脑袋端详藤蔓上结的丝瓜,再次问道:“要不你去问问娘子,做个丝瓜汤?”

    唐二手起刀落,头也不擡地说:“你起晚了没听着么,哪里用得着你来问,娘子早上起来就看上那丝瓜了,还让咱们记得把苋菜也薅两把,要跟松花蛋一块儿煮呢。”

    夏日里苋菜和丝瓜都长得特别好,七月的丝瓜是最嫩的,摘下来,和咸蛋黄一起做成咸蛋丝瓜汤,鲜甜清爽,特别好吃。苋菜一整个夏天都有,四五十天就能收获一次,挑叶片鲜嫩的采摘下来,和皮蛋一起煮,也很美味。

    “成,那我这就摘。”福兴把木桶搁下,兴冲冲取了篮子来,开始摘丝瓜、采苋菜,“今年这丝瓜生得匀称又胖乎,比往年都好。你们瞧,这嫩瓜瓜蒂都还青绿。”

    唐二一手抓鸡翅膀一手拿碗装鸡血,顺带回头问一句:“要挑硬些的,才嫩。”

    阿桃把粘下来的蝉揣兜里,跟着道:“毛也要多的才好吃!”

    “知道,这时节也没有多软的,留两个大的、长得歪歪扭扭的回头做成锅刷子就成了,其他的趁着嫩都摘下来吃了。”福兴越说越馋了,他前东家也很会做丝瓜,还很风雅地取名叫“虞思羹”。

    三人心思全在丝瓜上,丝毫没留意到前院的动静。

    如今正好是午时,铺子里冷清,只留了沈渺一人在前头盘账,阿桃这会子才会难得进来将树上的蝉一网打尽。

    这几日它们日日扯着嗓子叫,忒聒噪了,让人大中午都睡不好,实在是扰人清梦的坏虫。

    湘姐儿和陈汌都进屋子歇觉了,她正好抽空把这蝉粘了,别叫吵醒了俩孩子睡觉。

    尤其陈汌,这两日他跟着邓讼师熬了两夜整理卷宗,前些日子还跟着邓讼师打那桩“牛产官司”。当对面的讼师引经据典把邓讼师堵住嘴时,他竟硬是从《宋刑统》犄角旮旯里刨出条“畜医过误”的律令。帮邓讼师转败为胜,辩赢了这场“给牛接生一尸两命”,究竟是牛主之责还是兽医之责的官司。

    邓讼师从此视他为亲子一般,日日带在身边,还说自家两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这徒弟半根舌头灵光。如今连衙门里的推官、司曹都认得这个还没府尹那公案高的小讼师了,所以这两天陈汌累得走路都打晃,可不得好好睡一觉。

    至于粘下来的蝉,阿桃已经打算好了,虽然只有几只,但也不能放过。

    正所谓蚊子腿也是肉,当然是让娘子炸烤鱼时顺带炸了,她当零嘴吃。

    油炸知了,又脆又香呢!

    处理这些蝉时,阿桃耳朵尖,好像听见了有马车渐近停在门口的声响,正想出去瞧瞧是不是有客上门,就听唐二喊她:“桃儿,你快帮我把灶上的热水舀一盆来褪毛,快快快。”

    “马上来!”她便赶忙放下竹竿子进灶房去了。

    拿了热水来,她又熟练地取过个簸箕,把唐二烫下来的鸡毛都收集起来。一会儿洗干净了重新晒干,这鸡毛可以做毽子、鸡毛掸子,还能卖给专门收鸡毛的小商贩。

    虽说轻如鸿毛,但和鸭毛一样,这东西一根都不能浪费。

    阿桃蹲在沟渠旁用皂角洗鸡毛,之后再用破烂没人用的帕子吸干鸡毛的水分,便摊在通风处晾晒,她仔细忙活着,一时又把方才听见的马车声响忘在脑后了。

    直到远远听见沈娘子一如往常地喊了她一声:“阿桃,有客来了!要吃鱼丸汤饼,你来招呼客人,我去灶房烫鱼丸下汤饼。”

