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传统是你定出来的吗?”
楚祺颇没礼貌地问道。
“不,是汪家约定俗成了三四代的习惯。”他回答,“汪家是生意人,大家都在外面奋斗,要聚在一起不容易。但一星期还是得有一顿晚饭和一顿早饭在一起,一起总结、一起重新开始,这就是家的意义。”
“那您今天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楚祺不依不饶地发问,“把这星期总结一下。”
父亲在一旁没有吱声,并没有留他的意思。
“不了,”付老先生温和地说,“但我有个建议,今天的晚餐,感恩和总结是不够的,大家不妨彼此说说真话。”
“说真话派对吗?”楚祺带着讽刺的语气问。
“嗯,说真话派对。”他认同地点点头,“亲人间彼此说真话,是相亲相爱的基础,是所有爱和美的基础。”
我微笑着给他上了几块丑陋的小饼干。坐在一边的于困樵一直没说话,也拿了一块。
“那您听过《伏尼契手稿》吗?”我插了一句嘴。
“我有所耳闻,是一部很美的手稿。”
“但据说,那是一部伪作,”我笑嘻嘻地说,“里面的植物是假的,星象图是假的,连用来记录的文字都是假的,简直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这样的东西,您为什么仍然认为它是美的?呢?”
我听到困樵轻轻叹了口气。
而付老先生皱起了眉头。
“每个人对‘真相’这个概念,都有不同的理解,”他说,“但我的理解,真相不存在于任何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证明的物质或关系中,真相只存在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中。”
“那您要怎么驱魔呢?从骨子里,把感情全都掐灭吗?”
我故作天真地问。
“不,”他说,“只有感情好好活着,才会看见真相。只有你想好好活下去,魔才会离开你的心。”
我跟他对视了一会儿。
“对不起啊,饼干做得太丑了。”
我替自己打圆场。
“你父母结婚我是证婚人,”他忽然说,“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这种饼干是你母亲蜜月旅行的时候在意大利学的。她是艺术家脾性,做饭一向糟糕,这也算是她努力的成果?了。”
“是吗?”我镇定地接话,“那搞到现在这样,您还真是个失败的证婚人呢。”
“没错,”他也很笃定,“现在则是失败的驱魔人。”
父亲说要亲自送一送付老先生。
“不用了,车站也不远。”
他用袖口拂着旧箱子。
“我开车送您,”父亲恭敬地说,“楚祺也跟我一起送一送吧。”
楚祺露出了略感意外的眼神。
“回来的路上我们可以聊一聊,”父亲说,“也许楚瞳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跟困樵聊一聊,解答他的一些疑问。”
“说真话派对现在就要开始吗?”
楚祺依然没轻没重地讥讽道。
“那我得把晚饭先准备好。”
我说。
“我可以回我的房间等你。”
困樵回答。
父亲又重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母亲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帘拉开了一角,有张苍白无力的脸正朝下看着。
父亲回头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刻,我只是更担心母亲了。
关上大门,我让困樵先去地下室自己待着。
“我先去看一眼妈妈,她看上去怪怪的。”
“好,”他问,“需要我一起吗?”
“不,不需要。”
我果断地回答。
拿上钥匙,我朝母亲的房间走去,那一个不寻常的夜晚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僵硬,慢慢不听使?唤。
发生了什么?这熟悉的味道。
是母亲惯常用的香水味夹杂着那一晚的血腥味。
窗帘后的脸庞,为什么在白纱遮掩下的小半张脸,看上去也如此熟悉?
哦,是那个梦,我经常做的梦。
疯狂生长的植物深处的,那个静静安息了的女人的脸。
不,她并没有安息。
她戴着灰心丧气的面具,始终不能在一片翠绿欲滴的童话般的枝蔓中,把真实的愤怒和绝望表露无遗。
她是我母亲。
而她也是我母亲。
我用钥匙打开了门。
枝蔓瞬间全部烧成了枯藤,但依然阻挡不住它们毫无理智地野蛮生长。
地上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到处是血。**、窗帘上、柜子上,一直蔓延到浴室。
“妈妈!”
我绝望地大叫一声。
我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捶打着通向困樵地下室的门。
“救命!不要过来!求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妈妈。”
没有影子的黑衣人和黑色轿车钻进我的记忆,他们欢快地在《伏尼契手稿》的丛林中跑着跳着,闪进每一个空隙又毫不费力地挤出来,阿马尔菲海岸线绵长而金光闪闪,留下了三个人虚伪而快活的、极速移动的影子。下面就是悬崖了,海岸线如同镶着金边的碧蓝色绸缎,而绸缎抖开,像要把陆地上的一切都无穷无尽地包裹进这无忧无虑的温柔乡中,雪白的浪尖如同晴空霹雳一般,狠狠地按在礁石上细沙上鹅卵石上,好像有人突然按住我的肩膀。
“你醒醒!”
