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再见到阿渺是在公交车站。
天,阴沉细雨。我收了伞刷卡上车,就见她站在后车门边,戴蓝牙耳机,面向车窗站着,穿一件宽大的米白带帽卫衣、牛仔流苏长裙,踩了双莓色厚底球鞋,手扶着扶杆,白皙的手指,静静地看着摇晃后退的街景。
我还记得那天下的雨打得她袖口湿了一块,外头像蒙上一块灰蓝色的滤镜,街市看着很旧又很干净,路边的行道树饱含着雨水,绿得发蓝。
不由自主向她走了两步,她似有所感,扭头看了我一眼,陌生的视线从我身上毫不停留地泛泛而过,轻落到我身后背着的巨大画板上,便又收了回来,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不再看我了。
我便也顿在那儿,有些委屈地不敢向前,后来记着她在哪个站下车,又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沈记大排档”。
阿渺不记得我了。
她和我不同,没有带着陈旧的记忆死而复生。
这一点令我沮丧又难过。
这一世的父母,模样性子也有些像我曾经的爹娘,我也一样有个叛逆离家搞乐队的哥哥,只是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他们,或许这一切只是我太孤独了,我希望他们也到来,才显得这般一厢情愿。
没人记得汴京城里的一生,除了我。
想到这里,我坐过站了。
狼狈往后走时,忽而又想起我小时认了简体字,在书店里第一次翻阅历史书时,是如何气得浑身颤抖不已的。
当初只是试图去寻找曾经与阿渺相守以终老的痕迹,也想证明脑海中那么多历历在目的记忆不是臆想。没想到却发现历史上所记载的大宋并非我曾经的来处。
但我却又确认了一件事:我的阿渺,或许本来就来自这里。
这个世界才是她曾经的来处。
也终于明白了,我每每因朝政不够清明而叹息时,阿渺为何总会乐观满足地笑着安慰他:“这已经很好了啊,真的很好了……”
学过这个世道有关两宋的历史后,我才发现原来官家只有抠门和好吃这两个缺点已是如此可贵,连他那个虽平庸但愿听良臣谏言的吃货太子都显得那样高大英明了起来。
又过了很久,我与阿渺才正式相识。
虽然我每天放学都要去老沈大排档吃饭,但一直没有再见到阿渺。
大排档一直是阿渺的爸爸在打理,她妈妈在经营一家食品厂,在郊外工业区,也很少回来。老沈是个有趣的人,我去店里吃饭的频次太高,偶尔一次不去,老沈坐在门口打麻将时,见我背着书包和画板走过来,都会激动得和我打招呼:“那个刀削面你来啦?”
这个称呼让我屡屡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
因为我每回来都爱点番茄鸡蛋刀削面。
我上辈子没吃过西红柿,所以不知西红柿那么好吃,来到这里便彻底变成了一个西红柿的坚实信徒,喜欢各种西红柿的衍生食品,连薯片都最爱吃番茄味。甚至小时候有段时期,我总爱把西红柿洗干净再用白糖蘸着吃,弄得父母都觉着亏待了我,给我买了一大堆的水果和零食。
“你急不急,你今儿还吃刀削面不?”老沈把手在自己胖乎乎的肚子上一抹,用力打出一张牌,“我快胡咯,你进去坐到,等我一哈。”
“今天周末,不急。”我点点头进去坐了,刚走进去,就听见门口有个熟悉清亮的声音:“老爸!你又打麻将不招呼人!叫老妈知道你准备吃巴掌!”
“哦呦,是我的乖囡回来咯,那你去煮嘛,他要吃的番茄鸡蛋刀削面。”
“好好好,我去我去。”
之后便有个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我身边路过,并回头云淡风轻与我说:“我来做,番茄鸡蛋刀削面是不是?”
我擡头望她,懵懵地点头。
阿渺把手里的大包往柜台下随意一塞,从墙上取了一条围裙,利索地进了后厨,没一会儿便有油锅滋啦啦响,炒出西红柿和鸡蛋的味道出来了。
外头,和老沈一起打牌的邻居又笑话他:“菘菘越长越漂亮咯!”
“那是嘞。”老沈骄傲得要命。
“也越来越不像你的种了。”
“去你的!”