    阿桃连忙应了,赶忙加快速度将鸡毛都铺平,还扭头嘱咐唐二和福兴帮她看着点,别叫麒麟和雷霆踩了。这才匆匆穿过廊下,先进灶房里倒了茶水、绞了热帕子,才掀开门帘子,走进铺子里。

    铺子里立着个头戴幕篱、身形削瘦的中年妇人,她穿得青布褙子洗得泛了白,没有坐下,反倒有些局促地站在铺子里,两只手紧张地攥在身前。

    阿桃虽觉着这女子有些古怪,还莫名有些眼熟,但她惦记着院子里的一地鸡毛,便也没多想,只是洋溢着笑脸道:“这位娘子请坐,先喝点茶水、用热帕子净净手,一会儿汤饼就好了。对了,铺子里还有上好的瀌肉,要不要也切一盘来。”

    那女子只是站着,半晌,才摇了摇头。

    阿桃于是又找着伸手请道:“那您坐吧,我进去给您端汤饼来。”

    说完她还赶忙跑回灶房里去。

    那女子颤抖着擡起手,撩开了纱,生了细纹的眉眼紧紧地望着小鸟儿似的飞进里头的阿桃,一张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脸上,早已泪如满面。

    阿桃没认出来呢,还跟正捞大鱼丸的沈渺咬耳朵,“娘子,外头那娘子……好生奇怪。”

    沈渺险些破功,赶忙把面捞出来还多捞了几个鱼丸盖在上面,浇上汤,便笑着塞给她:“不要编排客人,快端出去吧。”

    阿桃出去了,朗声道:“汤饼来咯!”

    那女子终于坐下了,两只手习惯性地交叠在腿上,纤细的身姿坐得背脊笔直。

    阿桃愈发觉着有些眼熟了,心里却怎么都不敢相信,于是将汤饼放在那女子面前时,她便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眼睛也不住地往那女子身上偷瞄。

    放好汤饼,她抱着托盘走得一步三回头,心里觉得像,但还是没敢贸然搭话,她的阿娘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那可恨的吝啬鸨母恨不得在她身上栓上锁链,怎会放她出远门?

    但她的心口还是突然像被热汤泼了似的,烫得生疼。阿桃步履沉沉地走回灶房里,想来想去,还是撅着屁股,偷偷摸摸地抓着帘子两边,把脸藏在两片帘子缝隙里往外窥看。

    那女主握起筷子,低头挑汤饼吃,头上的幕篱却也没摘下来。

    她有些失望,又不舍得收回目光。

    沈渺站在她身后,也学着她样子好奇地往外看,见她看得入神,还故意小声问道:“阿桃啊,你看什么呢?”

    阿桃回头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声:“娘子,我指定是眼花了,我总觉着这位娘子这身形与我阿娘好相似,可她还在大名府呢……”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她一定是太想阿娘了。

    小时候,有一个与阿娘要好的嬢嬢因为嗓子坏了,便被鸨母打发去调-教小丫头们。后来她又病了,就被赶去干杂活、住下房,吃得饥一顿饱一顿。

    阿娘便日日让她去接济那位嬢嬢。她便告诉阿桃,当初鸨母发觉她阿娘有了身孕,便把给她阿娘下了重重的落胎药,吃得阿娘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没想到阿桃的命这么硬,竟然这都没打下来。她阿娘便也认为这是天命,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和阿娘同一间屋子住的嬢嬢们就一起帮她打对外糊弄,几个勾栏院的好姊妹相互扶持、隐瞒,真的让阿娘用布条勒住肚子,躲躲藏藏的,愣是瞒到快临盆才被发现。

    她月份太大了,这时候落胎容易一尸两命,鸨母不想蚀了本,便用催产药把阿桃催下来,准备她一落地就掐死的,结果她刚生下来不像皱巴巴的红猴子,反倒眉眼清秀,翘鼻子樱桃口,极像阿桃娘。

    鸨母便又动了心,收了手。

    可也没给要养孩子的阿桃娘行任何方便。

    何况催产生下来的孩子身子弱,阿桃娘连奶都还没有,阿娘那几个好姊妹便在不待客时轮流看顾她,凑钱给她买羊乳又亲自给她缝肚兜、洗尿戒子,一口米汤一口奶,几个勾栏院的妓子把她养活了。

