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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之家 正文 第三章

所属书籍: 甜蜜之家

    我拿出蒸笼,挑出点心,每个小蒸笼里放两枚,真是再完美不过的双人早餐,我和困樵。

    窗外有鸟儿浅吟低唱,真是一个美好的星期天早?晨。

    冰箱里还有一碗母亲前一晚准备好的馅料,我翻了翻下面的抽屉,找到一沓整整齐齐的馄饨皮。

    这也难不倒我。

    馄饨,必须现包。

    蒸点们美美地出笼,下馄饨的水已经开始沸腾。我打开地下室的门,清了清嗓子,颤抖着对下面说:“吃早饭了,困樵。”

    黑暗中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听到锁链拖地的声音,我略微放了心。

    他走上来的时候,一脸困惑。我看着他,心想,只是一夜没刮胡子而已,怎么好像又长起来了。

    “你偷了钥匙?”

    “不,”我故作轻松地说,“爸爸把钥匙交给我了,他陪妈妈去看病。”

    “你弟弟呢?”

    “去同学家了,今天就我俩吃早餐。”

    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我们俩略带羞涩地一人坐在餐桌的一端,各自埋头吃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

    “馄饨是你包的?”

    他忽然问。

    “是啊。”我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种包法,跟你母亲的不一样。”他哑哑地说,“她是福建包法。”

    “还有这种区别?”

    我低头端详着碗里元宝状的馄饨,一时有点恍惚。

    “是,你是湖州包法。”他闷着头,“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知道。”我说,“随手包的。”

    须臾,他又说:“我被带到这个家的第一天,你母亲就给我做了一碗馄饨。”

    “嗯,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

    “是啊,你怎么可能知道,对于小孩来说,世界上有太多残忍的事情、稀奇的事情、不合常理的事情,都不需要知道。”

    又陷入了沉默。

    他快速把馄饨吃得精光。

    “所以,困樵,”我想了想,决定提问,“你到底是怎样,才来到这里的?”

    “你真想知道?五年来第一次?”

    他苦笑。

    “是因为你自己提起了那碗馄饨,否则我也想不起来。”

    他摇头,仍然不说什么。

    我的语气强硬了一点:“我想知道,也有权利知道,汪楚祺是我弟弟。”

    “真相实在太残忍了。”

    “我当然知道那场车祸。”

    “那你还想问什么?有二十七个孩子死了,没死的少数几个也都受了重伤,比如楚祺。我能被你父亲关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的世界接受众人的审判,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是个逃避者。”

    “这些事情,我爸爸说了太多遍,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我从没听你说过。”

    “我是必须接受审判的人,我不该说。”

    他注视着吃完的碗底的一泓清汤。

    “可是,接受审判的明明是那个醉驾的货车司机,而你只是躲在我家,”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骗我。单从法律层面来说,你没有任何责任,你只是刚好把校车停在了悬崖边。你为什么害怕被审判?你究竟为什么被我爸爸关起来?”

    “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S校那些有权有势的家长。”

    “那算什么?”

    “算什么?”一瞬间他抬起头来,竟然带着一种微笑的表情,“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楚瞳,你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说着这话,我也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

    “请说下去,于先生。”

    “那一天,”他顺势盯着墙上的一幅摄影作品,眼神空洞,像看着一个不存在的远方,“我把车停靠在路边,下车抽了根烟。”

    “我知道把校车停在路边,很危险。但那一段的山路,好像停在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危险。可当时我特别想抽根烟,所以对自己说,就停一会儿。车上的小孩实在吵得让人头疼,每天都是这样,你让他们系好安全带,他们不听;你让他们不要吃零食喝饮料,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把车里弄得乱糟糟。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有钱的父母怎么教育他们的小孩,一味宠溺,以至于他们都不懂得,坐个车,其实也要有规矩。”

    “还有馄饨,我再煮一点出来。”

    我起身把他的碗拿走,准备开始新的一轮。从开火到水沸腾,到我放进剩下的馄饨,直至元宝们纷纷再次浮出水面。他仿佛没注意我的一系列动作,只是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我看见那辆大货车把校车撞下山的瞬间了,那一刻我想着,是天谴啊。但再下一刻,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发现自己正在拼命地想办法往悬崖下走,滑倒了、摔跤了、手脚被划破了,以及知道会看到一幅怎样凄惨的景象。但人就是控制不住,不停地向那个方向靠近。车窗车门上的玻璃都碎了,那也得让自己钻进去,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一条腿在流血的那个孩子。”

    “是楚祺。”

    “是,我抱起了他,心里想的是,他还能活,得赶快去医?院。”