众人都哈哈大笑。
老沈仔细看和阿渺还是有些像的,但他太胖了,所以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他能生得出这样漂亮的女儿,所以街坊邻里都笑他,赖树墩子开了朵好花。
每当这时候,老沈都会气急败坏:“胡嗦!老汉我年轻时不知多帅气。”
阿渺一家子并非本地人,不过也住了好多年了,这里的方言语调又很有感染力,老沈便也跟着学了一口蹩脚的本地方言。
我便也会忍不住低头笑。
原来阿渺是在这样热闹的家庭里长大的,怪不得。
她才有那么可爱的性子。
阿渺还是比我大几岁,她已经上了大学。这些事不必我多问,老沈逢人便吹嘘他女儿的事情,说本来他们全家都在北方生活,但因为阿渺妈妈有意和朋友来这里做生意,夫妻俩便商量着干脆举家搬过来算了。
反正沈爷爷身子骨还硬朗,到时候生意好,再把沈爷爷也接过来。
老沈又说,阿渺的学校漂亮又大,离家还不远。
所以她偶尔周末会回来住几天。
我便也恍然大悟,为何这段日子都没在沈记大排档遇到她。上回在公交上遇到她,可能是她上次回家来的日子,如今终于又见到她了。
没一会儿,阿渺便端着热腾腾的刀削面出来了,搁在我桌上时,还瞥了眼我身上穿的校服,笑道:“一中的?那我们还是校友了。”
我正愁没有理由和阿渺搭讪,立刻从善如流地喊人:“学姐好。”
“别别别。”把阿渺逗得直笑。
大排档都是晚上热闹,这会儿不到点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安静吃面,阿渺上楼将自己的包放好,便懂事地下来看店。就我吃饭这一会儿,她已经把家里从楼上打扫到后厨,又从后厨出来,把店里所有的桌子都擦了一遍。
我一边吃一边看她飞快地忙碌,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幸福,以前在沈家小院,阿渺也是这样的,她只要开始打扫卫生,只是偶然路过的人和猫狗都会被抓来一起洗,那时满院子都会是皂角味。
挂在院里的衣衫会和毛茸茸的猫狗驴一起被风吹得扬起来。
等我吃完,她也忙完了。我不想走,故意留了一点西红柿慢悠悠地嚼。阿渺便从饮料柜里开了一瓶橙味汽水,坐在与我隔了两张桌的地方,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先问我一中有没有修新宿舍、装新空调,得到没有的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地点头:“太好了,你们也还在受苦。”
我便笑了。我懂的,毕业的学长学姐最怕听到母校突然大肆装修的消息了,因为会嫉妒到面目全非。
说话间,又从高中苦难的三年说到了我的画板。
“你是艺术特长生吗?”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也有学画画。”
“高三还在学呀?”
“嗯。”
交谈时,我便可以不避讳地正视她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好处,我想就是不论男女皆能够不避讳地活在这人间,女儿家也拥有了更广阔的世界。
我喜欢这一点。
她与我记忆中的阿渺一模一样,还是这样好看,她没有化妆,浓发向后随意用夹子挽束而起,露出清水般的一张脸,还有帽衫里纤长的脖颈。
她问我学什么画,我说国画素描油画水彩,杂七杂八什么都学一点。
于是她渐渐坐到我对面,我给她看手机里存的那些插画,我很少单独画人,我喜欢画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的小场景,唯独阿渺……
我只能用画画来抵御对她的思念,从会执笔的童年开始,我画了上千张的她,记忆中的她,记忆中的小院子,还有想象中这个世界童年的她,想象中日后与她初遇的样子,这些都藏在了我加锁的相册里,从不示人。
因为世界太大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寻她,原本我以为我要这样怀抱着孤独的记忆,以想念她的方式在这世间终此一生。
幸好,老天没有这样残忍。
“哇你太牛了吧,这个……你这是《清明上河图》啊?”
她翻到了我画的汴京城,那是我记忆中永远无法忘怀的金梁桥。
“沈记?那是沈记两个字吗?那么巧吗?”她惊讶地擡起眼,又用手指将画放大,“你画得好细啊,连店里吃饭的人都能看见,哎?店里贴的什么?沈记喊你吃鱼了?哈哈哈你也太会玩梗了吧。真的画得很好,你画工笔好厉害,而且那么小你都画得出来哦,感觉考央美都可以了。”
原本,我的确想考央美,但知道阿渺在哪里读大学后,我便又改了主意。
我要考川美。
我要去她所在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就算认得了。之后我借口之前来吃饭时给她家的店铺也画了画,但是没存在手机里,就问她要了地球号,说到时候回了家可以拍给她和沈叔叔看。
她毫不设防地让我扫了码。
这是我最幸运的一天,虽然我走回家时又差点绊脚摔了一跤,还被飞驰的车溅了一鞋子水,甚至坐反了公交车,但这些细枝末节都无所谓了,喝水都塞牙的人生我早已习惯了。
从此,我经常与她分享我的画,还假装有题目不会做,拍给她请教她,渐渐的,我们便熟络了起来。有一次,她回来后,还带我去荒废的水库里写生,在荒草漫天的水边黄昏里,铺一张野餐布,架起画架,一边聊一边画。
水库的风清凉,像水一般浸没了我们。
阿渺扭头看向我,忽然凑近了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店里对不对?”
