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却看见了。
就在五年级校车慢吞吞上坡,经过停着的那辆三年级校车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司机跟楚祺在车外面的一处树荫下对峙着。
没错,那是当时还没瘸腿的楚祺,九岁的楚祺,有着一双大眼睛,永远都耷拉着一绺头发在前额上耍酷的楚祺。
他为何要下车,为何看上去是跟那个校车司机起了冲突的样子。
车停在路边,旁边就是悬崖。
一大一小也站在路边,旁边就是悬崖。
我看了一眼,满心疑惑。
他会不会把楚祺推下去?
车厢里大家都在嘻嘻哈哈,可能没人关注到我看到的。我把鼻尖贴在凉凉的玻璃上,看着他俩好像解决了问题,司机挥一挥手,楚祺便上了车,但司机依然在车外,他还想干什么?
时间仿佛充裕得很,也许是山上风大,我瞟的那一眼里,他低着头,颤巍巍地点上了一支烟。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有辆歪歪扭扭从相反方向下坡的大货车,先是惊险地与我们五年级的校车擦肩而过,车厢里只听见我们的司机大骂了一声娘,接着,大货车便失控地冲向了路边。
三年级的校车在司机离席的情况下,被生生撞入了山谷。
从后视镜里目睹了这一切的五年级校车司机倏地急刹车,在路边停下,已然不知所措。
“有……校车掉下去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驻车的生活指导老师则尖厉地高八度叫着:“不能停路边,危险!先开走,开到学校,再报警!”
有好几个女孩子开始哭起来,而我把鼻尖贴在玻璃上,一边保持冷静,一边使劲回想刚才的那一幕,小小的、羸弱的楚祺,充满仇恨目光瞪着那个司机的楚祺,发生了什么事,他露出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表?情?
不,他不是要把楚祺推下去。
他是要把所有人都推下去,这世界上所有的人。
母亲在厨房的水槽边呕吐了一会儿,又回到了餐桌旁。
“哎呀,我害你们倒胃口了。”
她微笑着对大家说。
父亲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继而开口:“吃饭吧。”
父亲拿起刀叉分鱼,倒也没有就最开始的问题发起新一轮的逼问。刀叉在瓷盘上不小心划出尖厉的声音,但大家好像都无动于衷。
“困樵啊。”
母亲突然看着地下室的男人,目光迷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她马上又把头转向了父亲。
“爸爸,我想离婚。”
父亲仍在切割那条巨大的鹰鲳,刀叉连抖都没抖一下。
“我想离婚。”
母亲的声音轻了一点,但餐桌上的每个人仍听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呢?”父亲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么难得一见的鹰鲳,冷了就会腥气。赶快吃吧。”
母亲先回房休息了,这个家庭日,轮到我洗碗。
每逢把困樵从地下室放出来与我们全家共餐的所谓“家庭日”,父亲都会顺水推舟地给用人们放假。
他内心不也觉得整件事很古怪吗?
正常的四口之家,谁会在家里囚禁一个陌生人。
并且,每一周的星期六晚上,和每一周的星期天早上,这个囚徒都会被放出来,跟全家人共享丰盛大?餐。
这样的事情,让用人们知道了,就算是最会装聋作哑的那几个,恐怕也免不了说些闲话吧。
我的手埋在水槽中的泡沫里,搓揉着盘碗,听着细碎的泡泡爆裂声,顺便也没放过父亲和困樵坐在不远处客厅沙发上的对话。
“于困樵,你在我这里多久了,你知道吗?”
“别人都告诉我,大概有五年了。”
“你自己觉得呢?”
“我没办法自己推算的,汪先生。你这个房子里既没有钟,也没有日历。”
“没有用人偷偷给你看手机吗?小孩子呢?”
“没有,汪先生。他们都严格遵守你的规定,楚瞳和楚祺是乖孩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间房子里,既不挂钟,也不放表,也没有日历?”
“我不晓得,汪先生。”
“因为我不希望,这里有时间的存在。”
“我不大明白。”
“如果你想感受时间,只能想办法从这间房子里出去。你不想吗?”
“我不知道。”
父亲仿佛有点喝高了的样子,手里转动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刻花水晶杯,里面是威士忌的深琥珀色**。
“时间是个好东西,也是最恶毒的东西,困樵。”
始终戴着脚镣的男人,坐在设计得颇为摩登的沙发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五年了,你就不想家吗,困樵?”
“汪先生,我本来就没有家,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哈哈哈,你呀,就是怕别人弄死你,怕自首,怕担责任,怕这个,怕那个。最不怕的,就是被我关起来。”
我慢慢地开始擦洗好的盘子和碗碟,抬起头来,等着看这个地下室的男人如何回应我那醉醺醺的父?亲。
“汪先生,我没有家,但是你有一个很好的家。”
“算是吧。”
“比如说,你的女儿,很有绘画的天赋。你有没有看过她的画?”