    后来,她被阿娘孤注一掷远远卖了,心里也惶然不已,她怕阿娘回去会被打死,也怕自己会被抓到,又怕离开大名府是才出火坑又入虎xue。

    虽然在勾栏里的日子很苦,可是她也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娘一天,如今日后要独自一个人了……她坐着矮子牙保的车上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幸好阿娘没有看走眼,矮子牙保果真是个好人,把她带到了汴京,还把她卖给了沈娘子。

    阿桃从帘子缝里出神地望着那女子,脑海中全是过去和阿娘、嬢嬢在一起的日子。

    彩波嬢嬢会给她缝布老虎,搂着她唱好听的曲子哄她睡,碧仪嬢嬢每回出去陪客唱曲,都会挑客人没怎么动过的好菜,用食盒装了带回来给她吃;她每长大一岁,阿娘和嬢嬢们都会凑钱为她裁新衣、还会偷偷收买厨役,煮添了两个蛋的汤饼给她吃。

    这样痛苦不堪的人生路,她与阿娘、嬢嬢们相依为命。

    她是因阿娘和嬢嬢们相互帮衬才活下来的。而嬢嬢们和阿娘似乎也因为她,在最肮脏悲惨的境地里有了慰藉。阿桃始终难忘,后来,彩波嬢嬢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临走前,却对阿桃说:“这辈子幸好有你,没白活一场。”

    阿桃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才发觉自己落下了泪,她赶忙用袖子抹去。

    外头那女子也已吃好了。

    她一直埋着头,吃得又安静又斯文,来沈记吃汤饼的食客每回都是嗦得呼噜呼噜响,这女子却无声无息,吃得很慢,好似从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阿桃见她放下筷子,忙出去收碗筷,顺带收银钱:“娘子吃好了?一共二十文。”

    那女子却低头呐呐:“没带银钱。”

    阿桃惊诧道:那…那要不叫我们家伙计跟您回家取钱去?”

    那女子犹豫了会儿,幕篱下的眼眸似乎越过阿桃看向了不知何时站到了柜台边的沈渺身上,有些迟疑地看着沈渺道:“我能不能留在这儿,以工抵债?”

    阿桃眉毛一挑,面上泛起愠色,刚要张嘴,就听自家娘子的声音笑盈盈从身后传来:“行啊。”

    “什么?”阿桃吃惊地扭头看向沈渺。娘子吃错药了,这人可是吃汤饼不给钱哎!

    沈渺实在快忍不住了,笑着扬了扬下巴:“既然决定要留下,便将幕篱摘下吧,也好让我瞧瞧你。”

    这样的反常举动让阿桃心里忽然漫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悸动,她僵直地转过头来。

    那女子依言低头将幕篱摘了下来,重新擡起头时,秀气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丹凤眼都哭得红肿了,方才吃汤饼,她几乎是在吃眼泪拌汤饼,可还是一口一口吃得精光。

    那可是女儿亲手给她端来的汤饼。

    她好多次梦见过阿娘,梦见她回来带着她逃跑,梦见她终于攒够了钱赶回大名府,却只能背走一块碑,好多次都是在梦里哭着就醒来了。

    如今真正的、活着的阿娘就在阿桃面前,她明明也过得很好、沈家所有人都对她好,可她还是又突然委屈了起来,酸涩翻涌直冲鼻腔。

    她问不下去,抱住亲娘嚎啕大哭。

    “我太想你了。”

    “我明明长大了,我能自己挣银钱了,我什么都学会了……”她把自己紧紧地埋进娘削瘦的颈窝里,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可我还是好想你啊。”

    ***

    沈渺悄悄地走出了院子,漫步往西巷去。

    她留阿桃和她娘单独好好叙叙旧。

    老巷子清凉,隔绝了外头的溽热,沈渺踩着不算特别平整的碎石路,心里也很怅然。

    人在死亡时,听说最后失去的是听觉。她好似也是这样,那时她早已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意识也在渐渐模糊剥离,但她还能隐约听见父母的痛哭声,也能听见妈妈最后对她说,对不起啊菘菘,是爸妈太贪心了才留你这么久,你一定很痛苦吧?从今天以后就不会痛了,你走以后不用担心我们,下辈子,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快快活活的。你别怕,爸妈会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保佑你……