    他停顿了较长的几秒钟。

    “后来你父亲问我,为什么选择了楚祺,我只能记得,当时第一个看到的是他,离我最近的也是他,其他孩子,看起来都死了,死了。只有楚祺很明显还活着,喘着气,而且竟然没有?哭。”

    “我想办法把他抱出校车,这就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了。到处都是锋利的豁口,断开的、裂开的、碎了的,我紧紧搂着这孩子,手忙脚乱,可能把自己和他都又划伤了好几个地方,但是,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吗,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离开那儿,就能活了。”

    “我抱着他,一会儿又背着他,用可以达到的最快速度,从山上拼命地往山下赶,因为我知道在山下不远的地方,就有一间小诊所。楚祺只是腿伤,他需要尽快包扎,他马上就能好了。我们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路上他一直是半昏迷的状态,一会儿不出声,一会儿又骂骂咧咧。等到了那间诊所,我叫了几声救人,就有医生和护士立刻出来把楚祺接过去,但我自己,忽然就眼前一黑,不知道后来的事了。”

    他面前新添的一碗馄饨,在他汹涌而出的悔意中,迅速涨成一碗薄薄的面饼。

    “所以你醒过来,就在我们家的地下室了。”

    我注视着他的脸、微微颤动的嘴角和毛发。

    “是,”他答道,“据说是你父亲,接到了诊所的电话。”

    “嗯,楚祺的校服里,写着我们家的地址和紧急联络人的电?话。”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看起来是地下室的地方,还被戴上了脚镣,而你父亲坐在我对面,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欢迎来到我们家。”

    不寒而栗。

    我想象了一下父亲说“欢迎来到我们家”的样子,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把整件事都跟你说了?”

    “是,他给我看了电视新闻。三十二个孩子,死了二十七个,其他都是重伤。我以为楚祺的腿应该只是皮肉伤,但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然后呢?你就同意他囚禁你,在这里终身赎罪?”

    “终身赎罪?”他忽然又露出了笑容,“不不,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一个福利,怎么能说,是终身赎罪呢?”

    他失声痛笑起来,样子有点瘆人。

    我镇静地望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他抽噎着,过了一会儿,恢复了正常。

    “怎么说呢,你父亲当时问我的那句话,就是五年来,每一次家庭日,他都会在餐桌上问一遍的那一句:‘你现在想好了没有?是戴着锁链,在这里当我们的家人,还是堂堂正正走出去,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你应该背得烂熟了呀,楚瞳。”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拿回你的自由?你明明没有罪。”

    “罪是上帝给的,不是法庭定的。”于困樵目光涣散地说,“你父亲说得对,当时如果我是自由身,一定会被那些死去孩子的父母,以私刑要了命。你不懂吗?S校的家长,一个个非富即贵,你父亲说:‘你一条命都不够赔,你能死多少回?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虽然让我儿子,让我们这个家族未来的第一继承人残废了,但你也算是救了他。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余地。你要不,就戴着锁链,在这个家里,被囚禁起来,没有自由,但你能吃饱,能喝足,能做一部分你想做的又不太过分的事。要不,你就走出去,坦然面对那些遗属对你的追杀。依我看,你好像也没有那个能力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绝不会因为你逃走或躲起来,就放弃对你的追究。’”

    “被囚禁或是被追杀,你选哪个?”我仿佛听见父亲冷冰冰的声音。“哦不,应该说,家或是自由,你选哪个?”那一刻,母亲端上了准备好的馄饨。

    戴着锁链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专注地吃起了第二碗的馄饨。

    吃完丰盛的早饭,我洗了一会儿碗,他始终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深思,他则又沉入他的内疚中。

    内疚并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感,内疚好像喂食鲨鱼时潜水员待着的铁笼,是一种拙劣的保护措施,一种并不让人钦佩的孤立无援。

    内疚不会让人深刻地反省,只是让人狼狈和无助。

    并且,以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来讲,内疚往往伴随着谎言。

    “你必须找个机会跟你父亲谈一谈,楚瞳。”

    他终于把话题转移了。

    “谈什么?”

    “关于画画。你有美术天赋,他得认可这一点。”

    “你是说那些写生吗?”我扬了扬嘴角,“那完全是受你的影响,在河边照着样子画一些小杂草,能有什么出息?”

    “我不这么认为。”

    “好的画家至少得对人感兴趣,我讨厌人,连动物都不怎么画,我只是喜欢你画的东西,我照着样子画,习惯了。”

    “我说了,我那只是背诵,不是真正的画画。你这些写生,倒是真正的创作。”

    “那我大概连背诵都不是,是说谎吧。”

    我朝他一笑,他不再说下去了。

    “你想去看看我的房间吗?”