“我没有兴趣。”
父亲的声音一下子冷漠起来。
“可是,她真的应该画画,应该有人鼓励她……”
威士忌被瞬间喝光,杯子被咯噔一下放在茶几上。
父亲真的从来不惧硬物间碰撞所发出的尖厉的声?音。
“困樵,我知道你会画画,也知道我女儿经常偷偷摸摸地找你去画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意味着我是傻子。我只是在尽自己的全力,给你,也是给她,一些在控制范围内的自?由。”
父亲露出一点点奇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唇角却牵动着一丝怒火。
“自由跟时间一样,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们能得到的都不多。她得不到,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是汪氏集团的二代继承人之一。你得不到,是因为你身上背了二十七条人命,你罪孽深?重。”
“是,汪先生,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有自由。可这跟楚瞳喜欢画画,完全是两回事。”
“是一件事,埋葬我们的,都是同一件事。”
“汪先生,你喝醉了。”
“我很感谢你救我儿子,困樵。但我也怨恨你害他残废了。你看,这就是同一件事。”
我在不远处微微摇头。他怎么不明白,一旦父亲想说了,就不会停下来。男人都那么自以为是,不分阶级,不管戴没戴枷锁。
地下室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上的锁链发出最刺耳的一声摩擦。
“我自己回下面去,汪先生。”
“不,我还没把话说完。我太太,在这所大房子里过着舒服日子,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可以尝试任何她想尝试的花哨的菜,穿漂亮的衣服,拥有莫名其妙的情绪,这是我给她的自由。但是,她就算想要离婚,也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她很难跑到外面自食其力,这就是我给的不自由。又比如我女儿,可以不好好做功课,经常跑到河边去写生,这是她的自由。我女儿,可以偷偷从小窗进到地下室,看你画画,听你讲些奇怪的故事,甚至是跟你有其他偷偷摸摸的勾当,她以为我不知道,觉得刺激得很,得意得很,那也是我给她的自由。但是,她不能离开这个家,不能出国留学学什么美术,这辈子也别想当什么画家,这就是我给的不自由。你看,这是完全的,同一回事。”
父亲微笑着,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我站在厨房里,细细擦干了每一个盘子,每吸干一个盘子上面的水,我都在想,也许我会在处理下一个的时候,忽然挥舞着它,砸向我微醺的父亲,把他精致的头颅砸出鲜血,然后从他的口袋里取出地下室的钥匙、脚镣的钥匙、整个房子的钥匙,最后把于困樵放走。
再然后,我还没想好。
但是,好像也不会有然后的然后。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盘子排列好,走到客厅,恭敬地说:“爸爸,一会儿我扶你回房间吧。”
最近,我经常会做关于于困樵的梦。
与其说这些梦是关于这个被父亲关押在地下室的男人,不如说是关于他的画。
我依然记得他刚被关起来的时候,我通过小窗溜进地下室想要一窥究竟的胆大包天。他就站在天窗下面,想要借着仅有的一丝自然光,开始被囚禁生涯的第一幅画。而我几乎是砸到他头上的。
我重重摔到地上,他想要拉我起来。我看到他脚上的镣铐和那件传说中的米老鼠T恤,害怕得往后蜷缩。
他停住,蹲下来让我看清他的脸。
没错,他就是那个跟楚祺在盘山公路边对峙的司?机。
他勒令楚祺下车,跟他恶狠狠地说了什么,又让楚祺再次上车。
然后,校车便被腾空撞下了悬崖。
据说有二十七个孩子,当场死亡。
而这个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既苍老又年轻,他没有一张恶魔的脸,也没有一张天使的脸。他只有一张丧气的脸。
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是姐姐,对吗?”
他语气很温和,但充满了疲惫和懊丧。
“你别过来,你是杀人犯。”
“大概是吧,所以你爸爸把我关了起来。”
“你杀了小祺。”
“不,小祺没有死,他在医院,过几天就会回来。”
“你还杀了妈妈。”
“不,妈妈是去医院陪小祺了,他们都没事。小祺的腿,可能会残废。但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他喃喃自语道。
“不,妈妈和小祺都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
男人叹了口气,艰难地站起来,移动了几步,镣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我现在来画一幅画,如果你想看,就过来看看。如果你想走,我就过来托你一把,让你从小窗出去,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好吗?”
我没有作声。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大概时间就是这么流淌着。我先是一动不动,保持相同姿势在原地,之后又忽地站了起来,慢慢地挪动到他身边。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用画笔细细勾勒一株奇特的植物。
粗粝的根部仿佛巨大的拳头捶入地底,枝干却是细长而弱不禁风的。任意伸展到四面八方的曲折枝丫上结着红色的果实,每一颗都有张狞笑的女人脸。
“叶子呢?”