是同一个悬崖,我看着那辆校车像是喘着气一般地掉下去。下面不是海岸线,没有海浪,没有温柔乡,只有被鲜血染红的青草坡和烟尘弥漫的乱石堆。热带植物倒是无处不在的丰茂,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拼命想要让人静下来,呼吸一口这难得一见的悲伤的空气。而我漫不经心地,把鼻尖贴在另一辆校车的玻璃窗上,哈出的雾气变成了小白圆圈,让我分了心,我停止了不合时宜地拍打车窗,哭着说:“让我下去,那辆车上有我的妈妈,我的弟弟。”
“我妈妈死了,救救她!”
我反复拍打着困樵的门,但是打不开。
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然而困樵在那一头,也拼命拍打着门。
“楚瞳!楚瞳你怎么了?开门啊!”
回忆残酷地追赶我,要跟疲惫不堪的我近身肉搏。厨房里刚烧上的一壶水开了,发出凄厉的尖叫。
我看见刀的光,看见银色的壶正在朝我倾泻。
老付说得很诚实,他是个失败的驱魔人。
魔鬼在他走后,肆无忌惮地越长越大。
“你怎么了楚瞳?天哪,怎么搞成这样?”
是父亲的声音。
“姐姐你醒醒,姐姐!”
楚祺只会不争气地呜咽。
“于困樵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好像又失去了意识。
火烧火燎地疼痛,继而好像被人抱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希望永远都这样,不要醒来。
我在客厅沙发上醒来,手臂上和脖颈上缠着白纱?布。
楚祺在我身边,父亲坐在比较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困樵被绑了起来,在椅子上。
“你醒了。”楚祺急切地说,“很疼吗,姐姐?”
“我怎么了?”
我看了一下四周,突如其来的局面让我有点蒙。
于困樵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跟一直以来一样。
“你被烫伤了,”父亲说,“再加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就昏过去了。我们帮你做了简单包扎,不会是太大的问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被绑起来的困樵。
“你母亲死了。”
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脸上有一种沉入海底的悲痛感,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对于我可怜的母亲的。
我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想必是你先发现的吧。”
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我看到你被烫伤了,昏倒了,一路从二楼下到地下室门口,到处都带着血迹。所以我把你抬到沙发上,先去了你母亲房?间。”
“她用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父亲沉痛地说。
“我本以为我已经把所有会伤害到她的东西收走了。”
“遗书就在化妆台上,血弄得哪儿哪儿都是,”他的语调竟然渐渐转为平静,“笔迹是她的没错,但我也不想就此断定这就是自杀了,也许是别人割破了她的喉咙,毕竟这是个拙劣的现?场。”
“那也不能断定是我干的。”
于困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是你干的?”父亲说,“那我和楚祺回来的时候,看到楚瞳倒在地下室门口,被壶里的开水烫伤了手臂和脖子,你就蹲在她身边。”
“我听到很大动静,”于困樵说,“然后发现门被反锁了,后来又忽然可以开了,我才冲出去的。”
“爸爸,我们报警吧。”
楚祺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是滚烫的。
“不如我们先吃晚餐吧,”父亲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开说真话派对。”
我坚持把咖喱饭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我觉得今天不能解开于困樵的绳子,”父亲说,“那就麻烦你看着我们吃。”
“你们太奇怪了,”楚祺带着小孩子的哭腔,“家里死了一个人,尸体就在楼上,为什么还有心思吃饭?”
“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楚祺,”父亲回答,“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家庭,都是一顿一顿饭组成的。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就感觉是个像样的家庭了。”
楚祺看着父亲,微微喘息,气息慢慢由强变弱。
我无奈地微笑了一下,把勺子搁在面前。
“你的观点呢,楚瞳?”
“你说得对,爸爸。”
我顺从地回答。
“这是咱们家的最后一顿饭了吧。”
楚祺闷头说,并没有动一下盘子里的咖喱饭。
“你决定离开了?”我问,“所以,你不准备演下去了?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呢,楚祺。”
“今天送付先生回来的路上,我跟楚祺都说清楚了。”父亲说,“他没有必要再假扮我的儿子了,但我会资助他的学业,一直到他读完大学。”
“那也是不错的。”我看了一眼满脸疑云的困樵,又看了一眼优雅地把咖喱饭送进嘴里的父亲,“汪楚祺,哦,不,陈小祺同学,有时候是不是觉得,被班里有钱的同学欺负,也是有点好处的?”