    变成沈大姐儿后,她想,她要听话,在这里,也要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地生活下去。

    刚穿过来的那几日自然也没办法隔绝对家人的思念,看风会想、看云也会想,哪怕看一只圆滚滚的白茄子也会想。

    只是再怎么想念,都见不到了。

    天涯海角虽远,也远不过换了人间。

    来到这里,她便没了归途了。

    沈渺怔怔地走到了西巷,下意识的,脚步便停在九哥儿的小宅子门口。

    砚书正在门口和周大一起喂驴铲屎,见到她来,熟稔地扬起笑道:“沈娘子来了,九哥儿在里头看书呢。”

    沈渺对他笑了笑。

    走进去,院子里,秋毫勤快地在樱桃树下给谢祁刷洗书院的青衿衫子,晾衣绳上已经晒了两双鞋了。他见到沈渺也忙起身行礼:“沈娘子好,九哥儿在屋里。”

    沈渺点点头:“知道了。”

    九哥儿把这宅子的铺子改成了书房,她便沿着前廊迈过门槛,掀开帘子一瞧。

    果然,谢祁他一身月白薄透的衫子,背靠书海,坐在竹摇椅上,手里握着半卷书在看,摇椅轻轻晃着,他浑身都透着清闲自在。

    沈渺一看他这样子,便禁不住微笑起来。

    夏日成片的阳光落在地上像反光的碎镜片似的,他坐在碎金里看书,那么好。

    察觉到有人在门口,谢祁似乎原本以为是砚书或是秋毫,便只是擡了擡眼,一看清是沈渺,立刻便坐了起来,掩饰不住地惊喜:“阿渺,你怎么过来了?铺子不忙么?”

    沈渺笑意清浅地摇摇头。

    他却立刻便蹙起了眉头:“阿渺?你……怎么了?”

    沈渺又摇摇头。顿了顿,她忽而默默走上前,张开手臂拥住了他。

    半晌,便有两只手臂坚定地回抱住了她,将她往怀里带得更加紧密了。沈渺不想说话,谢祁也没有多问,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她。

    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他仍旧能感同身受一般,不住地用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和背脊,像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

    令人呼吸都宁静起来的雪松味道将她包裹着,沈渺也惬意地闭上了眼。

    没想到的是,从不午睡的沈渺竟然就这样被他抱着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满屋子都被夕阳照成暖黄色了,她像一只猫似的蜷趴在谢祁的怀里。

    她自己都吃惊,她竟然能黑甜无梦地睡了那么久。这竹摇椅承载着他们两人,还在轻微地摇晃着。

    谢祁也睡着了,却没有松开抱住她的手臂。

    她望着谢祁闭目沉睡的样子,望着他的鼻梁一侧落下淡淡的投影。

    这一刻,她的内心极其平静。

    她重新又将脸靠向了谢祁的胸膛,闭上眼。

    ***

    天色渐暗,重新回到沈家小院的沈渺,就跟充饱了电似的,大步流星、精神抖擞。

    雷霆守在门口舔了舔她的手,麒麟被湘姐儿抱着梳毛,陈汌在给十一郎、十二娘棚里的换干草。

    唐二和福兴等人都已经把鸡肉切块、丝瓜刨皮、苋菜洗净了,连松花蛋都剥了壳,就等她来大展身手了。

    院子里没见阿桃和阿桃娘,唐二说她自打亲娘回来了,便叽叽喳喳没停过嘴,先把沈家院子逛了一圈,把家里的人狗猫驴牛都认了一圈,连不在家里的追风都介绍了。

    如今领着她娘出去逛汴京城了。

    照这样下去,估摸着亢奋的阿桃晚上睡觉也能搂着她娘能一口气说到天亮都不带歇的。

    沈渺笑着摇头,赶忙撸着袖子开始做今儿的晚食。

    阿桃娘刚来,正好做几道大菜欢迎她。

    除了大盘鸡、咸蛋丝瓜汤、上汤红苋菜,再把烤鱼、麻辣蝲蛄都做一份出来大家一起吃。

    这样晚上就足够丰盛了。

    烤鱼和蝲蛄事先就备好配菜、有底料了,等会做起来很快,便先做大盘鸡。

    大盘鸡用肉质紧实的土公鸡是最好的,剁成块后,便开始准备其他配菜,虽没有土豆和洋葱,但大宋有一种叫楼葱的食物,长得有点像顶球洋葱的变种,味道也挺像的,是洋葱的最佳替代。