    “不了,楚瞳,没有你父亲的允许,我不能去到这房子的其他地方。”

    “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忽然靠近他,握住他的手,把脸凑近他,我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彼此。

    我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地下室的荫翳味道。

    但也有着强烈的男人气息。

    父亲长了一张精致而冰冷的脸,他真正的气息,每每被香水和他刻意与每一个人保持的距离所掩盖。

    而楚祺的身上,除了奶气之外,还有一种专属于他那个年纪男孩子的畏畏缩缩的气息,类似那些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而释放的难闻气味。不强烈,却让人觉得可笑。

    于困樵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真男人。

    我乐于。

    “走吧,”我忽然弹开,“去看一下而已。”

    我的房间四白落地,连床都没有床架,只有床垫,一幅巨大的黑白摄影作品悬在床头,是一个女人趴在椅子上的背影。她一头长发,却搭在胸前,以至看不到发梢,只能看到头发微微的卷度。她有着略为丰腴的肩部和臀部线条,却并没有很松弛,而是不为人知地紧绷着。

    就算背对整个世界,依然不能坦然。

    有人把秘密藏在怀中,有人则招架无力,因为就生活在秘密之中。

    “很美的摄影作品。”于困樵说。

    “哦,是吗?”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俩席地而坐,他的脚镣松垂在双腿之间,身在一个少女的房间,看上去甚是奇特。

    “我管这幅摄影叫‘秘密’。”

    我有点得意地说。

    “从哪里得来?”他问。

    “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作品。”我答道,“这所房子里,在客厅里饭厅里,你看到的那些摄影作品,也都是这个人的。”

    “很有名的摄影师吗?”

    “没什么名气吧,是个外国人,而且据说已经死?了。”

    “啊?什么原因?”

    “具体是什么病不太清楚。他是我爸爸大学时在纽约的好朋友,一起玩摄影,还开了个小工作室。后来爸爸被家里叫回来继承生意,老老实实结婚生子。那个人继续搞艺术,但也终日郁郁不得志的,混迹各种派对喝酒嗑药什么的。再后来,爸爸就听说他得了病,还一度想资助他把病治好,但那个人坚持拒绝不?见。”

    “你父亲,骨子里也是个重感情的人吧。”

    于困樵盯着那幅摄影作品。

    “喜欢摄影、喜欢画画的人,其实都是同类。有什么感情就想倾注到能让别人看得见的东西上,算是最脆弱的一种要求爱的方式了。”

    “你说过,你以前想当电影的海报设计师。”

    “是啊,”他沉浸在回忆中,不自觉的笑容竟显得有些青涩,“但我放弃梦想是因为实在没钱,你父亲放弃梦想则是因为实在太有钱。生活太不公平了,但结果竟然是公平的。”

    “可能吧,”我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所以你看到了,这房子里只有摄影,没有绘画,一张都没有。生活没给父亲的公平,他也不会给我。”

    “你父亲确实是生活在执念里的人,可能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不支持你去学画画。”

    “我父亲,”我继续笑着,“拜上天所赐的钱,拜家里所赐的爱,拜所有的不得意所赐的偏激。因为他早年为了家族,被迫断了自己做快乐艺术青年的念头,现在就要把这种不得意转嫁给家人。早年间他也是个受害者,现在他是个杀人凶手。他要让我们家所有人都相信,‘断了念头’这件事,才是维持一个家庭的前提。”

    “我现在听不得‘杀人凶手’这四个字,楚瞳,”他说,“听不得。你也别这么说你父亲,他是为了这个家好。这个家里,真正的杀人凶手是我。”

    我抬头看了看这个瞬间低声下气的男人。

    “你别傻了。你不懂法律吗?你不知道从法律角度来说,你也只是个受害者吗?但你躲起来了,你选择躲起来,你就成了杀人凶手。你是在这五年间成为杀人凶手的。人都是先成为受害者,再成为杀人凶手的,你也不例外。”

    “我想回地下室去了,楚瞳。”

    “你不用逃避,”我傻笑起来,“这个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开杀人凶手这个身份。我爸包庇你,我妈给你做饭吃,我弟每天想害死你,我想跟你上床,想跟你逃走,但我们没一个人逃得开这所房子,没一个人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包括你,因为我们是家人。”

    “别胡言乱语了,楚瞳,你父亲收留我是为了保护我。”

    “天呐,你看,”我仰天大笑,“我说得没错,你切切实实就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

    他忧虑地看着我表现出癫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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