我心头顿时漏掉一拍,有些紧张地看她。
“我想起来了,公交车上,我见过你一次。”阿渺扑哧乐了,“那时候我还和朋友说,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个好帅好乖的小学弟啊!聊了一路。”
我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我心里已经装了和她度过的一生,又怎能没有期待呢。但我想着,或许这样也好,她不用负担那么多,一切都有我来铭记。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做着不远不近的朋友,高考终于结束了。
暑假了,再没什么束缚的,我天天往沈记大排档跑,因为阿渺也放假了,她在店里帮着父母打理生意,暑假生意忙,阿渺一家三口,每天夜市都要忙到深夜。我自愿成了她的小工,还熟练地替她画了好几张手绘海报。
她就像以前一样,硬要塞钱给我。
我说:“十块。”
她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怔忪地看着我,但又自己都觉得可笑:“你这个话出来,我总觉得好像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一样。”
我看向她,也弯起眼睛笑。
是啊,很多很多次,我想我也会爱你很多很多次。
暑假过后,成绩下来了,我如愿搬到了阿渺大学所在的城市读书,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乐在其中,每天跨越将近两个小时去找她。
我太主动了,每日准点准时、风雨无阻地站在她宿舍楼下,连阿渺身边的舍友和朋友都看出来了。她们每次远远看到路灯下我的身影,就会怪叫着把阿渺朝我推过来,然后嘻嘻笑着跑开。
有一回推得狠了,阿渺没能刹住,真的一头撞进了我的胸膛。
我本能地环抱住她,那样久违的温软的触感令我几乎要掉下泪来,但下一刻阿渺便赶忙从我怀里挣扎出来了。
怀中一空,心便也跟着空荡地酸起来。
一直以来劝说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勉强的理智竟然轻易地因此崩断,我不知我为何会如此委屈,或许是因为我寂寞的在这个世间生存,心和魂灵却还在渴望千年前的亲密。
擡头看她时,酸涩悲凉直冲鼻腔眼底。
阿渺看到我,吓了一跳。
热泪刚从眼里滚下来,又被她慌张地伸手拭去。
“别哭啊,你怎么哭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抖颤,又重新将她揽在怀中。
“别避开。”
“别讨厌我。”
“学姐……”
“沈渺……”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我寻你好久,也等你好久。
“我…我可以…喜欢你…吗?”
怀里的她静默了一瞬,我的心也险些在这沉默中跳出嗓子眼,直到感觉背脊有手轻抚上来,之后耳畔才听到她的声音:“可以啊。”
“那你别哭咯。”
“哎?哎你怎么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紧紧地将头埋在她肩头,她不知道这是我的久别重逢。
但我情愿。
我流浪在这人间世中,无处停歇,无处归途,但阿渺再一次接住了我。
就像上辈子,我们偎着火炭在雪夜取暖,阿渺忽然靠着我说:“九哥儿,我经常梦见在看不到尽头的楼梯上奔跑,最后一瞬踩空时,又总会被你的手臂接住。”
我没有看错,那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悲色。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她缘何孤单。
这一次换我了。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即便天长日久、遍寻不到,我仍爱她,永无餍足地爱她。
“好了好了,我也喜欢你呀,不喜欢你,我才不会和你这样的小屁孩玩这么久呢。”阿渺踮起脚,把我扯得弯下腰来,肆意地揉捏着我的头发和脸颊,“谢祁啊谢祁,不许哭了,等下丑了就不喜欢你了。”
我赶紧憋住。
她看着我眼鼻耳都发红,大松了一口气:“最怕人哭了。”
我也终于乐了出来。
她以前也是这样,最心软不过,我时常掐自己一把,疼得眼泪汪汪,她便会立刻抱住我,毫无道理地站在我这边;这一招,成亲多年后仍然有用,她会亲吻我的泪水,会揉搓我的头发,会软软地挨着我耳边说话,之后即便我夜里多么胡闹折腾她,她都不生气了。
不过阿桃总说,阿渺其实只对我一人无底线且不分青红皂白的心软,即便是济哥儿湘姐儿真做错了,哪怕哭倒了长城,她也会严词教导他们的。
是吗,或许是的。
因为我也是如此,在外遇到任何痛苦不公我似乎都能抵挡,但换成阿渺便决计不行了,早年,我与阿渺成亲后,太婆总是邀阿渺一齐去瓦子里看衣衫不整的男人演百戏。
她因此而少亲我一口,我都深觉委屈。
一辈子,两辈子,我都不要与她分开。
我依恋地搂住了她:“那就说好咯。”
没人知道也好,因为我早已无法独立存活在这新的世道,我想。当我再次从婴儿般的蒙昧中睁开眼时,我便有一部分灵魂遗留在了汴京,遗留在了沈记。
所以此时的我,在与她终于重逢的那一刻,便如雨落入海潮般,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