    大盘鸡里的土豆便只能用山药来替代了,虽然两者毫不相像。

    沈渺先将山药切成滚刀块,放进清水里洗去表面的粘液,就开始挑茱萸辣酱,再备上葱姜蒜,切好码齐。便起锅烧油,做大盘鸡油不能省,多一点油鸡肉炒起来好吃。

    把鸡肉炒到表皮微微焦黄、肉变色,鸡肉的香味也出来了,就可以加上大料、她的独家自制豆瓣酱一起炒出红亮的油来,再把山药沥干水分和楼葱也放进去一起炒。

    让每一块山药都裹上酱汁,就可以加上沸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了。

    炖鸡的空隙,顺带把丝瓜也做了。

    青皮削净、切滚刀块,七月的丝瓜真是嫩得下刀都能出水。用砂锅热油,蒜瓣拍碎爆香,咸蛋黄用勺子碾碎,沙沙地煸出油来。接着下丝瓜,只听“滋啦”一声,锅里便白气腾起,咸蛋黄的香气就裹着丝瓜的清气往鼻子里钻。

    不用多翻动,略焖半刻,等丝瓜软塌塌地伏在砂锅里,碎蛋黄已经熬成了沙裹在丝瓜上,再加一点点水,不要多,能咕嘟出浓郁的汤来就行,最后撒上盐和枸杞子,便成了。

    舀一勺送进嘴,咸鲜里透着清甜,舌尖一抿就化了,夏天吃起来清爽又鲜嫩。

    至于苋菜,要挑红梗的,当日从地里掐回来,苋菜新鲜是最重要的。

    之后皮蛋切月牙瓣,墨玉似的凝着松花纹,青黑的蛋清裹着溏心,这样的是最好的皮蛋。

    铁锅烧热了,用油滑锅,蒜片炝得焦香,先把皮蛋倒进去炒出香气,加入开水,很快汤便会煮得奶白,加盐和虾米干,调好了汤底,才把苋菜倒下去,苋菜要嫩久不必久煮,煮着红苋菜变软渗出胭脂红的菜汁来了,这就好了。

    盛在白瓷盘里,绛紫色的汤里,有青有黑有红,颜色丰富还很香。夹一筷子,苋菜嫩得在齿间打转,皮蛋的醇厚里带着草木清气,末了还有点儿回甘,汤鲜味美,用带着皮蛋香味的苋菜汤浇饭吃,还能收获一碗香喷喷的粉色米饭。

    菜一道道出锅,沈渺便让唐二出门去找阿桃母女两个,又使人去叫谢祁和砚书。

    院子里摆上大桌,点上烤鱼炉子,放上一大盆红亮冒尖的麻辣蝲蛄,再端来一大盆炖得浓香的大盘鸡,一桌都满满当当了。

    湘姐儿已经拉着陈汌摆好了碗筷,端坐就位,沈渺把苋菜和丝瓜也放好,天色正好全黑下来。

    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有余挑完水回来,谢祁和砚书先踩着一地暖黄进来,接着福兴也从顾家买了酒回来,最后是唐二气喘吁吁地拉着都哭成了俩核桃眼的阿桃母女进来。

    雷霆和麒麟围到桌角边,被香气吸引,蠢蠢欲动地扒拉着人的裤脚讨食吃。

    院子里很快便谈笑热闹了起来。

    沈渺就这样看着大伙儿陆续进来,擡着酒捧着食,他们把院子填满,也好似把她的心渐渐填满了。

    这是她平凡的一日。往后岁岁年年,她还会有无数这样的日子。

    她弯起眉眼,笑着招呼所有人:“快都坐下,洗手吃饭了!”

    夏风静静地吹动着桂树浓绿的叶子,细微的沙沙声中,似乎将久别重逢的团聚与隔世无法传达到的祝愿都吹向了高高的夜空,散在了点点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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