“叶子跟果实是分开长的,叶子自顾自地收拢到一处,会显得特别浓密。”
“那叶子不管果实,也不管花吗?”
“这一株植物,没有花,只有跟叶子分离的果实,和跟果实分离的叶子。”
“这是假的,你画的是假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假的,但我没在画,我在按着记忆,把我看到的背诵下来。”
“你在哪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伏尼契手稿》。”
“那是什么?”
“是一本出自十五世纪的神秘古书。流传了很久很久,上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植物、星星、动物,还有天书一样的符号。有一个有钱人后来买下了它,想搞清楚它里面画的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人叫作伏尼契。所以后来,这本书,就叫作《伏尼契手稿》。”
《伏尼契手稿》,是本完全用密码和奇特插图写就的书。
一五八六年,神圣罗马帝国的鲁道夫二世得到了这部手稿,想要解读其中的真相,却没成功。
而后,《伏尼契手稿》谜一样消失了二百五十年,直到一九一二年,波兰裔美国人书商伏尼契又发现了它,并买下了它。
但所谓真相,依然只是在各种人手中传递的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和看不懂的图画而已。
我在图书馆断断续续查阅到这些资料,楚祺在一旁探过脑袋。
“姐姐,你在干吗?”
“我想知道,关在我们家地下室的那个人,到底每天都在画些什么。”
“一个杀人犯,他就应该在那里饿死。”
楚祺嗓音凄厉地说。
事故发生两年后,他开始变声,逐渐进入到尴尬的少年时期。当时,我们都已经离开了S校,也搬了家,转到了水园街附近的一所比较平民的学校。我适应得尚可,但对楚祺来说,可能是因为一条腿落下了终身残疾,没办法参加任何男子气的体育运动,他在那段时间,多少有些喜欢胡说八道,又摆出一副愤世嫉俗的姿态。
“嘘,你轻点。”
“爸爸说过,绘画是绝望的艺术。”
“胡说。”
“我没胡说。爸爸还说了,有多少人,因为在画中找不到真实,所以绝望而死。”
我看不得他那张扬扬得意的脸,说不上为什么,于是回头甩了他一巴掌。
用胳膊把自己支棱在桌边跟我说话的楚祺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
“你们疯了吗,两姐弟打架!”
老师冲过来扶他起来。
“她不是我姐姐!不是我姐姐!”
楚祺声嘶力竭地在地上耍着赖,大哭起来,而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绘画中没有真实吗,楚祺?
长着人脸的花陆陆续续在他身边盛开,他只顾号啕大哭,看到花开了一朵,便用手揪下一朵的脑袋。
“妖怪,别过来。”
他呜咽着,想把恶魔的花儿通通都揪掉,低头一看,手里却是自己的脸,自己的头,残部连接处虽然鲜血淋淋,却没有人类肌肉的触感,粗粗拉拉的是植物的茎秆。
“你别过来!画都是假的,姐姐也是假的!”
但手稿中的植物不依不饶,怀着巨大恶意的生命力,在梦境中,它们看起来真实极了。
画里真的没有真相吗?小祺,那你是不是真的?
我向前走了几步,感觉梦境正被我操控,那些植物生长的原动力并非来自手稿的奇诡,也非来自困樵的错愕,而是来自我。梦境里的我,眸子闪亮,正在一步步接近手稿的真相。
楚祺被结结实实困在纠缠的植物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我蹲下去,理了理他前额上覆盖的那一绺头发,却发现那不是小祺,竟然也不是困樵,而是一张断了气的女人脸。
我的心一沉,整个鲜活的植物世界瞬间成了枯枝败叶的深渊,暗黑的森林在我眼前继续蓬勃生长着,但那好像都是已经死去的生命,没有一棵树是会呼吸的,活的,但它们有恶意滋养,仍不断生长着。
我一身冷汗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从噩梦中惊醒之后,后半夜我睡得断断续续。等到窗帘背后透出白光,有人敲响我卧室的门。
“谁?”
“我。”是楚祺的声音,“爸爸说妈妈不舒服,上午带她去医院看一下,就不在家吃饭了。”
“好。”
“那我去同学家玩一会儿。”
“好。”
我起身把自己倚靠在硬木的床头上,拿过旁边的两个枕头垫在背后。
原本被枕头压着的,是地下室的钥匙。
我轻松地哼着歌儿,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前一天母亲已经准备好的,给全家四口人加上于困樵的早饭。照例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中式是一堆成品的点心,西式则是鸡蛋、香肠、培根、冷冻薄饼之类的大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