“别这么说你弟弟。”
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弟弟?哪一个?”我笑笑说,“真死了的那个,还是眼前这个假的?爸爸,你太爱弟弟了,他车祸死了,你就找了个假的来代替,你可以假装他依然活着,你也可以假装依然爱他。但是我不行,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爱他,他算是我哪门子的弟弟?”
“姐姐,”楚祺小声说,“五年了,我把你当自己姐姐的。”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姐姐?你根本不配。”我满脸厌恶地说,“我弟弟汪楚祺虽然可恶,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你不记得了吗?那时候你想跟他套近乎,说‘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祺字’,他说什么呢?他说,你也配?”
这样无聊的回忆,我都想笑出声来。
“你不配哦,陈小祺。无论你怎么品学兼优,你就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孩,从不敢反抗,到头来只能再去欺负比你更弱的人。你只配欺负他。”
我用手指了一指被绑起来的于困樵。
“拜你俩所赐,这真是一场史上最彻底的车祸。”
我淡淡微笑,总结道。
“两个被欺负的人,让所有欺负他们的人死了,伤了,再也没有未来了。
“而你这五年,利用你幸存者的身份,利用我爸对你的愧疚,恬不知耻地在我家,装什么唯一继承人,装什么是我的弟弟?”
楚祺垂下了眼皮。
他会哭吗?
才怪。
父亲默默地,吃了一口又一口咖喱饭。
“好了,到此为止了,”他说,“明天我会先去报警,再送楚祺回他叔叔家,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人再需要撑着这个家了。”
“我不用你送。”楚祺忽然抬头说,“我自己走,现在就走。”
他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莽撞感,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大门口走去。
“楚祺。”
父亲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走不了多远,”于困樵忽然开口了,“他的腿有问题。”
父亲没说话。
“真是多谢你,让我们知道这件事。”
我好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母亲死了。这个撑了五年的家,这些憋了五年的秘密,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吗?
不,是被精心养育的怪兽,一旦打开了笼栅,它便无法回想,自己小时候,曾是个可爱的小宠物的模?样。
“你怎么不让我们多知道点事情呢?”我对困樵说,“比如你平时都会低声下气帮有钱人家小孩系鞋带,这样就可以拿到一百块钱;比如车祸那天,汪楚祺让陈小祺帮他系鞋带,告诉他,如果你像那个校车司机一样听话,你每天都能拿到很多一百块钱;再比如陈小祺真的拿了我弟给的一百块钱来试验你,你停了车,把一个小孩拉下车,与他理论,然后他上车了,你还是气不过,要抽根烟缓一缓。谁能想到呢,车被撞下山了。你在那一刻,是觉得高兴还是难过?”
“是……后悔。”
“后悔什么呢?”我懒洋洋地说,“你甚至不记得这车上的每一个人。五年之后,你好歹想起了路路,也许你对真的汪楚祺也会有点印象,因为他是个混血儿,长得很特别。但我妈妈也在这车上啊。你记得她吗?除了学生和陪同老师,她是唯一的家长。那天她是为了学校要解聘你的事,专门跑去学校要为你说话的。”
“你是说,那个灰眼睛的男孩,才是你的弟弟?”
“呵,某种程度上是的,”我回答,“不管怎样,他也是我妈妈生的。但是他被宠坏了吧,所以我妈妈不得不为她的这个儿子去道歉、去挽回,阴差阳错的吧,她还为这个儿子付出了生命。”
“我真的不记得了,”于困樵露出痛苦的神色,“真的不记?得。”
父亲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盘子里的咖喱饭。
很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有一个假的汪楚祺?”他大惑不解地说着,“那这么说来,楼上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你母亲。我确实不记得你母亲了,但我能想起来,这五年来,在这个房子里的,是路路的妈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那你可得问问我爸爸了,”我笑着转头,“他可是一个离开了家庭就活不了的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一个爱家如命的好父?亲。”
我和于困樵同时看向了他。
不得不说,我父亲真是一个在任何时刻,都从容不迫的优雅男人。
楼上躺着具尸体,他还能把整盘咖喱吃光。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说:“不如我们先来谈一谈,你是怎么杀死你母亲的吧,楚瞳。”
只有在沉默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整栋房子里既没有钟也没有表,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每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时钟滴答滴答地兀自发声,那也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